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首都決戰

「嘎啊……！」

雷鷹的全身上下彷彿被棍棒打過一遍。

劇烈的疼痛傳遍全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腳是否還在。

儘管如此，雷鷹還是站了起來。

周圍被激烈的粉塵與火焰包圍。

尖刃型的衝刺攻擊把防壁破壞得慘不忍睹，衝撞造成的餘波及衝擊力，讓在場的魔導士幾乎都成了屍體。將近十人的魔導士瞬間全滅了。

雷鷹要是躲避時再晚一秒，肯定會死。

而且，他並不是毫髮無傷。

他站起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右邊的肋骨有好幾根已經完全斷了。

由於他精神處於亢奮狀態，能夠稍微無視疼痛。然而以士兵來說，他的傷勢確實非常嚴重。

即使他受了這麼重的傷──依然奮力站了起來。

（我必須快一點……）

防壁已經被突破了。

由尖刃型打頭陣，後續接連有十臺艾克賽利亞入侵首都，對街上的平民以及設施進行無差別攻擊。

造成的傷亡人數和損害遠遠超出剛纔在檢問所的戰鬥。

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人民，只是假日出來逛街，卻被突然出現的侵略者一一殺害。遠方已經冒起了火焰與黑煙，在席捲而來的恐慌之中，數千人的慘叫聲接連傳開。

他們完全沒有辦法抵抗。

艾克賽利亞與魔導士的組合，在現代戰術之中是最強的。

用狙擊或偷襲的方式，也絕對無法打倒他們。

特別是這次是由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打頭陣。

「凱塞……！」

一般魔導士幾乎連尖刃型的存在都不知道。能夠對付尖刃型的，只有熟知其性能並擁有交戰經驗的雷鷹及艾亞等極少數人而已。

「沒有證據，但說起來，我也不是西國的人啊。」

雷鷹是正面承受衝擊。而艾亞由於體重較輕，她在地上滾動時，已經把大部分的衝擊力都卸掉了，全身只有受擦傷而已。

「如果沒跟你們說，我怕你們的目的會偏移。你們獲得的情報確實沒錯，亡靈的出現跟我有關，我也掌握着這個祕密的核心資訊。你們想知道的事，我確實幾乎都知道。儘管如此，我跟這場戰鬥並沒有任何關連。」

