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宰相府受到敵人的攻擊，是在10月月底，22日凌晨的時候。

敵人前進的目標是東京帝國第1皇宮——通稱東京城，也就是戀歌所住的地方。

來珠用剛從假寐中驚覺的頭腦，幹起了自己並不熟悉的軍隊指揮工作，用盡全力才設法將它們的進軍路線從秋葉原偏到永田町。

讓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撤走後，最後才離開宰相府的來珠，萬萬沒想到怪蟲突然加快了前進速度。

少女槍手隊暫時放棄了南部的多摩川戰線，這才趕來將怪蟲擊退。之後，在已經化爲瓦礫堆的霞關宰相府中，發現了身受重傷、意識不明的來珠。

整個東京帝國都震動了。

南德原來珠。

東小路友佳梨子。

同時失去政治和軍事的首腦，帝國民衆的信心粉碎得遠遠超出人們想象。

一斗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軍事設施的生活區中。

他至今仍記得那時，他去食堂喫早飯，發現食堂安靜得可怕。

死寂的食堂裏，哪怕是洗碗聲都聽不到。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着電視新聞，露出了絕望的眼神。在這異樣的光景裏，一斗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四菜……出什麼事了？」

「一斗君……」

四菜因爲碰到了現在最不想碰到的人而詛咒着上天。

正當她想着到底該說些什麼的時候，看到一斗面向電視，突然驚愕地睜大雙眼，知道敷衍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就在此時。

緊急速報的警告音響起了，滾動字幕插了進來。新聞播報員驚訝地說道：

《各位，本臺剛剛接到的消息！就在剛纔！從東京城那裏傳來了接入所有電視臺的緊急信號！！》

衆人一同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來的發展。在他們面前，映出了一副難以置信的光景。

「夕鶴……」

「啊哈哈哈。也是啊。」

一斗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着，但卻阻止不了。

「一斗……」

「我是來向你道別的，小一。」

「……？你要去參軍了嗎？」

「……吶，哥哥，今天會回家嗎？夕鶴想和哥哥一起回家……」

她正是將長髮斷然剪去的愛梨珠。

似乎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一斗想。

「……嗯。」

「夕鶴呢？不是停課了嗎？」

短暫的笑聲之後，兩人又恢復了嚴肅。

一斗帶着沉痛的表情，低聲說道。

然後，他憐惜地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雖然說着不得了的話，但夕鶴只是因爲能抱住最喜歡的哥哥而情緒激動而已，並沒有什麼惡意。

*

「是因爲，我不得不去姐姐那裏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什麼嘛。都已經最後了，還說這些難聽的話……」

「……這些我都做不到。我做不到的事情，八田卻能輕易地做到。所以，我其實很嫉妒你啊。」

「……」

少女聽到後，卻只是付之一笑：

「……八田？」

順應了夕鶴想要握住哥哥雙手的願望之後，一斗和她手牽着手走進了皇泉學園。之後暫時與夕鶴告別，一斗走進了皇帝社的社辦。

愛梨珠擔心的聲音，變得好遠，好遠。

「宰相閣下回來了！」

「哥哥！？」

但，也許是忍受不了這份寂寞吧，一斗忽然站了起來。並非有什麼存心想去的地方，但一斗還是信馬由繮，就這樣走上樓梯，來到房頂。

這一點，宰相已經親自做出了示範。

從未說過豪言壯語的一斗，卻平穩地說出了這樣與他不相稱的話，讓夕鶴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讓各位擔心了，我國的臣民們。雖然有個別誤報流傳，但我就如你們所見一樣，依然硬朗。》

「哥哥……」夕鶴泫然欲泣。

這之後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一斗不太記得了。

八田的目光變得有些可怕。一斗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八田一邊說，一邊苦笑了出來。

軍隊食堂的人們當然也不例外，突然又充滿了活力。

「……。我啊，並不怎麼喜歡八田。總是那麼愛自來熟一頭熱，冒冒失失地就闖進別人生活裏，然後臭不要臉還在笑。」

「不是的。……是我，已經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來珠總是神氣活現地敲着的電腦鍵盤也罷，戀歌她們無數次留宿時在上面打盹的沙發也罷，愛梨珠弄壞掉、如今翻新了的大門也罷，一斗懷念又愛惜地看着它們。

「對不起，今晚要回軍隊的宿舍。……但我可以送你回家，所以稍等我一會兒哦。」

若是在平日裏，一斗會在她抱上來之前就將她推開，但今天他並沒有那份心思去計較。當然平時一斗也沒有什麼計較的心思，但今天尤其缺乏。

「啊……？」

大家都在笑着。

美文出來迎接一斗，帶着他來到了身在設在東京城的臨時總司令部，總領着政治和軍事的指揮的“來珠”身邊。

*

正是露出無畏笑容的南德原來珠。

八田像是極度難以開口似的，支支吾吾地說：

「……」

喝彩聲響徹整個食堂。比較好騙的四菜也異常興奮起來，使勁拍着一斗的肩膀：

一些軍官喊道。他們的喊聲雖有些煽動的意味，但其中也混雜着不在少數的真情實感。

雖然也有考慮過去拜託戀歌，但想到現在以她的立場應該會非常忙碌，到底還是有所顧忌。然後他又想試着去和來珠的雙親取得聯繫，卻又猛省過來，自己和來珠的婚約已經廢除了……

離開醫院，一斗坐上了回練馬基地的電車，卻又因爲失魂落魄而坐過了站。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是皇泉學園站了。

也許是因爲自上次去學校以來已經很久不見，又或許是身心俱疲的緣故，一斗情緒低落地露出疲憊的微笑，溫柔地摸了摸夕鶴的頭。

當“來珠”側眼看到一斗時，她寂寞地笑了笑，嘴角微動，對在場的部下短短地說了一句：

「嗯。……和小一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

不過，帝國裏有一個人，恐怕也只有一個人。

「……」

他們看到……

上次造訪皇宮，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嗯……不過，因爲學生動員兵增加一事已經定下了，需要一個全校集會，我必須去爲集會做準備。……因爲，老師們差不多有一半都參軍了啊。」

