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亡靈『艾亞』

「啊──」

眼前瞬間一片黑暗。

景色如同被蓋上一層布一樣，整個切換了。

「怎麼回事啊？這裏……」

雷鷹──

「爲什麼我會回到戰場上啊！」

已搭乘着機甲車艾克賽利亞，轉移到叢林中的戰場。

雷鷹轉頭環顧四周。

他對這裏的景色有印象。

這裏是位於東北方的卡爾巴魯衛星基地。此處爲中型基地，能容納約一千多人駐紮。雷鷹之前曾以預備兵的身分奉命來到此，這次已經是他第三次前往了吧。

然而，來此次數只是不重要的小事。

對數秒前還在教導院教室裏的雷鷹而言，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周圍不再是教室了。

不，應該說曾爲戰場的光景──『切換了』比較正確吧。

啊，又來了。

又──發生了。

「等等，雷鷹，你沒事吧？感覺你突然一直喘氣耶？」

有人開口跟他說話。

發話的是正在操控艾克賽利亞的阿絲莉，她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擔心。

這也是難免的。

然後──

「──雷鷹！」

一般的槍械對魔導士沒用。

──不知道爲什麼。

──消失了。

出現在他們面前。

「──射穿敵人吧！雷鷹！」

稍加思考過後，雷鷹說：

「唔──！」

然後，敵方的AT3從火柱後方穿越而出──

「……對了，我們這幾天有回去學校嗎？」

那是子彈魔法特有的炸裂聲。

「但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基地的兵力變得很少。」

「……阿絲莉。」

連他立下的功績也全部消失了。

這場戰鬥是魔導士之間的特殊戰鬥──

也就是說，魔導士之間的戰鬥──是在艾克賽利亞戰鬥中獲勝的人才能倖存。

目前，他們似乎在卡爾巴魯基地準備應戰。這塊土地完全是東國的領土，但哨兵在這裏見到了西國的敵機。對方或許有可能是斥候，不過無法確定，因此軍方也招聘雷鷹他們這些學生，讓他們充當輔助戰力在這裏待命。

「真是的，你振作一點啦！」

現狀。

從她的態度看來，雷鷹可以確信。

其中一人的死，也正意味着另一個人的死。

他做了一次呼吸。

雷鷹取出懷錶，確認日期與時刻。

（……我的精神狀況真的出問題了嗎？）

──確認完畢。

我方瞬間就被迫留在不利的位置。

也就是說，距離突然來到教室的少女──神祕的「銀色少女」開槍擊斃威爾森，只過了不到數秒鐘。

然而──無論問了多少次……

因爲在她眼裏看到的是夥伴突然臉色鐵青。

代號44。

果然不出所料。日期是九月九日，時針則幾乎指着上午九點。

只有指令不斷傳來。

能殺死魔導士的──只有魔導士。

大量的粉塵與火焰沖天而上。雖然事發地點是遠方，但現場的氣氛也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原本就像被固定住般寧靜的機甲部隊也開始運轉，發出引擎的啓動聲。

同一時間，子彈魔法『藍白焰』在後方炸裂。這是泛用的子彈魔法之一，能產生強大的衝擊波。特徵是會燃起一陣藍白色的爆焰，揚起塵土並夷平周遭一帶。

「什麼？我們的後勤學老師是莎莉少尉吧？」

這是雷鷹與阿絲莉分配到的代號。

噁心的是雷鷹內心的感受。

「嗯，怎麼了？你果然會緊張嗎？」

阿絲莉話聲剛落，她就收起了迴旋齒輪。

「不然你是怎麼了？露出那麼噁心的臉。」

反擊開始。

爲了躲避攻擊，阿絲莉重重踩了後輪的踏板。

預測能力更勝一籌的魔導士，其子彈即可射穿對方。

『這裏是森林。去佔據適合射擊的位置！』

他從阿絲莉口中得知了現在的狀況。

「不，我的臉纔不噁心咧！」

「對了，阿絲莉……」

──我們這兩週以來都沒有回去。

──不會錯的。

「來了！十點鐘方向！」

因爲這個基地是威爾森中尉率領的中隊所駐紮的地點。

「之前應該是有才對。」

至少──自己以外的人是這麼認爲的。

「妳知道威爾森中尉吧？就是教我們後勤學的老師──」

阿絲莉回答道。

他們不屬於步兵旅，而是隸屬擁有艾克賽利亞的機甲部隊。每臺艾克賽利亞配有負責操控的『操手』一名，以及負責使用子彈魔法的『炮手』一名──兩人加起來就是最小戰術單位。也就是說，他們兩人是禍福相倚的搭檔。

