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愛藤四菜抑鬱不安地度過了難以入眠的夜晚，但睡得很熟的少年西園寺一斗則是迎接了清爽的早晨。

沒想到沒跟妹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生活居然能睡得如此安穩，一斗獲得了無與倫比的一夜好眠。

在整理過儀容後，他與同班同學，也是海邊教學宿舍室友八田健太及一文字滿貫一同來到餐廳喫早飯。他見到坐在後方桌位前的雫後，便朝那裏靠近。

「早啊，雫。」

「……早……我應該……叫你哥哥嗎?」

雫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專心閱讀亞當·史密斯着作的《國富論》，以指尖碰觸嘴脣輕聲說道。

「那個不祥的字眼……算什麼?」

嘴角抽搐、有些說不出話來的一斗不可能會知道昨晚夕鶴與雫之間發生的事。

在如此詭異的氣氛當中用過早餐後，男生們以八田爲中心，抱持着「邀請女生來充分享受今天一整天的自由活動——!」的心態，積極向女生提出邀約。一斗因爲有未婚妻這個理由而被那些成員們排除在外，不過偏偏在這種時候也沒遇到來珠她們，便獨自信步朝海邊走去。

八丈島的面積有69·52平方km，跟東京都山手線內側的面積大致相同。

雖然有這麼大的面積，不過由於皇泉學園的宿舍位在島上呈葫蘆狀的凹處，靠近海邊，因此一斗在稍微走了一會兒之後便來到海邊。

他在防波堤上散步，享受着從防波堤可以看到海底的透明海水。沒想到此時吹來一陣可謂島上特徵的強烈海風，使一斗舉起手臂遮住眼睛。

結果——

前一刻應該沒有人的防波堤旁邊的消波塊上……

站着一名仰望湛藍天空，格外引人注目的少女。

她的年紀大約是12歲，一身與海邊相映成趣、比小麥色更深的褐色肌膚，令人印象深刻的濃眉，後腦上戴着讓人聯想到兔子耳朵的紅色蝴蝶結髮箍。在海風吹拂下，金黃色的長髮像是美麗發光的太陽，在反射陽光之後閃閃發亮。她的身上穿着藍色圍裙洋裝。

一斗判斷她是皇帝直轄的特殊部隊·少女槍手隊的人。就他的經驗來看，洋溢着過多的異國氛圍，並具有特殊氣質的人多半隸屬槍手隊。

不過，眼前的少女與以往見過的槍手隊隊員有着不同的氣質，就連遲鈍的一斗也立刻發現到這一點。

仰望雲間的少女大概是感受到站在稍遠處的一斗的氣息，突然將視線轉向他。少女噗嗤一笑，朝心跳不由得加速的一斗說：

「小一!」

「因爲我是隻爲小一誕生、死去的生命。」

難以遺忘的一名少女。

「我一直、一直在找你呢，小一。」

出車禍的莉榭在第一學期結束時被火化，埋進冰冷的土裏。

美文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拭一斗的嘴邊。

「咦?那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有小一啊。」

莉榭和升上二年級之後便與一斗不同班的夕鶴，從見面的那一天開始就很要好。起因是學期開始依照50音的順序決定座位時，「KO」與「SA」 （注：國士的日文發音開頭爲KO，西園寺則爲SA）被排在前後的座位。

「唔!」

宛如太陽的笑容立刻變得虛幻。

那是2年前，剛邁入7月的炎熱夏日。

少女像是看着櫥窗裏的玩具，睜大眼睛熱衷地凝視。跟美文一起從後面追上來的一斗苦笑。

「你們兩位真的好像父女喔。」

「咦……找我?」

「我好期待明天的煙火大會喔。小夕、小一，我好想創造出好多好多的回憶喔!」

「這位是美文小姐，從以前開始就照顧我……像姐姐一樣的人。」

「呃……我想是熱狗攤吧。」

「等美文和一斗少爺生了孩子，外出旅行時也會是這種感覺吧?」

容易與他人打成一片的少女莉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如此稱呼一斗。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她，應該是帶有夢幻氣息的少女吧!