是八田健太。

彷彿是最後再看它們一次一樣。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東京帝國大學附屬醫院。但理所當然地，他沒能見到來珠。不，正確地說，他連來珠到底在哪間病房，都根本不知道。

正如彼時一斗所說的那樣，她『在帝國發生什麼大事時，助了大家一臂之力』。

「她不是來珠……那個人是……」

就像感覺上已非比往日的一斗一般，八田也渾身散發着異樣的氣質。但也許只是一斗想多了吧。

「咦————！？怎麼了，哥哥！？又放假了嗎！？還是說，出來已經沒問題了！？是逃出來了嗎！？」

雖然並非沒有被戰火所波及，可這熟悉的、廣袤的街市啊！一斗又一次在房頂上，望向它們。

「還有救！還有救！！」

「小一。」

「哥……哥」

彷彿是將它們烙印在心底一樣。

那時是幸福的。

「讓我離開1分鐘。」

「……道別，是真的嗎？」

本以爲是夕鶴，但並不是。

只有一個人，只有一斗——看穿了，現在在電視裏出現的來珠，並不是真的。

「這樣啊……但是，不要緊的。我會做些什麼的……我一定能在你們動員之前就結束這場戰爭的。」

「來珠呢……？」

「這個國家裏，已經沒有不要緊的地方了啊，夕鶴……」

「……姐姐？」

不知到底在屋頂上吹了多久的風，一斗突然感到背後有氣息傳來。他轉過身去。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來珠宰相！！不愧是魔神！！果然是不死身啊，那個人！！」

一斗溫柔地問道。

「……。頭髮，你剪了呢。」

爲了自己愛着的那個少年。

「……愛梨珠。」

八田閉上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他抬臉，望向遙遠的天空：

哥哥的溫柔，反倒讓夕鶴不解與害怕。

「什麼嘛，真讓人不舒服。」

一斗之後默默地、默默地，就這樣眺望着。

「！！」

「在東京帝國大學附屬醫院……病情嚴重，謝絕會面。」

「……什麼嘛，這麼不吉利。我可是還打算回來的啊。」

雖然胳膊和腿都被繃帶所包裹，看上去很痛的樣子，但她那有力的演說，號召着帝國全境正是在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團結的姿態，讓帝國民衆全都鼓起了勇氣。

「出擊！？哥哥！？真的不要緊嗎，哥哥！？」

「……」

又或者，彷彿是再次堅定了出擊的決心一樣。

「……不對。」

一斗無意識地把背靠在牆上。他自己的力氣已經不足以站起來了。

「不是……訓練昨天就結束了。今天放了假……但是明天，預定要出擊。」

她揚起下巴，示意一斗跟來，然後迅速走進了旁邊無人的會議室裏。美文確認一斗跟着“來珠”走進會議室之後，從外面合上了大門。

「是啊。」

獨自坐在原本是校長的那張桌子旁，來珠固定坐的那張椅子上，一斗默默回想了一會兒往事。

同時，也即是說，現在正是帝國發生了什麼大事的時候。這也就意味着……

「……可是，我也很尊敬你。明明非常討厭這種事情的……但我有時也想，如果能像你一樣，做得到這些事情，那該有多好啊。」

「什麼嘛，別惹人哭啊……。這種事，你要是早點說……我……。」

完全不像他自己一般，八田眼中似乎蓄上了淚光。他用手臂遮住了雙眼。

「……下次再見的時候，我們還是朋友嗎？」

「我們是摯友吧？是啊……如果還能的話……。……如果還能的話，真希望這樣啊。」

一斗伸出來，八田緊緊握住。

少許時間在兩人的沉默中度過。兩隻手分開了。

「……你多保重，八田。」

「謝謝，小一。」

就在那個剎那，忽然颳起一陣強風，一斗不禁閉上了眼睛。

當風停下，一斗睜開眼睛時，剛剛還和自己握手的少年已經不見蹤影了。

「……八田？」

一斗的聲音，徒然溶進秋日清澈的天空裏……

*

如約將夕鶴送回家，和雙親稍微說了些話後，一斗的手機收到了一封短信。

是戀歌的。

丟下告別時幾乎要把哥哥的腰揉進自己身體裏的夕鶴，一斗按照短信裏的要求，離開了。路上，他臨時起意，去買了一樣東西。之後，他今天第二次造訪了皇宮。

這個時候，皇宮已經染上了夕陽的血色。

戀歌在皇宮入口處附近的接待室裏等着一斗。她一看到一斗的面容，就高興得微笑起來。

「一斗君，你好憔悴！」

這是那麼值得高興的事嗎……一斗想。不過，許久未見的戀歌也清減了不少。

戀歌把這枚閃耀着銀色光輝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不，準確地說，在往第一個關節戴去的時候就卡住了。

萬萬料想不到竟然真的會給自己，美文“哈哇哇”地叫着，臉頰紅得跟蘋果似的，不住扭動着身子，腦海中一路腦補到了不得了的情景，以至於連鼻血都滴了出來。一斗雖然判斷她大概聽不見，不過還是道了別，坐上準備好的車去往東京帝國大學附屬醫院。

這份回憶感覺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但現在，在這同樣的地方、在這伸手可及的距離，面面相對，那份記憶又宛若昨夜纔剛剛發生一樣鮮明。

「當然。」

「快點去吧。再不去的話，連嘴上都快笑不動了啊……」

「如果要謝的話，可以給我左手無名指戴上戒指哦。」

「花心大蘿蔔……」

這裏對戀歌和一斗來說，是滿懷青澀與甜蜜的地方。

「一斗君。」

他們的擁抱，夕陽已經映照不到。

『當然有的哦？』『爲什麼會有問題？』一斗偏偏頭，腦海中轉過這樣的念頭，把戀歌手上的戒指拿了回來，然後將另一枚戒指戴在了她空着的左手的無名指上。

當一斗站在最深處的來珠病房門口時，正在看護的局小夜子讓他進來，說了聲『我會等在外面，有什麼事情就叫我』，和一斗換了位置，走出了房間。

沿着止步不前的一斗視線的方向看去，戀歌想『真容易和我搞混呢』，微笑起來。正如這句話所表明的那樣，她們非常相似。基因的威力由此可見一斑。

『奶奶嗎……也就是初代皇帝，北條皇鬥陛下的皇妃了……』

「……！！」

「這是警衛的一環。」

0;譯註:臺版第二卷作“陽臺”。陽你妹。1;

