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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亡靈『琪蕗莉莉絲』

《從被子彈擊中的戰場消失吧》 · 上川景 · 1.2萬 字

一百年。

從自己遭到殺害之後,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在這百年來,她曾醒來過好幾次,但醒來的時間合計連兩年都不到,身體也是自從死後就不再成長了。

這時,她遇到了──一名少年。

無辜的她被判刑處死,封印在黑色子彈中,憎惡依然沒有消失──那名少年也一樣,即使要抹消許多人類的存在,還是想要完成自己的願望。

而他現在──

「原來如此。」

少年的右眼被射穿,身體倒在她的腳邊。

乍看之下,是瀕死的重傷。

然而,當艾亞走近他身邊一步的瞬間──

「唔!」

少年的肉體彈了起來。

他像彈簧一樣,上半身從倒地的姿勢彈了起來,手往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麼。不過艾亞早已預測到他單調的攻擊,稍稍移動上半身就躲過了他抓過來的手。身爲亡靈,她跟這名少年的實力就是有這麼大的差距。無論少年多麼出其不意地發動突襲,她也有自信連一根頭髮都不會被他碰到。

於子彈殊死戰對峙時,她也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輕易擊退了對方。

──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這麼巨大。

然而,下一個瞬間──

「什麼!」

艾亞的共覺質彷彿凍結似地僵住了。

──逃不掉了。

她的預知能力如此告訴她。

然後,她甚至沒來得及迴避──

在這幾天裏,他曾經看過好幾次──特殊魔術所產生的色彩。

只要可以在一瞬間佔上風──就足以殺掉對方。

他開口講起了那段像沉澱物般又黑又硬的記憶。

看到這一幕,同樣擁有神性的艾亞說:

那是改變後的世界新出現的火焰。

雷鷹開口回答。那是他至今爲止一直當成祕密沒說出口的事。

「……我先說清楚。」

然而,現在少年體內的神性是『真神族』──具有最接近神的種族證明及虹彩。

「然而,距今七年前──那裏化爲了戰場。經過虐殺之後,倖存下來的居民成爲了西國的俘虜──他們拿俘虜做實驗,看其中是否有人適合這隻『眼睛』。」

「我直到九歲爲止,都住在這個國家最邊境的城鎮『魯諾』。」

艾亞完全被壓制在地,無法動彈。

相對的,雷鷹則是──

「看來你多少有點膽量呢。」

在快要被勒死時,她的視線卻望向少年──望向雷鷹的『右眼』。

他擁有的是──優秀的能力。

「什麼嘛。」

「……西國。」

「嗯。」

「你該不會自己不知道?」

一瞬間就好。

少年的右眼再生了。

(已經到極限了。)

「亡靈──雷鷹•蘭滋?」

他的眼窩骨以及破壞後的皮膚開始癒合,眼球也完全復原了。

距離只有數公分。

「──哦。」

「義眼移植到我身上時,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如果輸給排斥反應,不僅眼球,連全身都會潰爛融化,在痛苦中掙扎而死。我親眼目睹了輸給那隻眼睛,一個接一個死去的父母、朋友──他們所有人的死狀。」

當時的事情經過,他現在還記得。

「沒錯。真是瘋了。這種實驗不可能會順利。可是,在實驗到第一百個人的時候……」

無論是多麼優秀的魔導士,在這種距離下都絕對不可能迴避。

艾亞的生殺大權被單方面掌握在對方手中,不過,即使在這種狀況下,艾亞依然毫不畏懼。

據說之後負責收屍的東國軍隊,光是記錄這種慘狀時,就已經全身顫抖了。

「哦……」

而且,那跟普通的眼球不同──是紅黑色的眼睛。

從那一天起,他心中黑色的火焰──就再也沒消失過。

眼窩裏有着再生之後的眼球。

「哦……」

「……把神性移植到沒有魔術才能的人類身上啊。」

他用暴力壓制艾亞這名少女,想要從她身上問出情報。

那副模樣的少年已經不在這裏了。存在於此的是用右手勒着艾亞脖子、用左手擦拭眼球鮮血的少年。接着,少年取下蓋在眼窩上的布──

艾亞說:

