第六章
《東京皇帝☆北條戀歌》 · 竹井10日 · 1.9萬 字
公曆2029年1月26日。
公曆的最後一年。
自由結社·東京解放組織,發動了武裝政變。
首先借着媒體內部的協助者的力量,他們公開發表了現政權解體、新國家誕生的宣言。
各主要黨派的總部及各政府部門、機構的辦公大樓等政治要地,自衛隊各基地等軍事要地,各大電視臺、電話及網絡線路交換中心基地局等通信設施等等……他們閃電般地控制了這些國家機器的基礎所在的地點,將整個國家置於支配之下。
再怎麼說,像是可以發出常規兵器完全無效的怪光線、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自然現象的少女軍團,以及前所未有的人型機動兵器,她們和解放組織的同志們一起出現,讓反對者也就只能露出苦笑了。
轉日,1月27日。
全身上下充滿了成就感的宇堂他們,努力準備着新國家誕生的正式佈告。
「不過我還真是沒想到,竟然真的一天之內就控制成功了。」
「若不是留心要不流血佔領,只怕是半日都用不到啊……」
「還有,自一開始百姓就簞食壺漿迎接我們,也是萬萬料想不到啊」
幹部們口中那如此容易就獲得的勝利,卻並沒有讓他們爲之沉醉,反倒讓他們愈發清醒。
不如說,其實在行動開始前做準備的時候,他們才更加熱血上頭。
嶄新的時代,大幕緩緩拉開。
充滿希望的新時代。
他們之中,獨有一斗仍在憂慮着。
『爲什麼……?爲什麼皇鬥陛下沒有出現……?這樣下去,歷史會改變的。……不,不會是因爲我和政變牽涉太深,導致了歷史改變吧!?』
或許自己已經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一斗的臉青了。
正當他在辦事處一角抱臂苦惱着的時候,雪繪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一,宇堂桑有話對你說。」
0;譯槽:嗯,這就是所謂社會風俗中潛意識的男尊女卑。1;
0;譯註:從第一卷開始登場的“怪蟲”,就是讀作“on”。所以說臺版流毒不淺以下略。1;
「……將高感染力的流感病毒與基因變異病毒雜合成的嵌合型病毒。通過DNA變異,將人類致死。將此種病毒稱爲“on Virus”0;武器病毒1;。預期比核武器更加強力。」
「……真拿你沒辦法。」
「哎~,什麼嘛什麼嘛,好可疑~」
宇堂露出笑容說道。剛一聽到他這番話,一斗立馬垮下臉來,在他將將說完時接道:
事實上,自從真正擔起東京解放組織的責任後,一斗一直在千方百計地尋找着皇鬥,但皇鬥卻始終杳無音訊。
「男人真是下流~」
「這種稱呼還真是很久沒聽到了呢。」
沒過多久。
「……吶,小一。送別的吻……」
另一名成員也插話道。
「而且似乎是故意泄露的啊!」
雪繪舉起手。
一斗不禁將下面的內容讀出聲來。
「嗯嗯嗯~~~~~~~~」
「……?」
看着接到了什麼報告,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的宇堂,一斗將朝外的身子轉了回來。
一斗用幾近於撫摸的力道,輕輕彈了一下雪繪的腦門。她“哎嘿嘿”地害羞起來。
兩人走向辦事處裏的幹部室。其他幹部們目送着他們,竊竊私語:
一斗一邊聽着,一邊翻着資料。
命運的電話。
一斗戰慄了。
她的本事應該沒問題。一斗點了點頭。
確確實實地,靜靜地躺着一行不祥的文字。
——————『人類兵器化計劃(on Project)』。
「……那,再見囉,小一。」
「真的假的……連冷酷的西園寺君都戰勝不了巨乳的魔力嗎……」
說起來確實是這麼一回事。這幾天一直都沒什麼工夫。
一斗摸了摸微笑着的雪繪的頭。
「嗯。」
若是皇鬥在的話,一斗說到底根本不必經過這般對話的辛勞,他本來早就可以將一切託付給他,早早從東京解放組織裏脫身。一斗是這樣想的。
「多加小心,雪繪。」
「什麼!?」
「再怎麼考慮,我的決定也是不會改變的,宇堂桑。」
他的念頭,開始陷入到某種可能性裏。
「宇堂桑……!」
可稱意外的是,雪繪作爲機動魔法兵駕駛員的適性非常高。
一斗心緒不寧,彷彿要詛咒着什麼一般。
「這些似乎原本就是作爲生物武器而開發的。現在雖然還在讓人調查,但怎麼看都是他們最可疑。應該是在人類的DNA水平上起一些作用……」
「不是宇堂桑叫我們來的嗎?」
「咦,你們不知道嗎?他們兩個絕對是在交往啦!」
「……派槍手隊和機動魔法兵(EtherMover)去吧。」
當一列文字映入他的眼簾時……
「要調情的話能不能請去別處啊?」
「我來吧。」
「在舊政府高官之間有個謠言,說我們要對舊體制相關人員進行一次大清洗。」
自那一夜之後,雪繪從未提出過類似的要求。她難得一見的撒嬌般的懇求,讓血液一瞬間湧上了一斗的臉頰。
「……」
接管後的代代木公園,機動魔法兵臨時格納庫。
「纔沒有呢!要是沒有小一,這次政變就不可能成功的!小一是Mr.東京解放組織……Mr.政變呢!!」
「發生什麼了嗎?」
「誒嘿嘿,被小一關心了呢。沒關係的,只是去看看而已。而且槍手隊的姑娘們也在啊。」
一斗輕輕吻了吻她。雪繪張開眼睛,表情不滿:
「笨、笨蛋……!」
作爲這個時代裏唯一一個擁有機動魔法兵駕駛經驗的人,一斗向參加革命者中適性較高的人笨拙地傳授了操縱技術。而其中雪繪是學得最快的。
「是啊,小一,爲什麼!?」
一斗出現了。
「不,因爲事情太順利了,我想,還沒有平平常常地向你祝賀過勝利呢。」
「總之,你好好考慮一下,一斗。」
雪繪率領着一個小隊的槍手隊士兵,完成了出擊準備,乘進了這個時代量產最多的機動魔法兵塞格蕾塔A0;Segreta Ace1;的駕駛艙裏。
生物兵器的開發計劃。
「……」
「嗯?……啊,是個很奇妙的報告。大批居民消失了……報告裏這麼說。而且前去調查的人也音訊全無。」
這份感觸讓雪繪神思不屬,閉上了眼睛。
宇堂雖想再多糾纏一下固辭的一斗,但後者卻並沒有給他留下着力點。
之前的幹部一邊將一沓資料交給一斗,一邊說道:
一臉陰翳的宇堂從裏間出來了。他對一斗說:
它的名稱一欄。
「……喂喂,你開玩笑的吧。」
一斗的語氣過於斬釘截鐵,讓宇堂和雪繪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爲,他顯然必定是未來東京解放組織……乃至整個嶄新的帝國的核心領導層之一啊。