明明能夠進行瞬間移動，但美文特地小跑步過來，還刻意喘着氣，來到一斗面前之後纔開口說話。

一斗稍微猶豫了一下，首先從美文開始介紹。

「……我?」

「沒錯，一斗少爺，請再多珍惜我一點。」

雖然陷入忘我狀態只有短短几秒，不過當一斗因這個聲音而回過神來時，少女已經站在一斗跟前，瞬間縮短了數公尺的距離。

是內心——若要更進一步形容，是內心深處的回憶及感情——有如被揪住般的感覺。

那無法實現的約定至今還在一斗心中……

……接着一斗就再也沒見過莉榭了。

*

與其說她是抱着戀愛心情的對象，更接近是因爲自卑而同病相憐的同志。

一斗是會被冗長臺詞糾纏的少年。

一斗想起了2年前那個炎熱的夏天。

還有……他以爲他們能夠永遠在一起。

夕鶴像是要拋下回憶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跳級，在空蕩蕩的內心尚未完全痊癒的暑假尾聲，進入高中就讀。

那是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看着少女單純欣喜的模樣，一斗及美文的表情也不由得變得柔和起來。

「一斗少爺—!」

「哎呀!美文是不會狠心拒絕男士邀約的，一斗少爺。」

「哎呀……」

少女在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指着掛着時髦招牌的卡車回頭望着一斗。

「小一、小一!誒，那是什麼?」

不懂世事也要有個限度……雖然一斗內心這麼想着，不過還是幫她買了熱狗。少女的眼睛閃閃發亮，發出「喔喔」的聲音，大口地喫了起來。

「文姐……怎麼了?」

「沒錯。」

「咦……可是這麼說來，你剛纔有提到你媽媽……」

一斗絲毫沒想到戀歌是在爲他的事煩惱。雖然也可以說是用不着擔心太過晚熟的他自我意識過剩，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像個木頭人反而稱得上是罪惡。

「……你媽媽認識我?」

「咦……!」

如果她是戀歌的貼身護衛，那麼知道這項情報也不奇怪，而且或許曾在哪裏見過一斗的長相。不過……這樣的對象叫他「小一」，讓他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是因爲喫沒喫過的食物吧?少女的嘴邊沾滿了蕃茄醬，美文也一起幫她擦拭乾淨。

「是『憧憬的』姐姐纔對吧，一斗少爺?」

「就是說啊。」

「沒錯，擁有被詛咒的寶石因子的少年。GEMMA的G，GILGAMESH的G，受加百利所愛的靈魂的G，被靈知迷惑的眼眸的G，魔法書上記載的約定之子的G。」

莉榭的口頭禪是「我這個人什麼都不會」，但是一斗和夕鶴並不這麼認爲。莉榭總是用她那充滿希望的開朗個性讓周圍的氣氛變得柔和，但她卻抱持着和一斗類似的自卑感，這點令他產生了一種親近感。

「……」

「……她是誰啊?小一?」

「哎呀，這位小姐也一樣。」

分明只是被叫了名字而已。

一斗看着嘻嘻笑的美文，臉頰有些紅了。少女則是咯咯發笑。

總是和夕鶴在一起的莉榭，與一斗共度的時間自然也變長了。

「嗯……」

「熱狗……」

「與其說是外國人……倒不如說……我猜她可能是槍手隊的人……」

「她好可愛。」

「母親大人是這麼說的。」

「小一!」

「那……那個，我在哪裏……見過你嗎……?」

星期六下午他們一起做完功課，傍晚時分莉榭說了這麼一段話之後，便與他們道別回家……

伴隨着心痛的記憶。

「好喫!」

「啊啊……嗯，是我憧憬的姐姐美文小姐。」

「啊，不……因爲我得到半天的休假，所以想找你一起去約……不對，是散步。啊!我沒有別的居心喔?是因爲我們重逢後都還沒好好說過話……不，不是因爲我都23歲了卻還沒有男朋友，所以感到心急喔?絕對、絕對不是!」