「強迫?」

「是誰給你的?」

然後──

「我之前就覺得你不太對勁,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這次可不只是嚇嚇妳而已了。」

雷鷹只往堆積如山的屍體看了一眼。

「我要找出那場殺戮的首謀者──並殺了他。我就是爲此,纔會成爲亞雷斯托拉的魔導士。」

讓未來的事象確定發生。

那種色彩是異常的證明。

「這東西──留在了我身上。」

「……哦。不過,你獲得的東西似乎跟『我們』一樣呢。」

「你也是……怪物啊。」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纔會做出這種舉動。

「嗯?什麼──唔呃!」

真神族的眼球發動能力的範圍與時間都非常有限,可以確定的未來恐怕不到半秒。然而,只要能確定讓事象發生,就算只有一點點時間也十分足夠了。

「真神族的神性是『固定事象』……這跟魔導士使用的預知不同。並不是預測未來,而是讓未來的事象『確定』會發生。其預測的事項會毫無例外地確實實行──擁有讓戰鬥這種東西出現破綻的力量。」

艾亞的脖子依然被勒住,身體仍舊被壓在地上。如果這名少年是認真想勒死她,她大概還來不及抵抗,頸骨就會被折斷了吧。

「不太對。」

即使眼球被打爆了,卻又冒出了新的紅黑色眼球。

雷鷹停頓了一下。

「真神族──」

「是啊。我也想不到眼球被射穿之後,竟然能恢復原狀。」

「我都還記得。」

她輕輕收起了得意的微笑,用冷淡的表情凝視着槍口。

少年的右眼──是紅黑色的。

「經過剛纔的交手之後,我知道了。你的神性是『真神族』。哦……原來真的存在啊。」

「把一切都說出來。」

然而,留在那裏的是已經稱不上是人的肉塊。

「嘎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知道。」

「是啊。共覺質及魔力這些魔導士的素質,是與生倶來就決定好的。我原本完全沒有那些能力,移植了這個奇妙的義眼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艾亞應該能理解現在的狀況吧。

一陣火焰捲起。

用魔術把『義眼』移植到他身上後,他還記得自己整個晚上像身處地獄一樣疼痛;還記得當時的景象;還記得直到找到他這個適合者爲止,將近百名的人在他眼前一個接一個身體裂開死去的絕望。

他甚至打算在這裏做出了結。

如果她敢抵抗,雷鷹會毫不猶豫地──射殺她。這就是他的決心。

少年對西國──對戰爭的憎惡。

「那麼,你該不會是……」

雷鷹眼角的血塊,已經流了下來。

「我很感謝這隻眼睛。因爲我從以前就很嚮往能成爲魔導士,只是我無法忘記──被植入這隻奇妙的義眼,產生排斥反應後身體潰爛死去的家人。」

「原來如此,這隻眼睛就是你怨恨的根源嗎?」

雷鷹抓住艾亞的脖子,用力把她摔到地上。她全身的骨頭髮出喀嘰聲,貫穿全身的衝擊帶來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失去了意識。之後,雷鷹的手掌完全壓制住她的頸部。

然而,即使面臨這種真正的殺意,艾亞這名少女──

他一直伺機尋找──這麼做的機會。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變成這麼誇張的怪物。」

那是──

「我是人工的魔導士。」

眼球被射穿,瀕臨死亡的少年。

「唔、呃!」

雷鷹說:

雷鷹在無意識中發動自己的特性,壓抑紊亂的氣息,說道:

虎鉗般的手臂,使勁勒住了她的脖子。她的頸椎開始發出喀嘰聲。

艾亞露出輕笑。

他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雷鷹依然掐住艾亞的脖子,把她壓制在地上。雷鷹爲了確實盤問出結果,舉起槍口瞄準她的眉間。

「這隻眼睛是被強迫移植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來歷。」

聽到這裏,艾亞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他能夠完美重現自己的預測。身爲魔導士,艾亞具有壓倒性的優秀能力,卻輕易被雷鷹抓住,原因就在於此。