「啊？怎麼可能啊？」

艾克賽利亞的戰鬥是靠操手雙方的預測能力來決勝負。

是阿絲莉的聲音。

（原來如此。）

他們回到了學校──這件事實都不留任何痕跡。

雷鷹知道原因是什麼。

──煞車。

「這個基地除了學生以外，沒有其他士兵嗎？」

『接下來將分配代號給所有學生兵！』

「唔！可別摔下去啊！」

無論確認多少次……

（我們是逃不掉的，只能在這裏幹掉對方。）

「嗯。」

「可惡！」

『代號7至25，前往西方A3地點。』

這就是魔導士能迴避音速子彈的基礎架構。

敵機鑽進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毫無破綻地迅速繞到後方。

一陣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艾克賽利亞啓動，四隻腳開始在地面滑行奔馳。

雷鷹難以接受──

『各自用無線電接收指令！這是實戰，不是戰力測試也不是演習，你們將被當成戰力運用。學生兵們，盡力做出最好的表現！』

──纔沒有回去呢。

敵機前來佔據能穿越熊熊燃燒火焰的位置。對方打算一口氣燒光我方的重新裝填時間。新型AT3面對舊型機體時，很輕易就能辦到這種事。

他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敵方的子彈。然後──

從無線電中傳來來自上級兵的命令。

當然，也沒有留下關於『銀色少女』──這種愚蠢的目擊證詞。

擁有魔導能力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擁有『共覺質』。不僅是擁有靈敏的五感，共覺質還具有『觀測未來』的能力，這種能力在危機中尤能發揮效用。

雷鷹再次回到戰場後，試圖掌握狀況，在腦袋裏不停思索。

第二次切換的世界。

（威爾森果然……）

然而──世界並沒有停止。

遠方傳來了炮聲。

「什麼事？」

因此，他才必須問這個問題。

──第二秒。

「不是啦……呃，那個──」

就算有十幾名士兵持有重火力槍械，在魔導士面前就連當誘餌的效用都沒有。因爲魔導士靠着優秀的未來視能力，甚至連機關槍的射擊都能躲開。

「不──」

──對手很強。光是看對方的動作就知道了。

消失的威爾森曾把兵力置於此地。

自己從一開始──從一開始就待在這裏。

這就是操手與炮手之間的關係。

（啊啊，可惡，腦袋一片混亂。）

雙方都在預測未來。

──第三秒。

敵機的炮手恐怕已經確信自己能獲勝了吧。

舊型機體不足爲懼──

對方應該是這樣想的吧。

然而──

「抱歉。」

下一個瞬間，爆炸的卻是──他們那方。

「──什麼！」

敵兵叫了一聲，緊接着傳出了劇烈的爆炸衝擊波。

敵機當場僵在原地，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這是當然的。

畢竟子彈是從『後方』飛來。

「那麼，最後就說一聲──」

雷鷹口氣輕浮地──

「再見啦。」

如此說道。

他扣下扳機，啓動了魔導能力。神祕的槍擊讓兩名敵兵陷入茫然之中，雷鷹以貫通魔法『斷空彈』射穿了兩人的心臟。這個連鋼板也能射穿的子彈魔法，連同操縱席的擋風玻璃，將他們一併射穿。

敵機AT3完全停止了。

──喀啷。

滾到雷鷹腳邊的彈殼上，刻着那兩個人的名字。

擁有神祕子彈，一切成謎的『銀色少女』就在那裏。

「……阿絲莉，妳在這邊等着。如果敵人來了，立刻就中斷行動回去。」

「快回答！」

「這些……有多少人……」

敵人的數量是十臺……？

彷彿身體裏什麼都沒有一樣。

「不準動。」

就是這樣的子彈魔法。

正當雷鷹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非常輕的聲音。

由於這種魔法相當單純，因此也非常容易學習，在軍官學校中學習清槍時，就會同時學到這個魔法，但以音速彈跳的子彈，就只是危險至極的炸彈。由於預測子彈的彈道是門複雜的學問，因此沒有人會想認真使用這個魔法。

