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曆2028年11月。

電視裏今天也照樣從早上起就持續播出着政治腐敗以及犯罪頻發之類的新聞。

一斗所在的時代裏，前者姑且不論，後者也算是有些程度，但無論是嚴重程度還是件數都遠遠無法比較。

再說，只要能混一些帶着希望的新聞，哪怕是摻一些時令話題也好，但這些也完全沒有。

由此就能看出社會黑暗面範圍的擴大與程度的極端嚴重，一斗的心情相當黯淡。這時，花戀對他說道：

「一斗桑，今天工作忙嗎？」

「不……沒有。」

「那麼，可以陪我一下嗎？」

照顧自己的一家的大小姐發了話——不過在此之前，再怎麼說花戀的話也是很難拒絕的。

一斗不暇多想，點了點頭。

花戀讓一斗和嶺上一起陪着自己去的地方是澀谷。大概是去買點東西吧，一斗想——但這個想法很快被顛覆了。

一斗記憶中的澀谷，是繁華熱鬧的街市。

『但我現在看到的是什麼？這真的是那個澀谷嗎？』

一斗被眼前荒涼的慘狀震住了。

幾乎所有店鋪都鎖上了卷門，穿着骯髒衣服，眼神有如死掉的人們在其中無所事事地湊着堆。哪怕是隻知道東京帝國的一斗也能感覺到，恐怕這是民衆自建國以來，被逼入的最慘的境況了。

「……我可以理解宇堂桑爲什麼會憂心於這個國家的前途了。」

聽到有大人痛罵着結成團伙盜竊的小孩子時，一斗不經意間吐出這句話。花戀聽後，悲哀地說道：

「爺爺說過，不管是什麼時代，不管是什麼國家，如果手握權力的人只考慮自己的事情，很快就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不久後，他們到了澀谷的車站廣場。那裏已經有人開始賑濟了，花戀他們匯合了進去。

「大小姐經常參加這樣的社會志願活動。」

笑了起來，似乎感覺有些敗給一斗了一般，貴文砰地把手拍在一斗肩上，深有感觸地說：

「不好！！花戀不小心幫他們兩個拉成了BL一般的關係了！！美文醬，花戀是腐女嗎！？」

少年沖年長的一斗口無遮攔地大放厥詞。美文立刻用拳頭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

0;譯註:援例寫作文姐。原文是「フミさん」，讀作Fumi-san，也就是文桑。1;

貴文對這吐槽同感地拼命點頭。看樣子似乎被無意義地高看了幾分。

在鬥起嘴來的一斗花戀之間，美文“好啦好啦”地插了進來。

「哪裏來的“說到底”啊！？」

「哥、哥哥！」

「是溫柔的目光！！」

……不，準確地說，是和那位熟悉的女性還是少女的時候非常相似。

「花戀醬，這個人是新的志願者哥哥嗎？」

「不是的，花戀醬！？話說回來，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這個詞啊！？」

看着花戀熟練地給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們發着麪包，嶺上說道。

「累了嗎？」

一斗剛拿到一箱麪包，人們就叫嚷着殺了過來。

「花戀剛剛喫螺絲了呢！」

「文姐……啊啊，因爲是美“文”，所以就是文姐嗎。……說起來，一斗桑明明叫我的時候都是用“醬”的，爲什麼會對美文醬用“桑”呢？」

話說，眼前這個美文也罷貴文也罷，算起來也都是自己的遠房親戚啊。忽然想起這些，一斗有些感慨。

「花戀醬在一斗桑面前表現比平常活潑很多呢。」

「不認識的人……」

「一斗桑，她是連風美文（RenpuMifumi）醬。是我的朋友。」

之後，一邊拿着配給的食物，美文用反常地開朗的態度，講了自己是流浪兒童，兩年前雙親人間蒸發等事。她說，就算憂愁，也改變不了什麼，哥哥是這麼教育自己的。

一斗知道這個名字。過去某個時候，圍繞着那個叫做『圓木三鷹』的雕像所發生的事件，一斗在那個時候聽到過。他是未來那位美文的祖父，造出雕像的人。

「居然對我用“醬”了！？」

「文姐！？……我應該是第一次被這麼叫！」

「這是志願者哥哥哦。既然受照顧了，這種態度怎麼行，哥哥。」

來人與一斗所熟悉的某位女性非常相似。

一斗和美文同時吐槽。

「「這不是完全不行嗎！？」」

「是嗎……？但是，總感覺不怎麼強呢。」

「美文醬！」

「啊，不，我沒那個意思……。我說，弱氣攻是啥啊？」

「纔沒有！？」

「怎、怎麼了，一直盯着看。」

「好痛！幹什麼啊，美文？」

「……雖說完全打不過就是了。」

「這什麼陷阱一樣的誘導提問啊！？」

被下流目光盯着的美文擋住了胸部和股間。

「你是叫做連風貴文對嗎？」

「那個啊……」

估計要幹得比一斗還要多的花戀見此，帶着笑容走近一斗。

「嗯……我還不習慣，真對不起。」

兩名少女天真地笑了起來。

聽說一斗是BL方面的，貴文微妙地開始拉開距離。

「嗯，比我大2歲，叫做貴文（Takafumi）哦。」

萬一，未來那個美文和眼前這個美文有什麼關聯的話，在82年後的未來，北條戀歌和連風美文會在一起，或許也有些因緣在內……？一斗這樣想着。

0;譯註:《明日之丈》主角矢吹丈的代表技能之一。又名“雙手垂下戰法”。1;

「美文。」

「因爲一斗桑是雞吧。」

「一斗桑開始對別人起疑心了呢。花戀好悲傷。」

明明是10:0，一斗被打得體無完膚。貴文的眼神真是有夠糟的。

「啊……不……」

「我覺得不是吧……？」

「……知道了，抱歉了啊，你。」

聽到花戀喊出的名字，『誒！？』一斗驚訝地抬起頭來。

被妹妹責備之後，貴文老實地低頭道歉，折射出他雖然早熟內心卻依舊善良的一面。

接着，一斗忽而有些悚然。

之後，花戀與美文正如孩子一般，超越了身份地位地親密談着話兒，嬉戲玩耍着。眼前的景象與戀歌和未來那個美文的樣子有幾分重疊，讓一斗沉浸在鄉愁之中。

如果去上學大概是初中生年紀的貴文，展現出毫無骯髒的知識。

0;譯註:一斗比貴文大，但貴文的話沒用敬語。所以說是“口無遮攔地大放厥詞”。1;

美文慌忙否定着毫無根據的批評。

聽到了不能當做沒聽到的話，一斗只得插進花戀和美文的對話裏吐槽道。

「看吧，貴文君也相當同意一斗桑是弱氣攻呢。」

「不，幫大忙了呢。」

「這算什麼比較……？嘛，至少我肯定不可能是OL啦……」

0;譯註:孝文和貴文讀音一樣，都是Takafumi，只靠聽是聽不出區別的。另外，該雕像在臺版第二卷中譯作“圓木三鷹”，第五卷中譯作“丸太三鷹”，這裏採第二卷版本。1;