然而──

「先說清楚,我並不是亡靈。因爲我不記得自己曾經死過。不過……我原本連魔導士都不是。我並沒有與生倶來的素質,只是個普通人。」

少女她──

依然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態度。

「……把妳知道的事全部說出來。」

一陣風吹過。

火焰熊熊燃燒着城鎮的瓦礫。

舉槍的少年,以及露出聰慧表情接受這一切的少女。

「就算知道那是超乎理解範圍的現象,我所擁有的情報還是太少了。我的行動永遠慢人一步,我不能再讓這種危險的狀況持續下去了。」

「如果我拒絕的話呢?」

槍聲響起。

震撼鼓膜的聲音,與硝煙同時從雷鷹手上的槍口冒了出來。

然後──

「好痛──」

「我會按照順序射妳的手腳。在妳開口之前,我會持續這麼做。」

子彈射穿了少女的銀髮。艾亞茂密的頭髮有部分被子彈射斷,讓她的表情顯得扭曲。被扯斷、射斷的銀髮,隨風四散而去。

在月光的照耀下,銀髮發出微微的光芒。那種光芒甚至呈現出一種美感──

「……算了,也行啦。」

艾亞點頭,表示自己願意回答。她接受了雷鷹的要求。

雷鷹看到了她的態度,慎重選擇應該最優先提出的問題,開口說道:

「發生了什麼事?」

世界被重新建構了。

然而,爲什麼切換後的世界狀況比之前更加惡化?他從倖存的同學口中得知,有許多同學都已經死了。

「亡靈到底是什麼?妳說妳跟亞雷克七十年前就認識,代表你們從那時候就開始戰鬥,之後每次大戰時都會甦醒,繼續參與戰爭嗎?」

亞雷克所使用的,確實是異樣的力量。

只要抹消亞雷克,這場戰爭應該就會不存在纔對啊。

己方的力量──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現在對我抱持的感情,絕對大錯特錯。」

「是啊。但你也只是憎恨戰爭,並沒有憎恨敵兵吧?」

艾亞接着繼續說道:

她的回答相當無情。

「是啊。」

也就是說,琪蕗莉莉絲從戰場的狀況推理出惡魔子彈的能力,並對此採取行動──?

「除了我以外,還有好幾個亡靈。他們潛入國家和軍隊中樞,寄生於歷史改變後的潮流之中。不過,這次有一部分是因爲亞雷克很礙事,所以我纔會刻意選擇他爲目標。我跟他從七十年前就是敵人,現在終於解決掉他了。」

「每個人都得到了侍奉神的十個種族的能力。」

「亞雷克是誘餌。琪蕗莉莉絲以亞雷克被殺爲前提,把他派到前線。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到底要預測戰局到什麼程度,才能辦得到這種事──

以亞雷克被殺爲前提……?

他注意到的並不是黑色子彈。

──而是『銀白色的項鍊』。

說到這裏,艾亞舉起了手。

亡靈少女看穿了他的心思。看穿了他對自己的憐憫之情──她能夠理解,未臻成熟的少年心中那種感情,連錯誤的同情都算不上。

而他們已經經歷了許多次這種戰鬥。

「我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他實在難以理解亡靈這種存在,以及跟亡靈有關的狀況。

「是啊。」

「……不止亞雷克,那個叫做琪蕗莉莉絲的傢伙,也提到了妳的名字。」

「是啊。」

──雷鷹不禁打了個冷顫。

「是一樣的。」

這種事──

那是在雷鷹意識深處,無法抹除而深陷於腦海中的回憶。至今爲止這份回憶多次在夢中出現,而每次他都拚命想要將這份回憶從意識中抹除,不知不覺間就封印在腦海之中了。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講出來也好──對了,之前我跟你提過一點吧?這個肉體的外表雖然由艾亞•安蘭德•諾亞的魂魄佔據,但這原本其實是另一個人的身體。我只是寄生在化爲空殼的身體裏的──亡靈。」

「要是我們被殺,就會結束──不會再次甦醒。」

「死亡……」

艾亞並未遲疑,同意了他的說法。

「……他們也跟妳一樣,是已經死去的人嗎?」

她以冷淡的口吻說出彼此多年來都想要取對方性命的事實──儘管如此,他們這些亡靈卻毫不在意這種互相殺戮的嚴苛環境。他們的精神十分特殊、十分異常,對互相殺戮一事並未抱持任何疑問,把眼前血花四濺的景象視爲理所當然。

──能夠對物質下令的子彈。

(難道──)

雷鷹發現自己掐着艾亞喉嚨的右手──緩慢地掐緊艾亞脖子的手掌,似乎碰到了某個東西。之前他情緒十分激動,並未注意到艾亞脖子上掛着封印她本身存在的「黑色子彈」。雷鷹的手碰到了那個首飾。銀白色項鍊上綁着的子彈,正陷入他手掌的皮膚裏。

