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亡靈與亡靈

他們被派往的地點，是距離亞雷斯托拉教導院約半日路程的礦山。

古拉伊瑪爾核銀──

這裏開採了許多用以打造艾克賽利亞的金屬。爲了爭奪這座礦山，這裏也多次陷入戰火，現在依然是東國與西國的激戰區之一。

這座礦山名叫『庫拉烏礦山』。

這裏不只有學生兵，還有東國的大批戰力據守於此，形成了巨大戰力。在雷鷹他們這些學生兵抵達之前，戰爭就已經先揭開了序幕。

主戰力開始交戰後的第三天晚上，學生隊抵達了現場。

圍繞着庫拉烏礦山的樹林，已經陷入了子彈魔法所引發的戰火之中。後備基地堆滿了跟肉塊沒兩樣的屍體，以及斷手斷腳的傷患。

許多不知是傷患還是屍體的人，源源不絕地被送到基地裏來。

雖然現在學生兵還沒出動，但不久之後他們就會被派到前線了吧。

因爲指揮這場戰爭的存在，就是這樣的傢伙。

操控着戰亂的亡靈──就是如此異樣的存在。

「艾亞，妳確定對方的指揮官就是琪蕗莉莉絲嗎？」

「我有證據。」

在停駐着艾克賽利亞的車庫裏。

他們維持着待命狀態，亡靈艾亞正待在雷鷹的身邊。

「在這座礦山發生的戰爭，是她給我的挑戰書。一張捲入了數千個人的挑戰書。」

這場已經死了好幾百人的戰爭是──挑戰？

活了一百多年的亡靈，只是爲了跟同爲亡靈的對象競爭，就做出這種事──

「亡靈的價值觀就是如此超脫常軌。在這一百年來，我們在不斷反覆發生的戰鬥中存活下來，獲得了一般人的人生之中絕對無法獲得的睿智與謀略。這種大規模的戰爭，對琪蕗莉莉絲來說，只不過是對我的挑釁而已。」

──原來如此。這實在是……

『妳來找我了呢……艾亞，妳果然很厲害──艾亞。』

以個性活潑的阿絲莉來說，她的發言簡短到讓人感到有點不對勁。

「爲什麼？」

她以西國大將的身分宣告：

雷鷹對於是否要強迫阿絲莉離開戰場感到躊躇，只說了這種無關緊要的話。

「她瘋了。」

雷鷹離開了現場，走向緊鄰的格納庫。

他只鼓勵了阿絲莉，便離開了這個地方。

「不，還有一小時左右。」

「完全是假的。」

「我不懂。」

琪蕗莉莉絲宣稱要炸掉礦山──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如果捨棄這個核銀開採場，東國今後將被迫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作戰。

「那麼，她所提出的交易是……」

艾亞已經陷入了思考之中。

艾亞正在分析敵方將領琪蕗莉莉絲的意圖。

當然，超過三十名東國領導階級都聽到了這段通訊。

『請把艾亞準備好，十分鐘後給我回覆──如果我沒收到任何回應，那……一切就結束了。』

阿絲莉說道：

「……阿絲莉，萬一妳遇上什麼事，都要馬上告訴我。」

「困擾嗎……」

阿絲莉正在確認艾克賽利亞的引擎，目不斜視，只是簡短地回答雷鷹的問句。三天前，重新建構的世界遭到琪蕗莉莉絲所利用，這次的切換對許多人造成不利的影響。而其中一個人就是──

重新建構的結果，是她的父母──死了。成爲雷米諾斯數千名犧牲者之一。據說炮彈直擊避難所，屍體連人形都不復存在。

「因爲我的父母都是比我還要強很多的魔導士啊。」

「你怎麼會從字面上解讀呢？只要仔細想想就懂了吧。那傢伙……琪蕗莉莉絲爲什麼會在交涉中要求把我交出去？而且還是用炸掉礦山爲條件換取區區一個人？這兩者的價值也差太多了吧。」

『請把艾亞交出來吧。』

「炸掉礦山的任務，將會由琪蕗莉莉絲執行。」

剛纔琪蕗莉莉絲以一般人不可能辦得到的強大力量摧毀了一座山，這也是用那種力量完成的。據艾亞所說，琪蕗莉莉絲的子彈能夠輕易讓地面或地層崩壞。

艾亞說道：

這是傳到本隊的無線電通訊。

「嗯。不過，我沒事的。」

阿絲莉拿起掛在腰間的手槍開口。

「是這樣嗎？」

「──她果然只看着我。」

「這樣啊。」

炸掉礦山──每一個聽到這句話的東國軍人都僵住了。

「這麼說來──」

戰況稍微進入拉鋸狀態後，立刻發生了這件事。

只要碰到就會死。

琪蕗莉莉絲接着說：

「……我離席一下。」

那想必是遠超乎一般魔法，專門強化攻擊的子彈魔法吧。

她並不是靠火焰或壓力炸掉那座山的──

天秤上的這兩者，價值實在是差太多了。

琪蕗莉莉絲把眼前的一座廢棄礦山炸燬了。

能抹消人類的存在，重新建構世界，這種惡魔裝置所帶來的結果──

「沒錯。而我剛纔也說過，要炸掉一座礦山，需要相當大的能量對吧？」

「咦？已經要換班了？」

──艾亞。

然而──

『大家應該都知道，這裏開採的古拉伊瑪爾核銀礦石──具有可燃性，相當容易燃燒。只要人爲引發高溫電漿，就會產生連環爆炸，輕易炸燬整個礦山──這樣你們會很困擾吧？因爲這裏是你們重要的核銀產地啊。所以──』

「沒有改變到我覺得有些困擾呢。」

「他們真的很強，具有我絕對達不到的天賦。我會選擇走上操控艾克賽利亞這條路，也是因爲知道自己比不上父母。然而，如此強大的父母──還是死了。輕而易舉地死了。這下我清楚知道，魔導士的素質跟戰爭的生死完全無關。」