「是。」

「美文醬在一斗桑面前眼神比平常死掉很多呢。」

「這個人是西園寺一斗桑，是我的保鏢哦。」

「花戀也覺得不是。說到底，一斗桑是弱氣攻呢。」

「不要同意啊！？」

不過接着，花戀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開始向一斗介紹美文。

時代也符合。那麼，眼前這個美文的哥哥，就是未來那個美文的祖父了吧。也就是說，眼前的少女是未來那位美文的姑奶奶。

「連風……貴文。」

「你有個哥哥？」

「文……姐？」

「OL還是BL，你覺得是哪一個呢？」

被擠得七葷八素，不過總算完成了工作。這個時候，一斗已經筋疲力盡了。

「你真行……敢同北條花戀一爭高下，不讓寸分的人，除了我妹妹以外，你還是第一個呢。」

「花戀醬！」

「絕對是故意的吧！？」

「喔，是BL嗎，一斗桑？怪不得能不屈服於花戀的魅力，原來是BL那一側的嗎。」

「按、按順序，順序。請排好隊。」

「Liánfēng……Měiwén？」

「果然是BL呢！」

「不要說雞啊！？」

「一斗桑得意的是無防禦戰法哦。」

「喔！一斗桑在用下流的目光盯着兩個12歲的女孩子呢！」

一斗明白，這個少女和自己所知的那個連風美文並不是同一個人。

看着這兩人的互動，美文偷偷笑了起來：

美文偷笑起來，連同貴文板起的面龐也有些放鬆，像是笑了出來。

（譯註:下流「やらしい」，溫柔「やさしい」。）

『哥哥……？』一斗向那邊看去，看到了一個外表可疑的少年……年紀大約在一斗和美文她們之間，臉上還留着幾分稚嫩，而身材往好裏說是健壯，不怕誤解地說就是久經風霜、粗糲不堪，是個給人以這種印象的年輕人。

花戀微笑着說了什麼，不過被另一名少女的聲音蓋住了。

身着舊衣——哪怕是奉承地說，也只能說得這麼微妙——她身穿舊衣服，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衣裝並不怎麼樣的這名少女……

而因爲花戀提供的美文情報，一斗大受打擊，眼神開始死掉了。

「不許敷衍，快回答，一斗醬！」

美文急忙辯解道。一個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傳來：

「不、不是的不是的，一斗桑，我纔沒有啦！？」

要說爲什麼，因爲一斗認識的那個美文，在一斗出生前就在西園寺家了。那時的美文比現在眼前的少女還要小很多，而之後一直到20歲爲止，她都住在西園寺家。

但既然同名同姓……不管怎麼說，既然用着同一個非常稀有的姓氏，肯定不能說是毫無關係。

「真的呢！」

一斗的吐槽越來越犀利了。這體現出了人類的適應力。

幼女們這麼說他，讓一斗有些沮喪。

「喔，起了雞皮疙瘩呢，一斗桑。」

「是哥哥沒必要知道的事情哦。」

女僕那個美文當然一清二楚，不過這個美文似乎也相當明白。或許心裏有一些骯髒的知識，美文露出了富於深意的微笑，止住瞭解釋。

此時，花戀誒嘿嘿地笑了起來：

「話說呀……」

「「？」」

連風兄妹頭上浮現了問號。

「美文醬和貴文君，關係一直都很好，花戀還是好羨慕呢。」

花戀滿臉笑容地說道。美文嬉笑起來，而貴文則像是害羞一樣，皺起眉頭撇過臉去。

「啊，可是！」

花戀在這有些溫暖的氣氛中稍等片刻，續道，

「花戀現在，也有了一斗桑這樣強力的哥哥呢！不會輸的！」

花戀露出無畏的微笑，挽起一斗的胳膊，使勁一拉，說道。美文也不服氣地抓起貴文的胳膊。

「什麼嘛，我和哥哥的兄妹力纔要更強喲！」

「一斗桑輸掉的部分，花戀補上可是綽綽有餘的哦？」

「我有那麼拖後腿嗎！？」

那樣的話說到底爲啥選自己就是個問題吧，一斗爲花戀對自己的低評價而大喫一驚。

美文看着他們笑出聲來，結果四個人都笑了。

很快到了將近黃昏的時候。貴文說：

「……差不多該回去了。你們也早些回去爲好。這附近日落後會很危險。」

聽到貴文的話，一斗向四周看了看，人影確實急劇少了下去。

「資金確實很貴重。但比起這個，『人員』卻要更重要。」

這些話與一斗所知的巴御劍的情報相符。也就是說，巴御劍對北條家有什麼意圖，需要在政變及未來構建起良好的關係。

宇堂說不出話來。也許是在想，原本是和平的市民團體，加入了這種東西會怎麼樣吧。

「……你是在什麼地方聽說的？」

看着即便陷入困苦境地也不曾失去的他們的笑容，一斗感到了些許被拯救了的感覺。

「除了自己去收拾以外沒有別的選項，這種無可奈何的狀況……嗎。」

眼神倦怠，花戀吐出一口呼吸的同時，也發出了無力的聲音：

「真危險！！」

就算吵嘴也像是很開心的一對兄妹。

一斗也跟着進了車裏。原本追着貴文回去的美文，忽然轉身叫住了他：

這些——這個念頭，也許是天啓吧。

「確實，太陽落山之後，澀谷也會沉沒呢。」

這等於是在問社會的荒廢是否會迎來終結。

美文和一斗都微笑起來。貴文用非難的口氣責備道：

來到北條家也有一個月了，一斗還從未見過花戀露出這種表情。

他反覆咀嚼着葵妮絲預言一般的話。

「？」

「吶，一斗桑。」

「吶，一斗桑。要保護花戀醬哦？約好了。」

澀谷的站前廣場就如文字一般，是谷底一樣的地形，因而若是下了大雨很容易積水。

一斗的眼睛裏漸漸絕望。

接着，一斗回想起將他稱爲自己無可替代的朋友的葵妮絲的話。

她充滿氣勢地伸出了小指，一斗也用小指勾住。

「嗯？怎麼了？」

也就是說，再過不久，那個可怕的人類之敵就會現身了。

「是從北條老師那裏聽到的嗎？應該還沒對老師說過纔對，老師是從某個渠道獲悉了嗎……果然是個可怕的人。是的。這個姓巴的，是經由名爲『護國組織·八坂原機關』的一羣人介紹，提出提供資金及人員的人。不過作爲條件，他提出要北條老師參與到組織中來。」

花戀一臉憂鬱地看着窗外。

貴文極力扼殺着自己的感情，說道。或者說，這表示如果不這樣，他就真的沒有力氣說出口了。

「宇堂桑。巴御劍，這個人來接觸過宇堂桑的團體嗎？」

這種時候的策略，沉默是金。來珠曾經這麼說過。

『我要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11月也過半的時候，天氣很快急劇冷了下去，因而賑濟物資除了食品，又添上了衣物。花戀帶着一斗再度去澀谷參加志願活動。

對啊，一斗完全忘掉了這一茬。

『盡力爲很快將會出世的北條皇鬥皇帝鋪平道路，以便他繼承和發揚吧』

但與此相對，一斗看到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悲傷。

*

扔下聳了聳肩的一斗，美文回到哥哥身邊。她竊笑着用胳膊肘撞了撞貴文的側腹：

怪蟲（on）。

「真是急性短暫性暴雨呢！」

總之，四人離開了這個治安不好的地方，分爲兩組往各自居處回去。

連孩子都會說出這種話的世界，到底算什麼？

貴文看了看一斗。他的表情看上去，比起上次見到的時候，頹廢得有如天淵之別。

西園寺一斗開始思索起這些事情了——如果是戀歌，如果是來珠，如果是友佳梨子，現在會怎麼做？這對一直只抱有低人一等感覺的他而言，是心靈成長的萌芽。他確實在追趕着自己所尊敬的少女們的背影。