「身爲亡靈,琪蕗莉莉絲就是如此超越常規的存在。」

抹消亞雷克──

這名少女說出這句話時,早就認識亞雷克了。

「那傢伙的神性是『甲赫族』。其特性爲──『給予死亡的子彈』。」

「爲什麼世界切換之後,情況卻變得更糟了?」

這種事──

「那麼,妳果然……」

「在我進入這個身體裏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資格接受憐憫了。」

「不過,就算亞雷克消失了,那也──」

「我之前跟你提過我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亞雷克則是第一次大戰初期活躍的武將,卻在內亂中遭到暗殺抱憾而終。而且,至今爲止我遇過的亡靈,全都是具有偉大功績或實力的人,無一例外。並且──」

銀白色的項鍊。那是一條有點成熟的首飾。

「爲什麼要這樣做?」

可是,爲什麼──

那個傷痕代表着她已抵達了魔導士的頂峯──

「這次的情況就是這麼一回事。從我遇到她起,雖然只過了四十年,但她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存在了,是個如假包換的怪物。我想她大概也在漫長的戰爭中,多少猜出我的惡魔子彈的機制了。」

雷鷹轉換了話題。

他在回憶時突然感到一陣頭痛。

那是他最必須問的事。

他說那種子彈魔法是『使役』──那是雷鷹沒見過的魔術。

「如果琪蕗莉莉絲一開始就是以『亞雷克會被惡魔子彈抹消』爲前提採取行動的話呢?」

說到這裏,艾亞的表情完全沒有一絲感情。

「沒錯。琪蕗莉莉絲的神性,是能讓子彈擊中的目標死亡。我的子彈只能以人類爲對象,僅限於概念上的消失;不過琪蕗莉莉絲的子彈給予的是物質上的『死亡』──只要命中,無論是人類或是物體,都會迎向死亡。琪蕗莉莉絲以亡靈的身分甦醒後,就靠那顆子彈殺掉了上萬人。這次也讓城鎮陷入了火海。」

「我們這些亡靈,全被封印在這種黑色子彈裏。然而,我們完全不知道是誰這麼做,是誰構築出這種魔術,是誰在管理這些子彈,什麼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每當大型戰亂髮生時,我們『亡靈』就會以寄宿在子彈中的形式存在,以及──」

艾亞握住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子彈』,說:

「……等一下。」

這時──

然而,這並不是他注意的地方。

雷鷹有點跟不上話題。

──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

他的腦海裏還留存着鮮明的記憶。

「亡靈琪蕗莉莉絲。」

「嗯,是啊。」

在重新建構的世界裏,焚燒城鎮的並不是普通的火焰。

「雖然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但除了我的惡魔族這種專精於特殊魔術的力量以外,還有甲赫族、火真族、水精族──亞雷克的巖皇族之力你也看到了吧?」

「事情很簡單。因爲『紅色亡靈』──琪蕗莉莉絲事先做好了準備,讓事情發展成這樣。」

雷鷹回過神,把視線移回她的身上。另一方面,艾亞依然被壓制在地,眼神中仍舊有着強烈的光芒。少女沒有移開視線,像是在凝視着什麼一樣,眼神十分銳利。

「因此,她纔會利用亞雷克,引誘我採取行動。」

(這是──)

那是從前雷鷹──

「雷鷹。」

然而,那也是除去感情後的真相。

──這名少女也是。

被利用了。

真的有可能嗎?以亞雷克會消失爲前提進行指揮,佯裝戰況不利,並完美掌握了會有一個人消失的狀況,在切換後的世界──一口氣扭轉不利的戰局。

艾亞簡短地說道。

第一次買給『她』的禮物──

「……那是怎麼回事?」

她在這個前提之下,叫雷鷹殺了他。

「那麼,你們爲什麼要這樣……爲什麼要戰鬥,爲什麼要互相殘殺?妳跟亞雷克或是琪蕗莉莉絲應該沒有什麼私怨吧?」

艾亞露出她身上的惡魔族紋章。

「沒錯。在我向你下令之前,我早就──認識亞雷克了。」

「那是躲在亞雷克──躲在那個傀儡背後,真正的幕後黑手的名字。」

「就像是西洋棋的士兵消失了,王后通往國王的路線反而空出來一樣。亞雷克消失之後,原本被擋住而無法前進的部隊就可以一口氣來到前線,原本只能在後方指揮的琪蕗莉莉絲本人也可以直接參與戰鬥。焚燒城鎮的『鮮紅之焰』就是證據。」

「事先做好了準備?」

「……琪蕗莉莉絲。」

雷鷹得到簡短的回覆。

那是無可動搖的純粹力量。

「……進入這個身體?」

她說──我不知道。

亞雷克身爲亡靈,有着超越常規的能力,身爲指揮官也是名極爲優秀的武將,這樣的他,只不過是個誘餌──?