阿絲莉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當他們踏入地點C1時，地面上散落的是──屍體。

這是少年雷鷹•蘭滋使用的魔法。

怎麼可能。

「妳是什麼人？」

此時少女的表情改變了。

『做得好。學生在實戰中立下戰功了啊。不過，目前還有許多敵機。命令更新，代號44直接前往地點C1，加入前線的戰鬥。』

『代號44報告本部。於地點B2擊破敵軍艾克賽利亞一臺。』

然而，彈道太過複雜，即使想預測也無法如願。如果能辦到──

雷鷹的魔法是──

他不可能搞錯。

幻硬彈──這種魔法單就機制而言相當廉價。

「要說的話確實是有，不過如果用講的就能傳授，那麼大家應該早就都會用了吧。」

「你有什麼預測彈道的訣竅嗎？我從來沒看你失手過。」

阿絲莉向本部進行報告。

──銀色少女。

艾克賽利亞戰自始至終都是靠共覺質──預知能力來進行。

通訊切斷了。

子彈魔法『幻硬彈』──

最顯眼的地方，在於她──揹着『兩把』步槍。

「……說得也是。」

──銀色子彈。

「……小孩子還真是愛吵鬧呢。」

這也難怪。

發出了「唰」的一聲。

這種魔法將會成爲百發百中的殺手鐧。

（那傢伙──！）

「幻硬彈是每個魔導士都會使用的魔法，但自我毀滅的危險性太高，所以不可能運用於實戰。大部分的人只會拿來玩個幾次而已。」

「對方應該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吧。」

對方也注意到他了。

「實際上就是這樣沒錯啊。」

「……怎麼劈頭就問這個？」

雙方的距離已經不到十公尺了。

他說出這個詞彙。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本部立刻就回覆了。

「但沒有人會拿來用啊。」阿絲莉接着說道：

其中『子彈的彈道』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

只要能順利操控，在魔導士的戰鬥中就能成爲出奇制勝的招式。

「他們想也想不到子彈竟然會『彈跳』。」

雷鷹不顧阿絲莉的制止，從艾克賽利亞上走了下去。

總共有五臺艾克賽利亞，是防衛C1地點的友軍。

然而──

「……光是這樣說，感覺就變成很愚蠢的魔法呢。」

其機制很單純。

「嗚……」

是『銀色少女』。

然而，難以操控也代表着──

「怎麼了？你怎麼……那麼激動？」

「咦？等……」

「我先說清楚。我是亞雷斯托拉教導院的學生，還記得直到今天早上爲止都確實存在的威爾森。我雖然尋找過除了我以外是否還有人記得他，可是不管問了這裏的任何人，他們都說不認識，或是不記得有那個人存在。」

「我也有同感。」

「……別數了。只要確認機體的狀態就好。」

她揹着槍炮，背後是夜晚的月色。

這是爲了援助友軍。

畢竟，在屍體與殘骸上走來走去的『少女』是──

她那種輕飄飄的動作，讓人完全感覺不出她是人類。

「……我們是不是稍微慢一點報告會比較好啊？」

少女連正眼看他都沒有，並說：

他取出手槍，對準那名少女。

彷彿無視她背上槍炮的重量一樣──

在那邊的，是之前在教室裏槍殺威爾森中尉的──

「……銀色子彈。」

「難得風平浪靜的夜晚，從剛纔開始卻到處發出乒乒乓乓的噪音，也太吵了吧……你們戰鬥時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少女看到雷鷹朝着自己走來，翩然從艾克賽利亞的殘骸上跳了下來。

只是讓子彈產生彈跳而已。

──銀色。

「你能善用這個魔法真是不簡單。是我的話絕對辦不到。」

「唯獨妳──可別說妳不知道啊。」

然而，這時雷鷹卻說──

（那是……）

不過，現在再說這些也太遲了。阿絲莉按住油門，往指定的地點前進。

對方完全不理會雷鷹的疑問──沒辦法了。

正當──

除非兵力差距達到三倍，否則無法解釋現在的戰況。

「可惡……」

「咦？」

「那個女生是……？」

因爲可以靠彈道來預知敵方的攻擊。

考慮敵機情報、戰場環境、外部戰略等等許多要素，交互以各種『共覺質』進行運算，這就是魔導士採取行動、進行戰鬥的大前提。

然而──

只是讓子彈啪噠啪噠地彈跳而已。

「──哦？」

雷鷹說道。

「回答我，妳是什麼人？」

而那五臺全都被燒掉了。頑強的裝甲掀起，艾克賽利亞的象徵──具有高速機動力的四隻腳扭曲彎折，失去了原形，就連殘骸也燒焦了。負責防禦的機關槍大多遭到破壞，只留下了一面倒的破壞痕跡。