*

『不對。如果是來珠，她一定會無畏地笑着說，“就算這樣，我也要不流血地爭得希望給你看！”』

眼眶中蓄起了淚水，貴文有如一口吐出一般，丟下這句話。

「戰……！？」

戀歌若是聽到，大概會悲傷地搖搖頭吧。但如果是來珠或者友佳梨子，則會“就是這樣吧。”併爲自己的話尋來各種各樣的理由——不，一斗很快否定了這點：

「……」

「不管他想做什麼，他有錢是真的……可是雖說機會珍貴是珍貴……」

「怎麼了，哥哥，喫醋了嗎？好可愛！」

可惜並沒有看到美文的身影，不過卻找到了貴文。一斗氣喘吁吁地說：

就一斗在歷史課上所學的範圍內而言，名爲怪蟲的存在，是在東京帝國建國前後出現的。

『再見，花戀醬！』美文揮揮手。回答了一聲後，花戀坐進了車裏。

0;翻譯引自臺版第四卷第四章。感謝臺版譯者。1;

「宇堂桑。和平的示威活動，是無法改變世界的。就算改變，也只不過是因爲示威遊行中蓄積的各種能量，最終讓人們暴徒化以帶來暴動或內戰，使世界不得不改變而已。想要不流血而爭得希望，不過是癡人說夢。」

『……不要絕望，西園寺一斗。這種時候，如果是戀歌醬會怎麼做？……是啊，一定會向前看。我是那個永遠不會失去希望的少女的朋友，所以不能在這種地方絕望！』

『西園寺君……她們並不是抱持着磐石般的確信去挑戰事物，只是……沒錯，只是眼前出現了除了她自己去收拾以外沒有別的選項，這種無可奈何的狀況罷了。』

事後想來，從那時起——

「這個街區裏經常發生這種事。」

「什……！？」

一斗慣於觀察他人的臉色。因而宇堂在想些什麼，他一瞬間就理解了。

貴文率先離開，一面回頭催促正依依不捨地和花戀說着分別時的話的美文。

他拼命想着如果是來珠會做什麼——這就是他追隨着策士來珠的身影所想到的着手點。

「貴文、君。美文醬今天不在嗎？」

就是眼前這樣嗎？

「……被殺掉了。姦殺。」

從志願活動回家的路上。

「他將要提供的『人員』，全都是戰鬥精英。」

和一斗陷入思考一樣，宇堂也陷入了沉思。

「總有一天，美文醬的雙親能回來，再次生活在一起的吧……？」

「……」

看不下去花戀臉上有些傷心的表情，一斗將花戀拜託給嶺上，說了聲『我去那邊找找』，往數個流浪兒聚集地找去。

可左等右等，也等不來美文的身影。

「拉勾上吊！」

一斗首先去接觸的是宇堂二郎。

「花戀醬，那是下大雨的時候啦。」

好像胸口堵住了一樣，貴文有一瞬間呼吸困難，發出了根本聽不清楚的聲音。

『……話說回來，那就是連風貴文……。文姐的祖父嗎。』

「美文……死了。」

這是由一名少女的死亡爲他帶來的念頭。

花戀心中生效的謎之地理法則嚇到了一斗。

不，花戀想問的，並不是單單一個家庭的問題。恐怕她真正想問的就是這個吧。

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一般，一斗一開始甚至都認不出來貴文了。

*

但自己並沒有來珠她們一般的將才。一斗識得自己的極限。

『花戀醬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呢……』

他全身鼓盪着的敵意與憤怒，當發現搭話的是一斗時，稍微減輕了一點。

「……」

「啊！？爲……什麼……？」

「……」

「啊？」

貴文推了一把，放開了一斗，讓一斗摔了個屁股墩兒。別的孩子關心地問了句『沒事吧？』，一斗點點頭，想道：

一斗感慨地看着他，貴文則終於像小孩子一樣，用挑戰似的任性目光瞪了回來。不過他的表情已脫去了剛見面時的敵意，像是有些善意的芽兒萌發了出來。

「你、你啊，不、不許和美文卿卿我我的！」

「怎麼會……你就這麼……算了嗎？」

「煩死了。纔不是呢。」

「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可又能怎麼辦！？對老子而言這他媽就是日常！老子他媽就是活在這種操蛋的世界裏！！」

貴文猛地抓起一斗的領口。

一斗知道結束的時候已經不遠了。

但到了那個時候，這顆星球又會迎來另一場危機。

不，或許已經存在了，只是人們還不知道罷了，連任何徵兆都沒有。

「……了。」

那個時刻，一步一步地接近着。

在如今的時代，怪蟲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爲了爭得希望……必須要流血，嗎。你要讓我弄髒自己的手嗎。」

宇堂無意識地引用了少年時代喜歡的遊戲的臺詞。

0;譯註:出自《皇家騎士團》，或譯《奧伽戰爭》，英文名《Tactics Ogre: Let Us g Together》，日文原名《タクティクスオウガ》，1995年發售於SFC平臺的遊戲。這句話是其第一章的標題。1;

「只不過是弄髒我們的手這樣的程度，就可以拯救未來了啊。」

一斗說出的，完全是來珠的辯論方法。

哪怕是團體中首屈一指的熱血漢——宇堂二郎，此刻也不得不畏縮了。眼前的這個少年，可是在讓自己發動武裝政變啊。

「……能稍微讓我考慮一下嗎？」

一斗無言地點了點頭。不過，他一定會按照一斗的話去做的。歷史已經證明了這點。

「宇堂桑。」

在因爲踏上了不確定的未來而步伐不穩地離去的宇堂身後，一斗忽然叫住了他。宇堂轉身回來的時候，他說：

「我會說服北條老師的。一定。」

想要掃清道路，就要趕快下定更大的覺悟。這種做法也和來珠一模一樣。

*

聽完之後，北條皇子微微顫抖。

「……你到底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西園寺君？」

「……」

「不行！這種事情不可能贊同！太危險了！失敗的後果想過嗎！？哪怕是這個統治能力如此不堪的政府，真要動手你也是死路一條！！你根本就不知道國家權力到底有多恐怖！！」

之後，皇子又以極強的氣勢，喋喋不休地向一斗講了半天道理。

一斗靜靜地，眼睛一眨不眨地聽完了。從前，戀歌也這麼做過。

皇子說累了，咚地坐回椅子上。一斗注視着他，靜靜地說：

「北條老師，我想要給孩子們以未來。」

「……是嗎。」

這也許是北條皇子自己想要相信也說不定。

「異世界……是指別的宇宙那類的吧？……老夫上了年紀，理解起來很難啊。」

一斗忽然想到了什麼。

「能把機動魔法兵（Ether Mover）也借給我們嗎？」

「她從志願活動回來時的表情，老師看到了嗎？我再不想讓她露出那種表情了。爲了能讓像花戀醬一樣溫柔的孩子，幸福地生活下去的新世界，拜託了，北條老師。」

「……怎麼？」

「……啊，是啊，你說的沒錯。連見都沒見過的人，自然談不上信任啊。」

「萬一政變失敗，北條老師儘管把我送進局子裏去吧。只要說我是潛伏進北條家裏，故意欺騙宇堂桑說老師已答應協助，以圖謀利用他們就好。只要這麼宣傳，就算暫時會對老師或花戀醬有所懷疑，最終也會讓二位——甚至是作爲被害者，被受輿論影響，敵人中較爲寬容的一些人，引爲同伴。沒問題的，定然不會給您造成麻煩。」

「宇堂桑，北條老師已經下定決心了。」

對，戀歌肯定會這樣說：

「老夫幹不來啦，這種事情。比起老夫，還是那邊的年輕人膽子更壯啊。跟他談談吧。老夫聽他的。本來嘛，未來終歸是他們的。到了老夫這個年紀，對自己這個老不死的能做點啥，心裏就有數囉。」