「槍手隊還剩下的人可不多了哦?能駕駛機動魔法兵的人也所剩無幾。」
「似乎舊政府的一處國有研究機關爆發了病毒泄露事故!」
「哎~~~,只是額頭嗎~~~?」
「西園寺君不知何時開始管八田桑叫“雪繪”了呢。」
雪繪有如邀請一般撅起嘴脣。在附近待命的槍手隊員們紛紛偷笑起來。
一斗爲抱怨着的雪繪牢牢戴上頭盔,然後把她推進了駕駛艙裏。
「我不這樣認爲。我認爲,你的才能,只有在創造時代的崗位上,才能盡情發揮。」
「這大概不是意外事故……。應該是他們的自暴自棄……或者是對我們的某種抗爭吧。」
「爲什麼,怎麼會……」
這只是偶然,自己的想象應該是錯誤的……不,必須是錯誤的,給我錯啊!一斗祈禱起來。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在後方笑起來的人們口中的話題,雪繪和一斗走進了宇堂所在的房間。
一斗花了數十分鐘回到距離格納庫稍有些距離的辦事處時,只見辦事處內一片騷然。
「與其說是男人,他還是個中學生啊。」
一斗向熟識的一名幹部問道。後者鐵青着臉回答:
恐怕就算放到八十二年後,即使還不如四菜那麼天才,一斗認爲,她也是進得了王牌部隊都不奇怪。
「雖然說過很多次了,我還是想再說一次:您太看得起我了,宇堂桑。」
一斗輕輕點了點頭,正要離開房間時,房間裏的內線電話響了。
「……啊啊,嗯。謝謝,雪繪。」
宇堂的吐槽被反彈了回來。他回到了話題本身:
「嘛,那個且歸那個。之後啊……我打算交給你一個重要的崗位,不知你想要負責哪方面的工作呢?」
雪繪抬起手,放下了座艙蓋。一斗目送着她,目送了塞格蕾塔A起飛後的背影一會兒,回到了宇堂所在的辦事處。
「……萬歲。怎麼突然說這個?」
這算什麼奇怪的稱號啊……一斗向雪繪投去訝異的視線。
「爲什麼你這麼一說就感覺像是個好綽號了啊!」
「發生什麼了嗎?」
——————————悲劇從此開始。
「練馬的大泉。」
毫無疑問,這裏一斗所說的人才,正是皇鬥。
「爲什麼沉默了呢,小一?這裏應該說『那麼,雪繪就是Miss.東京解放組織咯』纔對吧?」
「嶄新的時代需要嶄新的人才。我……我只是片廢墟罷了。」
「地點是?」
「革命萬歲,一斗」
「我沒有過參與帝國政務的打算,宇堂先生。」
一斗和雪繪一邊偷偷看着正接着電話的宇堂一邊離開,卻被宇堂那嚴峻的聲音止住了腳步。
這份祈禱,被一份新的報告打斷了。
「宇堂桑!!緊急報告,在練馬駐屯地附近與謎之生命體發生交戰!!」
「謎之生命體……?」
「現在,除我軍的槍手隊及機動魔法兵(EtherMover)外,因事態嚴重,已向駐地的自衛隊第一師團申請協力,目前正在協同作戰當中!」
「圖像傳來了!」
保證了特別線路後,經由網絡只向這個辦事處裏傳來的動畫,讓人們一同顫抖起來,啞口無言。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
從未有人見過的昆蟲狀的怪物,或者說是有着寒武紀生物大爆發一般多樣性的奇怪生命體(伯吉斯怪物)。畫面上映出了,與這樣的生物戰鬥的樣子。
但是。
此時,在場有人知道它們是什麼。
「怪蟲(on)……!!」
它們的樣子,確實酷肖一斗所戰鬥過的種類的怪蟲。
人類的天敵。
屠殺人類,將卵產進人類體內,消滅了衆多人類的可怖生命體。
未來的東京帝國——那個溫柔的世界,上空的巨大陰霾。
現在,它醒來了。
「宇堂桑……」
「……」
「宇堂桑!」
也許是因爲一斗的聲音有氣無力,又也許是因爲面前所展開的毫無現實意味的光景讓他心不在焉,宇堂完全沒有反應。一斗只得搖着他的肩膀,再度大喊一聲。
「……!!」
一斗奔跑着。
雖在降落,這樣卻大大不妙。
它的操作要求非常精密,但在之後和怪蟲的戰鬥中,優秀的駕駛員們依舊爲它帶來了輝煌的戰果,乃是名留史冊的有名機體。
「糟糕……!!」
鑽進駕駛艙裏的一斗聽到外面女人的聲音。
*
這樣下去會撞在地上當場死亡……但要使用逃生裝置,高度卻還是太過不足了。
直擊莎莉絲三式的,是中距離戰鬥型怪蟲……岡尼格爾型的攻擊。一斗還記得那種類型的怪蟲的光線。大概是在距離自己落下地點有一定距離的地方狙擊的,所以出去應該碰不到怪蟲纔對。
「那、那邊……」
一斗只看了一眼,就理解了其操作系統。
按照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的。
一斗是。
他聽到了遠處傳來了女性的悲鳴般的聲音,因而被拉回到了現實。
「趕上了……!!」
「這個是……」
自己只不過是在複誦歷史而已嗎?
這裏是研究所院裏的停車場。大坑附近,有臺也許是雪繪搭乘的塞格蕾塔A;不過駕駛艙裏沒人,似乎是進了研究所裏。
莎莉絲三式放出的魔導炮,將地上炸出一個大洞,更將莎莉絲三式自己的腿、腰也捲進了爆炸中。
「研究這個病毒的研究所,在哪裏……?」
作爲未來的確定事項,陽光三式擱淺在這個地方。也就是說……
這個時刻,一斗第一次被這種感覺——纏在自己身上的這絕對的命運,將自己捕捉住、隨心所欲地操縱的這種感覺——這種想要唾棄的感覺——所充斥。
一斗被自己的話嚇到了。
看到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的一斗,管理格納庫的女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還以爲死定了」
但一斗很快被從這噩夢般的假設中解放了出來。
雖然記憶裏,機體要更朽壞一些,埋得更深一些,但他確實,在那天,在那時,看到了完全一樣的東西……也就是說。
「……練馬的……大泉。」
「有臺剛剛纔送到的新型機體……不過我適才看了一眼說明書,完全看不懂啊……」
「派出一架……就算你這麼說,如你所見一樣,已經全都出擊了啊。」
「這裏是……未來建起皇泉學園的土地嗎……?」
頭暈眼花。
也正該如此。
一斗向那個方向跑去,但他忽然回頭看向方纔爬上來的地方。
並不是既視感。
「雪繪……!」
“起飛過程中,及迴歸降落中,要特別注意!”在下落中的莎莉絲三式的駕駛艙裏,一斗再度回想起了伊莉雅教官的教導。
宇堂知道自己的嗓音已然嘶啞。他說道:
雖然性格不靠譜,卻是史上最強駕駛員呼聲最高的超級王牌——愛藤四菜,一斗回想起自己不知何時曾看過的她的戰鬥影像資料,她某次曾做過的動作,在他的腦中復甦了。
這是怎麼回事?