「『讓子彈彈跳的魔法』。」

他不可能忘記。

這不可能啊。

銀色──

藍白色的火焰搖晃着，彷彿連這個瞬間也隨時會消失──

儘管如此，她並不是無關的他人──

這個少女正是殺害威爾森的人。

「然後，我看到了。妳當時拿出了──『銀色子彈』。」

雷鷹沒有放下手槍，並把手伸進了胸前的口袋。

他把那東西舉到少女的眼前。那個彈殼是證明他殺掉虐殺者『貝魯克』的證據。顏色是黯淡的金屬色，卻蘊含着不可思議的光澤，是一種超常物質，也是所有不可思議事件的起點。

已經消失的貝魯克，他的名字就刻在那個彈殼上。

雷鷹手上拿着彈殼──

「回答我，這個子彈是什麼？」

如此問道：

「被這種子彈擊中的人──爲什麼會消失？」

──之後，不知道過了幾秒。

少女做出思考的動作後──

「爲什麼會是『這傢伙』──？」

最後，少女──

「撿到我的，爲什麼會是這傢伙？」

說了這句話。

──撿到我？

（唔……！）

聽到這句話，雷鷹不知爲何突然寒毛直豎。

雷鷹的話被打斷了。

銀色少女──艾亞。

就連阿絲莉這個天才，前半年也難以順利操控艾克賽利亞。

「我大概也是能夠解答你所有疑問的存在。你手上那顆子彈的事自然不用說──其他的事也可以。」

艾克賽利亞的轉向裝置是簡易化的方向盤，架構本身與汽車差不多，如果只是要進行一般的移動，稍微接受訓練就能駕駛了。然而，要善用艾克賽利亞的特性『腳式四輪』移動，就必須個別對四個車輪──進行獨立操控。

然而，他已經沒有深思熟慮的時間了。

「──艾亞。」

自稱亡靈──身分不明的少女。

銀色少女的操作──非常完美。

「亡靈……？」

陸軍中有人能像她那樣操控艾克賽利亞嗎？她彷彿身經百戰的軍神。這名少女的強大操控能力，讓人產生了這種錯覺。

她還沒說完，雷鷹就開槍了。

「真是的，實在拿你沒辦法。」

「閉嘴，你會咬到舌頭。」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亡靈。」

（威嚇……沒辦法，機體的差距太大了……）

「阿絲莉！」

「我問的不是那個！」

也就是說，等於同時操控四臺獨輪車。

……在這種狀況下，雷鷹實在是不想被人挑剔禮貌。不過──

「什麼──」

（唔，好燙……！）

眼前一片火紅──

「既然無法逃跑，那就只能戰鬥了吧？」

「……最近的小孩子真是性急。」

她說：

「嗚……」

「我都自報姓名了，你卻沒有自我介紹，這樣太沒禮貌了吧？你一直不告訴我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啊。」

她幾乎是維持着最高速度，在暗夜裏的森林奔馳。少女靈巧地切換檔位，把車輪當作手腳一樣操控，如同風一般穿過了樹林之間。

艾克賽利亞猛然往上一跳。她的操控依然非常完美。

（什麼──）

這就是艾克賽利亞跟一般車輛的差異之處。

「也罷，雖然看起來有點軟弱，但也可以啦。欸，你叫什麼名──哎呀！」

雷鷹無法操控艾克賽利亞。

前方傳來了──

──該怎麼做？

沒時間了。

阿絲莉的聲音傳過來的同時，雷鷹後方也捲起了驚人的火焰。

「妳爲什麼能操控艾克賽利亞──」

火舌灼燒着雷鷹的臉頰。

艾克賽利亞發出彷彿解體似的劇烈運轉聲，開始加速。之後，少女操控着煞車，力道強大到讓人分不清楚左右。輪子用力在地面摩擦，機體也開始以滑行般的姿態移動。

「啊？」

往少女的腳邊開了一槍。

「亞雷斯托拉教導院三年級學生。現在以學生隊代號44的身分參戰中。」

即使再次端詳少女，也不會改變她真的很嬌小的事實。少女自身散發出的強烈壓迫感、揹着的步槍，以及一雙吸引人目光的銀色雙眼都會混淆判斷，但還是無法掩蓋她個子很嬌小這一點。