雖然只有兩個人，依然能夠以最小戰術單位行動。

雷鷹跳上了凱塞離開後的艾克賽利亞。

艾亞也跳了上去。

孰料──

雷鷹不知道這個詞代表什麼意思。

爲了能儘快離開這裏，兩人跑向艾克賽利亞的位置。

有如表示他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你有證據可以讓我們相信你說的話嗎？」

「……可惡！」

雷鷹心中的糾葛化成了一道漩渦。

也不可能淡忘。

也就是說，他們還能夠行動。

這個空間裏的空氣實在太毒了。

至少一定要阻止那臺機體──

「……你在做什麼？」

而敵方派出尖兵發動奇襲，成功突破了第一道防壁。爲了讓下一個階段的作戰成功，最大的障礙就是身爲戰場特異點的艾亞。

──惡魔子彈。

然而，他只能默默聽他講那些理應是謊話的內容。

之後，他們發動了引擎。

在滾滾煙塵之中，他的思考模糊不清。幸運的是，他前進的方向上剛好有某位銀色少女正努力地想站起來。

他們確實有很多事必須詢問凱塞。然而，既然這個男人不會妨礙他們，現在他們也沒有時間顧慮凱塞了。

定下破壞尖刃型這個目標後，雷鷹跟艾亞爲了展開對抗，前去尋找必備的艾克賽利亞。雖然性能上有所差距，但要是連機體都沒有，就完全不可能與其抗衡了。

凱塞一邊說，一邊往前走。

要怎麼樣才能把這個再次出現在眼前的男人收進記憶深處呢？

「你們的敵人確實是西國沒錯。」

既然這個男人知道惡魔子彈的存在，會直接前來處理也是當然的。他來這裏，正是爲了阻止雷鷹他們獲得艾克賽利亞。

凱塞隨意地笑了一笑。

尖刃型如今依舊在首都作亂，不停殺戮。

回想起來──

雖然這樣做等於是把凱塞丟在原地，但他們已經沒時間顧慮這種事了。

「！」

雷鷹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

（期待……？）

「總之，我們也需要艾克賽利亞。先去回收剩下的機體吧。」

「講幾句話……？」

所幸檢問所裏還殘存兩臺艾克賽利亞。

「真是榮幸，想不到你竟然對我印象這麼深刻啊。」

不可能不記得。

雷鷹他們正在找的機體上，坐着一名男人。

「真慢啊，不要讓我等太久啦。」

他的行動顯示了這一點。

他的話語不可信。

「那又怎麼樣──？你是叫我們不要殺你嗎？」

他的情緒十分激動，彷彿忘了身體的疼痛。

「應該說，我不屬於任何國家。不是東國也不是西國，只是局外人。」

凱塞是來妨礙他們的。

必須儘快阻止西國的機體。

第一次跟凱塞接觸時也是一樣。

雷鷹甚至認爲他在刻意說謊。

凱塞露出突然想起的表情，輕輕從艾克賽利亞上跳了下來。

那是一名身材高瘦的男人。

不快點阻止它的話，遭到屠殺的人數只會愈來愈多。

儘管如此──

然而，雷鷹曾經接觸過這股異樣的氣息。

這個男人抓住了西國的軍官，並加以射殺。然而從他至今爲止的行動來看，他也明顯不像是在幫助東國。

不然的話，這座城市在幾小時之內便會遭到毀滅。

在場只有他們兩人倖存下來。

敵軍見到羣衆與設施便開始衝撞，進行無差別殺戮。

艾亞做出了判斷。

從以上的狀況來思考，得到的結論只有一個。

「應該優先阻止尖刃型。」

他們即將抵達時，突然有道令人寒毛直豎的冰冷聲音響起。

淡淡地說了下去：

這次由尖刃型發動的入侵首都作戰，應該就是這個男人主導的吧。

這動作可以說跟所謂的『阻止』大相逕庭。

凱塞並不注重戰爭的勝負。

如果用子彈消滅尖刃型的操縱者，作戰成功這件事就會變成從未發生過。

「這畢竟只是國家之間的戰爭。其中沒有任何人爲的陰謀，只是純粹爭奪資源加上外交方面的摩擦，纔會導致這場戰亂以及現在的結果。」

艾克賽利亞原本就是很強大的兵器了，其中第二世代『尖刃型』又具有壓倒性的馬力和強韌的裝甲。就算是雷鷹，也想不到有什麼辦法阻止它。

艾亞的子彈能夠抹消一切的結果。

雷鷹並沒有愚蠢到不知道這個男人出現在這裏的意義。

（我必須快點阻止──）

儘管如此，雷鷹他們也不能繼續在這裏浪費時間。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尖刃型率領的西國機甲部隊正於市區持續展開虐殺。

「哎呀，不好意思，你們是來搭乘這臺機體的吧？」

儘管那兩臺被剛纔的衝擊炸飛，不過應該還能順利啓動纔對。雷鷹他們闖進煙塵裏，在死屍遍地的檢問所裏奔跑，奔向艾克賽利亞的所在地。

「我沒有打算妨礙你們，只是稍微來講幾句話而已。這臺機體你們就隨意使用吧──話雖這麼說，但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啦。」

「這次的首都入侵戰，也跟我完全無關。只不過這正好是個與你們對話的好機會，我纔會趕過來。」

能夠阻止那臺機體的人──只有雷鷹他們。

雷鷹搖搖晃晃地走着。

「因此，希望你們戰鬥時不要搞錯敵人了。你們的敵人無疑是眼前的敵兵。希望你們可以理解這一點，破除心中的迷惘。萬一你們產生奇怪的迷惘，導致做出愚蠢的行爲而死，那就太可惜了。你們的子彈常會發生令人難以預測的事，我很期待呢。」

「已經有十臺以上的艾克賽利亞入侵首都，繼續守着西門這裏也沒意義。只要無法阻止敵軍從內部破壞，其他的防禦設施也會輕易遭到突破。」

「看來我們兩人都勉強算是沒事呢……」

更不知道凱塞爲什麼要刻意來說這些話。

然而，雖然他的態度相當悠閒，另一方──雷鷹的思考卻相當緊張。

「我只是在一旁觀看而已。跟一般的亡靈一樣，不會招引不必要的戰亂，也不會主動引發悲劇，不會誘使戰爭發生──應該說，我根本辦不到這些事。會成爲亡靈的人類，都是一些任性又蠻橫的傢伙。他們只是一羣我行我素的戰士，我實在沒辦法掌控那種人。那些人只會遵從他們各自擁有的亡靈戒律而已。」