從炸出的大坑裏攀了上去,一斗掃視了一下四周。
彷彿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宇堂的眼神一瞬間遊移起來。
這個時代。
「我會在這裏被擊落……是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情嗎……!?」
和幾個月前自己被填鴨似的灌輸進來的東西基本一致。
下墜速度迅速增加。
無論是參加東京解放組織。
當然,從上空往下看的機會,就算對曾乘過戀歌的直升機的他而言也是並不多見的。
這些自己的選擇的結果,就在自己的眼前。
「你一定要沒事啊……雪繪……!!」
還是參加武裝政變。
位於心臟部位的gemma core捱了一記直擊。
深深地吐出一口安心的嘆息,一斗一點點地從座位上滑下去。
他認識這個場景。不,應該說他確實記得。
無論是和雪繪之間的事情。
焦急的一斗摸索着各種方法。
一斗感到某種既視感。
多次衝擊讓一斗已經有了死的覺悟,但爆炸的衝擊減弱了下落速度,莎莉絲三式艱難地在只不過讓駕駛員一身淤青程度的情況下落到了地上。
徒勞感襲過一斗的全身,他不禁雙膝跪地。此時,女人忽然小小地『啊』了一聲。
——可是。
「咕……!!」
並不是物理上的意義。而是說,他所走上的人生的選擇支。
這臺機體是——
一斗拼命把僅剩的一點能量轉換成軟着陸的動力。
平復了一下高漲的心跳後,一斗從歪歪斜斜、開了一半的座艙蓋下的縫隙中爬了出來。
一斗飛向那不吉、昏暗而又陰雲密佈的天空。
「不需要說明書!快下去!」
街上那些他原本應該很熟悉的風景,卻只是一些毫無印象的東西。
一斗以爲是憑自己意志決定的行動,其實是預先決定好的,難以撼動的事情嗎?
面紗之下,那臺機體是……。
一斗心中焦急,有如撕開一般,一把就將帆布掀了起來。
「可惡……可惡……!!」
「這是……被命運決定好……的事情嗎?」
在戀歌她們轉學來後不久,他與友佳梨子、八田、雫一起見過這個場景。
一斗把那摞紙壓在宇堂的胸口,問道。
跟以前不同。
半埋進土裏的陽光三式。
還沒有人見過這個型號的駕駛艙。
還是駕駛莎莉絲三式來到這裏。
也許現在進入研究所這件事,也是命中註定的吧。
差不多到了目的地的時候,一斗小心翼翼地降低着機體的高度,正在此時。
似乎是從近在咫尺的建築……這間研究所裏發出來的。
過去和未來連在一起了。
跑向位於代代木公園的機動魔法兵格納庫。
一斗悟出了其中意味,無可抑制地汗毛倒豎。
『冷靜……冷靜,西園寺一斗……!這種時候……對了,要是四菜的話……四菜會怎麼做!?』
至少,將機動魔法兵的駕駛方法教給革命參加者的一斗,在這個時代裏之前從未見過這個型號。
縱然粗魯的加速度讓他痛苦得眉頭緊皺,一斗總算還是到了練馬的上空。
「!?……怎、怎麼了,一斗?」
儘管拼命死記硬背下來了操作技術,他的動作依舊生疏僵硬。一斗將莎莉絲三式的人造魔法石核(gemma core)點上火。
「哪個!?」
0;譯註:第一卷第四章。1;
格納庫內空空如也,雪繪所乘的機體就是最後,已再沒有待機中的機體了。
載人改良量產型(超級魔女級)·機動魔法兵(以太行者),陽光(莎莉絲)三式·改。
心中想吐。
這意味着什麼?
但他並沒有因鳥瞰而高興起來。
在將將要撞上的那個剎那。
「西園寺桑!說明書,說明書!」
之後會被開發的一次性的特殊測試機體,作爲定製型(主教級)機動魔法兵的先驅,身爲量產機的同時首次搭載了定製機的操作系統的機體。
但他不去管這些,爬到了駕駛艙處,打開了艙蓋。
一斗以奇蹟般的速度——恐怕再也不會成功第二次——召出了武器,垂下了右臂,張開了上面的炮口。
「什麼樣的都行!派出一架機動魔法兵來!!」
女人指了一指。順着她的指示,一斗離開了格納庫。在他眼前,有堆蓋着帆布的什麼東西坐鎮在那裏。
一條閃光自地上射來。
但即便如此,一斗也沒有第二種選擇。
他絕對不會拋棄雪繪。
在向前踏出一步的一斗背後,大坑邊緣的土塊崩落,將莎莉絲三式埋了起來。
研究所中一片昏暗,只有應急燈與些少電子儀器的亮光,能勉強讓人看見東西。
明明是個相當大規模的研究所,內部卻令人毛骨悚然般的……寂靜。
進去不遠處的大廳般的地方,彷彿是和什麼打鬥的痕跡一般,雪繪的頭盔掉在那裏。
不可能看錯。這絕對是自己在她出擊前爲她親手戴上的頭盔。
「雪繪!!」
就算一斗大聲呼喚,這聲音也只在研究所內迴響而已,沒有回應。
「……」
帶着幾分猶豫,一斗走向更裏面的地方。
儘管知道只有安慰效果,一斗還是從一邊被破壞、大幅扭曲了的折凳上擰下鋼管,作爲武器握在手中,一面警戒着四周一面向深處走去。
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走在依舊昏暗的走廊中,經過了幾個房間,走到了一個有樓梯的地方。
「……地下?」
雖然也有上二樓的樓梯,一斗卻不知爲何感覺到了不祥的氣氛,走向通往地下的樓梯。
樓梯只到地下一樓就沒了。
也許是錯覺,地下層有一點腐臭的氣味。
一斗產生了不妙的預感,他沿着走廊走了兩步,就看到一個踉蹌的人影。
但身量的剪影明顯與雪繪不同,是個粗壯許多的男人。
人類的天敵,爲了保護人們,不得不去打倒的東西。
他注意到房間的氣氛有些異樣。
有誰站在那裏。
「……我想,我……大概是沒問題的吧。」
近了一些,他看到這個男人身着白衣,一看就知道是這裏的研究員。
「要是已經發病了呢……?」
不僅僅是慘叫。