「──大致上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不過,就在說到這裏的時候迴歸正題吧。」

就像是破壞的化身一樣,與艾亞的『銀』呈現對比,『紅』之少女琪蕗莉莉絲。

「這兩者不同──」

雷鷹被那名少女射穿了右眼。

不可能。

這不可能──

「我之前也有說過一次,你還記得嗎?」

然而,艾亞她接着開口。

「製造出亡靈的人類,擁有『封印靈魂的子彈』。」

她並未理會困惑的雷鷹,而是繼續說下去:

「然後,擁有『封印靈魂的子彈』的人,若是判斷某些人值得成爲亡靈,就會把對方的靈魂封印在黑色子彈裏,並把子彈射進其他人的肉體。然後,亡靈將能奪取那個人的精神,肉體也會改變成原本的樣貌──藉此獲得新生。亡靈至今爲止就是以這種方法,犧牲許多人,獲得新的肉體。」

艾亞如此說道。

她說身爲亡靈的自己也不例外。現在的身體是在第四次大戰時得到的。

奪走了『某個人』的肉體──

「欸。」

雷鷹喫了一驚,回過神來。

「雷鷹,那隻眼睛移植到你身上時,你身邊應該有許多人死亡吧。就連下跪投降者也會燒盡的火焰,就連沒有必要流的血也會流淌的地獄。在那裏,你在心中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沒錯。對雷鷹來說,自己面臨的惡劣情況並不是他憎惡的對象。因爲他現在還活生生地站在這裏。因此,雷鷹熊熊燃燒的復仇之心──

無法抹消的後悔以及激烈的憤怒,是對當時雷鷹身邊──

那些在他身邊被殺死的人而產生的。

「這個身體的前任所有者,名叫莉盧姆•蘭滋。」

雷鷹的心臟重重跳了一聲。

莉盧姆•蘭滋。

這個名字讓他確定──

「唔──」

艾亞笑着說道:

憤怒。

雷鷹正是那場襲擊中的被害者。

(莉盧姆──)

