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亡靈『蝶德莉姆』

在那之後─

他們繼續行駛了一小時左右，太陽幾乎已經完全下山了。

在黑暗與降雪之中駕駛艾克賽利亞，等同於自殺行爲。而且照亮前方的頭燈也容易被遠方的敵人發現，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纔行。

他們確實擊退了追兵。

──由蝶德莉姆所擊退。

然而，那三臺機體只不過是一部分。

剩餘的部隊應該正朝着雷鷹他們追過來吧。

（無法繼續──）

他們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了。

包含艾亞和蝶德莉姆在內，接連不斷的戰鬥讓他們全都陷入了極度的疲勞。

「必須找個地方休息纔行。」

艾亞如此提議。

之後，雷鷹他們往北方行駛，抵達了一片面積不大的伐木場。

這裏原本應該是在能夠伐木的夏季纔會有人來的地方。雖然只是深山中的小伐木場，不過這裏的產業設施中，有幾座當作倉庫的小屋散佈在山間。

小屋裏面絕對算不上寬敞。

不過只要生火，就能夠保持讓他們不會凍死的氣溫。

四人決定在其中一間小屋度過一夜。

如此一來便不需要消耗體力及艾克賽利亞的燃料，沒有比這個更好的選擇了。

進入小屋並點燃火堆後，四人開始休息。

下次展開行動，就得等到太陽昇起之後了。

「還有其他的亡靈存在，但我只遇過其中幾個。」

艾亞取出子彈裝入彈匣。

「妳問我怎麼了……」

蝶德莉姆是這次大戰中初次成爲亡靈的存在。

她說：

就在艾亞保持距離坐下後──

也就是說，這樣便能迴避列車遭到襲擊的狀況──從一開始，艾亞就從來沒有忘掉過這個目的。由於至今爲止蝶德莉姆從未露出破綻，艾亞纔沒有開槍。

她並沒有特別拒絕回答問題。

「妳剛纔的子彈是──」

「說得也是。」

「不過，妳也跟我一樣吧？剛纔妳發動魔法時，我看到妳的眼睛變成跟我一樣的紅黑色了。這種眼睛──」

「啊？」

兩國的人分成兩邊坐着。

說完這句話，艾亞扛起槍械，跟在蝶德莉姆身後追了出去。

蝶德莉姆說了「請妳一定要來」之後，直接走出小屋。由於她不等任何人制止就離開，因此艾亞很猶豫是否該答應邀約。雷鷹看到這一幕，開口說道：

「除了妳以外，還有其他的亡靈嗎？」

雖然不能說明子彈的能力，讓她看看外觀倒無所謂。

「……」

外面堆着許多木材，蝶德莉姆開口要艾亞坐下。艾亞保持警戒，坐在和對方稍微保持距離的地方。即使如此，由於月光十分明亮，兩人依然能清晰看見對方的臉孔。

「我們要不要獨處一下，艾亞？」

接下來──

艾亞最一開始成爲亡靈時，沒有人教她這些事，因此她能夠稍微理解蝶德莉姆現在的心情。

「我確實記得自己曾死過一次。那是一場小規模的戰鬥，我一時因恍神而大意了。我還記得自己受到敵人狙擊，一開始是胸部中彈，接着是脖子被子彈射穿。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應該是立刻死亡，沒想到意識卻留下來了呢。」