「因爲我父母死了嗎？這兩者無關吧？」

「要怎麼辦？」

「妳問爲什麼……」

然而，她接下來卻說：

『再過十五分鐘，我們將會炸掉庫拉烏礦山。』

其特性爲『爲擊中對象帶來死亡』的子彈。

琪蕗莉莉絲──她的神性是『甲赫族』。

琪蕗莉莉絲說道：

「阿絲莉，妳要不要暫時離開戰場一陣子比較好？」

「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終止炸掉礦山的行動。」

「嗯。」

『咳咳──那麼，東國的各位。』

戰鬥開始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也就是說──

「所以我沒事的。我要──跳進那燃燒的紅色之中。」

一道火柱沖天而起，將南方的一座廢棄礦山燃燒殆盡。那個礦山的規模並不小，約有庫拉烏礦山的五分之一大。

「……妳果然討厭犧牲嗎？」

因爲亡靈艾亞的存在並未公開。正因如此，司令部裏甚至有人在想──『艾亞』或許是某種暗號。然而──

嗯。

『那麼，我先讓你們見識一下，證明我並不是空口說白話。』

「我怎麼可能自投羅網呢？」

「如果是有名的將領就算了，但根本沒有人認識我不是嗎？現在司令部應該正殺紅了眼要把我找出來吧。琪蕗莉莉絲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讓這場交易成立。說起來，她目前在西國想必擁有不小的指揮權，不過既然身處於組織之中，便不可能用這種私怨般的理由指揮軍隊的整體行動。」

「讓人感覺很不愉快呢。」

『我好高興。』

「那麼，琪蕗莉莉絲爲什麼會向我們提出這種條件？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要先回想起琪蕗莉莉絲獨有的魔法。」

「──！」

雷鷹並未繼續對艾亞說些什麼。

「不是。話說回來，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啊？」

司令部沒有人知道艾亞是誰。

區區一個人，以及一座有重要資源的礦山。

待在旁邊這個區塊的人是阿絲莉。

──支離破碎的話語。雖然每一句話都很正常，雷鷹卻無法理解她所說的任何話，前言搭不上後語。那是──精神崩潰者會有的言行舉止。

「那個，謝謝你這麼擔心我，但無論我的父母是生是死，我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那時，雷鷹應該要讓阿絲莉遠離戰場纔對。

這就是琪蕗莉莉絲的能力架構，簡直可以說是『魔法子彈』。

該怎麼做，才能在這種狀況下解決掉琪蕗莉莉絲呢？而艾亞一旦開始思考，雷鷹就沒什麼事要做了。艾亞具有超乎常人的智慧，他不需要向艾亞提出任何建議。

這也是──一個結果。

然而，那座山頭卻被──炸燬了。

這──確實如此。是爲什麼呢？

琪蕗莉莉絲說到這裏，遠方同時出現了一道閃光。

她察覺雷鷹的氣息後，向他發出簡短的疑問。

艾亞說道。

艾亞扔開竊聽通訊的機器，開始搔着腦袋。

通訊室產生了動搖。

「我有沒有認真聽？琪蕗莉莉絲不是叫我們把妳交出去嗎？」

「是啊。所以我才必須在這裏殺了她。」

『這麼一來，我不僅不會炸掉這裏──還會撤退。』

「阿絲莉──」

所以，司令部應該會按照她的要求，找出艾亞，並把艾亞交出去吧。因爲琪蕗莉莉絲炸掉了一座山，證明她說的不是比喻也不是威脅。然而──

她以艾克賽利亞操手的身分，正在整備自己的機體。

「也就是說，琪蕗莉莉絲應該是跟他們的軍隊做了這樣的交易：『我會負責炸掉礦山，相對的，希望能讓我跟敵方講幾句話。別擔心，那些話都是用來騙他們的，我會確實炸掉礦山』。」

「啊……」

「這樣你應該知道，琪蕗莉莉絲爲什麼會做出這麼誇張的交易了吧。」

再誇張也無妨。因爲她一開始就不需要遵守這個交易。

儘管如此──

「……琪蕗莉莉絲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實在不懂。提出這個騙人的交易，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不是說了嗎？她的目只有一個──就是身爲亡靈的我。」

亡靈在尋求亡靈。

「她在那段簡短的交涉中，放入了幾個提示。首先，無論交涉結果爲何，這座礦山都會被炸掉；其次，負責炸掉礦山的人就是琪蕗莉莉絲自己。你仔細想想，如果要使用子彈魔法，她在引爆的瞬間必須待在『安全之處』；要炸掉大型礦山，就只能瞄準『核銀密集之處』。」