她和夕鶴是國二時的同班同學……爲期僅僅三個月的同班同學。

「……」

她隨着說話的內容，時而雙手食指互觸、扭扭捏捏，時而漲紅着臉，雙手拼命揮舞。

國士莉榭。

「咦……」

「怎麼了，小一?」

「啊……陛下說她要想些事情，所以吩咐我可以自由行動……她是想獨處吧?這是這個年紀的小姐常發生的事。」

雖然時間極爲短暫，不過那是第一個深入一斗內心的「他人」。

「噗——!」一斗用力地噴出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綠茶。

「她是哪位?一斗少爺?」

「嗯……文姐，要一起去散步嗎……」

會這麼稱呼一斗的，全世界當然只有一個人。

當美文將視線移向身高只到一斗胸口的少女，一斗正想開口說話前，少女已經發出短促的驚呼聲，像是發現什麼似的朝另一側奔去。

「啊啊，這麼說來，是來擔任陛下的警備工作的吧。不過美文也沒見過她。」

槍手隊的人不只氣質，連言行舉止都很不可思議……因此一斗乾笑着，半是對她的話置之不理問道：

一斗屈服在現場完美的聯合作業下。

少女正想開口回答時，一斗的背後傳來呼喚他的聲音。

「……要喫嗎?」

「是可以喫的東西?」

除了一起上下課，喫便當時當然也在一起。

「對了，文姐，你不陪在戀歌身邊不要緊嗎?」

「哎呀呀，一斗少爺!」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可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小一了。」

望着少女跑開的背影，一斗顧左右而言他：

國士莉榭就是這樣一個少女。

「小一的姐姐!所以得好好珍惜纔行。」

真要說起來，自從來到帝國後，所有槍手隊的人外表都沒有變老。因此也沒想過那些超越人智的生命體，會有父母兄弟這樣的存在。

「那麼，這邊這位陌生的小姐是……」

「這就叫父女是嗎?」

容易掉淚的美文眼眶變得溼潤。

「母親大人的身體狀況長久以來都不好，只能偶爾跟我說說話。」

雖然夕鶴也氣呼呼地認爲這個叫法太親密了，不過她表示「因爲是莉榭，所以我就答應吧!」最後還是允許了。

少女天真地笑了，像是纏住一斗般勾住他的手臂。

「……?」

「而且，是我的……」

「咦?」

少女那目不轉晴地盯着一斗的眼眸有如深淵一般。由於一斗在其中看到了昏暗誘人的光芒，因此並未聽見她太過輕聲說出的這句話。

*

同一天的同一時刻。

東京帝國軍·練馬駐屯地內，第730獨立保安區本部大樓，通稱·少女槍手隊執勤室。

在可稱爲少女花園的這個地方，因爲出乎意料的情報而產生像是捅了蜂窩一樣的大騷動。

帶來那項消息的人是第12隊副隊長，卡儂·舒米符中尉。

第12隊是對付怪蟲的專門部隊，總是位在最前線。受到所有部隊另眼相看的這支隊伍的副隊長所帶來的消息，震撼了槍手隊。

這則消息是——

「出現人型怪蟲。」

那被視爲怪蟲當中最強的存在，最冷酷、殘忍，位於怪蟲的頂點，可說是人類最大的天敵。

雖然其存在本身已獲確認，不過其實從帝國建國82年以來，怪蟲從未以人型現身。如今終於出現在她們眼前。

連日來，殲滅了以超乎想像的數目南下北關東的怪蟲，執掌大規模部署在春日部——大宮附近多支部隊指揮權的少女槍手隊副局長·秋娜·戈魯巴爾巴准將，在接獲這項報告後，以視訊電話與在值勤所的局長裘蒂卡·歐魯雷安中將取得聯繫。