油門、煞車、離合器、換檔裝置──並非只有一套。

少女的操控確實很完美。

在少女──艾亞正想稱讚這是個好數字的那一刻。

這是換檔的敲擊聲。

敵人從遠距離發動了炮擊。

「喂，別說什麼小孩子了，快點回答我的問題吧。」

「小孩子。」

「欸～」

「問問題的人是我。快回答，妳到底是什麼人？」

要能夠分別單獨控制四隻腳──纔有辦法發揮驚人的運動能力，這纔是小型機甲艾克賽利亞的真正價值。當然，這必須要有天生的直覺以及漫長的修練才能達成。

「妳說的小孩子到底是……」

「……唔！」

「接下來要開始迴旋。你準備發射下一個子彈魔法。」

──這傢伙是什麼人？

這是非常危險的狀況。

聽到她這麼說，雷鷹往後方望去，發現有兩臺敵機追了過來。

那是什麼？

「所屬單位是？」

跳進空位裏的人是──

──這傢伙口中的小孩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想起阿絲莉被子彈魔法炸碎的模樣。

他頂多只能讓艾克賽利亞以低速行駛。這原本就是隻允許一部分精銳搭乘的機甲車，必須經過卓越的訓練才能操控。他無法操控艾克賽利亞戰鬥。

然而，敵我雙方的機體性能差距實在太大了。就像小孩子在賽跑時，大人不講理地加入一起比賽一樣，機體的差距足以顛覆操控技術的差異。

剛纔的攻擊讓她完全失去意識昏厥了。

她理所當然似地坐上了艾克賽利亞的操縱席，然後──

剎那間，強大的慣性讓雷鷹的身體產生了晃動。

他想起了前幾天的光景。

雷鷹拿着槍的手在顫抖。即將來臨的死亡讓他的思考能力明顯開始下降。

「欸，你要閒聊是無所謂，但能不能先做個威嚇射擊啊？」

說完之後，少女爲了閃開樹木而改變行進方向。

每轉向一次，就會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音。

「看來是很難逃跑了呢。不過，憑這種破爛車逃不了也是當然的吧？」

不過，即使雷鷹陷入混亂之中──

然而──

「雷鷹，快點回來！快點！」

艾亞的話聲剛落──

「那麼……」

只能由自己操控了。

「妳到底是……」

「動吧。」

不過這次很幸運。敵人遠距離的攻擊沒有打中，他們免於直接承受攻擊。然而，在駕駛座的阿絲莉全身受到了嚴重的撞擊，趴在裏頭動彈不得。

一絲不紊的聲音。

正當他如此心想時──

與其就這樣死在敵人手中，不如──

（──可惡！）

「嘿咻。」

「……咦？」

「這樣啊。44。」

「我叫雷鷹。雷鷹•蘭滋。」

「妳說什……」

「我是亡靈艾亞。」

少女的聲音輕飄飄的。

「你做什麼啊？」

「……嗯。」

在月光下昏暗的夜色中，他看到敵方艾克賽利亞的影子往這裏接近。

妳看起來年紀比我小很多啊。

「什、什什什什麼！」

雷鷹抱起阿絲莉無法動彈的身體，把她移到後座，空出了駕駛座。

然後她又道：

儘管如此，他們與敵機的距離仍然漸漸拉近。

少女──艾亞下了指示。

「我接下來會讓機體轉向，衝到敵機身邊。到時雙方會正面相對，你就趁兩臺機體交錯之際，射穿敵人的腦袋。由於敵機有兩臺，一共有四個敵人。你要瞄準的是右方那臺機體的炮手。配合我的節奏開槍。」