「留在那間小屋裏的人,有極少數……具體來說,大約有四人活着被帶到西國。而那四人之中,也包含了名叫莉盧姆•蘭滋的少女。然後,拿到她身體的就是我。」

每隔幾個小時,西國的士兵就會出現,隨意選五個人銬上手銬,拿槍指着帶走。被帶到外面的人,全都再也沒有回來過。

「你無法相信嗎?」

然而,這次輪到雷鷹了,兩名西國的人把他從房間裏拖了出來。他沒有可以抵抗的力量。緊抓着自己手臂的莉盧姆,這下真的變成孤單一人了。這時,她才第一次哭了出來。

西國在那場襲擊戰中,俘虜了許多無法抵抗的當地居民。

雷鷹的魔力因連續施放子彈魔法而枯竭,開始頭暈眼花、腳步不穩。他的義眼不知何時也變得跟亡靈的眼睛一樣充血紅腫,灼熱的奔流在體內激烈流竄。

當雷鷹看到被送回母國的屍山時,才接受了她的死亡。

西方的軍隊稱呼那個房間爲『老鼠小屋』。

雷鷹卻無法壓抑。

就算沒有直接命中,在艾亞臉部旁邊近距離落地的子彈,也放出了強力的電流。威力足以燒灼身體的電流,傳遍了艾亞的全身。

「不過,我說的是真的。這具軀體還殘存着些許生前的記憶。這個身體原本的名字叫做莉盧姆•蘭滋,是個在東國出生長大的平凡八歲小孩。」

他們無法忍受被植入體內的神性,在全身承受着劇烈痛楚的同時,不是精神遭到摧毀,就是肉體遭到神性破壞而喪命──兩人多次目睹那些人的遺體被抬着經過小屋門口。

那一天,因爲自己的無力,雷鷹失去了就算犧牲性命也要保護的存在──

艾亞的語氣依然沒有改變。

儘管如此──

超過百名的民衆,被塞進一個小房間。

然而──

後悔。

「妳奪走了她的身體?這不可能。莉盧姆的外表跟妳完全不一樣。她的眼睛是茶色的,留着略微偏紅的黑髮,臉孔更是跟妳完全沒有一處相同。」

那座屍山是由之前跟雷鷹待在同一間小屋的人堆積而成。他在屍山中尋找,找到了當時跟莉盧姆一同留在小屋裏的孩子,才瞭解了一切。

「回答我。」

「告訴我怎麼把妳趕出莉盧姆的肉體。」

可是──不一樣。一切全都不一樣了。

即使他知道這麼做並沒有意義,但他還是無法壓抑自己。

雷鷹壓抑着顫抖的聲音。

當然,雷鷹的肉體在彼此的零距離之下也遭電流貫穿,可是──

七年前的地區戰──

那是──

小時候,家人在自己的眼前遭到殘殺。

然後,世界就會重新建構。

「雷鷹,我會被你撿到也不是偶然。我需要的是受到憎惡所驅使的人。在莉盧姆的記憶中,可以猜測得到你是最有可能受到執念驅使的人。我的惡魔子彈能夠抹消人類的存在──必須要有異於常人的心靈,才能充分運用這種子彈而不露出任何破綻。」

她知道那名少年舉着終結戰爭的大義名分,背後所隱藏的真正的戰鬥理由。

而那個存在,現在就在他的眼前。

最後一次──

雷鷹一直待在她的身邊。

這教他怎麼能接受。

萬一有人抵抗,會當場遭到槍斃,屍體則是放在小屋裏。在第三個人被槍斃後,就再也沒有人敢抵抗了。經過幾天后,小屋裏只剩下小孩子。那些被帶走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即使他們無從得知,至少每個人也都漸漸瞭解,只要離開這間小屋,就不會活着回來了。

艾亞依舊毫無動搖。

她簡潔地回答。

他壓制着艾亞,發動子彈魔法射擊向她。

這就是最後。

而現在她的肉體──是從雷鷹的妹妹那邊奪過來的。

雷鷹他們身爲俘虜,在那裏不被當作人看。

「這跟生前的長相無關。莉盧姆的肉體只不過是材料而已。」

保護雷鷹並回收屍體的東國士兵,如此向他說道。

雖然雷鷹已經手下留情,不過這畢竟是足以在一瞬間殺死許多人的雷擊魔法。艾亞全身遭電流貫穿,肉體冒出白煙。被電流燒壞的皮膚就像石榴樹皮一樣剝落。

其中死的最慘的,就是雷鷹的妹妹。然後她說她的靈魂寄宿在妹妹的身體並且復活,這便是艾亞•安蘭德•諾亞這名少女的真實身分──

「……」

那就是──重拾失去的事物。

百年前已死,卻又甦醒過來的存在。

這幾天來,他們眼睜睜看着自己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變成屍體。

「──沒有……喔。」

看穿冷酷地使用惡魔子彈至今的雷鷹,其真正的本性。

「嗚、啊……」

雷鷹和莉盧姆都待在那間小屋裏。

城鎮被破壞殆盡,三成的居民遭到虐殺,成爲俘虜的東國人民就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被帶走了。

不久之後──

(──!)

雷鷹被扔進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白色巨大設施。

那天──最後一天。

「因爲莉盧姆•蘭滋已經死了。」

沸騰又鮮紅的感情,支配着雷鷹的精神。

確定了艾亞的真實身分。

面對茫然自失的雷鷹──

亡靈艾亞。

「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她只是淡淡地述說事實而已,然而──

「沒有──嗚、啊!」

雷鷹不爲所動。

艾亞已經看穿了雷鷹戰鬥的理由。

「你之所以會用惡魔子彈,就只是爲了殺死一個人而戰鬥。」

「哈、哈哈……」

雷鷹最後一次看到活着的莉盧姆。

只對一個人所投注的感情。

「唔!應該有才對吧?回答我。」

雷鷹發動追擊。電流讓艾亞的身體彈跳起來,灼熱使得現場傳出燒焦的氣味,然而──

確定了艾亞現在的情況。

殺了自己家人的人──他要找出那個人,並用惡魔子彈殺了他。

莉盧姆從未哭泣。

她的哥哥雷鷹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一間如淺淡墨色的黑色房間裏。

她的小手握着哥哥剛買給自己的首飾──混入些許核銀的銀白色項鍊。蠻橫不講理的暴力並未摧毀她的心靈。

『少年,那間小屋的倖存者──就只有你一個人。』

莉盧姆•蘭滋這名少女,是蘭滋家的長女,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以及最重要的──確定了深埋於雷鷹心中的憎惡朝向何方。