脖子和脖子周圍不用說，頭和臉的右上也裹着繃帶，讓一斗明白，她的狀態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對不起，我來晚了，來珠。」

一斗的指頭輕輕摩挲着她看上去唯一露在空氣中的左半邊臉頰。

戀歌帶一斗來的地方是皇宮的露臺。

「Zhèngqī？」一斗大叫一聲。

但兩人並未等它來臨，就離開了彼此的溫暖。

和猶猶豫豫、欲言又止地問着的戀歌相反，一斗即刻做出了回答。

「一斗君一直都在拼命努力呢，四菜醬都告訴我了。不要再責備自己了，一斗君。」

「……戒指。」

這份不可思議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之後，戀歌從懷裏取出一封信。

「戀歌醬的在這邊哦？」

他的身體彷彿被戀歌吸引着似的，自然地向她靠去……

「我聽說了哦。明天，你要出擊的吧。」

「也有我的嗎！？」

這完全不像一斗的態度，反而讓戀歌的不安感更強了。

「那麼……下次吧。」

身負重傷、意識不明，故謝絕會面。這句話的重量再度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對不起……如果我能早點坐上機動魔法兵的話，友佳梨子桑和來珠就……」

「來珠……」

爲了讓兩人獨處，體貼地留在入口處的美文，此時說道『已經準備好車子了』，充分發揮能幹女僕的本色。一斗說了聲謝謝，美文則露出了“些許小事不值一提”的女僕笑容。

「……」

「……對不起。」

「嗚。」

不過，在這之後。

「我們去看看夕陽吧？」

一斗點了點頭，跟在戀歌身後，走在皇宮的走廊裏。

「嗯……」

戀歌雖然還勉強笑着，眼神中卻完全沒有笑意。

「……」

「戀歌醬……」

「而且，來珠醬也好，友佳梨子醬也好，一定會回來的。」

「嗯……？哦……」

戀歌翻檢着一斗衣服上的口袋，取出了一個天鵝絨質地的四方盒子。打開之後，看到的是……

看到一斗露出困擾的表情，戀歌屏住了呼吸。

走在平日裏禁止通行的路線上，一斗無意間看到，樓梯的中途掛着一幅畫。

看來只是一斗察覺不到而已，完全不是兩人獨處。面對愈加散發出想要戒指的氣息的美文，一斗只好苦笑：

所以，就算知道這些不過是些謊言，一斗仍舊說了『是啊』，露出了堅強的微笑。

夜幕已經完全降下，星星也在閃爍着的時候，一斗走在微明的醫院走廊裏。

不管心裏想些什麼，一斗回以淡淡的笑容。自己的心情雖然還是那麼灰暗，但大概已是露出了今天一整天裏最明朗的表情了吧，他想，對戀歌的影響力又有了新的認識。

「吶，戀歌醬。來珠啊」一斗終於艱難地開口。

「……。……一斗君這個笨蛋。」

「……」

「那麼，快去吧，一斗君。」

「一斗君……。……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頂到我了。」

「這裏……還記得嗎，一斗君？」

兩人都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但卻誰都沒有說話。

「我不介意的。你看……這就是正妻的餘裕哦？」

「啊……這個是來珠的，戀歌醬。」

「……拿着這個去給醫院方面看的話，就可以進來珠醬的病房了。」

「……」

爲了給一斗暗淡的表情打打氣，戀歌亮出了左手的戒指，說：

一斗帶點自嘲地稍稍笑了。

戀歌彷彿是要將它按在一斗的胸口一樣，遞了出去。一斗接過，道了聲謝，放在空出來的口袋裏。

戀歌溫和卻堅決地，打斷了一斗的話。

應該是戀歌的肖像畫，卻有着微妙的違和感。

和一般人想象中普通的所謂病房不同，這個病房裏正和vip相應，鋪張着如同酒店房間一般豪奢的陳設。但和酒店房間的不同之處——那爲了維持生命而冰冷地佇立着的各種裝置，也是一目瞭然。

「來珠醬啊，她一直都在等着一斗君。」

「……」

「嗯，啊哈哈……」

這裏是兩人接吻的地方。

一斗有些詫異地看着戀歌這副樣子，然後從另一邊的口袋裏摸出了什麼來。

「……」

被寂寞得彷彿要溢出的戀歌催促，一斗欲言又止。

自己並不是爲了被鼓勵而來的，不如說應該自己來鼓勵戀歌纔對。一斗爲自己的窩囊感到羞恥。

戀歌用驚訝的表情，緊緊盯着這枚戒指，然後感動至極地雙手鄭重其事地裹住它。她抬起頭，視線與一斗相交，用彆扭的表情說道：

「啊，那個是奶奶的肖像畫。」

「……嗯。」

心中嘀咕着，總感覺好像想得起來名字但又想不起來，不過一斗還是在戀歌的催促下，離開了這裏。

「你看見了嗎！？」

再過不久，便是如同那日一般的星空。

「真的會給我嗎！？」

「……。……謝謝。」

爲了彌合它，無關究竟是誰主動，一斗和戀歌互相抱住了對方的身體。

自那之後，兩人都經歷和收穫了種種事情……但現在，兩人心中，都彷彿失落了一塊巨大的碎片。

她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表情甚至有幾分可怖。一斗戰戰兢兢地說着『嗯，我走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請原諒我』，離開了皇宮。