「我已經收到鶴見——川崎戰線的舒米特小妹脫離南方海域的報告了。」

『我這裏也收到消息了。』

秋娜滿心急着要與裘蒂卡達成協議，但裘蒂卡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的冷淡。

「怎麼辦?將能夠出動的部隊全部派過去……」

『不!如果可以，現在我想避免在八丈島附近進行激烈交戰。』

「原來如此……是皇帝嗎?不過，爲什麼正巧是這個時機!」

微笑的莉榭握住一斗的手催促着他。

「什麼……!」

這樣的回答反而讓一斗的心跳加速。

美文的聲音都變調了。

秋娜皺着眉頭。從她那頭看去，映出裘蒂卡的熒幕右下方，有小小的第9隊隊士的影像，間接通訊因此成立。

一斗正想向開心地喫完熱狗的少女開口詢問時，突然感到躊躇。

當一斗苦笑着冒出這句話時，美文說了：

「一斗少爺，這樣好嗎?就算只是去買喫的，但是握住女生的手，那個……會被誤會是在約會吧?美文認爲這樣不太好喔?」

八丈島的海岸邊。

『5小時後。』

「關於他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裘蒂卡?」

三人來到據說有販賣霜淇淋的牧場後，美文就像是掩飾害羞般，呵呵笑着說：「美文去買吧。」接着便朝商店奔去。

「就我所知，自稱正義的傢伙沒有一個好東西。」

『下次的定期連絡是什麼時候?』

『不，有線通訊也斷了。看來敵人似乎在伊豆諸島南部佈下結界。』

說完便向前走的莉榭，以及紅着臉低頭的美文佔據了一斗的左右兩邊。

他帶着僵硬的笑容將莉榭挪開，用手指着空出來的位置。

「生命體本身被迫揹負的命運、業障、因果……在知覺方面認知到這些的時候，那個生命體便會成爲和製造他形體的某種東西同等的存在，是嗎?那是從前聖騎士王像口頭禪一樣常掛在嘴邊的話……不過，裘蒂卡你還真多話，這樣不像你呢。」

「跟、跟那時不一樣……一斗少爺的手……那個，從男孩的手，變成男人的感觸了……」

『在無法取得來自八丈島的定期連絡時，我想第3號應該會有某種反應。怎麼辦?』

「什麼事?」

以奇怪的口吻稱呼他「小一」的少女……一斗脫口而出的這個名字，有如滲透進眼前金髮少女的內心一般，她溫柔地低語：

「結界?不過是蟲子啊?」

「……」

『只要不刺激對方，對方也不會有任何行動吧。』

『由於人型怪蟲的相關情報並未公開，因此只能從狀況加以臆測。』

不過，當莉榭輕輕微笑着這麼說了以後，一斗也像是受到感染般放鬆了表情。

「莉榭……」

「……」

對於裘蒂卡的反應感到奇怪的秋娜如此回答。

「……導遊小姐說牧場上有賣好喫的霜淇淋……要去嗎?」

「說得也是。應該想成不同的生物纔對嗎?」

「太消極了……」

異世界的人果然有某種不同的文化……一斗皺起眉頭。不過，如果要取名字，唯一一個名字已經浮現在他心中。

「我還沒有名字。」

「……文姐也要牽嗎?」

因爲安撫不了嘟着嘴生氣的她，一斗最後的決定是……

「唔，霜淇淋很好喫呢，而且天氣很熱。美文也想喫。」

第9隊隊士，擔任本部常駐通訊員的紫發少女簡潔地告知。

*

「這孩子說話還是那麼奇怪……」雖然一斗內心這麼想，但在那有如看透一切的澄澈藍眼壓迫下，他無法輕鬆地笑出來。

「小一，我啊……」

秋娜在說完這句話後便切斷通訊，緊接着第9隊隊士的身影也從熒幕上消失。

「啊——……是莉榭說她要坐這裏的。夕鶴從前也……不，現在也常纏着我要這麼做……不，現在不這麼做了!所以，那個，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只是像完成妹妹心願的感覺!就像從前做過的一樣，對吧!」