「天氣很冷呢。」

「別人的？」

爲什麼會復活？

然而，狀況若是改變，她或許會因此大意。

「我的屍體應該不可能還在吧？」

（必須先準備好纔行。）

西邊的蝶德莉姆與伊斯納。

「是誰使出了這種魔術？」

那是跟任何子彈都不一樣的──『銀色子彈』。

「……」

必須收集情報。

「……」

艾亞一邊想，一邊跟在蝶德莉姆後面走出屋外。

「……我會待在附近。有什麼事就出聲叫我。」

東邊的雷鷹和艾亞。

即使艾亞說得隨便，蝶德莉姆也認真地回答。

對於這個問題，蝶德莉姆應該不需要聽安慰的話吧。

從現在起，必須要在這裏待上十二個小時以上，但反過來說，他們在這十二小時內是否能做好充分的準備，將會影響之後是生是死。

艾亞想要儘可能掌握現有的戰力，而蝶德莉姆則是毫不猶豫地開口回答她的問題。

蝶德莉姆突然低下了頭，當她抬起頭時──

蝶德莉姆自嘲般地笑了。

「是啊。」

「可是……」

她喝起燒好的開水，淡淡地回道：

「雖說是亡靈，我的身體也真的一點都沒變呢。還是一樣會怕冷。」

「先坐下來吧。」

艾亞走出小屋前──

另──方面，艾亞面對連珠炮式的提問──

「蝶德莉姆。」

「嗯？」

「亡靈必須奪走別人的肉體才能存在。所以就是有人代替妳死了。」

黑衣少女說着，並站了起來。

射穿她的身體。

然而，沒有人跟着她一起笑。

蝶德莉姆也坐了下來。

然後──

惡魔子彈的功能是『消滅』。

先開口的是黑色亡靈。

從雪雲的空隙間灑落的光線，經過雪面反射，亮度變得更強。

射擊。

射穿蝶德莉姆──黑衣的亡靈。

「妳的身體也稍微休息過了吧？」

正因如此，她纔會有些迷惘。

「這原本是別人的肉體喔。」

「看來我似乎是所謂的亡靈呢。」

艾亞與蝶德莉姆面對面。她們站在小屋外的陰影裏，雖然風不會吹進來，但光是站在原地，就冷到幾乎讓人凍僵。

她的雙眼化爲了異形──蜂縮後的眼球。

她繼續對艾亞提問。這種貪心的問法，也是爲了確認亡靈這種存在到底是什麼，即使是再小的情報也想設法掌握。

在意的事像山一樣多。

──亡靈的身體是由什麼構成的呢？

「我醒來時，身處於一個陌生的城鎮。」

「我生前手腳就容易冰冷，現在還是一點都沒有改善。」

「話雖如此，這件事我也是剛剛纔從那名少年口中得知的。」

啊哈哈──蝶德莉姆開口笑道。

「亡靈有什麼特徵嗎？」

她用手按着眼睛，說：

也就是說──

（嗯──如果稍微透露一點……）

「我不清楚追根究柢，我根本不知道是否是特定人士使亡靈誕生。只不過，如果那個人在我還活着的百年前就已經存在的話，應該是個年紀很大的老爺爺了吧。」

「同是亡靈這種有點特殊的身分，我有話想跟妳說。」

「不過──」

從百年前持續至今的東西戰爭中，每當有特別激烈的「大戰」發生，『亡靈』這種存在就會獲得肉體，死而復生。艾亞在百年前死去後，已經四度以亡靈的身分現身。正因如此，她對亡靈這種存在相當熟悉。

如果能用惡魔子彈解決蝶德莉姆，狀況確實會好轉。

「我沒事的。現在的首要之務是從敵方獲得情報。」

自己是什麼人？

「最大的特點，就是魔術發動時眼球會變色。我、妳，以及其他亡靈，眼睛的顏色全都會改變。我從沒有見過例外。另外，每個亡靈都有各自的特殊子彈，能夠使用固有魔法。我的是這種銀色子彈。」