「不僅僅是未來，而且是滿載希望的未來。」

一斗是這樣想的。

「接下來呢？還有什麼想問的嗎？」御劍戲謔地問道。

「一斗。看來你似乎對我的事情很熟悉啊……」

這樣事情就能順利發展，接下來只要把接力棒交給北條皇鬥，回到原來的時代就沒問題了。

聽到這直截了當的話，宇堂猶豫地點了點頭。

“成功了！”一斗想。說到底他最開始的目的就只是和御劍見一面而已。

「不如爲了證明，把美軍基地也給化成灰怎麼樣？這種任務塞西爾一個人花個十秒鐘就差不多了。」

*

「這不會是魔術之類的吧。」

「只有少女槍手隊的一萬人嗎？」

心中決定好了，就要一往無前。這是友佳梨子的信條。

「……你這樣就好了嗎？」

他那卑屈的精神所養育的萌芽，終於開花結果了。

這時候，一直思考着的皇子抬起了臉。

沉默的一斗卻對御劍的話毫不懼怯，筆直地看了回去。

「我啊，還是……介意那個姓巴的。那傢伙真的可信嗎？」

御劍本以爲他只是個當宇堂副官的毛頭小子，此刻眼神忽然銳利起來，看着一斗說道：

收到眼色的金髮少女——塞西爾，從皇子出於個人愛好放在桌子上的果品籃中拿出了一個蘋果。

接着。

「對了，還想着是在哪裏聽過的來着。八坂原機關啊。老夫的爺爺在當大臣的時候，對還是孩子的老夫有說過。他當時說，本國有個從神代起就開始與異界、異形的存在戰鬥的組織，現在也還在不爲人知地活動着。我還以爲那隻不過是逗孩子開心的童話故事而已……」

一開始去迎接的時候就報過名字，但當時御劍並沒有放在心上。此時，他似乎重新將一斗的名字記在腦海中了。

實際上，御劍對一斗所擁有的情報感到非常驚訝。機動魔法兵，是不久之前纔剛剛在異世界的邊境地區終於進入了實戰測試的祕密兵器。知道其存在的，只有巴御劍本人、區區幾名技術人員，以及極少數心腹而已。就算打算在不久之後向世界公佈，但至少現階段很難想象情報已經泄露了。

皇子對此只能乾笑了。

「……」

「是嗎……。對不起，記不得了。我明明應該是對見過一次面的人就忘不了了纔對的啊。」

打開右側的車門下了車，御劍抱怨起自己坐的車來。

「……、」

「……但是……失敗的話……就會連花戀都捲進去了。」

很快電視中播出了擱淺的驅逐艦伴隨着閃光與轟鳴聲消失了的新聞，各頻道一時紛紛改作了與之相關的欄目。這下就算宇堂也打定了主意。

「塞西爾。」

會談在皇子的書齋舉行。皇子年輕時所有的密會，都是在這裏舉行的。

啪！一聲爆炸聲響起，塞西爾的手中展開了等離子體的光芒，蘋果豈止是焦炭，乾脆化成了飛灰，在書齋的空氣中飛舞。

「也是呢。北條老師已經答應我們要來幫忙了。那麼，把巴先生叫來談談如何？從上次的口吻來看，和他還沒見過面對吧？」

「我相信。要知道，這些人可是從異世界來的。」

「那個……就是巴御劍嗎。」

原本預定是四人會談，但因爲御劍提出要加上自己帶來的金髮少女，變成了五人會談。

直到新聞播出前爲止，幾人還是像休息一般各自喝茶。此時一斗關上了電視，也不等塞西爾回來，再度開始了會議。

憑藉觀察力敏銳地看出別人想要相信，巧妙地使用手腕將之誘導。爲此他毫不猶豫地打出了“無私”這張牌。而他完全相信自己毫無價值這點反倒歪打正着，因爲如果他稍有一點自尊心，這張牌就會被簡單地看穿是在虛張聲勢。

「算是差不多吧。」

和想象中遠遠不同，他那年輕、不像日本人的外貌，讓宇堂喫了一驚。

這不過是近乎一斗直覺一樣的東西，但他那對人性的嗅覺，從此刻起可怕地敏銳起來了。

這並不是謊言。至少對一斗來說不是。

聽到一斗的話，御劍臉色變了。

「少年，你說你叫什麼來着？」

「我和您曾見過一次面。」

「西園寺一斗。」

宇堂的聲音有些嘶啞。

「……超能力，是這麼回事吧？」

北條皇子、宇堂二郎、巴御劍以及西園寺一斗，四人舉行了一次會談。自己亂入進來是有多麼不合適，讓一斗不禁苦笑了。

若是祖父因政變未遂而被關押起來，身爲孫女的花戀也會迎來悲慘的命運。

「好吧。那麼對我們的戰鬥力還有什麼疑問嗎？」

「也就是說，懷疑我準備的戰力到底能不能做得數，是這個意思吧？」

「沒關係。」

「就算要掃蕩這個國家，有個一千人花一天也就夠了。……不過我儘量想讓犧牲的人少一些，穩妥起見，才準備多派些人來。」

「看樣子，你是還沒做出決定啊，宇堂桑。」

西園寺一斗的才智，確實開花了。

「一斗，我不討厭你這種高深莫測的人物。不過啊，不管你是從哪裏知道這個名字的，凡事都要有個度，對吧？」

在北條家雌伏的目的終於快要達成了。

御劍看上去半點也不介懷，笑了一聲，叫出了靜靜隨侍在一旁的金髮少女的名字。

宇堂對御劍說明了現況，並表達了關心事項。御劍沉吟道：

明明在區區幾周前纔剛剛進行了幾個小時的會談，一斗心裏卻充滿了多到可怕的懷念感，幾乎要哭了出來。

「是的。」

說着，皇子揚起下巴點了點從會談開始到現在完全不曾動搖過的一斗。

「您真的打算，把花戀醬留在如此充滿絕望的世界裏嗎？」

「哪怕是比這大得多的目標，哪怕是數公里外，也能做到。無論是大象或鯨魚，飛機或戰車，連航空母艦之類也不例外，一瞬間就可以讓它落入同樣的下場。這樣的人，我準備了一萬個。」

「原本老夫此身就是無所謂的，西園寺君。但老夫關心花戀的程度，可遠在你之上啊。」

塞西爾打開書齋的窗戶，背上展開了天使的翅膀，飛向了空中。看到這些的時候，皇子和宇堂已經不得不認識到，這是凌駕於現實之上的事情了。

「嚯，看來北條翁，令先祖父真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到了現代，在政客當中還是不知道我們的人會多一些啊。我就是那個八坂原機關的人。雖說那邊算是個副業吧。」

正攻之後是奇兵，這是來珠的角色：

「啊，嗯……」

「宇堂桑，最近有個新聞是一艘驅逐艦擱淺在了日本海，對吧。說是拆解也很棘手之類的。把它消滅掉如何？這樣就能充分證明並非魔術了吧？」

「沒錯。」

唔……一斗撓了撓下巴，想了想。

「是。」

之後又過了幾天……。

「……」

宇堂已經跟不上對話的進程了，不過還是能艱難地點點頭。

皇子和宇堂瞪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當飛舞的塵埃終於落定到絨毯上時，終於開口說道：