之後他手往前一伸，像在請雷鷹他們搭乘上去。

再加上東國對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尖刃型握有的情報很少。

「我和妳是第一次像這樣正式打照面吧？艾亞。」

兩人停下腳步仔細凝視，才終於發現那個人的存在。

「艾亞！」

「──！」

「什麼！」

凱塞──

「該怎麼做？」

「啊哈，說得也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跟妳坐下來好好談談。這種充滿硝煙與血肉的空間，實在很不適合當作我們見面的地點啊。」

而且，在這種狀況下也沒有其他人員了。

體格纖細，留着一頭長髮，光從外表很難看出他是男是女。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我要講的就只是這個而已。」

「……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不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可是現在該優先處理的是──保護那些無辜人民的生命。

然而，正當他們準備要出發的瞬間──

「──我只問你一件事，凱塞。」

說出這句話的──是剛纔一直沒開口的艾亞。

在這段期間內，她想打斷對話插嘴的話語應該堆積如山吧──然而，她靠着驚人的理性抑制住了情緒，僅在最後一刻開口詢問凱塞。

於是，她問道：

「你也是亡靈嗎？」

這個問題裏隱含了各式各樣的意義。

艾亞只提出了一個可以從各種角度做出解釋的問題，開口詢問凱塞。

然後──

「……啊哈。」

凱塞笑了。

「至少我跟妳、琪蕗莉莉絲、蝶德莉姆，並不是相同種類的亡靈。不過──」

凱塞在說這句話的同時，頭垂了下來。

接着，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左邊的眼球已經染成了紅黑色。

這是名爲『蜂縮』的現象，是隻有亡靈纔會有的異樣眼睛。這件事雖然不在他們預料之中，但見到那隻眼睛，兩人並沒有產生太大的動搖。

因爲與凱塞左眼的變色和花紋相近的眼瞳，雷鷹跟艾亞都已經見過了。

「真神族──」

「沒錯。要說的話，雷鷹──」

只有單眼是亡靈的存在說道：

「我是跟你比較接近的存在。」

不久之後，他們便把距離縮短到一百公尺以內。

必須早點解決──至少得解決那臺尖刃型纔行。

敵方部隊的移動速度相當快，但由於他們一邊破壞市區一邊前進，因此憑艾亞的速度，要追上去並不會花費太多時間。

足以燃燒鋼鐵的火焰燃起，但火焰中的黑色機體全無減速，繼續向前猛衝。跟在它後方的十臺機體，則是毫不留情地對民宅屋頂上的五名學生兵進行掃射。數十發的子彈魔法打在上面，將學生兵完全殲滅。

真的有弱點嗎？

它不會直接發動炮擊，而是單純以衝刺作爲攻擊及防禦。能夠卸去外部攻擊及衝擊的流線型，應可說是最有效率的形狀。

敵軍沿着兩條道路並行前進，艾亞則追在他們後方。

會設計成尖銳的形狀也是當然的。

──一秒。

有沒有──

艾亞完全沒有頭緒。

可以確定的是，只要能阻止尖刃型，就能結束這場無差別的殺戮。

「開口是潛水艇的出入口，爲了不讓水滲進來，因此設計成一道很厚的門。只要在門上安裝旋轉盤，便能從外部開啓。」

至今爲止，雷鷹已經目擊過尖刃型許多次。

沒有時間猶豫了。

這雖然是克雷絲•法魯曼第一臺開發的機體，但要從頭打造陸地專用的車體形狀，時間應該不夠。如果以潛水艇構造作爲基礎的假設能成立的話──那個突起來的構造有什麼意義呢？

短暫的瞬間。

人數合計大約五人。

「妳說弱點……」

要追蹤敵軍變得非常容易。

儘管如此，他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潛水艇是用來在深海里進行作戰行動的兵器，外表大多是漆黑的流線型。仔細一看，尖刃型的構造不正是跟潛水艇差不多嗎？

「怎麼了，雷鷹？」

雷鷹正打算開始觀察時──

全身雖然是流線型，卻有一個不自然的突起處。

那羣人爬上民宅屋頂，用個人攜帶的槍械進行集團狙擊。他們組成演習中曾多次演練過的隊形，對西國的機甲部隊射出子彈魔法。

雷鷹在火焰下看到的是尖刃型鮮明的軀體形狀。

那臺殘忍又強韌的機體，看起來簡直所向無敵。

雖然雷鷹只看得到艾亞的背影，但還是感覺得出她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我要撬開那個開口，把裏面的人拖出來。」

