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殺的是誰？

自庫拉烏礦山戰爭後，又過了三天。

終於從軍事醫院出院的學生兵歐路卡，正準備要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他心頭一驚。

歐路卡往傳出恐怖叫聲的房間看去，看到了同年級的雷鷹。

「好、好痛！這樣就好了！我會自己換！」

「不行！」

「之前讓你自己換，結果你都放着不管！」

「不是，我就說了，那是因爲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被護士們壓住手腳，掙扎着不願換繃帶，發出悽慘的叫聲。

看這情況，他似乎是因爲怕痛而耍賴不願換藥，他不只被兩名護士壓住腳，還被強行脫去了褲子，重新在傷口上塗藥。

（他本來也算是個狠角色……）

歐路卡看傻了眼。雷鷹在戰場上時，行動有如鬼神一般，現在卻只像個賴皮的孩子。歐路卡在他無力抵抗地被換完繃帶後走進房間。

「燒燙傷最恐怖的，就是換繃帶了啊。」

「唔，歐歐……歐、歐路卡……你既然看到了，就阻止她們啊……」

「不過是治療而已，你就閉上嘴接受吧。」

歐路卡看着雷鷹這麼說道，臉上浮現有點困擾的表情。

原因在於雷鷹是屁股（正確來說是大腿根部）被燙傷，而他剛換上新的繃帶後，目前在牀上露出半個屁股。

雷鷹沒辦法仰躺，所以只能趴着，讓屁股接觸空氣保持涼爽。

（沒有這個人，是嗎……？）

「你爲什麼要找那個叫做琪蕗莉莉絲的傢伙？」

軍事醫院爲了機能訓練，佔地相當寬廣，有很多地方可以散步。

沒錯。

「雷鷹，你在某個地方被人家偷了子彈。」

不管理由爲何──

意思曰/E──有人躲在幕後。

至今爲止她都像是輕飄飄、不知身在何處的存在，但她爲了調查那天的前因後果，像個正常人那樣努力着。

人工魔導士少年雷鷹，以及亡靈少女艾亞。

「沒事，只是我以前曾經見過她一面，感覺這次也會見到她。」

「不知道。」

本該命喪礦山的少女──態度似乎變得稍微積極點了。

「有啊，只要能把惡魔子彈發射出去，任誰都可以使用。雷鷹你第一次用時，不也是那樣嗎？」

「……嗯，我也不想和屁股說話。」

「話說回來，艾亞……我這個姿勢很難爲情，可以請妳看其他地方嗎？」

那幾乎在與艾亞射殺自己的同一時間發生。

唔嗯──

艾亞說得很肯定。

可是，就算抽絲剝繭至此──

雷鷹身上一絲不掛，他看着自己臀部的燙傷。

「這個嘛，我要出院了，順道來和你報告你交代的那件事。」

「說到底，有人被殺掉之後，礦山的戰爭也跟着化爲虛無，這就代表企劃戰爭的人消失了。還有，戰爭後無論怎麼調查，都查不到與琪蕗莉莉絲有關的任何情報。幾乎可以確定被抹消掉的人，就是琪蕗莉莉絲。」

兩人肩並肩走着。

真相只有一個。

他嚴重到必須住院的傷勢，只有這個燙傷。其實那算不上很深的傷口，但因爲有病牀，他就被強押到了這間醫院。此外，他受傷的理由也不是因爲戰鬥。

沒錯──這纔是最大的謎團。

明明重新建構了，艾亞卻沒死，她的存在沒有消失。

艾亞很討厭講到那時的事情，她跳過這段對話。

「然後呢？如果你不是來看我，找我有什麼事？」

──是誰？

無法確認琪蕗莉莉絲曾經存在過。可是，雷鷹提出了一點反駁。

那件事──

……不知爲何，他感到很失望。

「是啊。」

「問題是『誰射殺了誰？』。」

總而言之，兩人重逢之後，雷鷹又在演習中被捲入其他戰爭，結束時只有幾人受傷，雷鷹也被艾克賽利亞的引擎燙傷屁股而住院，事情就這麼收場。和礦山爆炸比起來，損害輕如牛毛。