依舊彷彿要死一般痛苦地掙扎着的研究員,也許是意識模糊了,對一斗的問題簡直是機械般地立刻回答道:
「也即是說……?」
「這種程度的敵人就叫我過來也忒小題大做了……不過速度是第一要務嘛。一會兒槍手隊的人馬就會過來了。」
「還有你自己吧?」
一斗想,弗羅斯特也會需要疫苗,反正也要去地下三層,應該是這個意思。
「……我陪你去。」
「弗羅斯特桑!!」
被破壞掉的電子儀器散出火花,有些焦糊味道。
因此,逗留了很久的一斗已經感染上了這種病毒的可能性很高。
白刃一閃。
怪蟲連叫喊的時間都沒有,寸寸斷開,散成一地肉塊。
「居然……也是人類……!?」
發出呻吟般的聲音,男人背倚着走廊的牆壁,向一斗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沿着走廊前進,突破盡頭的房間後,又進入了另一條走廊。
撲近的怪蟲讓一斗怕得喊不出聲來。
「這建築建得還真奇怪。」弗羅斯特發出感想。
「爲什麼……在這裏……?」
地下二層的構造,比地下一層還要細分成更多小塊。
經過幾個房間後,到達某個房間時。
小時候注射過的抗怪蟲毒素疫苗……那是以“保護人類不受怪蟲毒素侵害”的名義接種的,但那恐怕就是爲了保護人類不變成怪蟲用的疫苗吧。
「突然變異……?」
「疫苗……疫苗,在地下三層……!!只要用那個……如果是發病前……就能救……救……救我……!!」
已聽說過事情始末的弗羅斯特說不下去了。
不明白爲什麼要隱匿起這個事實。
「GYOZGAAAQVVVVVEEEEE÷¥£R&&#FFZ@§&t;!!」
「……雪繪。……我還有朋友留在裏面!!」
怪蟲揚起胳膊,一斗抱定了死的覺悟的瞬間。
它龐大的身軀一邊破壞着牆壁一邊向一斗撲了過來。怪蟲的胳膊彈飛了鐵管,將一斗向後撞飛了出去。
「小……一……」
「話說,少年,你的名字?」
正是德爾塔聖騎士團長,璃貴弗羅斯特·懷特。
燈光太少了,讓已經基本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也很難看得清楚周圍的情況。
原來如此,這就是爲什麼弗羅斯特會知道自己名字的原因啊。一斗不覺點點頭。
那已經不再是看着同胞的眼神了。
「病毒……突然變異……」
在昏暗中也一清二楚的雪白裝束與白色長髮。
在最盡頭的地方,並不是向上的樓梯,而是向下的,只到地下二層的樓梯。
一斗的聲音彷彿是擠出來一般。話音剛落,剛剛還是人類的東西——怪蟲——剛剛還是胳膊的腦袋向一斗的方向看去。
「喲……沒事吧,少年?」
他只是遵從御劍所說的『別讓他死咯。他可是個死在這裏可惜的人物。』,作爲一斗的護衛跟來的。
這個研究所恐怕已經被病毒所充滿了。
本來應該在意一些更重要的東西的,但此時一斗腦袋裏只剩下對雪繪的擔心了。
「……」
然後——
「!?……???」
「就算你這麼說啊……」
「爲什麼?」
是的。
「……我和你有在哪裏見過嗎?」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咳!!!!!!咳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力場是包括生命體發出的生命力、戰鬥力等物的肉眼不可見的波動一樣的東西。有着遠遠超出人類能力的力量的人,例如德爾塔聖騎士們,有着感知它的能力。
「喂,堅持住!!」
「!!」
「話說回來,還是趕緊離開這種令人心煩的地方吧。而且好像從底下感覺到了別的力場……」
「因爲心中有鬼吧。」
餘下的並非人類的東西,一斗如此稱呼:
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一斗身旁,不知何時立着一個男人。
「我要去……我要去救她。而且,地下三層好像有疫苗。要是沒有……反正這個國家,不,這顆星球也會毀滅掉!」
「嘎哈!!」
「……」
「西園寺……一斗。」
一斗含着怒氣,尖銳地評論道,向前走去。
一斗反射性地後退,拉開了距離。
此時,研究員猛地撓起了喉嚨,突然發狂了。
舉起刀身雪白的直劍的他的樣子,讓此時的一斗甚至覺得有些神聖莊嚴。
「我要去……找雪繪。」
「疫苗……因爲,恐怕我身體裏已經接種過疫苗了……」
「怎麼了!?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是。
一斗想起來了。
與之成比例,他的樣子也漸漸醜陋地歪曲,無法保持人形。
「我記下了。」
不過弗羅斯特的體細胞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有着足以讓區區病毒死滅程度強韌的肉體,沒有擔心的必要。
雪繪哽咽的聲音。
「怪物啊……!!」
還是害怕“自己也有可能變成怪蟲”會造成恐慌嗎?
「讓DNA變質的實驗成功了……但那卻不是致死的病毒……」
總之一斗優先集中於眼前的目的,放棄了多餘的思考。
叼着煙的弗羅斯特一邊歪頭疑惑着被叫出了名字,一邊伸手把一斗拉了起來。
身體組織增生,皮膚變色,骨骼、肌肉也完全變成了別的生命體。
後背重重地撞到牆上,一斗不住咳嗽。
「救……救……我……」
那是盯着獵物的野獸的眼神。
語無倫次的研究員,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理智。
是爲了掩飾住人類的敵人也是人類這一毀滅性的事實嗎?