一斗點點頭。他並未揚起臉，說出心中一直沉澱着的悔恨之情。

*

然後，悲傷地低下了頭。

就和戀歌說的一樣，出示信件後，輕易被放進vip住院層了。

「但是……」

「……」

「一斗君……會回來的吧？」

「是……是這樣啊。」

「……」

而在房間正中附近，那張牀上的人兒，傾訴着無與倫比的違和感。

彷彿不管再說多少話，也訴不盡心中的情意；可又彷彿就算一句話也不說，彼此心中也能瞭然。

將身子靠在背後的扶手上，背對夕陽，戀歌露出了苦悶的微笑。一斗以手掩嘴，點了點頭。

在那天，那個只有半日的上學時光的日子裏，想說卻沒能說出口的話，如今自然地從他喉中淌過。

「這樣的我，就算被你解除了婚約，也是沒辦法吧……。……不僅如此，我還因爲太在意被來珠討厭這件事了……不知道該從什麼道歉起了……」

他的聲音逐漸哽咽起來，表情則因自嘲而扭曲。

「道歉、道歉、道歉……就算你不原諒我，也無所謂。但是，來珠，我啊……」

之後要說些什麼，一斗自己也沒有想好。

但想要告訴她一些事情，急不可耐地覺得不說點什麼不行，一斗無數次張開嘴，又無數次無奈地閉上。

最終，他放棄了開口，從口袋裏拿出一枚戒指。

「……雖然你可能又要因爲這麼遲才……而發火，但……這是你想要的婚約戒指哦，來珠。雖然我還在接受機動魔法兵的搭乘訓練，不過待遇和隨軍人員一樣，所以也有工資。儘管還不是發工資的日子，但多虧了他們的善意，今天預支了。所以，我用我所有的工資和零花錢……的一半，買了它。雖然只是個便宜貨，真是對不起。」

奇蹟般的。

真的像是奇蹟一般，獨獨來珠的左手無名指沒有被繃帶包裹起來。一斗輕輕地將戒指戴了上去。

她的手指，竟然如此纖細啊……一斗用指尖觸着過去曾是他未婚妻的少女的無名指。

在這之後，一斗長長地，長長地，一動也不動地，看着來珠。

之後，他慢慢站了起來。當他走到房間的出口處時，一斗最後回頭看向從未睜開過眼睛的來珠，說：

「我走了，來珠。」

*

然後。

短暫的一夜過去了。

命運的那一日——帝國曆82年10月23日，終於開始了。

*

東京帝國軍，練馬基地。

早上9點。

一斗穿上駕駛服，爲自己竟然粗神經地意外睡得很好而苦笑連連。他從宿舍向司令部所在的大樓走去。

不過不用說，四菜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安靜了呢。

「咦？四菜不是駕駛巴哈姆特的嗎？」

呼喚御劍的聲音極度高漲，讓御劍微微一笑：

相對的，不由起身向後掃了一眼的四菜的叫聲，在禮堂中到處迴盪。

「我四菜可是會保護你的喲。……因爲友佳梨子元帥拜託過我呢。」

如此懇切，又如此溫暖。

「以上，就是重機動魔法兵摩訶……能夠給予怪蟲以破滅的因子的兵器，其使用方法。」

巴御劍站在舞臺上、講臺前，看了看左手腕上戴着的G-SHOCK復刻版Sky Cockpit的錶針，一掀劉海，高聲宣言道，

「謝……謝。」

「各位的任務，是將摩訶護送至作戰地點。如果怪蟲破壞了摩訶就是Game Over，如果摩訶成功在作戰地點啓動就是Game Clear。作戰地點在東京北東北方向約200km，豬苗代湖的上空。這裏是敵人的密度較低，時空崩壞不會影響到東京帝國，而且運送摩訶花費勞力最小的地方。決計不能在附近使用。跳出了世間真理的輪迴的槍手隊員且不論，其他人若是被捲入，身心都會被粉碎得連轉生都不可能哦。」

四菜『？？？』地歪着腦袋。

0;譯註:關於憤怒王的試駕，詳見《東京皇帝☆北條戀歌》第七卷收錄的短篇《一日什麼的，聽起來不是很讓人興奮嗎？》1;

9點30分。

在總部大樓旁邊的小講堂裏，一斗坐在最前排正中的座位上。在他旁邊坐着四菜。

一斗流着冷汗答道。

「走吧。放心，要知道，我愛藤四菜可是連戰連勝的勝利女神哦，一斗君。」

「……時間到了。」

「啊，這樣啊。」

一斗原是不知不覺地跟着四菜走到了這裏。無言地看着他轉身遠去，四菜心頭無端湧上一陣焦躁感，蜷緊了身子。

然後，許是再無法忍耐了吧，她“篤篤篤”地奔向一斗。

少女們都穿着諸如女僕服、巫女服、大正浪漫風女學生服之類的衣服。不用說，她們就是帝國軍兩大主戰力之一——第730獨立保安局，通稱·少女槍手隊的隊員們。

「……沒問題啦，不用擺出那樣不安的表情。」

「有什麼問題嗎？」

順帶一提，因爲四菜沒有聽從指令保持肅靜，槍手隊的人們紛紛緊緊地盯着她。

「……你好？」

四菜用眼神對千秋說“知道啦我會安靜的啦”，千秋這才無奈地放開四菜的嘴。

「明天可以約會嗎！？」

御劍在掛上去的白板上以圖解的形式說明起來。

在意外的地方聽到了意外的名字，一斗因那大概也是自己朋友的少女的一生決非白費而在心底偷偷高興着。

他從老遠起就一直盯着一斗看。一斗雖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但因爲畢竟不認識，所以就這麼走了過去。

「摩訶的主武裝，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魔法石爆發式地所做的功……不過話說回來，它裝備有的武器也只有這一件主武裝而已。啊，主武裝就是先前所述的局部限定時空崩壞炮。這件裝備的炮擊，能以時空崩壞時的衝擊將半徑133.61km內的所有物體分解至分子水平。彼時強烈的局部時空崩壞，將產生足以從亞空間產生波動、以令怪蟲的DNA變質、進而使其無法分泌端粒酶的魔導力，從而得以殲滅怪蟲。」

在這份敵意蔓延到這邊之前，坐在四菜兩側的千秋和一斗緊緊箍住四菜的肩膀，硬是讓她坐了回去，強行讓她原本向後看的頭轉向前方。

待機片刻後，一斗等機動魔法兵的駕駛員，在格納庫裏三三兩兩地集結了起來。

「……」

知道周圍並沒有其他人的一斗，瞬間猶豫了一下，低下頭去。

「話說回來，一斗君的不在這裏喲？摩訶太大了，放不進格納庫的……。」

那時的話語，依舊在四菜耳中迴響着。

「等會兒結束後，有什麼預定嗎！？」

摩訶是自己培育的。這讓御劍微微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吶，一斗君。那個不是瑟拉菲中尉嗎？那個到現在還在嚎啕大哭着的人？」四菜看到認識的槍手隊員居然做出了這麼不像她的事情，悄聲問道。