也就是說，琪蕗莉莉絲就位於『安全』且『核銀密集』之處。

如果琪蕗莉莉絲刻意把這些線索暗地裏隱藏在交涉的內容中──

「她是爲了告訴我她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段專門傳達給艾亞──充滿暗號的通訊。

「簡單來說，那傢伙以這種方式挑釁我：『我把我的位置告訴妳了，所以妳就早點來殺我吧。不然我要炸掉礦山了喔？』──就是這樣。」

接下來，雷鷹與艾亞一起查看礦山的地圖，尋找符合條件的地點。

礦山中只有一個地點符合這些條件。

大量情報從我方的機體排山倒海地傳了過來。

情報每四秒更新一次，能完全掌握並加以思考的是──

（──妳不過來嗎？）

「這傢伙想要用我的子彈之力，讓這場戰爭結束。」

琪蕗莉莉絲稍微思考了一下少年還活着的原因。

算了──那名少年到底是什麼東西……

「戰爭要結束了。」

「我其實也不想跟妳見面。」

「什麼──」

「琪蕗莉莉絲，妳對西國沒有任何感情嗎？」

琪蕗莉莉絲露出微笑，輕輕笑了一聲。

「終於來了。」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她的眼睛──變成了紅黑色。

殺了現在正賭上性命戰鬥的夥伴。

「沒錯，這就代表我們亡靈的存在意義將會消失。而且東西國至今爲止已經爭戰超過一百年，卻沒有一個人能夠達成讓戰爭消失這件事，他不可能辦得到。」

以子彈魔法炮手身分坐在機體上的少年，之前應該已經被她射穿一隻眼睛了啊。琪蕗莉莉絲認爲他知道艾亞的真實身分，爲了保險起見才殺了他。然而──

「這傢伙──」艾亞指着站在她身後的少年雷鷹。

──琪蕗莉莉絲•蘭巴特。

艾亞在說話的同時打起排檔桿，啓動艾克賽利亞。

亡靈似乎並不瞭解這種情況會發生的原因或機制。是有人暗地裏行使魔術嗎？還是說這是魔術本身的極限？總之，亡靈只能在特定的情況下存在。

她蜂縮的雙眼是身爲亡靈的證明，同時也是──殺意的證明。

「這孩子說了什麼？」

交涉結束了──琪蕗莉莉絲用冷淡的視線掃視周遭。

目前已進入深夜時分。

那名學生兵的姓名，她記得是叫──雷鷹•蘭滋。

「至少，比妳說的那個讓戰爭拖拖拉拉延續下去的提案好得多了。好啦，話講完了。妳身爲亡靈一直延續至今的存在也要完蛋了。」

月光雖然微弱，但戰火熊熊燃燒，背景像是晚霞一樣明亮。

艾亞回答道：

琪蕗莉莉絲說道：

就像聚集了憎惡一樣的──漆黑。

「不過，聽起來很有趣。」

只要戰爭結束──就會消失。

「──嗯，確實如此。大戰結束後，我們亡靈的存在和意識都會漸漸變得薄弱。待再次E醒，就已經是數十年後的下一場戰爭，這種事情至今已經發生過許多次。」

「嗯。是很重要的話。請妳跟我聯手吧，艾亞。」

「我要背叛西國。所以，讓我加入東國吧？」

「……什麼意思？妳要我背叛東國嗎？既然如此……」

她的笑容實在是太過妖豔、孤獨──

他正舉着槍口瞄準琪蕗莉莉絲。

「所以妳纔會背叛嗎？」

她掃視過幾次之後，稍微低下了頭。

雷鷹低聲詢問艾亞。

──能夠殺了他們。

「那麼，琪蕗莉莉絲，妳說妳要背叛西國對吧？」

歷經了許多戰場，燒燬了許多土地的她──很快就察覺了。

「……神性？還是說某種──魔法？」

艾亞說道：

雷鷹自己同樣殺了許多人，所以他並非因此對琪蕗莉莉絲髮怒。

「背叛？理由？妳剛纔自己不是也說了嗎？這次的西國『太強了』──這就是原因。」

艾亞開口說道。於是琪蕗莉莉絲回道：

「是啊。妳幫助西國超過一百年了，對這個國家應該有一些情感吧。」

出現了。搭乘舊型艾克賽利亞，帶有銳利眼神的『銀色少女』。然後──

雷鷹終於理解了。

「有嗎？」

「喂，雷鷹。」

「不，不是的。」

「我們同心協力，一起戰鬥吧。」

雷鷹不禁插嘴，因而受到艾亞斥責。

「要讓戰爭繼續下去？爲了這件事使用自己的能力？妳擁有比任何人都優秀的能力，卻只用來讓自己活得更久──延長自己的壽命？這樣太愚蠢了吧？」

結果，她沒有繼續思考下去。

瞬間──

「在這一百年來，我多次幫助西國，也贏得了許多場勝利。然而，這次的東國太弱了──不，是西國太強了。提升運動性與耐久性的艾克賽利亞新機體；專門用於實戰，使任何人都能變成兵器的子彈魔法──西國的一切都很強。」

只要再殺他一次就知道了吧。

「這……」

「抱歉，但請讓我問她這句話就好。」

「雖然我自己也非常不想要這種能力，但死也死不了的並非只有你們亡靈而已。」

聽到琪蕗莉莉絲令人意外的話語，艾亞回答：

「現在的戰況對西國來說非常有利吧？琪蕗莉莉絲，妳以亡靈的身分長年幫助西國，現在卻想背叛，理由到底是什麼？」

「沒錯。爲了讓戰爭繼續下去──爲了讓我這個亡靈能夠存在更久。」

「沒錯，跟妳說的一樣，西國在這次的戰爭贏得太多了。不過，這樣是不行的……因爲我們──亡靈只能存在於戰爭之中。」

「如果妳提出的是這種無聊的邀請，那麼，這傢伙說的內容還比妳有趣多了。」

──一起？戰鬥？

「情感？」

「我們攜手合作吧，艾亞。妳的子彈能夠改變世界，我的子彈能夠毀壞事物。我們兩人合作，可以讓這個世界一直延續下去──我們可以戰鬥，可以證明自己的存在。」

（啊啊，這傢伙──）

（──！）

面對眼前這名殺了那些同學的少女，雷鷹想要問的是她做這件事時的『心情』。

她不是敵人也不是夥伴，沒有必須守護的事物，也沒有想要達成的目標。只是個精神依存着自己的存在而活、正如字面所述的亡靈。

艾亞說道：

一名惹人憐愛，彷彿身體裏蘊含着火焰的少女。

「是這樣嗎？」

「而且，他不只是要暫時結束這次的戰爭。他爲了令今後再也不會發生紛爭，要徹底佔盡優勢，壓倒西國──摘除所有戰爭的嫩芽。」

「既然如此……」

（……艾亞。）

面對她──

在琪蕗莉莉絲髮動的虐殺戰之中，十幾個跟他一同度過好幾年的夥伴被燒死了──這就是戰爭。儘管他們只是學生，也隨時抱持着被殺的覺悟。

「……妳說什麼？」

她對着黑暗說話。然而，立刻就有機械聲傳了過來──

「妳腦袋出問題了嗎？」

「聯手……？」

艾亞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是嗎？算了，沒差啦。」

她雖然有着少女般的外表，但在現存的亡靈中，卻是最老也最狡獪的一名。

「那麼，妳找我過來的原因是什麼？妳有話要跟我說吧？」

說完之後──

「妳的提議很無聊，我拒絕。琪蕗莉莉絲，原來妳是個很無聊的人啊。」

「感情？」

「你爲什麼……還活着？」

她單純地只爲了自己方便──纔會一路殺戮至今。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對我來說，無論是戰爭或國家，都是讓我活下去的手段、方法、過程──就只是這樣而已。啊，如果你擔心的話，我可以跟你保證，不可思議的少年，我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掉西國的人。你要我證明的話，我可以把我的軍隊誘導到這裏，讓他們捲入礦山爆炸，殺了他們。」