「我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呢？」

（要是找到破綻，就用這個──）

「當然，這裏是室外啊。」

蝶德莉姆的表情有點驚訝，但她並沒有太過沮喪，而是問道：

「一無所知且一無所有的我，能夠選擇的生存方式，最終只有回到戰場上了。嗯，不過看來這一點妳也一樣吧──艾亞。」

「只有亡靈會有吧？」

蝶德莉姆說道：

「……聽起來真是不舒服呢。」

中彈的人類，建立的功績與痕跡都會被完全抹去。

「妳先開口問人，自己卻不願意回答嗎……唔嗯，既然如此──」

「艾亞，妳過去吧。」

艾亞當初面對這種不安的情緒，拚命想要活下來，她不斷收集情報、與其他亡靈戰鬥，在這百年來，漸漸掌握了『亡靈』這種存在。

如果對方有什麼事想知道，告訴她也無所謂。

「這關我什麼事。」

只是，兩方各有一人是已經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亡靈。

「原來如此，我的『這個』也是這樣嗎？」

蝶德莉姆把手伸進胸口，拿出了一個飾品。

──不。

那並不是普通的飾品。

那是──

（藍色。）

黯淡的──『藍色』。

蝶德莉姆取出了用子彈──就像混雜了黑色顏料一般濃黑的藍色──做成的飾品。其光澤和顏色十分特殊，發出了無法輕易製造出的黯淡光芒。

不會錯的。

擁有藍色子彈的這名少女──確實是亡靈。

這種子彈的機制是能夠改變『位置』。

──是強力無比的魔法。

可以說強到誇張。

剛纔她讓整片湖泊的冰層移動，就是一例。能夠自由改變物體位置，代表所有陣型和戰術在她面前都會失效。

一般的戰略完全無法通用。

而且根據使用方式，能將這種能力運用於更廣泛的領域。

據艾亞推測，能力的發動條件恐怕是『碰觸藍色子彈』。

也就是說，即使沒有發射子彈，只要碰到子彈本身，蝶德莉姆就能將物質轉移到任意的地點。

她胸口的飾品應該也是吧。

她把子彈掛在胸前，讓子彈時時接觸身體，使自己的肉體能夠自由自在地轉移。

「凱塞？」

「那麼，這次我想請問關於亡靈記憶的問題。」

還真是亂七八糟的存在啊。

如果會死亡，那就爲了活下去而逃──

雷鷹的胸部也受了重傷。而且別說是半天了，他連是否能再撐幾個小時都不知道。然而，雷鷹不會爲了讓自己得救說要逃走。

也要達成自己心目中最佳的選擇──這樣纔是尊重雷鷹的意志。

「雖然我想在撐不下去之前繼續觀察狀況，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蝶德莉姆把剛纔取出的藍色子彈對着光芒看。

蝶德莉姆明顯有了反應。

（我在想什麼──）

『誓約』魔術確實很強。許多亡靈會利用這種力量，製造出能跟自己共同在戰場上戰鬥的奴隸。然而，那絕非萬能的魔術，也容易引發危險，因此無法隨便使用。

「我知道了。那我暫時不會使用誓約魔術。幸好我身邊都是會乖乖聽話的男人，不需要我強制命令他們。」

──雖然這件事她連對雷鷹也沒提過……

或許她的搭檔確實受了重傷。

即使劇痛不斷襲來，他還是以痛苦的表情忍耐。

她的口氣冷淡且平板。

要艾亞他們拯救她的搭檔伊斯納。

「哦──」

「誓約？」

她選擇了──

（妳在說什麼──）

然而，這件事──

「妳在說──」

那並不是演技。她應該真的不知道吧。

那是──

蝶德莉姆──只要思考如何在戰鬥中活下去就好了。

伊斯納以及那個名叫凱塞、連長相都不知道的男人，想必一定很辛苦吧。

（唔──）

應該是無法違抗命令這點引起了她的興趣吧。

代表着她放棄了身爲軍人的責任。

蝶德莉姆提出請求。

──拜託。

因爲雷鷹知道，這麼做能夠拯救許多人。而且也因爲艾亞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她絕對不會爲了顧慮雷鷹而影響任務。

「請妳救救伊斯納。」

艾亞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子彈收回了衣服裏。

「不只是我，活在跟普通人類不同時間之中的亡靈都一樣喔。只能一個人思考、一個人戰鬥，想辦法活下去。因此我們纔會獲得『誓約』魔術。」

然而，黑衣少女卻說：

接着，當蝶德莉姆大致上問完重要的項目後，她低下頭說：

她也是藉此繞到雷鷹背後，用軍刀刺穿他的身體。

「……妳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他是西國的陸軍上尉，很看重我的能力。只要我想要，他就會爲我提供戰場。我不拚命收集情報也無所謂。」