看來她不介意主動展示自己的身體，反過來卻很不習慣的樣子。

少女躲在雷鷹的病房裏面。

她極具特色的『銀髮』輕輕搖曳。

雷鷹盯着她看。

「她都受了那麼重的傷耶？」

「就是那麼回事。雖然由我自己講有點奇怪，但亡靈普遍對活下去有很強的執念。她表面上弄出驚人的自爆，其實已經調整到自己不會死的強度了吧？」

「嗯，妳用了。只不過，某人『比妳快一步』──使用了惡魔子彈。因而引發重新建構，庫拉烏礦山的戰爭就此消失了。」

「你說報告，是我之前問的那個嗎？」

那個事實已完全被抹消。

「有可能嗎？」

搖晃，世界歪斜。等雷鷹回過神時，他人已經回到學校。

「我那時，對自己用了惡魔子彈。」

「還有，經過這次戰鬥，我很確定，我們亡靈是在『某人』的刻意安派下被迫戰鬥的。不對──或許該說，這場東西戰爭本身說不定就是被策劃好的。」

「是喔，畢竟我只是大概調查，你自己再去查查吧。其他國家的情報果然不好打探。」

「又或者，你弄掉子彈並被撿走了，不外乎就是這些情況。也罷，是怎麼弄丟的都無所謂，你子彈到底是保管得多隨便啊？給我再謹慎點保管啦。」

艾亞把話說得不清不楚。

「是啊，大戰中階級變動得很快，所以沒有確切的證據就是。」

她臉龐微微泛起紅暈。

「從歐路卡的話聽起來，我也覺得是那麼回事……」

她是認真的嗎？

──因爲世界切換了。

他很自然地感嘆、悲傷，因爲她的行動而開始思考起很多事情，不過在同一天，艾亞就帶著有點歉疚的表情冒了出來。

「……哦哦。」

她雖然表現出死得很瀟灑的模樣，結果卻拚了命地想存活。

「總覺得很尷尬呢。」

三天前，在庫拉烏礦山發生了戰爭。

「少囉唆。」

「反正在那場爆炸後，琪蕗莉莉絲還活着；我們則身陷火海之中，差點就失去性命。她在那時、那個瞬間確實還活着。」

「在那之後，她被撿到惡魔子彈的某人──奪去了性命。」

他一開始以爲這是艾亞消失的結果。

「沒錯。」

「肯定是呢。」

「在那一剎那，有人使用了惡魔子彈。只剩這個可能性了。」

歐路卡走出了房間。

「是啊，西國的戰俘裏面也有軍官，但所有人都不知道這號人物。我也有問他們認不認識外表是名少女，或者是有着奇特美麗紅髮的人，不過沒有人知道什麼少女指揮官，他們還強調自己連她的名字都沒有聽過。」

「對了，你快點把那個燙傷治好出院吧。」

經過調查，他能想到的事實只有一個。

那可以說是史上最大規模的礦山爆炸事件，只不過──

「除了我之外，有某個拿到惡魔子彈的人，殺了琪蕗莉莉絲。」

「的確是。」

「拜託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說到底，東國與西國起爭執的理由，是從爭奪核銀演變而來，然而隨着戰爭愈演愈烈，核銀的消耗量跟着增加，這實在太沒意義了。核銀一經採掘就被用於軍事活動，爲了戰爭而打仗──這種事情竟然持續百年以上，除了詭異沒別的詞可以形容。」

「那個情報正確嗎？」

「被消滅掉的人，八成是琪蕗莉莉絲，不會錯的。」

少女抱着長槍別開視線。

「沒想到你會坐到艾克賽利亞的引擎，導致屁股燙傷。」

歐路卡丟下這句話。

「……動作真快。」

「這樣啊。」

幾秒鐘後──

「話雖這麼說，那個人是從哪裏拿到子彈的？這是隻有艾亞才能製造的子彈，我以外的人也無法複製它吧？」

雷鷹完全無法反駁。

「……果然是有人用了惡魔子彈嗎？」

歐路卡看到雷鷹神色略爲改變，接着說道：

「我按照你說的去調查了，但怎麼找都找不到叫做琪蕗莉莉絲的人。」

不過，艾亞對低下頭的雷鷹開口說道：

（琪蕗莉莉絲……）

好蠢的畫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刻意不看雷鷹在這次戰鬥中遭到的燙傷──那個約手掌大、看起來很小的傷口。