承受着雷鷹的拷問,艾亞──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即使面臨燒灼身體的電流,艾亞也完全沒有露出畏懼的神情,只是默默承受。接下來,雷鷹發出了第三發子彈魔法。這次他提高了威力。儘管如此,艾亞還是毫不動搖。第四發,依然如此。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第八──

「──!」

「我的身體是你妹妹的東西喔。」

當時他只是十歲左右的少年,無從抵抗使用子彈魔法的魔導士。

「唔……」

「我進入這個身體裏時,莉盧姆已經死了。她被帶到西國後,被植入義眼,而且馬上就死了。接着就在七年前,我的靈魂被封印在莉盧姆的肉體裏。在見到你之前,我一直處於沉睡之中。」

她的身體因即將來臨的死亡而顫抖,狹窄的小屋充斥著名爲恐懼的情感。即便如此,莉盧姆仍舊緊抓着自己的手臂,奮力忍耐,保有僅剩的自尊。

「好痛!啊啊!」

「……別開玩笑了。」

艾亞如此斷言。

身爲哥哥,他想要與莉盧姆一起抵抗死亡。

這副肉體原本的主人,是雷鷹的妹妹──莉盧姆•蘭滋。

這麼一來──

「你相信這麼做,就能讓家人回來。」

「……不是。」

「你認爲一切毀壞的事物,都會恢復原狀。」

「不是。」

「你抱持着這種天真的期待,抹消了許多人。」

「不是!我──」

雷鷹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這也是當然的。他很清楚,即使自己像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大吼大叫,內心也無法否定這件事實。

(我──)

他一路戰鬥至今。

四肢飛散、烈火焚身,他無數次地在鮮血、泥濘與火藥混合的地獄裏戰鬥。能在那種環境下維持正常的精神,是因爲他有足夠的藉口肯定自己的行爲。

──我要讓戰爭結束。

自己是爲了替這一連串的悲劇劃下休止符。

可是──

「雷鷹,你說要讓戰爭結束,其實也只不過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你真正的願望只有一個。你認爲是自己的無能爲力導致妹妹殞命,因此──你想要讓妹妹復活。」

若找出從前那個破壞一切的人,用惡魔子彈殺了他,世界將會切換。

故鄉與家人不會遭到烈火焚燒,他能夠回到不用在戰場上生活的人生──雷鷹就是依靠着這種天真的想法,持續改變戰場至今。

這是無意識之下的行動與感情。

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被艾亞如此指摘,讓雷鷹差點因激憤而失控。然而,即使他在內心無數次反駁「纔沒這種事」,他也無法真正駁斥她的發言──他無法訴諸言語地,察覺自己的內心已經深深染上憎惡與執念的顏色了。

雷鷹站上戰場的理由。

──雷米諾斯襲擊戰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殘酷到甚至讓人想吐。

仔細一看,還有許多槍傷──

「……已經夠了。」

「這種事明明不可能辦得到啊。」

竟然──竟然會有這麼悲劇的存在。

雷鷹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艾亞說道:

這也是難免的。因爲自己的魂魄封印在他人的肉體裏──這種不穩定的感覺;再加上只有身上數不清的傷痕,是這名少女活着的唯一證明。

而他在把衣服交給艾亞時,不自覺地移開了槍口。

即使對方是亡靈,只要使用這種子彈,就可以重新建構世界;他已經藉由亞雷克證明這點了。艾亞曾斷言,能夠策劃出如此強大戰略的存在,就只有琪蕗莉莉絲而已。

只要抹消那個殺掉他同學的亡靈──琪蕗莉莉絲。

「另外,謝謝你的衣服。」

(──可惡。)

(就能夠──)

「那妳就不要讓我看啊?」

艾亞撕破了單薄的布料,露出自己的肌膚。

至於學生隊再次出動,是又經過兩天之後的事了。

被迫繼續戰鬥──

破壞又再生的右眼,跟心跳產生了聯繫,如心臟一般跳動。

就只是這樣。只需要這麼做就行了。

(……竟然少了這麼多人。)

