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逃T

亡靈琪蕗莉莉絲•蘭巴特。

她發射的最後一擊貫穿巖盤，直達礦山的核銀礦脈。

因此引發了二次爆炸──礦山毀滅。

在炎熱氣息擴散的同時，礦山整體開始崩塌。

草木燃燒、地表龜裂，空氣因狂風呼嘯而滿是粉塵與煙霧，那一帶在短短數秒鐘內，染上了琪蕗莉莉絲的『鮮紅』。而其中──

「好熱……」

亡靈艾亞恢復了意識。熊熊燃燒的火焰，成了她清醒的契機。眼前視野模糊不清，她醒來第一個感受到的──是強烈的痛覺。

她往腳下看去，發現巨大的岩石壓在她的左腳上。

（……這是？）

儘管她試着移動……

（已經不行了──嗎？）

她動彈不得。在這個狀況下，火勢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朝她直逼而來。

啊，這樣啊──自己即將葬身此處。

她心想，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我──）

她思索着──

像這樣反覆地被賦予生命，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在那段漫長的時光中，自己獲得的──到底是什麼？

（……）

因莫須有的罪名而被處刑的少女。

猶如泥沼般的東西戰爭。

「不僅在戰爭中遺憾地死去……幾十年後還被根本不知道是誰的傢伙變成亡靈；一旦戰爭結束，又只能消失──如同海市蜃樓一般。像你們這樣拖着滿身是傷的身體，被迫戰鬥至死的傢伙，有比可憐更貼切的形容嗎？」

「唔！」

「聰明到我無法相比。」

「咦……？」

這是被捲入火海，在其存在即將逝去之時，已然無法粉飾的心情。

「──來救我。」

她活在這世上，最後克服的，就只有那個壞習慣。

「是這樣嗎？」

他被強力的『誓約』所束縛──艾亞叫他去死，他就得去死。

她一次又一次墜落絕望深淵。

被信任的人類背叛，爲她帶來如同心底深處被撕裂的痛苦。

當她以亡靈身分醒來時，獲得了銀色子彈。她還記得自己意識到那股力量後，顫抖得有多厲害。她確實曾因那份過於強大的力量感到恐懼。

「雷鷹，你忘了嗎……？」

「只要我一死，就能解除束縛你的『誓約』。」

「爲什、麼？」

她早已言明。

學生兵雷鷹•蘭滋，對於人的死亡懷有超乎常理的憤怒。

（爲什麼，我會這麼……）

這樣她就能逃離用這副遍體鱗傷的身體──不斷站到戰場上的命運。

爲何這名少年要這麼做──？

就在這時，只有一個人──

從火焰中傳來的熟悉聲音。

業火猛烈燃燒，她趴在尋找逃脫路線的雷鷹背上。

滿是傷痕的身體。

她低頭看去，自己身上殘留着無數傷痕。

（誰都好──）

但是──她也覺得那份力量或許能帶來改變。

賦予他誘人的力量，讓他絕對無法反抗自己，引導他戰鬥。可是這麼做的結果，就是害他被捲入亡靈間的戰爭，失去許多同學。然而──

在戰爭中失去故鄉、失去家人的少年──她利用了他那份情感。

雷鷹指向艾亞胸前，示意掛在那裏的東西。

艾亞被揹在背上，和雷鷹兩人於火場中前進。

「既然如此……」

艾亞配戴的銀白色項鍊──那是七年前，雷鷹送給妹妹莉盧姆的禮物，也是證明艾亞肉體是他妹妹的首飾。

雷鷹淡淡地說道。

「這個嘛……」

當然，艾亞也不是抱着半吊子的決心活在這世上。

艾亞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而且，艾亞，妳很可憐。」

雷鷹的體力快透支了。他在和琪蕗莉莉絲的戰鬥中耗盡魔力，照理說早就累到隨時會倒下。儘管如此，他──仍然沒有鬆開抓着艾亞的手。

他爲何──要幫我？

利用了少年。

「這還用問嗎──？看妳那麼震驚有點過意不去，但這是個巧合。我在火焰中逃竄時，看見妳胸前的『那個』正在發光。」

身爲亡靈──又或者身爲魔導士──沒有任何關係。

「那個啊？那麼重要的事，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不被任何人接納──她一個人，即將被火焰吞噬。