「接觸到那個病毒的人類……會變得不再是人類……會把同胞……!!」
「……怪蟲!!」
未來大家拼命戰鬥的東西。
也許兩方面都有。
「!!!!!!」
弗羅斯特還劍入鞘,說明道。
可是,慢慢地,研究員的慘叫聲變成了不似人類的聲響。
這真是太神奇了。
有如臨死前一般悲痛的慘叫聲。
「聖騎士王(吉爾)……不,巴御劍,你認識吧?有個叫宇堂的男人向那傢伙哭求了啊。說這裏就像這樣,還有說你一個人過來了。正好我來見那傢伙。結果就被緊急派遣過來了。」
一斗渾身戰慄。
「沒……救……LE……」
無聲無息。
「雪繪!?」
一斗立刻就想衝去,卻被弗羅斯特扣住了右腕。
「你沒事吧,雪繪!?」
「小一……不能呆在這裏呀……」
血腥味突然衝進了鼻子裏。
始終忽明忽滅個不停的應急燈,忽然亮了起來。
雪繪渾身是血。
她的腳下,躺着應該是槍手隊的肉片。
「雪繪……到底……?」
「小一……我……我啊……」
雪繪的瞳孔中蓄起了淚花。
「我愛你……小一……」
「……早就知道啦,笨蛋。」
雪繪彷彿微笑了。
這份微笑有些空虛,一斗心中不斷湧出討厭的預感。他喋喋不休地說:
「咱們回去吧,雪繪。這裏很危險的。疫苗在下面一層。我們立刻用了疫苗,然後從這裏逃掉吧!趁還沒有發病的時候!!」
「……對不起,小一。」
這時,電子儀器上迸出的火花點燃了書籍,很快燒成一片。
燃起的火焰照耀着雪繪的全身。
應急燈沒有照到的雪繪的半個身子,已經……
弗羅斯特那時是這麼說的。
「求你了……小一……這樣下去……我會把小一……」
「沒什麼。沒什麼大影響。帶着那傢伙趕緊走吧。」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溫柔的話呢……?」
不久,奇蹟般地從雲層間透出的光芒被遮掩住了,白色的結晶體從烏雲中誕生。
也許是判斷一斗不成了,弗羅斯特向前踏了一步。
「抱歉,弗羅斯特卿。我們來晚了。」
離開弗羅斯特,珠玳卡乘風飛起,離開了研究所的屋頂,帶着一斗一起坐上了雪繪留下的塞格蕾塔A。
「可是……!!」
她流下了身爲人類的最後一滴淚珠。
它再度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是82年後的事情了。
從這個時候之後,怪蟲的女王忽然消失了。
意外地還有不少自己不知道地方的雪繪的話題,讓一斗的心產生了反應。
「……請多加小心。」
淚水從雪繪的雙眸中滑落。
「西園寺君……小雪肯定不會喜歡,你在這裏蹲着的。」
在離開傷心之地的機動魔法兵駕駛艙的一角,一斗蹲在那裏。他思考的某個角落中,異常冷靜的自己,不斷徘徊着某個念頭。
「多加小心?你這是對身爲白龍的聖騎士、聖騎士王的左膀右臂的我說的話嗎?就憑那種雜魚對手?」
「我已經……回不去了……」
漫長的,充滿痛苦的時光,開始了。
她是和雪繪關係很好的一名女性。
在眼神彷彿死掉的一斗面前,有個革命成員無力地站着。
想要喫掉。
「……這倒是不注意不行。」
「……誒?」
自己也許爲歷史帶來了可怕的改變。
他只能呢喃出嘶啞的聲音。
「那已經不是人類了。」
「做不到……這種事情,沒可能做到啦……」
自己的機會,因爲自己的天真,與這過於殘酷的選項,而永遠地失去了。
「……」
也許是還有些功能沒有破壞掉,彷彿是呼應着他的眼淚一般,自動噴水裝置啓動,澆滅了火焰。
『這次不要再選錯了。』
如果剛剛在這裏打倒了怪蟲的女王的話……
「大概……和西園寺君同年吧。小雪……說不定把西園寺君和弟弟的某些部分重合在一起了。」
也許是破壞研究所的震動帶來的,弗羅斯特感覺到設施各處湧現出了力場。
「你在……說什麼啊……?」
「弗羅斯特卿要做什麼呢?」
但在製造出的疫苗還未發揮效力的時候,地球已經面臨着病毒的可怕威力,絕大多數人類都要麼變成了怪蟲,要麼成了怪蟲的口中食。
雖說恐怕他是聽不到,不過珠玳卡還是對一斗說了一句,然後操縱機動魔法兵起飛。
「……。小一……殺了我吧……」
一斗拼命箍住了他的肩膀。
對一斗而言,痛苦也還沒有結束。
樣子慢慢變成了怪蟲。
正巧在這個時候,槍手隊的少女們從怪蟲的女王離開的路落了下來。
辦事處裏有如捅了馬蜂窩一般炸了開來。一斗則獨自,在雪繪經常請他的休息室的自動售貨機旁蹲下。
雪繪留下一聲尖叫。
這被歷史所證明了。
——怪蟲的女王的樣子。
無人想得出該對他說什麼話。
彷彿置換掉以雪爲名的她一般,純白的雪花在一斗身畔舞蹈。
並非玩笑,而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弗羅斯特收起了笑容。
歷史也許會有巨大的改變。
將近整整一天後。
弗羅斯特用下巴點了點只知道崩潰地嗚咽着的一斗。
「我比普通人稍微活得久了一些。所以類似這種場面,我見過很多次了。少年,現在要是不做,你會後悔的。會成爲你一生的詛咒的。」
「不……我是提醒您多加小心,請不要來了勁把這顆行星破壞掉,化作宇宙的塵埃。」
弗羅斯特則冷靜地說:
弗羅斯特平安無事地帶着疫苗,包括製造數據,回來了。接種了儘可能多的人之後,又指示國內的各研究所儘快製造疫苗。
弗羅斯特視線另一頭,怪蟲們蠢動着集結在一起。
傷心地回到辦事處裏的一斗,被擔心的革命同志們所包圍。他用盡全力,才告訴了他們雪繪的“死”。
身影再度被黑暗所包裹。
就像象徵着什麼一樣。
「回去了。」
一斗愕然地,跪倒在地。
而雪繪所變成的樣子,再度給予一斗衝擊。
背上展開不祥的翅膀。
她猶豫了一下是否要向一斗搭話,迷茫之後,沉重地開口:
「弗羅斯特桑!!」
收回遞出的劍,弗羅斯特以手按住劍柄。
重重地吐出一聲嘆息,弗羅斯特拔出劍來。
支付賒欠的時候,自己還不知道這筆欠賬是由誰留下的呢。
一斗這個時候,想道。
被病毒侵蝕,已經開始向怪蟲轉化了。
就在一斗坐上摩訶之前。
『我到底……選錯了什麼?』
「不要!!那是……雪繪……是八田雪繪啊……!!是將我從黑暗底下救出來的重要的……重要的……重要的女孩啊……!!求求你……求你了……救救雪繪啊……誰來,誰來救救雪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斗還處在心神喪失狀態的時候。
說着,她遞給一斗一張照片。
從被打破的天花板中,漏下了些許光明。
但即便如此,一斗的臉上也依舊沒有活氣。他稍微抬起頭來。
這個……只有這個,是哪怕自己生在某人佈置的命運中,也絕不會動搖的,自己的意志。一斗想。
變質了的雪繪的本能,正在渴求着一斗。
*
這份諷刺,讓一斗在哭泣的同時,也嘲笑起來。
金髮的槍手隊員珠玳卡·奧爾良架起一斗,然後重新看向沒有一點離開意思的弗羅斯特。
一斗流着眼淚,喊破喉嚨般地大叫着。
在一斗的面前。
「雪繪……!!」
那個樣子,正是他在原本的時代最後所見到的……
句子本身冷徹,但口吻卻滿是慈愛。
但不管多少次遇到這種場面,恐怕自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一斗想。
一斗不住地搖頭拒絕着。
「小一……爲什麼……」
「小雪啊……有個在那次她母親去世的恐怖襲擊裏受了重傷,現在也還意識不明的弟弟。」
哪怕這份天真的賒欠,到頭來,會由過去的自己來承負。
衝破了幾層天花板,飛去了遙遠的彼方。
珠玳卡關心地說道。弗羅斯特嗤笑一聲。
「就算這樣……我也……!!」
雪繪如同往日那樣,吸了吸鼻子說道,
這句話彷彿預言一般。可是一斗仍舊搖着頭。
「我要去找找似乎在這底下的什麼疫苗之類的東西。還真是售後服務滿分啊我。」
弗羅斯特聽了這話,將自己腰間佩着的魔法劍連鞘遞向一斗。
「你要是不去,我去。作爲人死去,是能給予她的最後的慈悲。」
但光明也許遞了下來,一斗卻身處絕望的最底層。
「這個,是整理小雪的櫃子的時候,從私人物品裏發現的……。如果可以的話,你就拿着吧。」
一斗幾乎是反射性地接過照片。照片上,是幸福地微笑着的,大約十年前的雪繪和她的弟弟。
「……?」
年紀尚幼的,照片中雪繪的弟弟……他卻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斗無意間將照片翻了個面。
「!!」
背面寫着的文字,讓一斗嚥了口唾沫。
『與弟弟健太——雪繪12歲』
「健太……八田,健太?」
和一斗一起的那個自來熟的朋友。
——最後成爲敵人戰鬥,將怪蟲的女王呼作姐姐的那個少年,八田健太,正是雪繪的弟弟。
「……咕……!!」
他知道嗎?