──「啊，對了……」少女又附加了一句。

「你要用的是『惡魔子彈』。」

「惡魔……？」

惡魔子彈──？

「就是你身上帶的那個銀色子彈。正確名稱是叫惡魔子彈。」

艾亞又說：

「原本那是隻有我能用的特別子彈，不幸被你撿走了，不得已只好讓你用。總之，你要想辦法做到最好。」

說完之後，艾亞就按照她剛纔的宣言，讓艾克賽利亞轉向。

（唔！這傢伙──）

機體藉着樹幹的彈性，轉向一百八十度，往後方的敵機衝去。

已經無法後退，也無法重新來過了。

雷鷹下定了決心。

（啊啊，爲什麼啊──）

他把銀色子彈──『惡魔子彈』裝填到槍枝裏。

（──只能動手了……！）

敵機的反應很迅速。

子彈魔法接連往這裏射來。必殺子彈一發又一發地飛射，驚險地擦過他的身側，並在後方炸裂。不知能躲過是否只是偶然，又或許是靠艾亞的操控技術閃開的。

超越敵人共覺質的子彈，射穿了敵方炮手的腹部。

少女以愉快的表情搖了搖頭。

銀色少女口中念着不太成句的話語，繼續思考。

雷鷹扣下了扳機。

世界切換了──

她並未受傷，就只是躺在樹樁上休息而已。外表看不出來有異常之處。

炮手的臉──從防風罩後露了出來。

「妳到底是什麼人啊？我真的……搞不懂。」

然後──

時刻是『晚間七點十五分』。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

雷鷹開始讓『共覺質』收斂。

「嗯。跟妳的預測一樣？」

──對學生髮出『戰鬥結束』的宣言。

「不要讓我一直重複講。」

「亡靈是什麼？」

場景沒有像之前那樣大幅改變，地點也沒有移動。

美麗的銀髮在夜風中飄蕩。

以那種亂來的方式。

儘管如此，他還是知道。

「嗚……」

一片黑暗──

突然爲之一變。

說完之後──

──黑暗。

因爲雷鷹什麼都搞不清楚。

這次的現象並沒有特別劇烈。

鮮紅的血液融入了黑暗中，他無法目視。

「妳到底是……」

艾亞就掀起了自己的裙子。

『目前已確認敵機「撤退」。我們獲勝了。但這還不是確定情報。代號3到代號21繼續朝前線前進。此外，學生隊的戰鬥結束，立刻返回基地。』

「什麼嘛，真是無聊。」

之後的一瞬間──

「沒事的。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也就是──死掉的人。

「阿絲莉……！」

他們遭到兩臺敵機追擊，幸運擊墜了一臺敵機，那一刻的時間，跟現在完全一樣。

同時，『銀色少女』的聲音傳來。

「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世界切換了。

──敵機撤退。

一切都按照艾亞的指示。現在只能瞄準那個男人。

感覺時間的流速變慢了──

敵人就像斷了線的人偶，噗通一聲從機體上摔了下來。

──在那裏。

聽到撤退指示，少女露出一副無趣的表情。

「同時，也是你手上『惡魔子彈』原本的主人。」

然後──事情發生了。

（是我們讓它結束的──嗎？）

「──！」

雷鷹看到了。

「腳？」

他射出的子彈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目標。

他透過瞄準鏡掌握了敵機的全貌。

「雖然我確實挑選了適合『消除』的對象，不過直到現在事情進展都跟我預測的一樣，也太沒意思了吧。而且只不過少了一臺，就會動搖戰況的根本？西國有那麼膽小嗎？還是該說慎重？說起來，這場戰鬥本身就沒什麼價值嗎……唔，我實在搞不懂。」