「……？」

想到這裏，雷鷹腦海裏突然掠過了「潛水艇」這個詞。

操縱者完全被裝甲所包覆。

死者已經超過多少人了呢？

「那是開口。」

這畢竟只是一種可能性。

「那是──」

可是，他們現在只能依靠這如蜘蛛絲般細微的可能性。

數千平民也會遭到牽連。

艾亞預測了敵方的路線，漸漸靠近尖刃型。

尖刃型。

尖刃型沒有防風罩，因此也沒辦法進行狙擊。

正因如此，艾亞纔會說要靠近尖刃型。

那是衝刺時會接觸到的部位。

他們射出的攻擊幾乎都命中了前方的尖刃型。

萬一失敗，會死的不只有身爲軍人的雷鷹等人。

那到底是什麼呢？

他們應該是來城鎮參加慶典的吧。

大概是因爲潛水艇是近年才登場的兵器吧。

基本上以流線型建構而成的機體，唯獨有兩個地方是銳利的。

但是，雷鷹發現的並不只有這一點。

不，實際上西國應該就是以潛水艇作爲原型製造的吧。

（弱點──）

然而，艾亞強烈否定了雷鷹缺乏自信的態度。

「我說的開口，就是潛水艇用的上掀式出入口。」

「可是，你要怎麼做？」

是另一羣人。

而這對雷鷹他們來說也有好處。

他們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接受這件事。

西國的十臺機體跟在其後，開始展開侵略。他們應該是預測接下來將會發生集團戰，纔會採取這種行動吧。不久之後，東國的援軍就會趕到市區，引發一場混戰。西國軍隊應該是考慮到這件事，纔會採取集團移動的方式。

「想要得到線索，只能靠近敵軍了。」

艾亞操控着機體說道。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阻止那臺漆黑巨大的機體？

而機體的裝甲非常堅固，連子彈魔法也無法傷其分毫。

不過，剛纔那五名學生兵的攻擊，讓他得知了這一點。

看到的是東國的學生兵。

──我知道了。

（難道──）

「──唔！」

而且，由於尖刃型是黑色的，如果沒有仔細觀察，其移動起來就像一塊黑色的巨大物體。所以雷鷹一直不清楚尖刃型的詳細外觀如何。

尖刃型朝着東南方駛去。

然而──

雷鷹猛然抬頭看去──

由於敵軍戰力並未分散，所以從遠距離也能清楚看見軍隊的位置。

「我要跳上去直接撬開。」

他們五人連一塊肉片也不剩，就這樣蒸發了。尖刃型只有短暫停止一下而已。

等東國援軍趕來時，城鎮應該已經遭到破壞性的毀滅了吧。

然而在那一瞬間，雷鷹在火焰照亮下察覺了「那個」。

一個是最前方的機首部位。

「不，一定會有弱點。尖刃型雖然具有強大的能力，但相對也失去了既有機體的優勢。運動機能都變成幾乎只能前進了，不是嗎？那臺機體是單獨特化一種能力的原型機，正在研發當中──一定會有缺點。」

然而西國軍隊通過的地點，都毫無例外地遭到殘忍地蹂躪。這對兩人的精神產生了很大的負荷。小孩子的屍體尤其令人難以直視。路上的人都像蟲子一樣被壓扁，毫無差別地遭到殺害。

專門用來衝鋒的漆黑機體。

想到這裏之後，要預測就很容易了。

數千人遭到焚燒──

「……什麼？」

（那是──）

尖刃型的外殼幾乎都是以流線型構成的。

他們五人的性命，只換來了一秒鐘。

「我應該有辦法靠近。眼下只能儘量靠近，尋找那臺機體的弱點。」

一道驚人的火焰沖天而起。

光靠現在獲得的情報難以對付，必須直接從正在運轉的尖刃型上尋找線索。

他們連思考這件事也辦不到。

子彈魔法命中時所發出的火光。

然而尖刃型還有另一個不自然的突起存在。那並不是機首部位，而是在機體正後方的突起構造。

然而，他其實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過它。

有沒有什麼方法？

說完之後，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那臺機體真的有弱點嗎？

如果真的有弱點存在，一定要想辦法找出來。

「我看到了尖刃型的表面。」

那並不是西國的部隊造成的，也不是雷鷹他們造成的。

由於潛水艇不需要考慮外部的入侵者，爲了防止自己人被關在裏面出不去，因此大多的開口都是設計成可以從外部開啓。正因爲尖刃型的基礎原型很特殊，纔會有那種構造。

當然，雷鷹也沒有笨到不知道跳到超高速移動的機甲戰車上會有什麼後果。就算運氣好，真的成功跳了上去，只要被操縱者發現，他會瞬間被慣性甩下來。而一被甩下來，他就死定了。