「……啊，這麼說來，你好像說過你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莉榭?」

「……我們走吧，小一。」

『通知八丈島的第3隊，在盡力不刺激敵人的同時，安排皇泉學園的學生進行撤退。』

『算是……正義的魔法師吧。』

『沒用。』

「莉榭……約定的少女，無法拯救的命運之輪當中的一顆齒輪。身懷魔導的11名賢者之一。拯救迷失靈魂的御名，同時是本身目前依然迷失，應該受到憐憫的悲哀靈魂的御名。」

「名字?」

在與那名正義的魔法師取得聯繫後，裘蒂卡讓身體陷入椅子當中，深深地嘆了口氣。

『無法與八丈島的第3隊取得聯繫。』

莉榭以到目前爲止最認真的表情，與最低沉的聲音吞吞吐吐地這麼說了以後，一斗及美文不由得面面相覷。

可是，之所以會脫口說出那個名字是因爲……

「什麼——!」

「……你當真?我們一點都不明白人型怪蟲的戰鬥能力，還有行動原理這所有的一切啊?」

買了三人份的霜淇淋回來的美文，在看到一斗抱膝而坐，而莉榭坐在一斗略微打開的雙腿間，背靠着他的身體的模樣後，受到了打擊。

秋娜發現裘蒂卡的眼中浮現昏暗的火焰。平常的裘蒂卡有着天使般的笑容，不過就只有在這種時候，秋娜深刻地感受到裘蒂卡是聖騎士王的妹妹。

對了，說到稱一斗爲小一的人，八田健太也包含在內。但一斗聽到他這麼稱呼時，完全不會想起莉榭。這是因爲他與重要的回憶沒有直接關聯，簡單地說，就是八田一點都不重要。

看着兩個人走開後，隨即從後跟上的美文一副不是滋味的樣子嘟着嘴說：

「你是來敲詐我的?」

美文顯得十分驚慌並迅速後退。

「……對了，我忘記問你的名字了。」

『比方說……在自然中誕生出來的微生物阿米巴蟲，跟人類以人工製造出來的微生物人工阿米巴蟲，對他們來說有什麼不同?他們知道自己出生的祕密又改變得了什麼?每天只是捕食養分，留下子孫，就只是這樣而已吧?無法認知的事，就算認知也無意義的事，那就沒有必要知道……我是這麼想的。』

『……好吧。我認識的人應該已經到附近了纔對，就跟她連絡，請她加以應對吧。不過要稍微繞點路就是了。』

對於秋娜這嘲諷的語氣，第9隊隊士毫不在意地淡然回答：

『……』

「我希望由小一來幫我取。」

「這是個很好的名字，小一，是個適合我的名字。」

接下來整整5秒的時間，她維持慌張的模樣，讓紅到不行的臉與地面保持平行，拖着腳步走到一斗身邊，緊緊地握住他伸出來的手。

『就算知道也無能爲力，知道了又有什麼用?』

秋娜露出不解的表情。

並不是因爲她與眼前這名少女神似。

「什麼……?」

她有如瞬間移動般迅速將霜淇淋交給一斗及莉榭，然後用空下來的手敲打一斗的額頭。

對於裘蒂卡的提問，第9隊隊士敲打手邊的鍵盤。

美文毫無惡意的話太過清楚地點出真相，一斗因此感到有些悲傷。

『……是又怎麼樣?』

路上，美文紅着臉緊緊握住一斗的手，在沉默的空檔斷斷續續地說着：「美、美文並沒有逼你這麼做喔，少爺。」或是「美、美文的手會不會很溼?」

少女在呼喚一斗時，那略帶靦腆的表情?還是因爲獨特的夢幻氣質?