「──啊哈。」

「抱歉。」

一百四十年前，在火焰中竄逃，被流彈射穿頭顱的──紅色靈魂。

然而他並不在乎。他認爲自己應該有詢問的權利。

艾亞搞不懂琪蕗莉莉絲在說什麼。

心靈是空的──是個空洞。

「我可是全力趕過來的耶，妳這麼說也太過分了。」

「再見啦，艾亞。這樣亡靈又少一個人了，真是寂寞。」

「再見了，琪蕗莉莉絲。冥府一定不會讓妳無聊的。」

在場的三人都發動了『共覺質』──可以看到彼此未來的魔導士之戰即將開始。

每個亡靈都具有超乎尋常的強大『神性』。

平常的子彈魔法，基本上都會藉由加工後適合作爲兵器廣泛使用的規律式發動，可是，那些只不過是模仿假造的『神性』而已。

而亡靈的魔術則是以神性本身爲基礎。

位於所有魔術根基的高階現象──那就是亡靈所行使的魔術。

「──架隕石。」

戰鬥開始的同時，琪蕗莉莉絲從槍口射出的子彈就變成了無數的熱塊，不停膨脹，壓潰了周邊一帶。僅僅一發的子彈魔法，就產生巨響，撕裂了大地。因高溫而液化的岩石熔解飛散，變成了熔岩。

鮮紅的火焰熊熊燃起。

（唔！力量果然差太多了──）

她撒下的是大規模的『死亡』，同時也是『破壞』。

──讓所有碰觸到的事物都會死亡的子彈。

在她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只要稍微碰到那種子彈──就完蛋了。

然而──那又怎麼樣？

「雷鷹。」

艾亞開口叫他，同時也啓動了自己的艾克賽利亞。雷鷹只能伸出手腳抓緊，想辦法不要被甩下去。但機體立刻就開始加速奔馳了。

（唔！）

雖然上下左右的慣性可以忍耐，但艾亞瞬間就轉換機體的方向，一口氣往前衝。

──快要吐了。

她跟以前──不一樣。那個銀色少女從前應該跟自己一樣，會把搭檔當成奴隸來戰鬥。正因如此，她纔會那麼強。原本應該是這樣──

艾亞迴避了敵機所有的炮擊，並對雷鷹發出指示。

（我知道他會使用幻硬彈……只要知道這件事，就能併入預知。）

艾亞把自己預測未來的能力幾乎都用於操控艾克賽利亞，琪蕗莉莉絲則是把能力都用在射出必殺的一擊上。擦過身邊的子彈含有龐大的熱量，變成流彈後改變了周遭一帶的地形，形成了有如流星羣墜落後的爆炸中心點。

再次確認了這個事實。

然而，琪蕗莉莉絲從未把跟她坐在同一臺機體上的士兵當作搭檔。

然而──

會給予碰觸到的物體絕對的死亡。

現在依然處於危險狀態。琪蕗莉莉絲很快就會發動追擊了。

琪蕗莉莉絲心情激動地射出了甲赫子彈。

雙方已經來回交鋒超過三十次。

艾克賽利亞之間的戰鬥，是以魔導士的『共覺質』優劣來決定勝負。

（太天真了──）

「……嗚！」

「──艾亞。」

雷鷹原本以爲必定會命中的子彈，被琪蕗莉莉絲預測未來的能力躲過，變成只擦過了她的身邊。當他踏入原本以爲安全的地點，敵方的子彈魔法卻射了過來。

這就是能力遠超乎人類的『惡魔族』與『甲赫族』的神性。

「──！」

「不能讓她發動攻擊。這次輪到我們出擊了，抓緊吧。」

（魔法對我是沒用的──）

『妳應該知道纔對吧？用誓約魔術操控對方，靠妳一個人戰鬥比較強！妳把魔法交給那種人類發動，是絕對贏不了我的！』

再加上，她已經掌握了──

她雖然開口詢問──卻沒有得到回答。

「發射吧，雷鷹。」

『艾亞。』

固有的規律式──雷鷹啓動了他的子彈魔法『幻硬彈』。

「……」

（不對，艾亞！妳不應該是那樣！爲了讓妳顯得更高雅、更強悍，妳應該要一個人戰鬥！但妳爲什麼要把戰鬥交給那種小孩子呢！？）

交戰開始後，已經過了好幾分鐘。

掌握了子彈彈跳的景象──少年的子彈魔法。如果是她原本就知道的魔術，琪蕗莉莉絲便有辦法應對偷襲。只要看穿了幻硬彈，一切就結束了。

──鮮紅。

（無論是誰，都碰不到我──！）

『誓約』魔術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雷鷹射出子彈的瞬間，敵機靈活地躲過了，避開被直接命中。然而，那顆子彈並沒有在第一擊後就停下來。如果說一般的子彈是『點』，是一把長矛，那麼雷鷹所射出的子彈就是『面』，是一陣暴風。第一擊沒有命中的子彈，在樹林之間跳彈，從琪蕗莉莉絲的機體後方發動襲擊。

在琪蕗莉莉絲的魔術發動之前，艾亞手動讓機體的一隻腳與本體分離。要是再遲一點，恐怕就會形成致命的一擊。然而，他們也並非毫髮無傷。

艾克賽利亞的戰鬥是以兩人一組爲原則。

「喂，艾亞，妳傷得那麼嚴重，要怎麼……」

正面展開激烈衝突。

也就是說──

這一連串的攻擊，終於抓住了四處竄逃的兔子尾巴。

「嗯。」

雷鷹不禁伸手搭上艾亞的肩膀。

正因如此──

劇烈的衝擊傳遍了整臺機體。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這是怎樣？就憑這點程度，竟跟我一樣是亡靈！？）