她如今已經明瞭。他對於世界的怒火，並非燃燒的激情。

「你爲什麼、要幫我？」

「──我終於找到妳了。」

被人碰觸到那樣的身體，彷彿會被直接窺見自己丑惡的一面。

「嗯？我不是說了，是因爲我碰巧找到妳嗎？」

亡靈艾亞很清楚。

「既然如此，那妳怎麼能死？」

「咦……？」

這名少年獲得子彈能力，而代價就是完全無法忤逆她，但要是艾亞死亡，他就能從咒縛中解脫，藉此獲得魔術。

治好這個症狀的契機──是她在最後稍微觸碰了墜落的少年的手，就只是那麼一瞬間。

「我在問妳，要是找到那個把死人當玩具的傢伙，妳會不會很想揍他？」

只有那時，她的身體動了。

他揹着她，向前走。

聽着這個回答，壓住艾亞腳的石頭在剎那間因強大的熱量而粉碎。

（狼狽……）

（有沒有人──）

然而……

「你們亡靈，太悲哀了。」

有點低沉，聽起來不太好聽，毫不熱情的聲線。

「咦……？」

一百年前，她要是能就那麼消失，該有多好──

雷鷹一邊說，一邊揹起艾亞。

「……還好有找到。」

「我要是死了，你明明──就能完全恢復自由啊。」

「妳不是在利用我嗎？我也在利用妳。所以，不要死。」

「你爲何會在這──」

（所以我──）

只要使用這股力量，說不定就能改變烽火連天的世界──她曾經這麼想。

因爲這樣──

這和艾亞──

在不斷被背叛的過程中，不知何時開始，她變得害怕別人接近自己。

「妳很聰明。」

「艾亞，妳不會很想狠狠揍那個人一頓嗎？」

在她轉讓神性的同時，雷鷹接收的即是會對其存在造成極大束縛的『誓約』。

（爲什麼──？）

「什麼事？」

艾亞雖然被揹在背上，卻完全無法理解少年這麼做的意義。

「而且，妳駕駛艾克賽利亞的技術也非比尋常；和琪蕗莉莉絲戰鬥時同樣如此，要是沒有妳，我絕對輸定了。」

好可怕。她的身體就像在抗拒一般，總是反射性地甩開對方。

「爲、什麼……？」

結果──

當她以亡靈之姿重獲新生時，『惡魔族』神性創造出的子彈，早已表露出她對這個世界的情感──「希望消滅一切」這樣的精神。

「……我是很想狠狠揍那個人沒錯。」

艾亞的死亡──等同解放少年的靈魂。

聽見了那句真摯的話語。

「哪有爲什麼……我們要逃離這裏囉，艾亞。這附近火勢和煙都太大了。」

火焰延燒的範圍愈來愈廣。身處宛如會使人融化的灼熱高溫之中，雷鷹喘得很厲害。

一百年前──揹負子虛烏有的罪名，在哭喊中被處刑的光景，絕對不會從她的記憶中抹去，往後也不會消失。

（這算什麼──？）

造成這個現象的是少年的子彈魔法，他在只要花幾分鐘就能熱死人的火場中，上氣不接下氣趕來此地。

他殘酷又冷靜地爲了冰冷的價值觀與目標，持續使用子彈改變世界，希望能實現終結這場永無止境戰火的夢想。

她當然──很想揍他。

這不過是一名傷痕累累的少女，沒有一絲虛假的真心話。

「那個首飾裏面含有核銀。核銀接收到火焰等波長較長的光線，就會發出亮光，即使是在這片斷垣殘壁與火焰中都能看見。」