自己和雪繪的關係。
還是……
一斗想着八田雪繪、八田健太兩人的心情,潸然淚下。
那一天那個時候,他們兩人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着自己的呢?
還以爲已經哭幹了的淚水,再度反覆蓄滿……簡直像是沒有盡頭一樣。
她們的命運,或許是被自己給攪亂了。
一斗痛責着自己。
如果沒有自己,她們就不會受苦。自己說不定是活該下地獄去的。
「對不起,你忙嗎,西園寺君?」
「所以,不要再責備自己了。……請你不要否定,小雪喜歡着的你自己。」
這份虛脫感讓宇堂背靠在牆上。他說道:
使用燃燒瓶及投石這種原始的抗爭手段佔據了國會議事堂的人們,忽然發出了痛苦的叫聲,一個個消失進了建築物深處。
「這是民主主義終焉的象徵。」
「我們……也對他們說過,至少先把那個病毒的疫苗給打上。但他們對我們抱有百分之一百的懷疑,根本就不聽。似乎關於病毒的事,即便是進入本國根本的政治家們,也只有一部分才知道啊……」
「一斗……」
一斗想,就算菲薄也要成爲花戀的力量。他鞭策起自己傷痕累累的心靈,迴向北條邸去。
「一斗……沒事了嗎?」
不知是誰如此低語一句。
「……」
「腫瘤……好像是這麼叫的。長在了不好的地方,很難切除。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爺爺上了年紀,腫瘤的發展也比較緩慢。」
「所以……」
這是什麼都無法取代的苦痛。
「被病毒感染了……」
「我會陪在花戀的身邊……」
「……花戀醬。」
『爲了悲傷的人,要做點什麼。』
自己現在所經歷的感覺,不正是地獄嗎?
這種話,他已經說不出口。
「沒關係……只要花戀希望的話……」
本該守護她的皇帝,直到政變結束,也沒有現身。
「……只是,想說這一句話而已。請……打起精神來吧。」
對花戀,對皇子,自己欠着還不完的恩情。
他擁抱着小小的少女。
明明是來成爲別人力量的,卻反倒被關心,也太本末顛倒了。
她微笑了。
「……」
終於……
「花戀,你也休息一會兒吧。陪護也很累了吧?真算是的,年輕人臉色不夠好,老人也沒法安心睡覺啊。」
現在,自己必須去拯救花戀。
「他們聽不進去啊。」
一斗滿臉慈愛,緊緊抱住在自己胸口顫抖着的少女。
即便身在吊着點滴的病牀上,北條皇子依舊是一副精神矍鑠的模樣。
也許是被這份溫暖安了心。
之後的時代裏,這種光景將會取代掉日常。
「那麼幸福的小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一斗腦中首先浮現出了那個溫柔的少女。
一斗溫柔地將胸口借給她。
一到皇子的臥室,一斗就被一臉與她年紀相應的不安表情的花戀抱住了。
同情地看着一斗苦悶的模樣,那名女性溫柔地悄聲說道。
「要說也算是有道理。這麼說雖然有些對不起他們,不過這些新手低階議員們,應該是得不到這種情報的吧。」
歷史一定是已經從哪裏開始被改變了。
議事堂四處龜裂,從裂隙中,怪蟲們魚貫而出。
而不知何時不見了的宇堂,此時從裏屋走了出來,帶着沉痛的表情走向一斗。
「一斗……」
「國會議事堂……」
“總有一天,會有一個非常厲害的人來守護你的。”
破壞到了極限的時候。
「嗯?」
一斗冷靜地說出的這句話,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撿回了被拋棄在陌生時代的自己的恩情。
雖然少了幾分血色,但他的瞳孔中依舊充滿活力。
*
「爺爺……要是爺爺不在了……我,該怎麼辦啊……?我會……一個人……我會變成一個人嗎……」
「……。北條老師他……」
「啊啊,他們說這次政變是對民主的挑戰啊。一部分年輕議員發起了佔領國會議事堂運動。」
如果現在拋棄掉花戀,雪繪絕對不會原諒自己的。
走進充滿喧囂的辦事處裏最大的房間,那裏有面大型熒幕,吸引着衆多組織成員的耳目。和從前一樣,這並不是公開信號,而是政變成員中的攝影師定向發往這個辦事處的中轉播映。
「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斗、一斗……!!」
這是雪繪曾對一斗說過的話。
淡淡說着的花戀,就像是極力絞殺着感情一樣。
「是啊。」
熒幕中,以被怪蟲所破壞掉的國會議事堂爲背景,怪蟲和機動魔法兵、少女槍手隊開始交戰。
「一斗桑!!」
在寂靜地飄落的雪花中。
大大小小的怪蟲們如同蠹蟲一般,將從前自己懷着驕傲走上的議事堂破壞掉,如同從巢穴中爬出一般,湧了出來。
起先很慢,接着,轟然倒下。
就像雪繪對自己所做的一樣。
「嗯。比起這些,那個……」
一斗曖昧地點了點頭,於是宇堂再度將視線轉向熒幕。
一斗小小地嘆息一聲,悲哀地看着這場戰鬥。
一斗有幾分喫驚。
「臉色很差啊,西園寺君。比起我來,你才更像是重病患者吧。」
「西園寺君……小雪啊……能和西園寺君相逢,是非常幸福的哦。」
「北條老師……」
皇子大笑着說道。花戀擔心地抬頭看着一斗。
聽着宇堂與一斗對話的另一個政變成員說道,
花戀的小臉皺成一團。
花戀在一斗的胸口睡着了。
哪怕是對這些主張帝政的人而言,這片光景也是衝擊性的。
「一……鬥……」
在小睡一會兒的花戀身旁,一斗在花戀的強烈要求下,直到入睡爲止一直陪着她。
他聽了這句話,簡直像是雪繪親口說出的一樣。
「這可真是……看不出來。」
北條皇子重症不豫。
「……我個人而言,這種還沒有被政治的黑暗沾滿,尚有幾分使命感的年輕人,希望他們之後成爲我們的助力啊。」
內中已經朽敗不堪的,這個國家的政治中心所在的地方,塌了。
可是一斗是知道的。
然後……
有將近20個小時沒有去獲取外界情報的一斗,稍微看了一會兒熒幕上的東西,很快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將皇子交給嶺上,一斗一言不發地領着花戀去稍微喫了點東西。
心靈最底部,有種悄然着地了的感覺。一斗站起身來。