「你要出擊了嗎？」

「西園寺一斗。」

「啊？」

但這個時候，白色男人那邊卻忽然自來熟地上來搭話了。

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擺出了表情嗎……一斗糊弄似的笑了笑。

無數槍手隊員們紛紛舉起了手。

「啊啊……是巴先生那裏的啊。」

「我是聖騎士王的部下，弗羅斯特。」

要她閉嘴的千秋飛快地把手塞進了四菜嘴裏，發出了“啪”的清脆聲音。

那羣穿得像是水銀燈一樣的人，是制服爲哥特蘿莉服的少女槍手隊第4隊隊員們。

雖說槍手隊基本上總是在本土防衛戰的最前線戰鬥着，不過有極少數隊員留守在總部，以備緊急出擊。這部分隊員，哪怕是站着也要擠進講堂裏，把小小的講堂擠得滿滿的。

「……這次，不要再選錯了。」

彷彿覺得，她的力量也傳到自己身上了……

「……」

0;譯註:寫作龍王，讀如巴哈姆特。臺版除第三卷互換身體時，從未翻譯過讀作什麼，對此恕不置評。如果想要查看其他機體的讀音及元捏他，可以對照前言中的鏈接內容。1;

途中，一斗發現，在機動魔法兵的格納庫旁的外置樓梯最下方的扶手上，有個全身盡是白色、異常顯眼的白髮男人靠在上面。

「……這樣啊。祝你好運。」

0;譯註:340m/s×13.1×3s=13362m=13.362km，竹井再次暴露了自己的數學水平。1;

而各種意義上都被完全壓倒的四菜，被一斗的話終於拉回了現實。

「那麼，祝諸君獲得勝利。」

「一斗君，那邊中間好像有一羣穿得像是水銀燈一樣的人耶！」

「我是本次作戰計劃的制定者，巴御劍。」

「啊，是的。」

「啊，嗯……差不多吧。」

「嗯……」

御劍失笑出聲。

到底是誰啊……？一斗滿臉疑問。看到他的樣子，笑着叼着煙的白色男人自我介紹道：

「總結一下，就是保護一斗君去豬苗代湖野炊對吧？」

「這個讓怪蟲的DNA變質的構想，是參考了地上人一項有趣的研究。……怎麼說來着……對，是椿姬子·EE·茵菲爾諾的研究。」

但御劍卻沒有理睬她們，而是豎起了大拇指：

弗羅斯特起身，轉身背對他。一斗不可思議地想着，“這算什麼啊……”此時，弗羅斯特忽然轉了回來，說：

他臉上露出了悲哀又焦慮的微笑，這才真正離去。他輕輕揚起的那隻手，也彷彿能感覺到不知從哪裏來的哀愁。

如何？這樣的新型機體沒問題嗎？四菜自信滿滿，一臉“不要緊，沒問題”的表情。

各種意義上都好厲害。一斗猶自半是呆然地留在講堂最前列的座位上，自言自語道。

弗羅斯特一臉關心的表情，直直地盯着自己，讓一斗困惑的同時，又覺得有些不舒服，身體不由得臊得扭動起來。

四菜『？？？？？？』地歪着腦袋。

「不，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本次作戰的宗旨是，用摩訶的局部限定時空崩壞炮的衝擊波殲滅怪蟲。摩訶是第一臺心臟部位的魔法石核（gemma core）使用並非人造而是天然的魔法石的機體。」

四菜站了起來，鬆開握緊的拳頭，向一斗伸出手去。一斗抓住了那隻手。

「好厲害啊……」

一斗心想難怪給人一種遠離塵世的感覺。

「另外，如果直接被捲入時空崩壞，就會和剛纔說的那樣被分解成分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機動魔法兵摩訶特意搭載了能夠瞬間加速以超過時空崩壞衝擊速度的特性加速器（booster）。這件裝備的預定用途僅限於從時空崩壞中逃脫，因此僅能以13.1馬赫的速度飛行正好三秒鐘。除摩訶以外的機動魔法兵，在作戰結束前就要放棄。其駕駛員將坐上脫出艙，由摩訶進行回收。」

一斗腦中無數次反芻他所說的話，結果卻還是對這句話沒有半點頭緒，再度動身前往司令部所在的大樓。

這一瞬間，槍手隊的隊員們爆發了震耳欲聾的掌聲，混着淚水的怒濤般的歡呼聲沸騰了整個會場，把一斗和四菜都嚇到了。

講堂裏除了有許多機動魔法兵部隊的駕駛員們，剩下塞滿整個會場的泰半都是年輕的少女們。

這份感情，確實傳達給了自己。四菜攥緊了拳頭。

在鋪開的日本地圖上用紅筆做完標記後，御劍結束了發言。

看到四菜過她的愛機——龍王而不入，一斗問道：

一斗聽着會場中如同怒吼般的聲音，想道：『巴先生還真是超級受歡迎呢……』。不知爲何，簡直像是自己的事情一般爲之驕傲。

他剛一說完，整個講堂立刻鴉雀無聲。

「肅靜。」

『……一斗卿就拜託了。由卿來保護吧。』

「喲，天氣還是很熱呢。」

即便在這樣難以應付的氣氛中，御劍也毫無動搖，繼續平淡地說着：

「巴哈姆特改裝成了單人駕駛的巴哈姆特·改，由小千來駕駛。我則是坐新型的……之前試駕過的那個，憤怒王（尼德霍格）。因爲我告訴他們說，“神說，請給我最好的裝備”，他們就把這個給我了。」