對那樣的他來說，自己不過是個阻礙。

從她第一眼見到他，就在思考如果將『惡魔子彈』交給這名少年會如何。

（我到底──）

尤其身體被觸碰時──尤爲可怕。

──所以妳現在就老實地接受我的幫助吧。少年接着這麼說道。

（這傢伙是怎樣……）

艾亞從沒遇過這樣的人。

她想都沒想過，會有人類──願意幫助像她這樣擁有子彈的亡靈。

（我不懂，他要……幫我……？）

作爲一名亡靈，少女反覆獲得新生。

她每次都將子彈交給不同的人類，利用他們──也被他們利用。有好幾個人剛開始時對她態度很友善，但在惡魔子彈力量的影響下，他們很快就變得自以爲是。

強大的力量，會讓精神染上無止境的傲慢。

然後，那些相信力量的人無一例外──全都想要殺了她。

（是啊。）

不是一次、兩次。

──而是所有人。

全部的人，都想消滅亡靈艾亞，將那股力量納爲己有。

這副軀體被刻畫下的傷痕，不完全是在戰場戰敗時留下的痕跡。

有一半以上，是出自過去她給予惡魔子彈的人類之手。

（那就是、人性……）

她相信過無數人類，將惡魔子彈託付給他們。

若不這麼做──她好似會被孤獨感擊潰。

所謂的亡靈，生命的長度異於常人，這意味着他們不論擁有多麼優異的才華，還是會被難以忍受的孤獨感侵襲。那是一場戰鬥，對手是隻身絕對無法承受的黑暗。

她多麼希望能有一盞明燈──

亡靈少女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從她說的話，雷鷹直覺有異。

「第二點，惡魔子彈，只能用於正道。從前沒有一個魔導士能做到，但你可以吧？加油。」

銀色少女開口說道。

動彈不得。

──儘管身體被觸碰，但她完全沒有一絲抗拒的情感。

待她察覺之時──

那感覺很炙熱──但她並不討厭。

「這點無庸置疑。我們絕對要讓過去沒人能阻止的戰爭劃下句點──這是最重要的工作。我可不准你說不要喔，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話。」

誰都無法理解她。

『我要是死了，誓約就會解除。』

所以，她事先對在第四次大戰相遇的少年說道：

渴望至少能有個值得信任的人類，分擔非人者才能體會的孤獨感。

──活下去。

艾亞嘆了口氣。

這一帶，也將在三分鐘後被火焰吞噬，成爲一片火海──

當然，惡魔子彈的設計是『消滅人類後，世界發生改變』。

「我終於懂了。」

好幾個人。

（艾亞她該不會──）

「只能使用惡魔子彈了。」

「可惡，這邊也燒起來了……該往哪走纔好──」

「『放開我』。」

「逃不掉的。我很清楚這座礦山的地形。不管是哪裏起火，狀況如何，我全都瞭若指掌。」

在連他自己都不知是否能成功逃脫的山林大火中，鍥而不捨地尋找一起活下去的生路。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相信……）