一斗聽着這番對話,身體有些發冷。
「我不會讓花戀變成一個人的……」
「……爺爺本來身體上就有病。」花戀忽然說。
「……沒……了」
『悲傷的不止我一個。痛苦的不止我一個。辛酸的不止我一個。』
略施銀裝,薄加素裹的國會議事堂,如同各色人等的墓碑一般,一斗想。
但此時,盯着熒幕的人們發出了異樣的吵嚷聲,讓一斗和宇堂將注意力轉移了過去。
「……」
重要的人要被硬生生奪走了。
放下一斗,女性轉身離去。
擔心着一看就知道臉色很差的一斗,宇堂向他問道。
簡直可以說是自己所相信的價值觀之一崩潰了一般。
一斗將花戀放在牀上,爲她蓋上毛毯。
看着她的睡顏,原本寸寸斷裂的一斗的心,疼痛不可思議地緩和了幾分。
安心,應該說是緊繃着的感情之弦忽然斷了吧。
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一斗也睡着了。
「……小姐,……君。……大小姐,西園寺君。」
「嗯……」
一斗被什麼人搖醒的時候,窗外已經全黑了。
「咦……我睡着了啊……」
「西園寺君。」
一斗揉了揉惺忪的睡顏。嶺上一臉奇特的表情:
「把大小姐叫起來,然後來老爺的臥室。」
用一斗首次聽到的陰鬱的聲音這麼說完後,嶺上向房間外走去。
「嶺上桑!」
嶺上只將臉扭了回來。
「……情況很不好嗎,北條老師?」
「今晚就是生死關。」
彷彿傾吐苦澀一般,嶺上含糊說道,然後離開了房間。
一斗心緒暗淡地喚醒了起牀氣嚴重的花戀,手牽着手來到皇子的臥室。
看着即便心情悲痛,卻依舊緊緊握着一斗手的花戀的手,皇子有些安心地微笑了。
嶺上鞠了個躬後轉身離去。門關上後,皇子對花戀說:
是宇堂。
這次別再失敗了,弗羅斯特這句話的意思。
過去友人託付給聖騎士王的心意。
一斗欲言又止。
「……到了。雖然還剩下幾個考驗……不過,是個滿是希望的世界。」
「……爲我?」
「唔……雖說沒有催促你的意思,不過還是儘快吧。真抱歉,老夫剩下的時間應該不多了……」
「老夫看來是命數已盡嘍。不過啊,老夫滿足啦。能讓愛孫留在一個不是隻有絕望的世界裏,還遇見了足以託付愛孫的年輕人。」
「不要,爺爺!!不要死!!」
「……!!」
……也就是說,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了嗎。
心臟凍住了。
剛剛花戀的話,卻讓這些都瞠乎其後。
「……」
西園寺一斗專用機動魔法兵,摩訶。
「那、那個,一斗桑,好厲害呢。要做皇帝了呢。」
「是宇堂揭穿我時說的話高明吧。」
《別給我戴高帽啦。以及,我也說了你不打算參與運營帝國的事。》
「看上去稍有好轉……但說是今晚就是生死關了。」
「你在說什麼呢,爺爺。不要突然說這種事情。」
不管是自己所知道的歷史中,還是目前自己所居的過去的世界裏。
「是嗎……」
一斗未知於命運的恐怖,垂下兩行濁淚
一斗感覺自己彷彿被某種目不可視的未知東西給吞沒了一般。
戀歌曾說過的,自己有點像皇斗的話。
兩人都擁有的g適性。
「真好呢,皇帝。皇帝·北條一斗桑,是呢。」
這讓皇子微笑了。
就算皇子不說,她也什麼都明白。但就算明白,也擋不住她的悲鳴。
「沒關係的。不去陪着北條老師,沒問題嗎?」
「!?」
「謝謝。……不過……對不起,一會兒、一小會兒,一小會兒就好,能讓我再考慮一下嗎?」
而花戀和他對上眼時,也張大了小嘴。
已經無所謂了。
「……什麼事。」
『西園寺君……她們並不是抱持着磐石般的確信去挑戰事物,只是……沒錯,只是眼前出現了除了她自己去收拾以外沒有別的選項,這種無可奈何的狀況罷了。』
一斗確信了,自己心底的一個噩夢般的事實。
《全體一致,就是你,一斗。》
不知何時回憶起的葵妮絲的話,再度在腦海中響起。
名叫北條皇斗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啊。
宇堂從心底尊敬着皇子。
一斗並沒有只揀好的說。
《……我正要說正事。》
這份思考抵達終點的時候。
《……是嗎。》
「接着,我們討論了一下。討論了誰才適合做新時代的領導人……也就是帝國的皇帝。無私、無慾,擁有通往未來的願景,值得信任的人。」
東京皇帝。北條一斗。
看着自己爺爺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難以忍受。
北條皇鬥,原本就是歷史上並不存在的人物。
彷彿被打上了什麼烙印一般,一斗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
就在一斗抱着頭的時候,電話響了。是連分機號都指定了的,專門打給一斗的電話。
宇堂的話難得地毫無要領。一斗擠出疲憊不堪的聲音:
「對、對不起,因爲門開着……!偷、偷聽什麼的,花戀變成壞孩子了!」
不該是這麼傻氣的對話纔對。
一斗垂下頭去。
「什麼……?」
就算是爲了花戀……只是爲了花戀而已的話,皇子也不必這麼做。
一斗忽然注意到,半開的門旁,不知從何時開始,花戀如同倚着一般立在那裏。
花戀是個聰明的孩子。
《抱歉,讓你說了這麼難受的話。我有件事情想對你說。》
問題何止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
同時,他徹底瞭解到了一切關於北條皇斗的事情。
連去拿起話筒都嫌麻煩。一斗按下了免提鍵。
「……宇堂桑,這種話下次再說也不遲。」
「嗯……去看看一斗的情況,爺爺是這麼說的。」
和別人說話也好麻煩。但是想想之後的事情,一斗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因而繼續聽着電話。
沒有啊。
他了悟了一切,無力地垂下肩去。
『是這樣啊……』
這份心意,本該讓他很開心。
皇子從自己出發,爲一斗尋了個容身之處。
宇堂稍微笑了一下。然後,他嚴肅地繼續說:
——但是。
自己現在到底是一副怎樣苦痛的表情呢,一斗想。