與放棄似的苦笑着的皇子相反，一斗一直是一副極其認真的模樣。

「那麼，北條老師在幕後參謀畫策就好，只讓我和宇堂桑，還有之前說過的那個巴御劍知道就行。恐怕那個巴御劍，眼下也沒期待北條老師站在表面上。」

「……。好吧，我相信你。」

「還是很難這麼快就相信……」

幾天後，出現在北條邸的宇堂，看上去有幾分憔悴。

竟然知道少女槍手隊的名字，這點讓御劍有些喫驚，但他表面上還是故作平靜地說道。

和因爲預料之外的展開而就此沉默的皇子與宇堂不同，一斗起身抱臂道：

西曆2028年12月2日。

會談當天，他和宇堂兩人在並肩北條宅邸的玄關門口等待着。一輛華麗的大紅色的法拉利599 GTO跑車駛了進來。

從左側車門出來的金髮少女，聽到御劍那對自己朋友兼部下的人的咒罵，偷偷笑了一聲。

不會是要捏碎它以證明自己的腕力吧？皇子和宇堂皺起了眉頭。但這個預料完全錯了。

在那個摘下墨鏡走了過來的青年面前，一斗聲音顫抖地說道。

「公爵（Duke）那傢伙，就不會找輛普通點的車嗎？真搞不懂那傢伙的趣味。」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雖然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人類，但莫非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對御劍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的一斗，看到他出乎意料的驚訝而有些困惑。

不過從剛剛的交談來看，至少可以得知一件事情。在巴御劍的設想中，槍手隊並不會對上對付不了的對手。

『現在這個時代還沒有怪蟲。連巴先生也不知道嗎？是了，聽說它們的出現和東京帝國的成立是差不多同時的……』

宇堂忽然大聲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

「嘛，好了。這樣一來，我們也算是對巴氏的力量了然於胸了。已經足夠了吧，西園寺君。對吧？」

「啊，嗯……是啊。」

不能再在皇子或宇堂面前繼續說了。不當回事地透出未來的情報，想想就知道不會對這個時代產生什麼好影響。可這麼一想，一斗不是已經再深不過地介入了歷史了嗎，他自己苦笑了。

「那麼，我要回去了。接下來就交給之前那個金髮女人，塞西……不，珠玳卡·奧爾良吧。和她談談，把事情定了吧。」

御劍這麼告訴宇堂後，走出了房間。

宇堂想去送行，但一斗說自己來，制止了他。

追着已經離開老遠了的御劍，在他要下樓時，一斗叫住了他：

「巴先生，可以說些話嗎？」

「……是不想讓那兩人聽到的話嗎，情報通？」

御劍有些諷刺地說。一斗表情奇妙地點了點頭。

走進北條邸內分給一斗的房間，御劍就像是房間主人一樣，毫不客氣地率先坐在椅子上。

與御劍隔着些距離，一斗靠在櫃棱上，深深吐出一口氣後，看向御劍。

「單刀直入地說。我來自82年後的未來。」

「原來如此。」

御劍既不驚奇，也沒以爲他瘋了，淡淡地、理解般地，簡單回道。

「……是嗎。」

「……誒？」

重重拍了拍一斗的肩膀，御劍愉快地笑着，離開了房間。

『雖說不知爲何，不過這個世界被“次元管理者”指定成了監視區域。被那些可怕～的小姐們監視着，很難想象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能過來。……要是不是像我這種，因爲對一切世界的秩序積累了莫大的功德，獲得了信用，從而被授以“聖”的稱號的人，她們就連睜隻眼閉隻眼地放過都不會啊。』

會議結束後，宇堂向一斗提出了一個提案。

「說服？」

「……」

「我暗中探了探那些原本就主張激進的人的口風，有不少人已經決定要去武裝政變了。……但並不是所有人。我希望能慢慢說服他們，慢慢增加協力的人數。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來幫忙勸說。」

「誒……」

「一斗，我有一處不解。」

他極有耐心地聽完了一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回答，以手托腮，說道：

也許是從中感覺到了不相信，一斗不安似的補了一句：

「……不，和現在沒有任何區別。外表也罷，說話方式也罷。簡直就像你周圍的時間靜止了一樣。」

「也許你可能不相信……」

聽到宇堂熱情洋溢的話，說實話，一斗退縮了。

「未來總是不確定的。隨着時間前進，事象纔會確定，纔有名爲未來的空間存在。想要跨越到連存在都不存在的不確定的時空中，是不可能的。」

「……。……。大概，不。」

「0或1……是嗎。」

「連超越神的存在都能操縱的命運……“因果律”啊。」

「……」

「我姑且也活了幾千萬年了，雖然見過從未來回到過去的人，但能從過去回到未來的人，一個都沒見過。」

「監視嗎，嘛，也差不多。雖說可能是有些惡趣味吧。不過，作爲副產物，要是這世界的施政也能變得幸福，也就沒什麼可批判的了吧？」

「西園寺君，要不要來說服一下我們團體……自由結社·東京解放組織的人呢？」

壓倒性的絕望。

「我要從被詛咒的命運中解放出來。」

「……在那……之上？」

「答案有兩個。要麼，你知道了，就算告訴了也沒用。要麼……」

「是……這樣嗎。」

「既然你只能就這樣活在這個時代了，爲什麼你沒能把未來會發生這種事情，還有並不是沒有迴避這種事情的手段，告訴未來的你呢？」

御劍像是鑑定商品一般，將一斗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和剛剛沉穩鎮定的他彷彿換了個人一般，如今看上去就是個和年紀相應、充滿了不安的少年。稍微考慮了一會兒，御劍斷言道：

「巴先生爲何要執着於北條家呢？」

「我活了嚇死你那麼久的時間了。到現在，守望那麼幾代乃至幾十代人的時間，根本就算不得什麼。」

「……」

御劍以眼神肯定了他。

「友情……？」

現在自己身在此時此處，正彷彿被詛咒的命運一般。因此，他對御劍的想法深有同感。

再怎麼說，政變團體的核心，必須是北條皇鬥纔行。

這番話說到一半，一斗就已經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對了。巴先生，你聽說過，怪蟲嗎？」

「82年後啊。未來的我，想必是個年老昏聵的老頭兒吧？或是個還算不錯的老頭兒呢？」

聽到一斗迅速如此答道，御劍愉快地笑了。

一斗儘自己所知，把怪蟲的信息告訴了巴御劍。御劍檢索起自己龐大的記憶來。

「還有一件事，能告訴我嗎？」

「要是不喜歡這麼說的話，換成“友情”也可以。」

「北條……」

「這個……」

「……」

「……類似的怪物我見過幾種，也戰過。不過……」

「嘛，既然未來會出現，到時候就明白了吧。我雖全知全能，也是有不知道的東西的。」

「對。我和你的，友情。」

御劍冷漠地笑了。

「沒錯，我自己也是十二聖王家的人。我要借來十二聖王家的力量，去完成一件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

唔……御劍陷入了思考。

「沒有。」

「是。被最愛的少女所殺死，或是殺死最愛的少女，從中選擇一項的宿命。手上傳來的臨死的脈搏也罷，耳中聽到的殺死愛着的男人時發出的心靈崩壞的悲鳴也罷，我經歷得多了。……所以，我想要打碎這瘋狂的齒輪。」

現在只能能做什麼就做點什麼，就是這麼回事吧。一斗強行把自己搞成一副深有體會的樣子，轉而提出另一個話題：

一斗又想起了一個思考過很多次，卻一直沒有答案的問題。

「被詛咒的……命運」

「這就是……不得不完成的事情嗎？」

「歐弗洛德……十二聖王家……」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巴御劍這個名字，不過是個假名。正確說來是在不知第幾次轉生時的名字，我很中意就用了。雖然這麼說來也不是不能說是本名，但我真正的名字——真名，另有別的。歐弗洛德……威加廉·歐弗洛德。」