御劍離開時，槍手隊的少女們如同旅鼠一樣追在他身後，一齊離開了講堂。室內一下子空蕩起來。

用懷念的目光看了一斗一會兒，弗羅斯特吐出一口氣，問道：

「這羣人真是訓練有素啊！！」

槍手隊原本就是聖騎士王的直屬軍隊，她們基本都爲他心醉，可又有不少人已經超過百年沒有見過他了。因此，感極而泣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次不要再選錯了……？」

0;譯註:四菜的話基本捏他自《全能之神》中伊諾克的有名對話。具體可搜索“大丈夫萌大奶”。1;

「今天晚上有空嗎！？」

「這、這算什麼……偶像演唱會嗎……？」

聽到腳步聲，一斗轉過身來。

四菜緊緊閉着眼睛，猛地用像是撞上來一般的氣勢，親在他的臉頰上。

「！？」

一斗驚訝得呆住了。四菜將這個接吻的姿勢保持了幾秒鐘，然後發出一聲響亮的聲音，跳了開去。

微微向前彎下腰，手無意識地在自己後臀上划着圈兒，更逐漸向下攀去，四菜“哎嘿嘿”地羞赧地笑着，雙頰緋紅。

「做，做了呢……」

「四菜……」

「再，再會了！摩訶的諸君！！」

她遮掩似的叫道。四菜轉身，飛速逃回了尼德霍格的駕駛艙裏。

臉頰上還殘留着溫暖而柔軟味道的餘韻。一斗呆了一會兒，再度走向摩訶。

上午11點。

繼開路的第一陣——少女槍手隊之後，擔任摩訶護衛的機動魔法兵王牌軍團也起飛了。

其中有我們都非常熟悉的巴哈姆特，和四菜所駕駛的尼德霍格。

經過伊莉雅教官嚴格的訓練之後的一斗驚異地發現，四菜的起飛動作竟是如此洗練而優美。他一邊這麼想着，在輪到自己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斗在摩訶駕駛艙裏，遵從地面管制的指示進入起飛序列，用被伊莉雅教官評爲『降低兩個標準的話勉強及格』的駕駛技術，手忙腳亂地操縱着各式踏板、手柄及開關。

機動魔法兵格納庫，屋頂。

御劍和弗羅斯特並排俯視着摩訶被整備員從格納庫中引導出來。

「聖騎士王（吉爾），若是西園寺一斗失敗了，到時候就要……」

弗羅斯特抱臂叼着煙如是說道。御劍即刻接道：

「是啊，就輪到我們登場了。雖然我覺得並不至於到這一步。」

「不對哦，SIINA美眉……我一直都是怪蟲。」

《幹掉了嗎！？》

她是位肌膚與頭髮的顏色都有些淡，身着皇泉學園高中部制服的嬌小少女。

八田的回答，本不可能聽得見的。四菜後背一陣涼意。他攔截了通信波……能做到這種事情，他確實已經不是人類了。

《隊長！雷達上什麼也沒有顯示啊！！》

「對不起，小一。我不能讓你在這裏亂來了。」

四菜毫不留情地丟掉已經不堪再用的裝備，用尼德霍格的手直接攥住了八田。

她在捏緊的拳頭裏反覆斷續地釋放出壓縮型魔導障壁，八田的肋骨及腿骨嘎吱嘎吱地粉碎了。

《要是現在的狀況還有那份閒情逸致去評論喜歡與否就好了吶。》

四菜還活着。看上去還活着。

不過，自殺出重圍後，行軍卻安靜了起來。

「八……田……？」

兩人無疑記得他。

《咕！！》

在這連空間也扭曲了些許的破壞之後，大爆炸將周邊一帶完全覆蓋了。

「糟……！？」

*

「你騙了……我們嗎……？」

四菜無比激動。

可就結果來看，這是敵人的陷阱。她們一頭撞進了敵人大軍的埋伏圈裏。

《是敵襲！！可惡！！》

《變成……怪蟲了嗎……？》

距豬苗代湖還有15km時，四菜向一斗發了一條私密信息。

自己爲數不多真正可以稱爲朋友的兩個人，正賭上性命捨生忘死地戰鬥着。

「因爲她們是不死之身，就把她們當做棄卒拋下什麼的，我可不太喜歡這種做法……」

《是雷達無法顯示的新型怪蟲嗎……！往下方可以肉眼確認敵人的開闊地帶前進！！這裏會被狙擊的！！》

這個剎那，從遮斷前路的森林中，飛出了一個看似人型怪蟲的小小身影。

去豬苗代湖的路上。

「所以……對不起，小一……。」

不，心頭卻率先湧上一股不願去承認的感情。

《真虧你有臉說啊！！》

「這樣可不行，可是對北條皇鬥發過誓的：就算只有些微的可能性，爲了今天，也要儘可能不去打倒怪蟲。接下來就只剩……祝你順利，西園寺一斗。」

但那隻人型怪蟲卻並未被其壓制，以身體撞上菲尼克斯，將菲尼克斯（隊長機）殘忍地擊落了。

在說話期間，一臺又一臺僚機被擊墜了。

《小千！？》

「決不能讓你們，打倒姐姐。」

熟悉的人是如此稱呼她的——

八田萬萬沒有想到四菜竟會用如此原始的手段進行攻擊，一下子變成了拳頭裏的俘虜，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這也是四菜的攻擊業已奪去了他右臂的功能，其痛苦導致他一瞬間的反應稍微遲鈍的緣故。

《敵人密度很低是真的啊。雖說對槍手隊的人們很抱歉，她們是帝國的……不，是人類的恩人啊。》

「四菜！？」

「……明白了！！」

尼德霍格和菲尼克斯發動了裝備的所有武器，用集中炮火攻擊着它。與此同時，一斗則向豬苗代湖上空飛去。

弗羅斯特倒是對這自言自語有了反應。但因爲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是頭上冒出一個問號而已，很快就又對此喪失了興趣，重又看向消失在遠方的摩訶。