必須在對方沒發現的狀況下跳到機體上纔行。

「我會盡我所能去做，剩下的交給你了。」

艾亞判斷現在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於是改變了機體前進的方向。

一口氣縮短雙方的距離之後，兩人的機體便緊緊跟在尖刃型背後。

距離不斷縮短。

尖刃型應該也發現他們跟在後方了吧。

然而，對方完全沒有反應。

操縱者應該是覺得只有一臺機體靠近，也不會產生什麼作用吧。

這種反應對雷鷹來說正是絕佳的機會。

艾亞一口氣往前加速。

機體終於跟尖刃型平行前進了。

（──有機會！）

雷鷹從機體上跳了過去。在他跳起來的瞬間，強大的風壓差點把他刮到後方。雷鷹靠指尖抓住了開口部分，用盡力氣才爬到尖刃型上。

成功了。

他成功跳到尖刃型上方，接下來要想辦法把開口撬開。

事情正如雷鷹所猜測，機體表面上的突起處是尖刃型的出入口。他把步槍插進旋轉盤用力一轉，發現反作用力比原先預料的還弱，他輕易地把那扇門打開了。

但打開門之後，雷鷹不禁停下了手。

開口內部並不是操縱席，而是堆積物資的倉庫。

──跟預測的不一樣。

但是就在這時，尖刃型的機體開始劇烈搖晃。

單方面踐踏那些毫無武裝、完全沒有抵抗之力的人民？

是操縱者陷入混亂之故嗎？雷鷹的身體被猛然震飛，他現在就像在貓咪身體上跳動的跳蚤，連想要抓住機體都辦不到。

原本堅固又隱密的操縱席也在那裏。

阿絲莉發出了呻吟。

操縱席露出來了。

尖刃型確實很堅硬。

子彈在倉庫裏爆炸，不到一秒鐘，內部就開始膨脹。空間承受不住壓力後，整個機體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尖刃型的前腳直擊了雷鷹的身體。

阿絲莉用雙手迎接渾身是傷的雷鷹，並把他的身體擁入懷中。

並且鎖定了目標。

阿絲莉與尖刃型造成的破壞太過巨大了。

「嗚──」

然後──雷鷹終於看到了操縱者的背影。

然而，這一幕讓雷鷹的反應瞬間僵住。

「──只要能看得到裏面就夠了。」

「──亡靈。」

──殺害了那麼多人？

一般的炮擊連要讓它的裝甲凹下去都辦不到。

「咕……唔！」

把雷鷹撿回來的是阿絲莉。

剛纔的衝擊並未破壞動力爐，尖刃型仍舊可以繼續行駛。

因爲他發現，坐在操縱席的人正是阿絲莉。

雖然情況變成從空中發動狙擊，但對敵人來說，上方也是死角。

即使右眼被炸飛，她還是不畏懼。

「所以──」

赤紅的火焰化爲火柱奔騰而升。

──並緊緊抱住了雷鷹。

由於黑煙和火焰不停捲起，現在看不清楚敵人的外表。但在這個距離下可以用肉眼看到敵人的位置，攻擊絕對不會落空。

「嗯。」

「妳……」

從後方到前方，原本堅若磐石的裝甲開始漸漸剝落。

那一擊簡直有如人類揮打蒼蠅，力道非常重。雷鷹的身體像一顆球般在地上不停彈跳，最後背部直接重重撞到牆壁上。

「妳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妳知道妳殺了多少人嗎……」

妳纔會來殺我嗎？

甚至壓抑過了瀕死的重傷。

雷鷹漸漸落下，不久後視野也變得明朗了。

可以殺掉那傢伙了──

他甚至不知道全身上下有多少根骨頭折斷了。

儘管如此──

然後，她用纖細的雙手接過雷鷹的身體──

並且展開了行動。

然而，只要能殺掉操縱者，就能讓一切結束。

雷鷹的攻擊遲了一瞬間，導致原本要射穿敵人腦髓的子彈，只削過了對方的右眼。阿絲莉美麗又可愛的臉孔──其中一部分被子彈悽慘地打碎，血花滿天飛舞，她的右眼球被這陣衝擊炸飛了。