不，不如說一斗只能去相信了。

「哈哈哈哈哈，這樣啊。其實我說是相信了，還是在試探你。抱歉啊。沒錯，我已經是超越了時間的存在，再也不會增加歲數了。要是認識82年後的我，肯定會這麼回答的。」

「機動魔法兵那個，我會準備的。」

「沒錯。世界就是充滿了矛盾的東西。」

「你看不起吧？將無數人類捲進來，把人當做棋子來使用，到頭來卻是爲了如此自私的目的而戰鬥着的我？」

「……」

一斗終於抬起了蒼白的面容。

御劍安靜地看着他的樣子，同時深思熟慮着。

雖說他已經決定要來參與準備工作了，但若是超出必要限度地和東京解放組織扯上關係，到底是不是件好事，一斗仍然不知道。

「你知道了，就算什麼都不做，最後也能船到橋頭自然直。」

御劍曾對這毫無道理的世界揮起拳頭。但現在，他已覺得正因如此世界才更有趣，變得這麼達觀了。

「……這不是矛盾了嗎。」

御劍內心嘟噥着。這些對一斗而言，是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的東西。

絕望。

低聲說着，御劍溫柔地笑了。

「是的。」

聽到原本應該在懸殊的高度上的御劍這不敢相信的話語，一斗張大了眼睛。

御劍漫不經心的態度，讓一斗有些着急。

「所以不管過了多少代，都要對北條家監視下去嗎？」

「……若是我是你，應該也會做同樣的事情。」

「不，我信。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包括你知道槍手隊，還知道機動魔法兵的事情。和我見過一次，也是在未來嗎？」

「這是對說了會和我做同樣事情，理解我的瘋狂的你所表示的敬意。」

「誒……」

自己隨意地涉足太深並非好事，差不多也到了該引退的時候了。一斗開始這麼想。

「所以說，你要是沒有坐上機動魔法兵參與最終決戰的話，就不會回到這個時代來了。爲什麼沒能把這件事情告訴未來的你呢？你以後如果想出了什麼手段能迴避這種事情，哪怕再少，只要想去告訴未來……不，過去的自己的話，總能做到的吧？」

「看你問什麼了。」

「沒錯，就是個比特。沒有中庸之道。恐怕是已經確定了。因爲若是不確定的話，你總會去寄託在某種形式的希望上的啊。」

「……這可真是相當漫長。」

「……」

「十二聖王家的覺醒，誘因常常是其始祖的原初的體驗。予其王位，令其領導衆人，總有一天其力量會覺醒。重要的是，並非強制，而是要使其自發地覺醒力量。這樣純度會高很多。而爲此準備條件，就是我的任務了。」

「我早就超越了，那種東西。我現在是爲了和在那之上的存在戰鬥而活着的。」

「巴先生……我想回到未來！有什麼……有什麼方法嗎！？」

絕對的絕望包圍了一斗。

*

「巴先生……是想成神嗎？」

「問你個問題。你是如何來到這個時代的？」

一斗眉頭皺了起來。

「神？」

希望並不是完全沒有。

否則他可能會瘋掉。

「我可不是東京解放組織的成員啊？」

「……遙遠的過去，在神代的時代剛剛終結的時候，在新的世界剛剛創生的時候，誕生了一個帝國與十二個王國。它們的皇室0;王家1;，有着特別的力量。被稱爲十二聖王家的，就是它們的末裔。沙提菲、森圖爾、狄諾拉德、歐弗洛德、南條……北條。」

「能長久地呆在這個次元，或者說這個世界裏的，就我所知沒有。」

「沒有。那是啥？」

「就算這樣，我也希望你來幫忙。」

「……我來？」

「你可是說動了我啊。我看好你。」

「您太看得起我了。」

這也是一斗真實的想法。

「沒這麼回事。你有實績啊。你不是把連我都無能爲力的北條老師給說服了嗎？」

『實績廚……！！』這種對-Bo用戶的偏見，如果四菜在場的話說不定會叫出來。

「……能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嗎？」

「沒問題。不過，我一定能說服你。」

曾幾何時還對武裝政變退避三舍的宇堂，因爲自己說服了皇子而被逼到了絕路，故而藉此機會要對自己實行報復——一斗胡思亂想着。這時候，宇堂愉快地笑了起來。

*

兩天後的12月4日。

冬日的雨中，一斗坐在某時曾和雪繪一起來過的咖啡店裏，盯着窗外疏落的雨滴。

各式各樣念頭的漩渦，在他的心中翻卷。

不安，希望，期待，重壓，憂慮，悲觀。

複雜的感情，在他那苦澀的面容上如實表現了出來。

他所凝視着的窗戶的另一側，忽然有張臉蛋連同雙手與上乳貼了上來。是雪繪。一斗差點就一拳打碎了窗玻璃。

「小～一。怎麼了，一臉陰沉的樣子？」

雪繪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臉，滿面笑容地走進店裏，撒下了一串明媚的聲音。

「想着八田的時候，我總是這種表情。」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嗯，應該是不能在這裏說的事情吧？」

點了自己和一斗的份兒，從櫃檯處用托盤託着拿回來時，雪繪被一斗使勁盯着看。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呢！？」

「聚集在這裏的各位，首先感謝大家能將寶貴的時間花在我這樣的年輕人身上。此外，我還爲身懷憂國之志的各位能來共同奮鬥而感到無比的榮耀。」

「全身都是既得權益的權力者們，如果不想改變的話，就由我們來改變吧。不，改變的時候已經到了！」

「不要看！不要看我呀！」

「大家出現在這裏，或多或少都會對現在的政府、現在的社會有所不滿吧。爲什麼他們沒有爲民衆考慮呢。爲什麼會變成這種只有權力慾望無限膨脹，幹起事來卻只會互相扯後腿的政治呢。」