「西園寺君,新時代到了嗎?」
「啊啊……不……那個……」
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留下花戀,一斗離開臥室,回到了自己房間。
瞳孔張到最大,後背的激靈止也止不住。胃裏一片翻騰。眼前一片眩暈。太陽穴中血管的跳動,恐怖地大聲響着。
這句話的迴音。
『你不懂嗎?或許你現在不懂。不過,不見得你有一天不會面臨這種事。到時你就知道了。被逼着只能自己動手去做的人那種無奈的切身感受,因爲那份想法的堅定而更加地無可救藥……以及可貴。你只看到了那分可貴,因此太自慚形穢了。』
病牀上的皇子溫柔地撫摸着向自己哭求的花戀。
無數次無數次。
「……」
一斗來到這個時代之後,受到了無數次非比尋常的衝擊。
第二次。
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考慮呢。
《其實啊,之前你在說服黨員們時候耍的詭計被拆穿了。居然被你給騙了,大家都挺怨念啊。》
「花戀,你是老夫引以爲豪的孫女。」
因此,他的失落感也相當大。
「西園寺君。你可能覺得是多管閒事,但爲了不讓你生活有所不便,老夫爲你準備了一樣東西。」
無數次。
「爺爺……!」
「喂」
《一斗嗎。北條老師的情況怎麼樣?》
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
還以爲要說什麼,結果是這檔子事。一斗露出幾分苦笑。
宇堂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
革命,雪繪,皇子,花戀,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生得太多了。
這時候會打給自己的人只有一個。至少現在是這樣。
但一斗還完全無法整理自己心中的感情。
《你來,當皇帝啊,一斗。》
「花戀啊,就算現在不死,老夫也總有一天會死的。人不可能永遠活下去。」
「戶籍。一個北條家的戶籍。……願意要的話,就拿去吧。」
《同志們都笑了。還真是好膽魄,之類的。沒人責備你。》
『有一天你會懂的,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啊,西園寺一斗君』
0;翻譯引自臺版第四卷第四章,有改進。感謝臺版譯者。1;
一斗在那個時候。
在那個心中決定要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的那一天,本以爲自己已經理解了這番話的含義。他以爲已經理解了。
但並非如此。
『我到現在終於明白了,葵妮絲桑……』
被逼着只能自己動手去做的人那種無奈的切身感受,因爲那份想法的堅定而更加地無可救藥以及可貴。
這正是現在一斗所面臨的情況。
除了一斗,沒人能做。
只有一斗,能創造出一斗想要的未來。
不可救藥。一斗仰天長嘆。
爲此所需要的人柱,爲此所需要的犧牲,就是一斗自己。
而後,和葵妮絲的話一起,他又回想起另一句話。
『我從她身上得到□□這個名字,藉由自稱□□□□□來留下她曾經生存過的證明。如此一來,她應該能滿足地逐漸消失纔對……』
0;翻譯引自臺版第六卷第五章。感謝臺版譯者。1;
那名少女的樣子完全想不起來。但在他記憶的最深處,在某個他所不知曉的地方,這句話確實甦醒了。
「……得到他的名字,留下曾生存過的證明……」
這個時候,一斗已經做好了覺悟。
如果自己不去做那些本該做過的事情,——與來珠她們共同度過的那段時光——那段光輝而懷念的時光,毫無疑問,就會永遠消失。
她們活在自己之後誕生的歷史的前方。
「我接受了,北條的姓氏,以及花戀小姐。」
不,只能在那裏。
他的聲音異常安靜而平穩。
「……一斗桑?」
看到帶着花戀,再度回到皇子臥室的一斗的臉,看到他的表情和之前明顯不同,寄宿着堅強的意志,皇子微笑了。
一斗忽然來到身側,握住了自己的手。花戀抬頭看去。
皇子如是許願着。
身旁,花戀小聲地嘟囔着『北條皇鬥……』
「爺爺……」
正因爲這樣,人生纔是如此的有趣。
「……謝謝。」
「……。我這種老不死的的名字,願意要就拿去吧。」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去北條老師那裏。」
她對這種做法是怎麼想的呢。花戀緊緊地握住了一斗的手。
「怎麼?臉色很差啊,西園寺君。哈哈……雖然由身爲病人的我來說是怪了點。」
時年93歲,壽終。
他的一切都在那裏。
初次相遇的時候,曾聽到過幾次的名字。
安靜而平穩,到了花戀一瞬間簡直認不出這到底是不是一斗的地步。
北條皇子在街道上深深積起的雪花新霽的時候嚥了氣。
「條件……?」
這種強烈至極的強迫觀念,死死地勒緊了他的心。
「請將北條老師名字中的一個字賜予我。請允許我……改名叫做,北條皇鬥。」
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孫女也能過上這樣的人生。
「……你同意了?」
這段對花戀說的話,簡直像是對揹負着可詛咒的命運與不得不創造的過去的自己所說的一樣,一斗想。
正因爲在黑暗中,所以格外強烈耀眼的光芒。
這和一斗所愛着的那個紅髮少女眼中的光芒別無二致。
在我北條皇子面前饒舌的小屁孩,到了臨終時居然能遇上啊,皇子內心愉快地想。
「誒?」
和方纔類似的對話。
「……花戀,從今往後就由他來保護你了。不要囿於過去。不要詛咒命運。和他一起,創造未來。」
「走吧,花戀醬。」
一斗瞳孔中深深、深深沉澱着的黑暗,與最深處的那點光芒。
皇子的意識已經相當模糊了。一斗悲哀地想道。
想到這裏,他只能與過去訣別,下定和花戀白頭偕老的決心了。
花戀看到了。
「老師……北條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