「東國不是有種傳說嗎？傳說中死人沒有腳。」

「戰鬥似乎已經結束了。」

「啊？」

「嗯？」

雷鷹醒了過來。所在之處是森林中的一個小型樹樁上，他以坐着打瞌睡的姿勢恢復了意識。然後，在他身邊──

──亡靈。

（唔──）

這是艾亞以完美的節奏操控機體，輔助他進行射擊的結果。

「看來這裏離前線有一段距離呢。」

月光也相當黯淡。

「……唔……」

正如艾亞所說，雷鷹的搭檔阿絲莉也躺在樹樁上。

惡魔子彈──

「這裏是……」

「原本這時候應該要立即聯繫東國本部，但隨便行動也不符合我的個性，就等收到指示再行動吧……哎呀！」

無線對講機傳出了聲音，內容是對全軍下達命令。

──只有「喀咚」一聲動了的感覺而已。

「就是死掉的人。」

「我是亡靈艾亞。」

這代表暗夜中的襲擊已經落幕──強襲結束了。

不──

少女從艾克賽利亞上站了起來，雷鷹於是抬頭看着她，但不管怎麼看，她都不像個死人。身體也不是半透明的。

雷鷹很想說，這種事我也知道。他並不是無法理解亡靈這個詞的意義，而是無法理解這個少女的存在本身。

然而，從她的隻言片語中，雷鷹得知眼下的狀況是她刻意營造──誘導的。仔細回想起來，指示雷鷹瞄準目標的也是她。

「你做得很好。」

『向東國軍隊全體人員發出指示。』

些微的硝煙味飄散而出，反作用力傳到了他的食指以及全身。

──那個現象又發生了。

少女說道：

艾亞產生反應。

「啊，你醒啦？」

然而，眼前的年幼少女確實存在實體。

自己的艾克賽利亞就停放在身邊。

（那果然是──）

雷鷹確認了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十五分』。

然後，坐在那臺機體上的是──

重新揹上槍炮的──銀色少女。

屍體摔落地面，鮮血噴灑一地。

──對方當場死亡。

「你看。」

他按照習慣，看了一眼懷錶。

「妳……不是人類嗎？那是什麼？」

距離四十公尺。

亡靈。

……冷靜一點。先把狀況整理一下。

然而，爆裂燃燒的火焰照亮了現場。

──獲勝。

不會錯的。

「我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人類的定義爲何，但我確實有腳哦。」

「噗！」

「啊哈哈！什麼嘛，就算是學生，你好歹也是個軍人，竟然會露出這麼純真的反應！」

少女哈哈大笑。

不管怎麼看都像在胡鬧。

「……妳別開玩笑了。」

「你臉這麼紅，就算對我生氣也沒用啦。」

少女從捧腹大笑，換成有些瞧不起人的得意笑容，低頭俯視雷鷹。

那種誇張的態度，確實不像是這種年紀的少女會有的──雖然雷鷹這麼想，但她或許只是天生愛捉弄別人而已。

不過──

（這傢伙──）

散發着飄飄然、讓人難以捉摸的氛圍。

態度顯得有點超乎現實。

那並不是小孩子的天真無邪──是像累積了許多經驗而顯得遊刃有餘，十分冷靜。那並不是天性，明顯是累積經驗的差距……應該說，如果不這麼想，那看到她掀起裙子就產生動搖的自己，也顯得太過沒用了。

因此──

「可惡，別瞧不起我。」

雷鷹原本往下看的視線，猛然移回了少女身上。

「看。」

雷鷹遭到了第二次攻擊。

掀起裙子的攻擊。

「嗚呃！」

而且，他還維持着奔跑的勢頭。

「『重新建構』……」

雷鷹再怎麼說也在歷史課學過，那場戰爭是持續至今的東西戰爭的開端。然而，過去的兵器與情勢跟現在相差太多，學習那個年代的事情根本沒意義，畢竟那實在太久遠了。

──不準碰我。

「另外，你對女生的態度也要好好鍛鍊。」

「不準碰我。」

然而，雷鷹還沒有時間深入思考，艾亞身上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就瞬間消失了。

「所以……」

完全露出來了。

「這是獨屬於我的子彈魔法，沒有其他人能夠使用。即使模仿我設計的『規律式』，也沒有人能夠發動，是專屬於我的原創──獨一無二的魔法。」

「就是找到你。」

「目的？」

「總之，今天晚上先到此爲止吧。」

測試──艾亞如此說道。

然而，雷鷹並未真正理解她話中的意思。因此，他並沒有多想就隨口回答。畢竟他也只能靠至今爲止發生的事來判斷。

雷鷹飛奔而出，想追回已經離開的少女。所幸少女走路速度不快。這點距離用跑的只要花不到十秒就能追上。雷鷹很快地追到她身後，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了。

雖然她這麼說，不過雷鷹心想：一百年前的事情沒有人會知道吧。

她把手伸進胸前的口袋，取出了某樣東西。

「沒錯。」

宛如銀器的子彈，散發出妖豔的光澤。

「那種子彈是──」

銀色子彈。

這時，少女突然收起輕浮的態度，瞪了他一眼。

「一百年前……妳說的是第一次大戰嗎？」

雷鷹心想：真煩人啊，妳的年紀比我還小吧？

一直叫人小孩子是什麼意思？

「能夠消除人類存在的子彈。」

「……」

「會切換──『重新建構（Reprogram）』成沒有那傢伙存在的世界。」

首先，是第一次。

這次連內褲都露出來了。

至今爲止經歷過的事，讓他隱約感覺到了。儘管如此，他的理性還是告訴自己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排除了那種可能性。可是事情發展至此，他可以確定了。

她不斷重複──『小孩子』這個詞彙。

「沒錯。不僅是從人們的記憶及紀錄中消失。就連他出生的事實、做過的事，也全都會消失。也就是說，如果用這種子彈殺了發明汽車的人，那麼這個世界就會切換成沒有車子的世界；如果用這種子彈殺了『殺掉A的B』……那麼這個世界就會切換成A還活着的世界。」

她以斬釘截鐵的口氣，明明白白地拒絕了他。

「今天我要先回去，因爲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然而，雷鷹也不能說聲「喔，原來是這樣啊」就讓她直接離開。這也難怪，至今爲止發生的那些不可思議現象，光是用口頭說明，雷鷹當然無法接受。