這還是歷史上首次人型怪蟲結成團體作戰。

一斗愕然地張開嘴，不受控制似的說出了這令人想吐也似的事實。

此時。

但是，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他抬起了垂下的頭，眼眸中充滿了悲壯的決意。

御劍默默凝望了注視着摩訶起飛的少女片刻。

「……」

拼命逃離山區，到能看得見豬苗代湖的時候，本隊已經只剩下摩訶、尼德霍格和鳳王（菲尼克斯）三臺而已了。

《一斗君！敵人由我們來引開，趁此機會，一斗君就用時空崩壞炮！！》

光線直直地貫穿了尼德霍格的駕駛艙所在的胸部部分，爆炸衝擊的餘波消失在尼德霍格的背後。

留下持續交戰的她們不管，本隊繼續前進。因爲這裏就算贏了，對她們也沒有意義。

在四菜來得及有所動作之前，他飛起一腳，踹斷了高頻刀的刀身，接着左手放出黑色的光線，命中拉塔斯托克炮，將之破壞。

他目送着自己親自一點一點製作出的機體離開後，忽然想起了自己一直在意的一個念頭。

「……」

「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登場，明明很快就能結束的。」

「不應該……是這樣吧。可是啊。」

他的額頭上，那作爲怪蟲證據的寶石，正散發出不祥的光芒。

Z模式是唯有擁有z適性的四菜才能發動的，使機動魔法兵的力量超出性能極限的祕密中的祕密。

一柱閃光從地上的森林裏直衝天空。

雖然也開始了迎戰，但因爲部隊正走在山路上，無法散開隊形，容易被敵人狙擊，卻難以攻擊到敵人。

但是，在漸漸散去的煙霧中。

御劍的眉頭依舊緊皺着，又小聲說了一句：

摩訶駕駛艙裏的顯示屏上原本只餘下噪點的畫面，彷彿應和着這聲驚呼一般重又復活了。

兩臺機動魔法兵爆發出了壓倒性的火力。

這是一條戰鬥至白熱化的血路。

撥臺雫。

然後，她劃出一道紅色流星般的軌道，尼德霍格以Z字形的不規則運動，衝向人型怪蟲·八田健太。

一斗覺得自己是在做噩夢。

《小千！！大家！！怎麼可能接受啊！！》

首先，進入舊埼玉地界時，在埼玉超級競技場附近埋伏着的人型怪蟲們的襲擊，讓將近1/3的槍手隊員們掉隊了。

在過去以幸運☆星的神輿馳名的、關東最古老的大社——鷲宮神社的遺址附近，本隊總算甩開了追擊。她們感謝着不知是不是這個國家神明的加護，繼續向北方前進。

「咕……！！對不起……對不起啊，SIINA美眉……我……我是爲了姐姐……！！」

尼德霍格那以白色爲基調的機體，因以太粒子的活性化而閃耀起通紅的光輝。難以置信，這個時候，駕駛艙內的所有計量槽已全部爆表了。

「……。……那傢伙那個時候，說過自己不會駕駛定製機啊。」御劍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樣子，低聲說道。

「怪蟲……」

下個瞬間。

在菲尼克斯爆炸的硝煙散去後，現出的人型怪蟲的樣子，讓他們盡皆失語。

八田依然活着。

《憤怒王（尼德霍格），無限魔導發生器（Oureor），Full Drive！Z模式啓動！！》

在確認了摩訶起飛成功之後，雫轉身離去。御劍『嗯……』地獨自彷彿領會到了什麼一般，點點頭，再次看向遠去的摩訶。

他是八田健太。

自東京帝國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激戰，從舊日光市附近一直延伸到中禪寺湖畔。本隊將所有的槍手隊員都留下，僅僅得以繼續北上。

只是前進而已，對四菜而言等若兒戲，哪怕一邊擺着龍門陣也沒事。不過對一斗而言就要拼上性命，在說話的時候有好幾次危險得差點掉下去。

之前常常零星襲來的敵人完全消失了。四菜她們連一展身手的機會都沒有，慢慢開始確信起勝利的到來。

如果是普通的人型怪蟲，是不可能存活的。

八田沒有回答。他只是一臉痛苦地，低下頭去。

接着，她毫不停歇地又展開了背後的主武裝——拉塔託斯克炮，爆發出理論上絕無可能的三十發連射。

「四菜！？」

一斗不假思索地大喊。

爆炸聲響起，隊列中央附近，在一斗的摩訶後面飛行着的巴哈姆特改發生了大爆炸。

荒唐的軌跡上殘留着紅色的殘影，四菜的尼德霍格用高頻劍對八田在間不容髮的一秒間打出了十六次之多的攻擊。她那不講道理的舉動，讓各處馬達與齒輪發出悲鳴聲，宛若尼德霍格憤怒的咆哮一般。

御劍注意到，有位少女站在格納庫旁。

但四菜和一斗已無暇去爲之動搖了。

《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把小千給！！！！！！！》

她也明白，自己已是汗毛倒豎。

「？」

在四菜的悲鳴之後，多個頻道的部隊長們的通信紛紛切了進來。

《隊長！！》

在路途中點附近，舊“餃子街”宇都宮市的地界裏，本隊遭遇了第二波敵人，被迫從西北方向20km的舊日光市、以及再往西20km的中禪寺湖附近迂迴前進。

八田咬緊牙關，鮮血從他的牙縫中滴滴零落。他的瞳孔和額頭上的寶石發出血紅的光芒，然後自口中爆發出了白色的破壞光線。

八田垂下眼簾，望向那波瀾不驚、一碧萬頃的豬苗代湖的湖面。

……正在此時。

看到不知是因憤怒還是因痛苦而一副猙獰表情的四菜，腹部被赤紅色的鮮血所浸透的樣子，一斗不禁眼前一黑。

「四……菜！！」

但四菜恍若將這聲悲嘆劈回一般，大吼道：

《還不夠！！》

這吼聲中響徹了靈魂的顏色。

《還不夠！只不過是主駕駛員壞了而已！！》0;※1;