「那果然是詐死吧？」

「那是誰做的？」

理由是那一天，他親眼看到琪蕗莉莉絲被火海包圍的光景。

「嗯。所以……」

艾亞回想起那個瞬間。

歐路卡這麼說道。

某人正操控着這場戰爭。

只要那個人還在的一天，戰爭就不會結束。

（……）

真正的敵人，就是那個人吧？

雷鷹聽到自己必須打倒的存在再次被提起，全身微微地顫抖。

隨後──

「……嗯，未來的路還很長。」

艾亞像是在告誡雷鷹一般說道。

「雷鷹。」

亡靈少女。

曾經想自我了結，卻因爲某種原因活了下來──不穩定的存在。

「東西戰爭還沒有結束。」

她的背上揹著有如玩具般的槍炮。

爲了帶給雷鷹改變世界的子彈而來的──嬌小少女。

「你能戰鬥嗎？」

她沒有看向雷鷹。

「我們戰鬥的理由固然很複雜，要做的事也堆積如山，但唯有跨越一切挑戰，才能與之抗衡。」

艾亞邊說，邊扔出一顆子彈。

那是──銀色子彈。

背對太陽，令光線產生漫射，卻不會消失的──銀色。

「自己拜託我的事，結果妳倒是忘得很乾淨喔！」

歐路卡猶豫着不知是否該說出口。

歐路卡交出資料，並看着眼前的少女。

卻又狀似開心，多少蘊含着喜悅之情的──

艾亞微微歪頭。

阿絲莉抬起頭。她看起來正在維修艾克賽利亞。

刻着琪蕗莉莉絲•蘭巴特──『Kirlilith Lambert』這幾個字。

這和她是亡靈、不可思議的子彈、奇怪的神性無關。

同一時間。

「這……」

阿絲莉──失去家人的少女。

少年回答後，對她這麼說道。

「阿絲莉。」

「雷鷹和妳都在三天前要我調查那個人。這是怎麼回事？我是不認識那個叫琪蕗莉莉絲的人啦，難道說她很有名？」

亡靈艾亞──

「這樣啊。」

「……也罷。來，給妳。妳要我調查的資料。」

（這傢伙還真是……拿他沒轍。）

看着他──笑了。

「但是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他終於──能稍微貼近她了。

「算了，說出來也沒差。」

他終於得以看見，構成這名少女最本質的表情。

少女冷冷地回答。

（啊──）

「什麼事？」

暫且到此爲止。

阿絲莉放下艾克賽利亞的維修機器。

那和他過去看過好幾次的表情不同。

「是關於妳也拜託我，調查那個叫做琪蕗莉莉絲的人是否存在的事情。」

只要妳能遵守這點──

共同地──

（啊，這就是──）

兩個人一起慢慢地──

「可能吧。」

歐路卡準備將阿絲莉委託的東西──整疊遞給她。

她一副完全忘記這件事的樣子。阿絲莉乍看之下很能幹，卻比他想像的還少根筋。

「謝啦。」

「唔──」

儘管帶點羞怯

得找出落到不明人士手中的魔法子彈，另外還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嗯……？」

「那麼，艾亞，妳要答應我一件事。」

「唔嗯……這是個別接下的委託，本來我應該要保密的……」

他們開始討論出院後要做的事情。

真的──好可愛。

「『也』？還有其他人這麼做？」

這是臺和她多次出入戰場的搭檔機，不同於魔導士們使用的槍和子彈，要是不好好保養，很快就會壞掉。

「來想想下一次戰鬥吧。」

這個表情真誠無比。

他回答道：

「啊，你原來是在叫我啊？」

與鄙視的冷笑，又或者苦笑天差地遠。

然而那顆『銀色子彈』上──

「炮手對於駕駛艾克賽利亞搭檔的要求，不單只是互相信任這種隨口說說的話。炮手將性命交付出去的前提，是搭檔不論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選擇死亡，即使身陷泥沼，也會有堅持活下去的氣魄。所以，捨棄性命是唯一的禁忌。」

那張笑臉天真無邪──惹人憐愛。

「嗯？」

這麼說來，她好像──痩了一點？

她拿出放在胸前口袋的一枚彈殼。

「要我當妳的奴隸也行。」

甜美笑容。

──儘管如此，她對少年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情感。

在這之後──

它的色澤鮮豔且明亮。

「不過，如果是搭檔，那就還行吧。」

「當然。從我獲得這顆子彈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情就從未改變過。」

歐路卡來到艾克賽利亞的格納庫，尋找人理應在此的少女，但他一時之間找不到人。好不容易看到她身影后，他出聲呼喊她。

「我是不需要奴隸啦……」

「可是，該怎麼說呢……有件事情很奇妙。」

「是雷鷹喔。」

然後──

「──有名嗎？」

「……總之，當務之急──」

「別再做出會讓自己死掉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