「將我的子彈魔法封印在其中的子彈──這東西就叫做『惡魔子彈』。」

「喂，妳要去哪裏？」

怎麼突然問這個？

「啊哈哈哈！什麼嘛！剛纔的『嗚呃！』是怎樣啦！你怎麼會發出那種聲音啊？啊哈！」

艾亞說道：

「那麼，我問你，你知道一百年前的東西戰爭嗎？」

艾亞的口氣──

「唔……最近的小孩子真是不學無術，這樣不行啊。」

「我以轉學生的身分進入亞雷斯托拉教導院，就是爲了這件事，不過同時也是要順便親手殺掉無能的軍官就是了。在原本的世界，這片基地也因爲威爾森把戰爭無意義地拖長，而害得數百人白白送死，不過現在已經恢復平穩了。」

然後是第三次。

「然後，你這段期間來已經用過幾次，應該多少也察覺這種子彈裏的魔法是什麼了吧？不管多麼遲鈍，用了三次應該也會發現纔對。可別讓我失望啊。這姑且也是爲了測試你而問的問題。」

「啊？」

「算了，沒差啦。」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你那純真的態度才別開玩笑了吧。我很認真的。」

「雖然我說我是亡靈，但跟你們一樣擁有肉體，跑步會疲累，平時會流汗，不喫東西也會餓死。不過，就算這樣──」

他準備說出子彈的真面目。

剛纔他擊墜了敵方的艾克賽利亞後──人就出現在這裏。

一陣寒意竄起。雷鷹不禁感到戰慄。剛纔的眼神讓他直覺地感受到，這名少女是遠遠超乎常人的存在。少女似乎看出了雷鷹的反應，於是吐了一口氣。

「──唔！」

戰況爲之一變，敵方的奇襲也結束了。

改變世界的現象，名爲『重新建構』。

──一百年。

（她爲什麼突然這樣？）

她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在這段期間，你就好好鍛鍊魔法，並更加習慣戰鬥吧。」

第二次。

雷鷹開口：

他被拋了出去，背部重重撞擊地面，然後──

──找到我？

──他們也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

雷鷹的身體浮了起來。

他用銀色子彈射穿了虐殺者貝魯克，世界切換了。

少女口中說出了非常驚人的話語。然而，雷鷹並沒有回話。

一道冰冷聲音傳了過來，讓他產生全身血液爲之凍結的錯覺。

可是當他準備伸手搭上少女肩膀、讓她停下來時──變故在那個瞬間發生了。

艾亞轉過身去，走向了夜幕之中。

（有什麼──）

（怎麼回事──）

我做得真是太好了──少女說完之後，就離開了現場。

「惡魔……子彈……」

而世界會切換成「那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世界」。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一百年前的事啊。」

「答對了。」

「嘎、啊！」

『惡魔子彈』──被這種子彈殺死的人，其存在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少女艾亞在教室裏射殺了威爾森，讓雷鷹回到了戰場。

這或許可以用反應過度來形容。至今爲止，她都保持着輕飄飄的態度，只露出些許嘲笑、捉弄人的一面。這個神祕的少女剛纔展現的，可以說是某種──像是人類會有的反應。

──我跟你們那種人類完全不一樣。

艾亞如此回答道。

能夠切換世界的那種子彈，其真面目是──

「沒錯，正確來說，是『能將子彈擊中的對象的「一切」，從這個世界上消除』──這就是這種惡魔子彈具有的能力。」

惡魔子彈──能夠將子彈擊中的人類及其存在完全抹消的魔法子彈。

「現在重要的不是我，應該是這件事吧？」

「算了，這件事暫且不管。」

「等等，我還沒說完……」

「嗯，就是那個。」

有什麼原因嗎？

「……別開玩笑了。我很認真在跟妳說話。」

讓雷鷹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惡魔子彈。

（──嗚！）

這句話──從眼前這個人口中被若無其事地說了出來。

──之後，隔了一段時間。

艾亞對與別人拉近距離這件事，會展現出強硬的拒絕反應──是有什麼原因造成的嗎？

「希望你下次可別只是因爲看到內褲就滿臉通紅了啊。好嗎？雷鷹•蘭奇。」

少女留下了捉弄人的話語後，就消失在森林之中。

場面恢復了靜寂，就連些微的風聲都能聽得很清楚，四周萬籟倶寂。

「……誰是蘭奇（Lunch）啊？」

又不是午餐。

我叫蘭滋啦。

「……啊啊，真是的。」

雷鷹一個人獨留在原地，開始整理少女剛纔說過的話。

──亡靈。

──惡魔子彈。

──能夠抹消存在，讓世界切換的子彈魔法。

「那到底是什麼啊？」

至於阿絲莉醒過來，兩人動身返回基地，則是在少女離開五分鐘之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