「我姑且就信任你吧。」

不可能迴避，愈是優秀的魔導士，愈容易遭到這種魔法陷阱突襲。

而後，他一陣毛骨悚然。

琪蕗莉莉絲在這數分鐘的攻防之間──

──『消失子彈』與『死亡子彈』。

──跳彈。

感到失望。

敵方機體也是雙人組。

這樣就行了。因爲光靠亡靈一個人戰鬥，遠比兩個人要來得強。

艾亞展現出敏捷的反應，機體輕易地躲過琪蕗莉莉絲的攻擊。她精密的機動能力遠超乎常人，證明了艾亞確實配得上亡靈這個稱號。

雷鷹在亡靈之間的戰鬥中，總是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嘎啊！」

雷鷹的魔法被抵銷了。魔導能力並未發動，連爆炸也沒有，子彈本身則碎裂四散。琪蕗莉莉絲看着這幅景象──

「……真弱。」

琪蕗莉莉絲的子彈命中機體的前腳部位，同時也引發了爆炸。如果艾亞沒有在着彈前一刻先讓那隻腳分離，恐怕連本體也會遭到破壞。

「妳的傷……」

她似乎還勉強維持着意識，一邊喘着大氣，一邊用另一隻手按住裂開的巨大傷口。然而，她大概是判斷傷口大到無法用手部加壓的方式止血，索性鬆開手，準備繼續操控艾克賽利亞。

「已經夠了。妳這個沒志氣的傢伙，就在這裏──受死吧。」

雷鷹視野尚處於朦朧，便開口向艾亞說話。然而，他沒有收到回應。至今爲止，他不管對艾亞說什麼話，艾亞都不會無視。雷鷹覺得不對勁，於是往艾亞的背部看去。

她打開機體的擴音器詢問。

正因如此，才更加明顯。

（艾亞，妳只要把那傢伙當作棋子就好──這樣妳纔會更強啊！）

射中了艾亞的機體。

（好驚人的戰鬥──）

艾亞強大的操控技巧，甚至讓雷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也就是說，這種子彈魔法甚至能讓敵方放出的魔導能力無效化。就算在艾克賽利亞戰落居下風，就算敵方使出千變萬化的子彈魔法，她都能靠這種子彈一發逆轉情勢。

強烈的爆炸餘波，確實將雷鷹與艾亞逼上絕境。

「喂……艾亞，快點想辦法移動。」

艾亞的右臂流出了大量的鮮血。

對做好萬全準備的琪蕗莉莉絲來說，那種胡亂的射擊是打不中她的。

「呼、呼──」

雷鷹的意識陷入模糊，全身上下都蔓延着劇痛。琪蕗莉莉絲的子彈炸翻了機體，機體滾到山林的斜坡才停下來，雷鷹全身都受到猛力的撞擊，疼痛不堪。所幸這次的爆炸也讓他們遠離了琪蕗莉莉絲身邊，只是……

只要能夠更加正確、迅速地預測敵機的動向，觀測未來，讓自己預測的能力稍微贏過對手的話，子彈就能命中。也就是說──

在那一擊即將命中時，琪蕗莉莉絲採取的對抗辦法是往後方開槍。精準到能夠穿過針孔的精密射擊──朝着雷鷹射出的子彈飛去。

艾亞似乎察覺到雷鷹的想法，改變了艾克賽利亞前進的方向。這是爲了躲開攻擊並佔據有利的位置，跟至今爲止的動向明顯不同──是爲了輔助雷鷹而採取的行動。

琪蕗莉莉絲的子彈對萬物都很公平。

「艾、亞……」

（這傢伙果然不是人……）

琪蕗莉莉絲是炮手，操手則是不知名的西國士兵，不過，對方相當優秀。他總是採取最適當的行動，輔助琪蕗莉莉絲進行攻擊──要攻擊的話，就應該攻擊他。

至今爲止她所遇到的亡靈，全都是獨自戰鬥。

她射出的七發子彈中，有一發──

現在跟她坐在同一臺機體上的魔導士，也是她以亡靈的身分跟對方簽下束縛靈魂的『誓約』後，讓自己可以隨心所欲操控的對象，不過──這樣就行了。

如果雙方魔導士的能力不分上下──那就要靠純粹的攻防戰來一決雌雄。

（……已經夠了。）

琪蕗莉莉絲難以忍受，於是開口問道：

然而，那個銀色少女並未完全控制那名少年。她雖然會對他做出一些指示，但攻擊的時間和威力卻完全交給他決定。

琪蕗莉莉絲彷彿要證明艾亞的計策十分愚蠢，一口氣讓機體逼近對方，調節雙方之間的距離，佔據射擊必定能命中的位置，同時射出死亡子彈魔法『甲赫子彈』。

不過，當他察覺時──

站在艾亞身邊的少年──他的弱點太過明顯了。

亡靈琪蕗莉莉絲看穿了他的子彈。

子彈魔法代替話語，不停往她的方向胡亂發射。

如果雙方的能力完全一樣──

因爲她現在怎麼看，都不是能夠正常操控機體的狀態。

然而──

「好痛！」

「──我沒事。」

艾亞依然面對着前方──迅速拍開了雷鷹的手。

──那是艾亞拒絕的意志。

她絕對不讓其他人碰觸她。

「沒事的，我還能動……艾克賽利亞雖然少了一隻腳，不過也還能動。」

「妳說沒事……」

雷鷹看着嚴重損壞的機體，說道：

「這怎麼可能啊……這臺破損的艾克賽利亞要怎麼操控？況且妳只有一隻手……」

「不然──你說該怎麼做？」

艾亞的呼吸依然急促，用一隻手重新啓動艾克賽利亞。

「已經逃不掉了。琪蕗莉莉絲一定會來解決我們。如果想要活着離開這裏，除了消滅她以外，沒有其他的辦法啊……」

有沒有什麼──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贏過她？至今爲止的戰鬥中，琪蕗莉莉絲所展現的戰力遠超他們。靠正攻法是不行的。雙方的能力差距太過巨大了。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稍微改變戰況？正當雷鷹如此思考時──