意識漸漸陷入模糊。

「雷鷹……太好了，能在這裏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腦袋裏──應該是一片空白吧。

下一個瞬間，一陣劇烈的衝擊打在雷鷹身體上。

「雷鷹，你知道吧？亡靈是死後再次復活的魔導士，並用他們的能力激化戰爭。其中一個人，就是你所保護的艾亞。」

雷鷹的心中激起了一股強烈的怒氣。

──一口氣射出了子彈。

（──有機會！）

阿絲莉一邊說，一邊再次啓動尖刃型。

然而──

他被衝擊波甩了出去。

讓人進出的開口是在別處。

這次造成的傷害遠遠超乎之前的傷勢。

這是機甲兵器共通的弱點，尖刃型也不例外。

它對內部產生的衝擊完全沒有防禦力。

只要失去駕駛員，機體一定會停止。

現在街上依然充斥哀號聲。

這造成了決定性的空檔。

「我知道……你們用這個子彈至今都做了些什麼。我知道你們抹消了多少人，改變了多少戰場，不斷殺人──燒死了我的父母，燒燬了我的故鄉。」

「！」

接着取出裝於其中的銀色子彈。

那是讓人感受到死亡的強烈睡意。然而，有一臺艾克賽利亞正一步一步走向瀕死的雷鷹，並用前腳把雷鷹撿了起來。

操縱者並不在裏面。

然而──那並不是致命傷。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雷鷹把槍口伸進開口裏──

「妳要殺我的話，只針對我不就好了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嘎啊啊啊啊啊！」

（很好──！）

「嘎啊！」

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右眼被炸飛的事。

這一連串的崩壞，讓機體右側的內部幾乎都暴露了出來。

「結束了，尖刃型！」

阿絲莉一邊說，一邊抽出雷鷹的手槍。

（──太好了！）

而且還把那麼多人捲進來？

甚至還爲此背叛國家，逃往敵國。

原本以爲可以在這裏除掉造成大量殺戮的禍因──他凝聚了滿滿的殺意舉起槍口，但在眼前的卻是前幾天離開自己身邊的少女。他怎麼可能想像得到呢？

她操控機體的前腳，把雷鷹移動到自己身邊。

阿絲莉毫不留情地把身處半空中的同學揮開。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

（──！）

雷鷹被高高甩到半空中。

下一個瞬間，發生的是──衝擊。

然後──

雷鷹吐着血說道：

不用仔細看也知道。

然而──堅硬的只是『外殼裝甲』而已。

「殺你？不是的，雷鷹。」

在內部迸發的衝擊波不僅毀掉了倉庫，也讓尖刃型的裝甲接連從內側剝落。愈是堅硬的東西，就愈容易從裂縫開始崩壞。

他被甩到半空中時，直接拿起步槍瞄準下方。

雷鷹沒有立即死亡，已經非常好運了。在他模糊的視野中流下的鮮紅血液，是從頭部流下來的嗎？還是從腳上噴出來的？他已經分不清楚了。

自己──到底陷入茫然多久？

「妳……！」

「我是來保護你的。」

「……啊？」

「從她……從銀色亡靈艾亞•安蘭德•諾亞手中保護你。」

（妳在說什麼──）

雷鷹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眼前這名少女明明是自己相處多年的好友，如今在他眼裏，卻似乎變成了不解人語的怪物。

「雷鷹，我只剩下你了。」

阿絲莉說着，同時再次啓動尖刃型在街上奔馳。

黑色的巨體瞬間就恢復了原本的最高速度。

「我的父母死了，故鄉也沒了──但只要有你在，我就能繼續戰鬥。我要讓你在這個充滿血紅色的世界裏活下來，不會讓那個亡靈爲所欲爲。」

不對──但雷鷹無法發出聲音。

他無法出聲告訴阿絲莉，選擇戰鬥是他自己的意志。

這並不是因爲他的喉嚨受傷了。

而是因爲下一個瞬間發生的事，讓他不禁摒住了氣息。

一臺艾克賽利亞衝到了尖刃型前面。

「雷鷹！」

那是剛纔跟他分開的艾亞。

艾亞一發現雷鷹被抓住，便駕駛機體衝了過來。

她選擇繞到正面之後再往前衝。如果繼續前進，雙方將會正面相撞。然而在機體即將接觸的瞬間，艾亞讓自己的機體用力跳起，撲向面前的機體。

然後──

「把手伸過來！」

──我該開槍射擊的對象只有一個人。

她只不過是將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實──「只要世界改變，就能恢復原狀」──說出來而已。