「嗯，是非常重要的事……」

「……沒有?」

「嗯……」

一斗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嗯。」

「什麼事?莉榭小姐?雖然一斗少爺可不可靠還有待商榷，不過大致說來，他是個會好好聽完女生說話的好人喔。」

少女沉吟着……一臉傷腦筋地交抱雙臂。

「……」

一斗無言地來回看着莉榭的臉，以及自己與莉榭交握的手，露出略顯困擾的表情後，雖然害羞，還是將他這幾個月來，在與來珠的往來中稍有成長的證據以言語表現出來。

接着就在此時，另一個熒幕上閃現出「第9隊·operator」的文字，併發出警報聲。裘蒂卡在保持與秋娜之間通訊的同時，回答另一邊的通訊。

「……」

「文姐，從前你明明也跟我、夕鶴三個人手牽手去買東西啊。」

「認識的人……?」

「想喫霜淇淋。」

「他國的無線封鎖嗎?還是磁氣風暴?」

「是、是嗎……?很高興你喜歡。」

「不、不行啦，一斗少爺!這種白癡情侶纔會擺出來的姿勢!美、美文不記得有把少爺養育成這樣的孩子……!」

被一斗判定重要性高出八田許多的莉榭靜靜地開口，那冷靜的樣子令他不禁倒抽一口氣。

「什麼——!」

「文、文姐也坐這裏吧?」

一斗看到美文感到丟臉得都快掉淚的表情，急忙找藉口解釋。

秋娜對於這段禪問般的對話苦笑着做出評論，裘蒂卡只是回以她與生俱來的天使笑容。

「結果是在神的手掌上、在命運之輪中，是嗎……你說呢?莉榭小姐?」

興趣完全轉向霜淇淋的莉榭推着亂了分寸的美文背後。

「坐起來非常舒服喔，美文。」

「那那那那、那怎麼行?少爺!女僕和主人怎麼能做這種事!」

雖然也不是沒有「你已經不是我家的女僕了」這種想法，但在看到美文用雙手在胸前用力畫叉，拼命搖頭的模樣後，一斗還是感到害羞了起來。

「說、說得也是，你是大人了，不會這麼做的吧?對不起啊，文姐。」

「……是、是……的……」

雖然拒絕了一斗的提議，但還是無意識地走到他面前的美文，在只差一步就能進入一斗雙腿間時，聽到一斗這麼說了以後，心情立刻變得低落，肩膀無力地垂下，與一斗拉開一段微妙的距離，雙膝着地跪坐在草地上。

另一方面，莉榭轉動着霜淇淋聞着味道，以各個角度加以觀察，接着終於大口咬下前端。

「好好喫——!好冰!好好喫又好冰喔，小一!對吧，美文!」

「沒錯……世界是非常冰冷的……莉榭小姐……」

無力地舔着霜淇淋的美文已經徹底泄了氣，情緒的溫度差距極爲顯着。

由於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籠罩着這一帶，因此一如往昔，一斗在與來珠的應對中習得的能力在此開花結果。

「喫、喫了冰的東西以後，我開始覺得有點冷了耶……如、如果有人坐在我前面，會比較暖和吧……」（毫無感情）

「……這、這樣就沒辦法了。萬一害一斗少爺感冒就糟了。」

美文露出和莉榭一樣如同花朵綻放般的笑容後，開心地靠在一斗胸前坐下。

在這個瞬間，眼前的美文髮間飄來些許洗髮精的香氣，鑽進了一斗的鼻腔當中。與從前無異、令人懷念的芳香，加上現在意識到她是女孩子的感覺後，一斗的心臟激烈地跳動，連身體也跟着輕微搖晃。

「還、還真不好意思。」

「就、就是說啊，啊哈哈……」

美文害羞地縮起身子，穩穩地坐在一斗的雙腿之間。三不五時地瞄了瞄身後的一斗，美文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一斗爲了打破沉默，立刻從美文漲紅的脖子旁邊，將霜淇淋送到她眼前。