那些傷痕刻在白淨透亮的美少女身體上,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是啊。」

「這不是理論。雖然我也不知道明確的原因,不過惡魔子彈雖然有着強大的力量,同時也具一個『詛咒』。」

艾亞一邊說,一邊緩緩抓住自己的上衣。

雷鷹的手中──緊握着銀色子彈。

「那是──」

上面有數不清的刀傷、灼傷。

能夠抹消人類的存在,讓世界完全重新建構的子彈魔法。

──刺痛。

「這些並不是屬於莉盧姆的傷痕。而是累積自我百年來所受的傷。就算抹消了讓我受傷的人──身上的傷痕也不會消失,而會繼續留下。」

「對了,雷鷹……」

啪沙。艾亞穿上了雷鷹交給她的衣服。

她的身體佈滿很多傷痕。

那都是因爲──這副軀體的關係。

歐路卡垂下眼睛,走回自己的座位。

《從被子彈擊中的戰場消失吧》1 7、亡靈『琪蕗莉莉絲』插圖(1)
《從被子彈擊中的戰場消失吧》 · 1 · 7、亡靈『琪蕗莉莉絲』 · 第1張插圖

雷鷹啞口無言。

(沒事的──)

那就是──惡魔的詛咒。

每當有人想要碰觸艾亞的身體,她就會產生過於激烈的拒絕反應。就像之前她把雷鷹重重摔在地上,還有個學妹只是想要碰她肩膀,就差點遭到槍擊。

惡魔子彈。

「無論你抱持着多麼強烈的情感,接下來都沒那麼簡單了。雖然琪蕗莉莉絲跟亞雷克一樣是亡靈,但她的力量遠遠超乎亞雷克──是真正的怪物。」

不過,他並沒有時間探究這句話的真假。艾亞把套進衣服裏的銀髮撥了出來,說:

絕對無法實現使用者真正的願望。而艾亞特地說出這件事,就代表她自己的願望是『消除自己身上的傷痕』。

(真神族──嗎?)

「因爲你的反應很有趣嘛。我會不自覺想對你做些什麼。」

沒問題。自己一定辦得到──他非做不可。

(這就是──亡靈。)

就只是這樣而已。

「沒錯。這些都是我至今以亡靈身分作戰時所受的傷。」

太殘忍了。

也就是說,只要亡靈琪蕗莉莉絲消失──他們就會回來。

然而──

只因爲一個心願。

「……爲什麼?就理論而言,這絕非是不可能的事啊。」

他終於理解了。

在靜寂之中,第一個來找他講話的是歐路卡。

「總之……」

「琪蕗莉莉絲要來殺我了,很快就會開戰。」

這真的是她的真心話嗎?雷鷹無從得知。

「阿絲莉果然還是沒來學校嗎?」

據說寄宿在雷鷹右眼的詛咒,是亡靈擁有的力量之一。也就是說,那是讓雷鷹成爲魔導士的根源──具有能夠對抗其他亡靈的力量。

那是一張若有所思的悲傷表情──顯示出她本身是虛幻的存在。不知何時,車輛已經抵達了亞雷斯托拉教導院。

雷鷹放鬆了壓制,從維持着制伏艾亞的姿勢站起來往後退。他起身之後脫下制服,扔到躺在地面的艾亞肚子上。

(只要有這個……只要使用這個──)

失去了許多同學後,讓人覺得教室很寬廣。

她抬頭望着月夜。

他感到一陣刺痛。

「嗯?你迷上了我的身體了嗎──噗哇!」

她想要得到乾淨無瑕的身體──

如今,少女的上半身是一絲不掛的裸體──若不是如今處於這般充滿威脅性的狀況,或許雷鷹會跟之前艾亞捲起裙子時一樣感到動搖吧。

她的身體已經充分回答這個問題了──

之後他再也沒有舉起槍。

「惡魔子彈──絕對無法實現真正的願望。」

爲了取回被奪走的『過去』。

在正課開始前,留在教室裏的學生沒有一個人開口講話。

「……我知道了啦。」

「畢竟父母被殺了,她也沒有心情來上學吧。」

那是艾亞•安蘭德•諾亞這名少女的裸體──

不只身體,衆人的精神也受到了深深的創傷,不可能會這麼快就痊癒。

雷米諾斯的城鎮會恢復原狀,教室裏也會變回數天前的樣子。

這個願望,代表這名少女至今爲止是如何在戰場上生存下來的呢?

「我並不太想讓人看到這個。」

死後靈魂仍然遭到束縛,硬是被塞進別人的身體裏。

然而,這種事……

「別說笑了,快點穿上這件衣服吧。我已經瞭解妳想說的話了。」

比任何人都熟知惡魔子彈的艾亞,不能容許這種天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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