在雷鷹漸漸朦朧的意識中，他心中產生了一股又濃又黑的情緒。那就是──

「……啊？」

他不知道阿絲莉是在哪裏、從什麼人口中得知惡魔子彈的事，或者這全是她自己思考、推測出的結果。

爲什麼那時候自己會對開槍射擊阿絲莉一事感到猶豫呢？

只留下了大量被燒燬、壓扁的屍體，以及巨大的犧牲。

這樁慘劇不會復原了──

無論怎麼做，都無法讓這片戰場變回沒發生過的樣子。

（我──）

「沒事的，雷鷹。」

（──可惡！）

他只能眼睜睜地任阿絲莉抱着自己。

轉瞬之間──

然而──雷鷹很清楚。

在對峙的那一瞬間──自己產生了些微的動搖。

「我們有『惡魔子彈』。只要用那種子彈改變世界，就能讓這座城市發生的戰爭消失。無論是剛纔死掉的人或是城鎮，只要世界改變，全部都會恢復原狀吧？」

雖然那只是不到一秒的瞬間，雷鷹卻因爲猶豫而沒有開槍。即使他親眼目睹對方殺了許多人，依舊無法把她當成敵人對待。

（我──）

作戰以最糟的形式失敗了。

雖然機體外殼遭到雷鷹攻擊後，已有大片裝甲剝落，但這臺巨大的機體只要再次開始加速，便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它了。

（我能夠開槍嗎……不，我只能開槍了……）

然而，她誤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而──實際上呢？

怎麼可能──

她打算在雙方交錯的時候把雷鷹抓回來。

那就是抹消他身旁的那個人──即使一隻眼睛被炸飛，依然抱着雷鷹的那名少女。

然後──

自己的心靈太過軟弱。

阿絲莉轉頭面向後方的艾亞。

兩臺機體之間的距離逐漸擴大。

不僅如此，幾乎每次都會帶來令人完全預料不到的結果。

雖然那只是他的直覺，但多次使用過惡魔子彈的他知道。

因而導致攻擊慢了一步。

不久之後，黑色的巨大機體從城鎮裏消失了。

阿絲莉用手擋開了雷鷹伸出去的手。艾亞與雷鷹伸出的手都沒能握住對方，在空中交錯而過，錯失了千載難逢的逃脫機會。

阿絲莉是以『一切都會恢復原狀』爲前提，破壞這座城市。

他確信──

艾亞從座位探出身子，伸長了手。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事呢──

能夠阻止尖刃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只有那個瞬間。

然而──

爲什麼那時候──他會對殺掉阿絲莉一事產生了猶豫？

雷鷹在看到她的瞬間，便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全身重傷的雷鷹，連手臂都完全無法動彈。

自己的決心因爲一點小事就動搖了。

雷鷹知道──

儘管如此，雷鷹在下定決心的同時，也產生了一個預感。

「──別想得逞！」

在這個戰場上，他已經永遠失去殺掉阿絲莉的機會了。

尖刃型開始加速。

不──如果有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

──後悔。

他的視野已經暗了下來。

然而雷鷹知道──

他因而留下了無法挽回的結果，以及無法彌補的後悔。

以艾亞乘坐的M4絕對跟不上的速度，開始準備撤離。

之後不會再有機會展開比那次更出其不意的突襲了吧。

最深最重的後悔。

艾亞的機體漸漸遠去。

──接下來將要殺掉這名少女的，無疑正是自己。

（不對，阿絲莉，不是這樣的──）

惡魔子彈絕對不是萬能的。

「再見了，亡靈艾亞。今天我先撤退──但我總有一天會消滅妳。」

──他原本以爲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

不到數秒，尖刃型已經提升到最高速。

自己遲疑了。

阿絲莉在說這番話時，語氣完全不像在敷衍或說謊。

當他決定向軍方報告阿絲莉逃亡一事時，當然也下定了決心，認爲下次她再出現時，自己會把她當成敵人開槍。在他決定把阿絲莉視爲敵人的那一刻，應該已經再次確認自己的決心了。

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