「因爲宇堂桑好像對我的評價過高了啊……」

「姐姐會請客的哦，所以再待一小會兒嘛！」

一斗有些厭倦地回道。

雪繪的表情又悲傷起來了。

「確實沒錯……但是，真的有必要去耍這些花招嗎？」

「明明人家是擔心小一纔過來看你的……」

「小一好像對我的評價過低了呢。」

謎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西園寺一斗。

「什麼條件？儘管說。只要我能做到。」

這不是你自己所屬組織的事情嗎！？一斗怨懟又加重了幾分。

不管怎麼說，能做皇帝的大人物，毫無疑問，肯定不會去拘泥於這些細節的。

「是嗎？」

「爲什麼我非要八田給我買不可！？我是小白臉嗎我？」

「小一沒有手機嗎？需要姐姐給你買臺嗎？」

別吹捧了——在這種氣氛中，一斗開口道：

請客的時候，雪繪一直很高興。多半會愛上壞男人、被他騙走，對他言聽計從，然後從此步上殘酷的人生吧，一斗不禁有些可憐雪繪。

「……那麼來杯栗子茶。」

一斗漸漸覺得，眼前這個生命體，是不是某個只要按了某個按鈕什麼的，就會機械地重複同一句話的機器啊。

「正因如此，纔會成爲盲點。」

「但人心是可以改變的。如果人們改變了，社會也會隨之改變。

一斗用怨懟的視線看向一臉置身事外的悠哉表情的雪繪。

「宇堂桑，前幾天的事，我接受了。」

「……是呢。謝謝。」

一斗告訴宇堂的策略得以實行後，經過了數日。

「不過我對騙人這事有點看法啊。」

「但我有個條件。」

「這是正確的手法。但各位可曾想過，在人心尚未改變之前，到底會流多少鮮血？這黑暗殘酷的城市中，到底會發生多少罪惡，產生多少悲劇，各位知道嗎？」

這說話方式簡直就像來珠一樣，一斗在心中笑了起來。

「遊行示威改變不了社會。

聽完一斗的計劃後，宇堂不由失笑了。

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一斗姑且試着對她說道：

「……」

盯了好一會兒。

放眼望去，會議室內熙熙攘攘，還有不少人只能站着。在某個並不算太高——大概只有幾個講臺搭起來那麼高——的地方，有位少年站在那裏。

與此同時，他忽然想到了如何說服東京解放組織成員們的方法。

歸根結底，他所模仿的少女正攻與奇兵都是會使用的。

在劃時代的事實面前，雪繪驚愕地張大了嘴。

儘管雪繪像是自己的事一般高興，但當事人一斗卻並不怎麼開心。

她因爲母性本能抱了過來。結果一斗迅速使用彈腦門兒打擊康掉了敵人的投技。

「不會爲了值得後悔的事情而爲難？」

一斗回想起滿面惡魔般微笑的紅髮少女那宛如惡魔一般的智慧，向着天花板仰起了頭。

無論是誰，都對這個籌集了莫大的謎之資金和非比尋常的戰鬥集團與戰鬥兵器的謎之少年，抱有無與倫比的興趣。

喝了口拿來的昂列咖啡，吐出一口氣來。雪繪又回想起方纔一斗不知爲何表情陰沉的事來。

「不過是個傭人罷了。」

「誒？也就是說以前做過值得後悔的事情嗎？」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說完，一斗把作戰計劃告訴了宇堂。

「我們不就是爲了這個才活動的嗎！」

草草打完招呼，一斗立刻對宇堂把話挑明。

「當然能做到。」

「真的嗎！？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

自己雖然告訴過他是傭人，宇堂也許並沒有相信。而且說到底皇子突然僱傭了一個之前不認識的少年來當傭人也很奇怪，這麼想也是有的。反正對一斗而言是無所謂的事情。

「啊，這樣啊……宇堂桑只猜過你是不是北條老師親戚家的孩子之類的。」

雪繪稱得上過高的要素，大概只有胸圍了吧。

一直把雪繪盯得滿面通紅，像是小兔子一般顫抖起來之後，一斗才滿足似的將視線從雪繪身上移開，一口喝下已經冷了的紅茶，站起身來。

下定決心的方式是友佳梨子親傳，但對於銀樣鑞槍頭的一斗而言，這狀態還是讓他有些肚子疼。

而且仔細想想，就算自己略微出些風頭，也根本不可能是真正皇帝——皇斗的對手。這麼一想，能做就做，等皇鬥出現就丟鍋給他不就好了嘛。

「欺詐啊。而且還是這麼簡單的欺詐。」

「那不是我家……不如說，我是寄食在那裏的。」

「……」

「對了，你是不是被宇堂桑拜託了什麼事情呀～？」 雪繪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一斗對這倒彩般的聲音點了點頭。

「……八田總是無憂無慮，真好啊。」

如此一想，他的心情大大好轉了。

「是啊……完全沒必要去用正攻法啊。」

在這種意義上，無論前臺還是幕後都沒什麼區別。

「好的～」

「如果沒必要，就沒辦法跨過這個坎兒。但我們已無處後退。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了。」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用這麼充滿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一斗問雪繪借了手機，把宇堂叫到咖啡店裏來。

「誒、誒，要回去了嗎，小一！？」

這天，東京解放組織的主要成員們，都集中在了辦事處最大的一間會議室裏。

「沒什麼。我們只是給他們織一個美夢罷了。而這個美夢總有一天會成爲現實，這對他們而言，難道不是無比幸福的事情嗎？」

「我也一直覺得，八田能活在這世界上，真是讓人非常擔心哦？」

最後，一斗用從戀歌那裏學來的積極向前的精神總結道。

「爲了人們的幸福，良心上的些許痛苦，就忍下來吧。」

「倒也不是這樣……」

「那個宇堂桑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小一……真是可靠呢，小一！」

「喔，表情變得舒暢了呢。怎麼樣，小一？有對我過高評價一些的感覺了嗎？」

「因爲你身上只有給你過低評價的要素啊。」

「可是，小一明明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裏……」

*

雪繪自始至終，都用孩童般閃閃發亮的眼神，看着和宇堂談笑風生的一斗。

借給一斗的時候，八田有些意外地說道：

正說着，宇堂急匆匆地出現了。

「嗯，八田一來，把我的興致敗了個乾淨。」

「久等啦～。……誒，又用充滿憐憫的眼神看着我了！？」

「誒……，小一原來，也是個苦命人兒啊。」

「……你知道他拜託我了什麼嗎？」

『因爲我們在選舉中選了無能的政治家。』會場中某人提出了某個常有的意見，不過這意見無可救藥的蠢度讓全場都笑了。

想到一斗還只有16歲，雪繪的眼眶有些溼潤。

「好果斷！！」

「那、那種要素我纔沒有！好、好啦，跟人家說說嘛！跟我這個年長的大姐姐雪繪說說嘛！」

「幕後和前臺區別在哪裏呢？」

「小一竟然謝我了！？」

不管是皇子還是宇堂，都很難說他是用正攻法說服的。

「……。他是想，差不多也是該我站上前臺，做點什麼的時候了。……以前到底還只是類似幕後做工作之類的感覺……」

正因爲都知道，衆人的表情都苦澀起來。

「現在正是站出來的時候了。推翻現政權，築就新的社會與秩序。我們蘊藏着實現這些的力量。不，應該說，這些力量就在我們手中。Noblesse Oblige0;地位越高，責任越重1;。 如果擁有這些力量，就必須要將之用於人民。我們應該去物理上的，乃至思想上的，推翻、瓦解現政府，創造一個理想的國度。」

「意思是說，要搞武裝暴動嗎……？」

這種事情到底還是讓他們退縮了。

「足以取得成功的力量，現在就在各位手中。」

「但這不是和社會正義背道而馳嗎？」

「那麼我倒要反問一句。現在，就在此刻，那些飢餒而死的孩子們，那些被捲入犯罪中死去的人們，你是想要對他們說，『我們要堅守社會正義，所以請你們就這麼去死吧』嗎？這並不是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情。坐上電車走上幾站遠的地方，這可就是稀鬆平常的日常風景啊！」

毫無疑問，這當然是孰不可忍的事情。眼前的人們，正是因爲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做點什麼』才站出來的。不必一斗去說，這根本就是他們切身體會到的事情。