一斗絕望得想哭。

在顯示屏的彼端，尼德霍格的駕駛艙內，無數緊急狀態的赤色明滅着，無數警報燈喧鬧着。

《一斗君！別管我了，快去！！》

「！！摩訶（ENIGMA），G模式啓動！！」

近似球形的摩訶，那些原以爲是零件焊接處的縫隙一個接一個地分裂、展開。

《變形機關！？》

摩訶緩緩變成了人形。

從原本那矮墩墩的形狀完全無法想象，簡直說是神聖莊嚴也不爲過的樣子。這初次見到的摩訶的真正形態，讓四菜不禁發出了驚愕的叫聲。

完全變形結束後，一斗立刻開始了時空崩壞炮的啓動程序。

越過顯示屏，看到一斗那凜然的表情，四菜胸中赫然湧上一股愛慕之情。但她很快將這份少女情懷從心頭拋卻，再度集中向眼前的敵人。

她猛地扯緊了操縱桿，將迄今全身展開的所有紅色的以太粒子集中到右手上，她迸發出的有如靈氣般的大紅的柔光，再次攀上了非比尋常的高度。

然後，尼德霍格的拳頭周圍，展開了一似將其裹起來一般的無數魔法陣，用障壁包圍起的空間產生了超超超高密度的嗎哪空間。

《給————————————我——————————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着這絕叫聲，四菜完全踩下了踏板。

女王就這樣張開了她那醜惡的血盆大口。

爆炸的煙霧徐徐散開，可以看到尼德霍格的腕部以下已完全消失了。與此同時，炭化得猶似一根廢柴的八田，向着湖面落了下去。

一斗彷彿聽到了，怪蟲的女王的尖叫聲。

「加速器還有一個。就算只有你一個，也要逃掉。」

《！！》

就在這一瞬間，八田眼中直直放出橙色的怪光線，射向他視野正中央的摩訶。

兩個加速器失去了一個，就無法將質量巨大的摩訶加速到預定的逃脫速度。這也就意味着，不可能從時空的歪曲中逃離了。

正在此時，一斗連中斷思考都不及，

「我想要讓你……帶給戀歌的是……」

然後，尼德霍格的拳頭和人型怪蟲·八田健太一起被嗎哪的巨浪所吞沒，障壁內的空間發生了數次巨大的爆炸。

「乖乖聽話！！」

但它卻並沒有完全擊空。

以長長的頭髮覆住的有如幽靈或妖怪般惡毒的面孔。

《居然還有力量！！》

四菜還是第一次聽到一斗如此激烈的聲音。

「求你了，四菜。除了你，我沒有別人可以拜託了……」

……。

「然後，我有些話，希望你能帶給戀歌。」

雖然摩訶是不行了，但若只有尼德霍格，則還是有可能逃離的。

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所有的感覺正在消失的時候。

回憶起八田曾發射出的白色破壞光線，一斗拼命地拉起時空破壞炮的發射杆。

這和摩訶幾乎一樣大的黑影，緩緩割開水面，看着上空的摩訶，飛了過來。

顯示屏對面，一斗臉上滿是決意……她無法提出任何反駁。

《對不起……！！一斗君，沒事吧！？》

彷彿從地獄爬出來一般的可怕姿態。

怪蟲的女王纏在了摩訶上。

她垂下頭，點了點。

這聲音無比平靜，讓四菜胸口揪成了一團。

《……》

「小——————————————————————————————————一————————————————————————————————————————！！」

一瞬間的寂靜。

……。

《這種事情，我纔不要！你自己去說啊！》

周圍沒有任何人，這一瞬間是隻屬於一斗和摩訶的靜寂。

八田無比不甘地落入湖中，就這樣沉了下去。

0;※譯註:原爲阿姆羅在高達0079最後一集中，在高達被爆頭後說出的名臺詞，“還不夠！只不過是主攝像頭壞了而已！！”1;

「怪蟲的女王」

《友佳梨子元帥……我好好遵守了約定喲。》

豬苗代湖的底部湧現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我現在就點燃加速器並使之脫離，你抓着它，就能回到東京帝國了。」

原本身體的一半以上都已經消失的八田，忽然睜開了左眼。

最後一記憤怒的爆炸響起，障壁消失了。

這傢伙就是，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然後一斗分離了加速器，目送着它的強大推進力帶着尼德霍格遠去後，他開始了局部限定時空崩壞炮的發射程序。

他染上了橙色的瞳孔，盯上的並非尼德霍格，而是她身後的摩訶。

四菜急忙踩下踏板，但因爲腹部的疼痛，她動作遲了一瞬。

最後，一斗大大吐出一口氣，把手放在發射杆上。

大大張開的四枚黑色翅膀。

總算是保護住了一斗。四菜安下心來，她心中的友佳梨子也露出了微笑。

從腹部伸出惡魔般的六根手臂。

一斗此時已經領悟到自己的命運了。

《不要啊……我纔不要啊……像友佳梨子元帥那時候的那種回憶，我已經受夠了啊……。……我要留下。我也留下，一斗君……》

他完全不把那些複雜、怪異的操作當一回事兒，將自己的g適性發揮到最大限度，以可怕的速度，進行着這握有人類命運的一次演算處理。

『以及，它恐怕就是八田口中的姐姐了……』

已經脫力的四菜，沉默地看着一邊破碎一邊掉下去的八田。

上次扔下了友佳梨子，這次又要扔下一斗。一想到這裏，四菜的眼淚，就不像話地流了下來。

一斗最後的意識中，充滿了這個叫聲。

「……」

摩訶背上兩個逃離用加速器的其中之一，被怪光線擊中並炸燬了。

……。

四菜沉默地，聽完了一斗最後的話。

和至今爲止看到的怪蟲完全不同。

一切都歸於黑暗。

《啊……？》

「四菜，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每一句你都要聽好。」

一斗直覺到，

《超奧義，諸神的黃昏（Ragnarök）！！》

然後。

接着，空間軟綿綿地扭曲起來。

三根醜陋而歪曲的腳。

但是。

本來還需要回收機動魔法兵駕駛員們的逃生艙的，但就一斗所知，沒有任何一臺機體射出了逃生艙。雖然也有戰況是如此激烈的緣故，但駕駛員們一直到最後……哪怕是犧牲掉自己的性命，也在保護着一斗和摩訶。

《！！……》

四菜的完全物質導彈（Eliir Missile）雖然放晚了一瞬，卻依舊精確地命中了八田，讓那怪光線的方向偏離了。

身體、意識、存在、一切，幻覺中，都彷彿被什麼給吞沒了。

這個時候。

《一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