（剛纔琪蕗莉莉絲……）

雷鷹想起來了。

剛纔琪蕗莉莉絲──向艾亞說過的話。

『妳應該知道纔對吧？用誓約魔術操控對方，靠妳一個人戰鬥比較強！』

雷鷹用他手上的槍身，往坐在前方的艾亞頭上敲去。艾亞原本就已經身受重傷，不過被金屬棒狀物毆打，似乎還是會感到疼痛。

「妳要低落到什麼時候？」

「妳在這場戰鬥中，應該要用誓約之力操控我戰鬥纔對吧？」

艾亞的意識依然十分朦朧。

然而，正因如此──艾亞才能說出內心話。

他以爲艾亞至今爲止沒有發動誓約，單純只是沒有適合的機會而已。

艾亞已經恢復到可以思考計策了，但──

「──用幻硬彈掃射？」

──她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雷鷹重新舉起了步槍。

「嗯。用連我也無法預測未來的大量幻硬彈，往這座森林瘋狂掃射。」

隨機射出幻硬彈，以自爆的覺悟發動突擊。順利的話，或許有機會命中琪蕗莉莉絲，但運氣不好的話，恐怕會以自爆的方式結束。

不知道她得到強大的力量後失去了什麼，又被什麼樣的人背叛，然而──

艾亞拿惡魔子彈跟他交易，要求他簽下『誓約』魔術。然而，自雷鷹簽下誓約至今，艾亞從未強迫他做過任何事。雖然她在形式上對他下過命令，但絕對沒有用魔術強制他做任何事。

讓最適合做個孤傲戰士的亡靈操控他人的手段。

「我哪有低落？」

「你搞什麼鬼啊！」

用幻硬彈胡亂掃射──這個作戰的成功率絕對不算高。

艾亞說道：

『從我使用誓約的瞬間起，我總是──會變成孤單一人。』

世界並沒有改變。即使得到惡魔子彈這種強大的力量，迄今都未曾產生任何改變──她在意識不清時如此說道。

「要強制對方做事很簡單……我只要心念一動，要讓對方去自殺也不是問題，不過一旦人類曾經被強迫──他就不會對另一方敞開心胸了。」

哪邊是正確的？

不知道這名少女至今爲止揹負了多少苦澀。

她並不是在跟雷鷹說話，口氣像是自言自語。

「……幹嘛啦？」

雷鷹問道：

調整呼吸。

雷鷹繼續說道：

從這句話中──

「是可以啦。」

「就算這麼做，至今爲止也……」

（孤獨──）

「……老實說，我不太理解妳所肩負的重擔。無論是妳不想使用誓約的理由；擁有過於強大力量者的結局；妳說世界完全沒有改變的理由──我都只能用想像的，不過……」

艾亞是刻意不用的。就算如今瀕臨死亡，她也不願意使用。

可是並不是這樣。

可是，如果必須證明自己比對方更加正確──那就只好這麼做了。

哪邊是錯誤的──

不使用共覺質進行射擊。就只是這樣而已。然而──

不過──

他看見了艾亞這名少女抱持的感情──只是他現在沒時間思考了。

「嗯，算是吧。」

誓約是──爲了讓亡靈發揮真正實力的力量。

「我們也只能試着改變吧？」

「嗯……成功的可能性並不是零吧。」

「……」

「又怎樣……」

「雖然這是個勝算很低的賭注……」

至今爲止，她爲什麼沒有這麼做呢？對於力求做到最完美的士兵來說，這是自然會產生的疑問。

只有雷鷹能夠觀測的子彈──幻硬彈的軌道，連琪蕗莉莉絲也無法完美預測。

「從我使用誓約的瞬間起，我總是──會變成孤單一人。」

「──這代表我們輸定了嗎？」

艾亞現在的狀態並不尋常，重傷導致她的意識朦朧，無法維持理性。

沉溺於力量者的末路。

雷鷹問道：

「啊？又怎麼了？」

「……爲什麼妳不這麼做？」

「力量愈強大，會變得愈孤獨……強迫別人服從命令的魔術，更是其中之最……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思操控別人的傢伙……都會走向──同樣的末路。」

「……我還是問妳一下，妳現在能夠使用誓約戰鬥嗎？」

平常她絕對可以閃開這次的攻擊。雷鷹看着變得如此虛弱的艾亞，說：

「這……」

「不過已經太遲了……機體缺了一隻腳，我也只剩下一隻手可以用。」

琪蕗莉莉絲說──

「──也沒有任何改變啊。」

說完這句話後，她似乎終於恢復了神智。艾亞重新握起艾克賽利亞的操縱桿，啓動只剩三隻腳的機體，儘量與琪蕗莉莉絲拉開距離。

因爲他看見琪蕗莉莉絲的機體從遠方往這裏接近。

（……）

「好痛啊啊啊啊！」

艾亞茫然地望着琪蕗莉莉絲在遠方燃起的熊熊烈火。

反正原本就沒有勝算了。使用這個計策倒有機會一決勝負。

面對不斷接近的死神，還有機會可以賭一把，也只能說是幸運了。

（接下來就要賭一把了。就算只有些微的可能性，也只能賭了……）

這種議論不是重點。雙方都沒有錯。雙方所言都是正確的。

他想到這裏──『賭』這個詞突然讓他靈光一閃。

「……進行『或許會自爆的胡亂攻擊』時，搞不好能讓琪蕗莉莉絲的預知能力失準，因爲她是以我們採取合理行動爲前提進行預測……是這樣吧？」

砰。

他不曾知曉的事實。

雷鷹不知道。

「妳連我的這種攻擊都躲不過，代表妳的心情很低落吧。」

「嗯？什麼？」

「艾亞。」

「──好，就用這個方式上吧。」

雷鷹知道現在正處於絕望的狀況中，但他完全沒有打算有勇無謀地衝上去送死。至少必須實行具有些微勝算的計謀。

「艾亞。」

「是啊……由我強制操控你戰鬥會比較強──這是事實。」

「然而，那只是我單方面抱持的感情……」

艾亞低着頭。

艾亞說了。

然後──

「剛纔琪蕗莉莉絲說的是真的嗎？」

「……就算那是最有利的方式又怎樣？」

「這並不是哪邊正確的問題。只不過，無法相讓的兩者一旦產生衝突，必定會有一方遭到擊潰。」

（……）

「……艾亞，我有一個計策。」

──他一直覺得很奇怪。

「嗯。」

這是很單純的計策。就是胡亂掃射，期待運氣好的話能夠命中。

雷鷹把作戰的概要告訴了艾亞。

不出所料，艾亞同意了這個作戰。

──那是跟艾亞至今爲止的態度產生矛盾的事實。

「是啊。」

「我明明很信任對方，也很重視對方啊……」

這確實是一場賭注。然而，魔導士之間的戰鬥，是以雙方都用最佳方式作戰爲前提。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接下來他要做的，正如先前的形容，是把生命放在天秤上賭博。