她倚靠的這名少年的背脊──非常地熾熱。

每當孤獨襲來，她因此再次試着接近某人時──就會遭受背叛。

儘管存在方式不同，本質是相同的，也揹負同樣的重擔。正因如此，這名少年纔會毫不猶豫地對接受死亡的自己那麼說。

「你和我──」

這完全是透過魔術下的命令。

艾亞僅靠手臂的力量坐起身，支撐住疼痛的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這樣吧，雷鷹。」

他與亡靈艾亞締結的誓約──發動了。

用冷靜──但很有她的風格、略帶諷刺的語氣。

他們視線相交。

身爲亡靈的存在方式。

「什麼？」

火勢逼近。

接着他終於察覺少女的意圖。

（強勢的傢伙……不過……）

──他發現他們很像。

即使雷鷹有所意識地催促自己移動，但被固定的雙腳甚至失去了感覺。

自己緊緊貼在少年身上，體會到的卻是安心的感覺。

然後……

（這是什麼感覺──我的胸口好奇怪。）

他們是同類。在生死輪番交錯的戰場上，被迫面對不合理的現實。原本就不堪一擊的人類，被迫接受一切。可是，自己不能一直弱小下去，因此他們纔會尋求力量。

艾亞舉起手，她從腰間拿出──

在周遭被高溫的火焰包圍，雷鷹徹底迷失逃脫路線的當下──

他的行動，讓從前連內心感受都用理論解決的少女──

「所以……」

然後，艾亞說道。

這雖然是非常高難度的事情，不過對魔導士而言，要擊落對方手上的東西並非不可能。雷鷹射出的子彈沿着精準的射線，朝少女手上的槍飛去。可惜的是──

「我有幾句話要先跟你說。」

在炎熱的高溫下，雷鷹看着艾亞握緊手槍。

（……爲什麼？）

「──『不要忘記我』。」

不禁對少年──

「最後，第三點。」

「妳在說什……」

回過神來──她已無法相信任何人。

這種灼熱的感受──好似她不曾經歷過的痛楚。

好幾次。

她的樣子不太對勁。

「唔！」

「雷鷹……」

──稍微記得就好。她補充道。

「我們已經不可能從這場火災中逃離了。」

艾亞一說完，雷鷹的身體便無視他的意志採取了行動。雷鷹按照命令，手放開了背上的艾亞。失去支撐的她連站都沒能站好，應聲往地面倒去。當然，這不是雷鷹自願要放手的。

手槍。

銀色子彈──對準的方向是……

接着想往艾亞走去的他，被固定在原地。

然而這名少年，卻隱約察覺到了。

她感受到殺意。

艾亞沒有把槍口對着雷鷹。

（我……）

可是這名少年，不要說想殺她──

少女面向臥倒在地的少年。將未來的戰爭託付在這名少年身上，不會負擔太重吧？沒問題吧──他應該做得到。

他受到命令控制。

也就是說，必須有被抹消存在的人類才能發動。

「沒有那種東西。」

（他還真是個──）

「所以我不是在找逃生路線嗎？」

「第一，我絕對會讓這場戰爭結束。」

他甚至想幫忙她──還說要她活下去，去揍想揍的人。

是雷鷹對艾亞的話產生反應。

產生一股宛如被緊緊揪住的熱度。

不管是誰，都認爲艾亞跟常人「很不一樣」，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理解。

他被下的命令只是不能離開原地，上半身還是能動。雷鷹從懷裏拿出手槍射擊，目的是要擊飛少女手上的槍。

「終於……」

「怎麼了？我現在沒空。」

「啊啊，好痛……早知道就加上慢慢放下的指令了。」

（總覺得艾亞突然……）

在戰場這樣的特殊環境。

（爲什麼，我會有這種感受──）

「我想想，追加命令。『在那裏別動』。」

儘管如此，他們身上所揹負的命運，都沉重到令人難以負荷。

「被子彈抹消掉存在後，除了施術者外，所有人腦中和那人有關的記憶都會消失。我對這個世界沒什麼留戀，即使是這樣──我也希望能留存在某人的記憶中。」

──所以……

「妳在這種緊要關頭做什麼啊？」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無法承受那些會讓人意圖自毀的重擔，可是她和這名少年卻一直與之抗衡。過去她不曾遇過任何與自己有過同樣遭遇的人類。

──很像。

只要她說出這句話，獲得子彈力量的人類無一例外，必定會想殺死她。而想要殺掉她的人類，思考模式將會很好看透，也易於控制。

（我、無法理解……這傢伙……）

「還有，變得更強吧。」

艾亞僅是晃動身體，便閃過了那一記射擊。這是她用行動──而非言語──傳達給青澀少年的訊息。她告訴他，要變得更強。

「我是亡靈艾亞。」

少女做出了決定。

她將手中的槍口，對準自己的咽喉。

「唯有這件事──請不要忘記。」

剎那。

扳機被扣下，銀色子彈──改變世界的子彈隨之射出。

下個瞬間，搖晃及歪曲，特殊的感覺朝雷鷹襲來。

這是『重新建構』發動的證明。

世界歪斜扭曲──

「……艾亞！」

響起的吶喊是──和亡靈同樣憎恨世界的少年之聲。

儘管如此，世界還是被切換了。

切換成沒有亡靈少女的存在──被『重新建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