這個招呼語不只被周圍所有認識她的人認定不可能流行起來，而且還被吐槽其他人根本無法使用，但她本人卻出奇地中意，所以用了「東京皇帝萬歲」這個招呼語。不過莉榭並沒有特別的反應，招呼語被徹底忽略過去。

戀歌一想到在自己煩惱的時候，一斗竟然是跟可愛的女生在一起喫霜淇淋，就覺得很不像話、不甘心，剛纔那股鬱悶的心情不知飛到哪去了，而且還很不合理地想去向一斗嚴重抗議。

「這樣纔像是西園寺一斗!」

戀歌閃動的明眸中也映出了那名少女。

「哎呀……?剛剛應該還在後面的……」

來珠腦中本能地響起警鈴聲，但她卻像是被少女那跟手一樣發出淡淡亮光的冰藍色眼眸蠱惑似的，動彈不得。

「……小一……一斗?你認識西園寺一斗嗎?」

彷彿在等着這一刻，莉榭牽起戀歌的手朝來珠走去。

鐘琴時鐘的指針在兩人沉默的同時前進了一格。

接着，她以自己的手包覆住兩人的手……

羞恥心達到MA的美文害羞到不行，便以交叉反擊拳將霜淇淋推回一斗的臉上。

戀歌滾燙的臉頰在埠頭的海風吹拂下，已在行走途中被吹涼。接着她發現坐在埠頭一端看着她的金髮少女。

看着莉榭毫無心機的笑容，戀歌納悶地歪了歪頭。

漫無目的地在島上走動的戀歌及莉榭，之所以會抵達位在島中央機場旁的八丈植物公園，真的是偶然嗎?

在一斗不到一小時前走過的路上，再稍微往南邊走去。

美文出於女僕的習慣，沿路走在一斗的斜後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而開口問道：

「我……?」

「人類說，不愛自己的人便無法去愛別人，可是有些人並非如此。在愛人的過程中，逐漸得知自己也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如此一來，才能夠漸漸去愛自己。也是有這樣的人生。」

正確來說，她的視線是停留在當中一名少女……黑長髮上戴着頭冠的少女——戀歌身上。

「……暴風雨……要來了。」

雖然眼中看到這些，但莉榭那充滿確信的話語絕不可能被推翻。

不管是來珠、美文還是夕鶴，她們都告訴一斗他有他自己的優點，所以保持這樣就好了。可是，最近這陣子一斗有了稍微想要前進的想法。這是因爲身邊少女們的存在給了他很大的影響。

「咦?暴風雨?應該沒有收到颱風要來的消息啊。低氣壓也在距離本州遙遠的北方……」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我想去找小一。」

在出現強烈藍色閃光的同時，戀歌與來珠失去了意識——

不知爲何……莉榭在說完之後，便驕傲地仰望一斗。

「咦?莉榭呢?」

因爲是很重要的道歉，所以說了兩次。

戀歌心想：「外國人……是留學生嗎……?」這時少女嫣然微笑。

「來珠……」

「來，嘴巴張開～～我是開玩……噗啊!」

「嗯。」

「啊哈哈……我沒那麼了不起啦。可是……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對我這麼說，所以我非常開心。」