「妳說世界不會改變──但我能改變它。如果妳身邊的一切全是邪惡，那我就來改變它。從現在開始，改變一切。」

「哈哈……」

艾亞輕輕笑了一聲，並說：

「你明明什麼都不懂……算了，沒關係。我就稍微陪你玩下去吧。」

艾亞設定了機體行進的方向，這次跟先前不斷逃跑的行動不一樣。

「我們要在這裏打倒琪蕗莉莉絲──只不過是區區世界，就由我來改變吧。」

面對追趕而來的亡靈，她擺出了迎擊的姿態。

要做的事很單純。

以胡亂掃射的方式發動攻擊──

也就是說，這代表雷鷹要放棄所有身爲魔導士的能力。

而獲勝的機率並不是一半。放棄預知，以對琪蕗莉莉絲髮動出其不意的攻擊爲前提，雷鷹他們只能祈禱了。琪蕗莉莉絲儘管無法完全迴避子彈的軌道，不過仍能能在某種程度下躲開。他們成功的機率非常低。

不過，只有贏得這個賭局──纔有機會開拓未來。

敵機進入了射程範圍內。

最後的交戰開始了。

（……要發射的子彈，總共是二十發。）

他們冒險往琪蕗莉莉絲的機體衝去，同時雷鷹也發動了魔法。

之後，他一口氣射出了所有蘊含強大魔力的子彈。

（唔──）

子彈開始任意彈跳。

──說過絕對要贏。

（命中吧！）

雷鷹──被從機體上甩了下來。

琪蕗莉莉絲的機體從煙塵中衝了出來，往雷鷹他們的艾克賽利亞撲來。他們沒能閃避，直接遭到她的機體衝撞，導致機體被壓在樹幹上。

雖然他往機體伸出手，但沒抓住，就這樣直接往地面墜落。

碰到了。

雷鷹的手指僵在原地。得以取勝的未來全都消失了。然後──

不──

（接下來……）

（怎麼回事──）

「嘎啊！」

「……！」

「去死吧。」

「唔、啊！」

雙方機體互相糾纏在一起。

他判斷琪蕗莉莉絲的機體遭到破壞──我方機體自爆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然後，透過擴音器傳來發話者是──

因此，所有人的預知都失效了。雷鷹沒有錯過這個短暫的瞬間。

子彈不停彈跳，在他眼前交錯亂飛。子彈原本是往前方發射，但有幾發已經反彈回來了。機體的腳部不能停下，艾亞只能靠直覺來躲避。

他的身體浮在半空中。

艾亞用力把雷鷹拉了起來。

最大的機會──已經溜走了。

雷鷹『被艾亞所救』──

雷鷹舉起步槍，準備放出子彈魔法，然而──

並且用彷彿從喉嚨裏擠出的聲音叫道。

「唔！」

艾亞放開了操縱桿，用空出來的手緊緊抓住他──確實碰觸着他。

即使已經過了數秒，他依然沒有墜落到地上。

就在這瞬間──

（──可惡！）

接下來──他必須解決掉琪蕗莉莉絲。

「可惡……！」

現在她卻緊緊握住雷鷹的手，以肌膚與肌膚直接接觸的形式，拉住了雷鷹。

（──唔！）

琪蕗莉莉絲被爆炸的衝擊吹到後方。她沒有立刻死亡，但也已經站不起來了。因爲雷鷹確實看到琪蕗莉莉絲的半個身體在烈焰中燒爛。

「你在、發什麼、呆啊──」

「亡靈、竟然會、幫助其他人……想不、到……我竟然、會輸……」

『你們運氣很好呢。不過在戰場上，光靠運氣可是會死的。』

他心中滿是遺憾。

琪蕗莉莉絲認爲，雷鷹只是艾亞定下誓約的人類，艾亞不可能出手救他；而雷鷹認爲，艾亞無論在何種狀況下都不可能觸碰別人的身體──最重要的是，連艾亞也不認爲自己會這麼做。