因此，可以說已經是有了易於說服的土壤了。如果面對的是普通市民，則需要某些更加不同的說服方式。

「發動政變的話……成功率有多少？」

這個問題一出，事情就基本上成了。

沸騰而出的問題裏，一斗不動如山，老神在在地點點頭。

「100%。」

「大言不慚。」

再怎麼說這也肯定是誇張吧，大家都笑了。但一斗一點都沒笑。

「如果有意，我們的戰力足以將整顆星球都打下來。你們也聽說過了吧？之前那個擱淺了的驅逐艦灰飛煙滅的新聞。那不過是一個人辦到的，而且她的戰力還遠遠不止如此。」

這個消息他們也確實聽說過。——不如說，是一斗有意讓消息在他們間流傳的。

「我再說一次。100%成功。」

一斗的話帶着異樣的真實感。這也是自然的。因爲他就是從那個政變成功了的世界來的，他說的話就是真實的。

只不過，對於如此急劇的變化，人們心理上會本能地無法接受而已。

宇堂拿起一瓶礦泉水犒勞一斗。

雖然這樣，但一直生活在民主——哪怕根本沒有發揮作用——之下的他們而言，踏出關鍵的最後一步也不是件小事。

他們沒有而一斗所擁有的東西，正是心中確實堅定的理想鄉。

一斗苦笑着想，這句話本身還真是正確的。只不過，他所入的，是南德原來珠之室、北條戀歌之室以及東小路友佳梨子之室罷了。

「那麼，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如何？」

這樣一來，宇堂就集合了對武裝政變有所猶豫的人，並讓他們將最終判斷的權利交給了自己，事情就是這樣。

就差一點了。一斗感覺。

「然而權力是魔物。這種事情真的能做到嗎？」

……終於，也許這份感情真的成功了，宇堂沉重地起身。

戴着眼鏡，像是現實主義者的青年有些挖苦似的說道。一斗嚴肅地回應：

同時，如果是北條皇鬥來做這些事情的話，他到底會發表什麼樣的演說呢？

「不，我不是什麼弟子……」

穿着不習慣的西裝的一斗，在自由結社·東京解放組織下屬帝國建國預備軍的成立大會後走進了休息室，吐出了人生數一數二的一大口氣，爛泥似的癱進椅子裏。

一斗知道，而他們不知道的——東京帝國。

「帝政……你是想回到君主專制的年代嗎！？這可是會產生獨裁的啊！你拿民主怎麼辦！？」

「那麼什麼救得了？你可別告訴我是宗教啥的。」

爲什麼西園寺一斗能說服衆人呢，或者說，爲什麼西園寺一斗能成爲說服別人的人呢？

「……」

他傾盡了自己的真情實感。

「……但只要看到大家就明白了。大家都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正因爲這樣，在這個世界上，像我一樣，像你們一樣，懷抱着同一個夢想前進的人們，佔據了絕大多數。」

前排座位上傳來了訝異的聲音。

「……。……我同意了。」

「……」

就這樣，東京帝國的種子種了下來。

而且會議過程中的提問，大部分也都從一開始就是一斗一方所安排好的臺詞。一斗他們本以爲還會有更多反對的意見，準備了相當厚的問答集，但也不知幸或不幸，最後並沒有用得上。反過來說，被時代逼得不得不去抓住一斗他們伸出的手的人竟然如此之多，也實在是諷刺。

一斗一字一句地說着。他明白，他的話像毒品一般侵蝕了衆人。他的甜言蜜語，滲透進了這羣處於絕望的人們的心底。

「本來，這次暴動如果不去全盤相信他，我們也根本無法成功。而且……」

這種鬧劇般的計策，是一斗在愛梨珠政變未遂時，通過觀察民心的改變學到的，並添加了他自己的一些想法。

一斗對自己開掛這件事有着充分以上的自覺，所以哪裏談得上自矜功伐，他甚至都懷抱着他原點的劣等感。但他又有着對未來的確信與自信，正是這樣他才能說服衆人。也許這種平衡其實是很重要的吧，後來一斗這麼想。

「謝謝各位。」

換句話說，這次會議本身，就是宇堂和一斗聯手演的一場好戲。

除此之外，他還爲那些猶豫着“萬一到時候還不回來了呢”的人，準備了保險手段。

『快想起來，西園寺一斗……快想起來。』

一斗耐心地等待着。

「……宇堂桑。」

一斗睜開了閉上的眼睛，緩緩吐出字句：

宇堂和一斗已經決裂了，組織內流傳着這種話。宇堂本來就不是革新派，一直堅持着保守派的立場。雖然來到這裏和一斗進行接觸，但並不會和激進的一斗有什麼妥協——有人刻意造出了這樣的故事。

等到騷動稍微平息後，一斗緩緩張開嘴。爲了聽到他那沉靜的聲音，會場再度安靜下來。

剛剛他所說的話，也基本都是化用了來珠著作中的話，加以他自己的解釋而已。

但是，一斗這是爲了安穩人心，所以才怎麼說的。

「時代的倒退，對被拋棄的理念的愚蠢的執着。這種污名，隨便他們貼吧。就算這樣……就算眼前的道路神憎鬼厭，我也想要爲人民帶來幸福。」

環視一週，一斗最後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說道，

「……到頭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啊。正因爲無法相信人治，纔會去相信社會制度：這就是從君主專制向民主轉換。而當對社會制度的信賴被打翻在地的時候，如果有值得相信的領袖出現的話……」

不管怎麼樣，他的行動早已被一斗所知的歷史給證明了。

「民主主義救不了這個時代，救不了這個時代的人民。」

關於這點，一斗自己也是十分確信的。

『戀歌的話會首先考慮什麼？她那高潔的靈魂會想要什麼？』

一斗最後一句話說完，會場響徹了支持的口號聲。人們的眼神紛紛狂熱起來。

「我想，這個時代，應該有與之相適應的社會制度。」

在這個氣氛狂熱的空間裏，說服力非同小可。

簡而言之，這場會議開始的時候，就等同於勝負已分了。

『這個時候來珠會怎麼做？是來珠的話會怎麼做？』

「正因如此，我們要將權力的基礎——軍事力量，交給其他人。無論是槍手隊還是機動魔法兵，都是巴御劍起一個念頭就會離開帝國手掌心的東西，是發下誓約之後纔得到的。如果他判斷我們不該再當爲政者，他就會拋棄我們。」

漫長的沉默籠罩了所有人。

如果能聽到的話，真想聽一聽啊。

「民主主義雖是很好的社會制度，但民主並非萬能藥。就算現在不去拋棄，誰能保證民主就能一直持續下去呢？而反過來，如果大家願意……總有一天民衆會得到未來，生活幸福，社會道德恢復到足以自力運營社會，到那個時候，廢除帝制，還政於民即可。」

也許我們已經被還不回來的毒品給浸透了吧。這樣的懷疑，在所有人心中都存在。

*

這其實是在欺詐。巴御劍恐怕並不打算涉足太深。

但是，

「辛苦了。真是了不起的辯才。真不愧是北條老師的弟子啊，這麼說對嗎？」

這種事情一斗也不是沒有想過。

「但並不是因爲相信那傢伙……相信巴御劍，或是相信絕對君主主義。我們只是相信你啊，一斗。」

「……你什麼意思？」

「絕對的權力。帝政。」

還猶豫着的成員表情滿是痛苦，但看到一臉下定了決心表情的宇堂，卻沒有反駁的意思。

「無論是多麼公平美妙、無可挑剔的社會制度，如果它會束縛人們的思想，使人們生活困頓，乃至造成很多人死亡，這種制度就沒必要再留着了。我們不是爲了某種值得讚賞的社會制度而生的。人民不因社會制度而存在；正相反，社會制度是爲了人民而存在的。爲民主主義殉葬固然是崇高的事情。但哪怕是使用遭人唾棄的方法，哪怕明知會被後世批判，踏上一萬隻腳不得翻身，我也想要去拯救現在受苦的人民，我也想去創造出未來。而現在的制度是救不了受苦的老百姓的。」

這個差距，正是有沒有搶先一步打開通往未來的大門。在這種意義上，一斗可謂是開掛開大發了。

宇堂看到這點，再度轉向一斗。

「如果那個巴御劍也蠅營於權力該如何？」

「……他是個對俗世沒什麼興趣的人。而說到底……他若是想要自己統治的話，哪裏需要我們這樣的人類，不說我國，哪怕整個世界，他自己就可以一口氣攻滅了。因爲他有那個力量啊。」

這時參加這場會議的人們，日後大半都鑄就了帝國的基礎……

也許沒有來珠那麼充滿自信，也許沒有友佳梨子那樣堅強可靠，也許沒有戀歌那樣真摯感人……

「雖然你們中的很多人，可能已經對這個世界乃至世界上的人們絕望了，但我相信着世界，相信着人們。肯定有人能夠創造出未來，創造出比現在好得多的活法。連相信別人都做不到的人，還能去拯救別人嗎？」

「你是要……我們去相信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