上次被來珠強迫牽手時是如何呢?雖然努力想起來了，但似乎與情報不符?一斗對照過去的經驗正要開口時，發現了另外一件事。

站在那附近的少女望着兩人，眼眸閃動。

「風與風交會，最後化爲風暴。自山中到來，隱含着風的內心化爲劍，有如漩渦掃開神魔一般。形成後的暴風雨引來的，會是天上樂土?還是冥府魔道?」

可稱爲公園象徵的鐘琴發出命運的鐘聲。

眼前是不見一片雲朵的藍天及平靜的海面。

「啊，可是你不管暴風雨了嗎?」

「雖然否定名爲自我的人類意識根幹，卻不嫉妒其他人的才能，反而將其視爲耀眼尊貴的事物。」

「對、對不起對不起!」

彼此避開對方的視線，兩人的內心都猶豫着要不要把話說開。

莉榭將最後一片甜筒餅乾塞進嘴裏，視線從眼前的美景轉向一斗。

「我知道。是偉大12聖王家的末裔，創造未來的御子，歌頌戀愛、治癒靈魂，神聖的少女，而且……」

*

一斗在聽着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及內心都不顯冰冷，而是自然柔和地笑着，平靜地抬起原本垂下的頭。

清楚一斗心中存有這份自卑感的美文，擔心地望着他。

美文用力挺起胸膛，驕傲地散佈從某位超級名模那裏得到的情報。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吧?會不會有暴風雨另當別論，不過現在差不多是該喫午飯的時間了。」

「小一也很不可思議。」

「一斗少爺……」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看到美文拼命地用手帕擦拭一斗的臉，莉榭輕聲地說：

戀歌與來珠都說不出話來，難以形容的尷尬氣氛籠罩現場。

戀歌鬱鬱寡歡地在被分配到的宿舍房間裏待在中午左右，抬起沉重的身體，到外面去閒逛順便呼吸新鮮空氣。

她靠着唯一能動的眼睛，追蹤莉榭牽起她的手的動作。

「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也一樣。霜淇淋……母親大人曾經說過，它是幸福的味道。」

一斗對她的視線回以微笑，美文心想：「啊啊，他不會永遠是那個我所認識的一斗少爺。」在爲他的成長感到欣喜的同時，也有些寂寞。

「……………?………???」

「嗯，因爲我已經遇到最初的風了。」

「……!」

所以莉榭的話深深地滲入一斗心中。

「戀歌……」

就某種意義來說，不可思議的只有美文而已，但一斗沒有膽子說破。

一斗聽到她這麼說以後，雖然內心認爲或許如此，但若承認便會對來珠感到歉疚，因此他以指尖輕輕抓着臉頰露出苦笑。

原本跟在身後的莉榭不見蹤影。

「莉榭小姐……暴風雨?啊，我是北條戀歌，東京皇帝萬歲。」

「噹噹噹噹噹、當然囉!如果要由經驗豐富的美文來說，跟戀人牽手時，應該讓對方的姆指擺在前面纔對!」

「嗯，我們剛剛一起喫了霜淇淋，結果他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不見了。」

就在此時，來珠發現與戀歌一起靠近的少女手上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那、那個，一斗少爺，這是約會嗎?」

莉榭在此時中斷談話，站起身來。

「這、這個嘛……可是文姐長得可愛，又很受歡迎，所以應該一點都不覺得約會有什麼稀罕的吧!」

行進間從莉榭口中說出的話，有如咒語般響起。

據說那是音樂盒的起源，讓複數的鐘聲響起，被稱爲鐘琴的太古樂器組合起來的鐘琴時鐘。

而莉榭那無比澄澈的冰藍眼眸也捕捉到了這個反應。

接着走過戀歌身邊，在稍遠處轉身面對戀歌。

如同永恆的沉重氣氛。

抬頭看着這兩個人的莉榭，再次將目光轉回海上。

「好!我們一起去找一斗吧!」

對這番話產生激烈反應的人不是一斗，而是美文。

「我是莉榭……在等待暴風雨。」

「你就是另外一陣風。」

「咦、咦～～……」

但就像被旁白的那陣奇言俘虜般，她的腳完全動不了。

莉榭將發出藍光的左手所握住的戀歌的手，與右手上的來珠的手慢慢重疊在一起。

「好了，揭幕吧!結束的開始……是吧。」

自我本質被剛認識不久的少女說中，一斗因此感到困窘。

兩人點了點頭，從跟剛剛來時不同的路線走下位在稍高處的牧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