他們的機動能力完全遭到封鎖。

「別搞錯了。光論純粹的能力，是妳佔上風──如果妳沒有看輕我們，妳早就贏了。」

然後，他察覺到了。

他往琪蕗莉莉絲髮出了一擊。

他預知的未來產生了巨大的改變。

琪蕗莉莉絲從防風罩露出了臉。剛纔的爆炸讓她的頭部流了一點血──但也僅止於此。她只受了輕傷，沒有造成致命傷。

無論往哪裏射擊，他都無法預知命中琪蕗莉莉絲的未來。恐怕是琪蕗莉莉絲認真起來的關係，之前的些微破綻全都消失了。

雷鷹還有該做的事──最後的工程要完成。

然而，正當雷鷹準備接受死亡的瞬間──

「琪蕗、莉莉絲……！」

──看不見。

（……咦？）

敵方的艾克賽利亞也受到了很大的損傷。儘管如此，如果她靠純粹的馬力從正面展開撞擊，己方機體的力量將完全無法抵抗。因爲機體受到敵機的前腳完全壓制，想動也動彈不得。

至今爲止，這名少女都強烈地拒絕其他人碰觸自己的身體。

原本一片漆黑的絕望視野，彷彿放晴了一樣──死亡的命運逐漸煙消雲散。

『──一旦蠢到某個程度，也會變得很恐怖呢。』

烈焰揚起。

（……）

然而在這種狀況下，他也只能接受了。接受自己沒辦法達成任何一件目標、無法報仇，不只是自己，還讓銀色少女受他牽連而死──這樣的結局。

這次的魔法──燒掉了亡靈琪蕗莉莉絲的半身，使其化爲粉碎。

他把手伸進胸前的口袋，拿出放在裏面的『銀色子彈』。

琪蕗莉莉絲髮出了微弱的聲音。

正因如此，發生『不可能發生的行動』之際，魔導士的預知就會失準。

然而，現在還不能鬆懈。

「既然如此，就只能舉起槍射擊了──雷鷹•蘭滋！」

他往上一看，總算知曉原因。

「艾、亞……？」

（結束了！）

「呼、呼……」

雷鷹放出了子彈魔法──卻完全不知道子彈的軌道會是如何。

無論如何──勝負已分。他們好不容易命中了琪蕗莉莉絲一次，卻沒能解決她。在這個時間點，雷鷹他們就已經失去所有勝利的機會了。

（這連賭注都算不上，不過──）

琪蕗莉莉絲壓倒性的能力。在她掌管破壞的子彈以及過於強大的共覺質面前，雷鷹完全無計可施。儘管如此，艾亞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因此他們才能獲得勝利。

雷鷹往橫躺在地上的亡靈走去，同時──

不可能發生的行動，超乎所有人的觀測之外，因此不會出現在預知之中。

「真是、令我喫驚……」

──他多次瀕臨死亡的危機。

空中揚起一陣爆炸烈焰。琪蕗莉莉絲僅位於數十公尺前的機體，噴發出激烈的煙霧，破損的零件散落一地。而雷鷹射出的其他子彈全都散亂於各處，已經不可能導致我方機體自爆了。

（糟糕──）

「不過，這樣就結束了。」

雷鷹知道他賭輸了。如果這時他跌落地面，失去攻擊手段的艾亞會輕易遭到殺害。雷鷹自己也是，一旦墜地失去艾克賽利亞，就沒有勝算了。

雷鷹緊張的情緒一口氣放鬆了下來。

然後──賭局的結果出來了。

──零距離。

「艾亞，爲什麼──」

於是這成了預料之外的行動。

艾亞──碰到了雷鷹的身體。

（──贏了……？）

（──！）

「……你不是說要改變世界嗎？」

「爲什麼？你不是說過嗎？」

也就是──『艾亞救了雷鷹』這個行動。

（命中吧──）

艾亞──抓住了他的手。

琪蕗莉莉絲沒有錯過他僵住的瞬間，操控艾克賽利亞的前臂朝他揮去。前臂以橫掃的方式狠狠撞擊，讓雷鷹他們裝甲較輕的機體失去了平衡。

這個行爲──偏移了所有人預知的未來。

雷鷹調整着因極限的緊張感而猛烈喘息的呼吸，心想：

「……是啊。」

琪蕗莉莉絲被炸倒在地，身體的左半邊都被燒爛了。她撐着無法動彈的身體──

「或許死亡這件事……不知不覺在我心中變淡了吧。」

如此說着。

「我活了百年、以上……不停戰鬥。無論是老人、年輕人，甚至是不懂事的嬰兒──我都、殺了很多……不知何時起我就會、消失，之後再次、醒來──在這種漫長的時間中，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死亡。」

聽到最古老的亡靈這麼說之後─

「是嗎？」

回應的是從艾克賽利亞上下來的──艾亞。

「琪蕗莉莉絲，妳只有在最後的一瞬間，才露出對於死亡的抵抗──也就是『不想死』的感情。畢竟至今爲止，妳只經歷過勝利。」

「因爲對我來說……這就是、所謂的『強大』。」

瀕臨死亡的紅色少女說道：

「我一直都在、單方面奪取、毀壞──從沒想過、自己會輸。那是從前在戰場上、像蟲子一樣被殺死的我，所追求的、事物。是身爲亡靈的我，最想要追求的……力量。」

──想要追求的力量。

「對了，艾亞……妳不、恨嗎？」

「恨？」

艾亞稍微遲疑了一下。

「琪蕗莉莉絲，這句話的意思是妳感到怨恨嗎？」

「當然……亡靈──就我所知，至今爲止我見過的亡靈，他們的力量與感情，全都像我的雙眼一樣、漆黑──是比黑暗更深沉的、憎恨，無一例外。」

也就是說，妳不會憎恨嗎？亡靈艾亞，妳不憎恨讓我們亡靈出現的這個世界嗎──

琪蕗莉莉絲按住自己變成紅黑色的眼睛。

然而──

「我不在意、死亡，老實說、我對於活着這件事、已經、有點膩了，不過──」

「談話到此爲止。接下來我要解決琪蕗莉莉絲，修正這個世界。」

「我是、亡靈琪蕗莉莉絲。」

妳不憎恨嗎──如果只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她立刻就可以回應。

說完之後，艾亞取出自己的手槍，把惡魔子彈裝填進去。

雷鷹喫了一驚。琪蕗莉莉絲在把艾亞找來前，已經準備好了炸掉礦山的魔術，即將開始實行。也就是說，魔術已經準備完成，隨時可以啓動──之後雙方纔面臨開戰。

「我不想要──自己的存在完全消失。」

身爲魔導士最爲傑出的存在──琪蕗莉莉絲即將釋放出她的一切。

──琪蕗莉莉絲痛苦地笑了。

最後一刻，她笑了。

規律式在剎那間展開，以魔術師琪蕗莉莉絲的性命作爲代價──發動了。

（唔！這是──）

「──我不會、讓任何人、奪走我的魔法。」

如果她一口氣放出蓄積的熱量，將會如何呢？

瞬間──

「……雷鷹，已經可以了。」

不過──

「──啊哈。」

雷鷹感應到了龐大的魔力。那股壓力急速往外擴散，在該領域內的地表浮現出燒烙般的紋章──那是『甲赫族』的紋章。

艾亞──並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