「因爲我有伊斯納在，不需要一個人肩負那麼多壓力，而且就算我什麼都不做，那個叫『凱塞』的男人也會替我準備戰場。」

艾亞也不會完全聽信她的說法。

這種子彈是她靠亡靈的本能發現的子彈。

「爲了拯救伊斯納，請讓我們全面協助你們。」

她似乎身處很幸運的環境。有伊斯納這個認識生前的自己的人；也有那個叫凱塞的男人，爲了讓她以軍人身分生存下去，幫忙管理瑣碎小事。

「雖然我一直瞞着你們，但伊斯納不只腳受傷，連背後也有個很深的槍傷。雖然我盡力了，血還是止不住。再過半天他大概就沒救了。」

「是嗎？」

「……隨便妳吧。」

──亡靈這種東西。

「原來如此。」

「我們從現在起，放棄軍人的任務。」

「最好不要。妳要射伊斯納那傢伙是無所謂，但『誓約』必須與對方共享自己的部分魔法。妳用那種子彈射擊我的話，我就能獲得妳的子彈魔法了。」

艾亞放棄了這個目的，決定陪她繼續談下去。

「妳不是這樣嗎？」

「你們是奉軍隊的祕密命令來到這裏的吧？」

「……妳說什麼？」

「我會放棄回收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嗯？」

他確實懷抱面臨死亡的恐懼。

想在這裏解決蝶德莉姆是不可能的。

接下來，蝶德莉姆依然繼續問問題。由於遇上了能夠回答她至今爲止內心疑惑的存在，她會這麼做也是當然的。艾亞一邊過濾情報，一邊回答。

「真是有意思。我也朝伊斯納或妳發射看看吧。」

「許多亡靈都很認真想着該如何活下去，但妳似乎不太一樣呢。」

這是──

「由於這是我生前沒有的能力，讓我很在意，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

──拯救伊斯納。

然而，這一點艾亞這邊也一樣。

他也不曾顯露出想要逃走的態度。

爲了保身而放棄任務──

她說他們爲了讓自己得救，要放棄任務。

即使肉體流血。

她懷疑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艾亞成爲亡靈之後，也花了一段時間才掌握到某種程度的情報，不過，當初她並沒有向蝶德莉姆這麼悠閒。蝶德莉姆跟拚命收集情報的自己不同，沒有顯出急迫的態度。

「雖然我並不羨慕，但妳頗受眷顧呢。」

因爲對艾亞來說，這是所謂的使命與任務。

「不過，除了戰爭以外的事，凱塞都不願意告訴我。他只會替我準備戰場，讓我去戰鬥而已。我每天都和伊斯納一起戰鬥。」

（雖然我也一樣，不過──）

儘管如此，雷鷹還是死守着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這是她難以理解的話語。

「……那我還是別這麼做吧。」

當然──

放棄任務。

──不能對他說「我們逃跑吧」。

這代表她受到周圍的人很大的幫助吧。

即使身負致命傷。

因此──

艾亞拚命地──

至少──

然而，接下來她講的內容，跟至今爲止的態度截然不同。

即使同樣身爲亡靈，對艾亞來說──

艾亞從上衣中拿出一顆子彈。那顆子彈跟普通的子彈沒兩樣，不過彈殼表面刻着艾亞的名字──「AIR AIRLAND NOAR」。

「……哦。」

（……）

「妳在說什麼……？」

「那麼，同樣身爲亡靈，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這是亡靈擁有的另一種特殊子彈。只要在子彈上刻自己的名字，射進別人的身體，就能跟對方建立起絕對的主從關係。對方將無法違抗妳的命令。」

艾亞在沒有任何情報的狀況下，以亡靈這種存在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惡魔子彈與誓約──隸屬子彈的機制，不過，蝶德莉姆卻一直都不知道。

這樣才能實現他的願望，也就是賭上性命戰鬥。

因此，她才無法說出這種話。

這是身爲軍人的大忌。怕死而拒絕戰鬥這件事本身就是重罪，敵前逃亡或放棄任務也有可能遭到槍決。

蝶德莉姆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甩掉掠過自己腦海的那句話語。

然而，蝶德莉姆卻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話。

對於她的態度，艾亞──湧出了一股憤怒。

（這傢伙──！）

那是自尊受到蔑視的憤怒。

她站起身，同時握住了胸前的手槍。

她把槍口對準蝶德莉姆，毫無掩飾地擺出攻擊動作。

然而，蝶德莉姆也──

「哎呀。」

把手放在腰間的軍刀上。

雙方的距離約兩公尺──一般來說，手槍的攻擊會比較快。

（唔──）

但艾亞無法動彈。

她被一股沉重的壓力所縛。

她感知到的未來──是自己被對方殘殺的光景。再加上艾亞已經在白天發生的戰鬥中，稍微看過蝶德莉姆的戰鬥方式了。

（蝶德莉姆──）

她真的只靠一把軍刀，就擊敗了三十名魔導士。

無懼於敵方射來的子彈以及艾克賽利亞的機動力，她穿梭在戰場上，成功斬碎、殺戮士兵。而且那並不是依靠子彈能力的戰鬥。

黑衣少女在空中舞動。

輕快地飛跳。

她活在這種有着驚人潔癖的價值觀之中。

蝶德莉姆並沒有認命地接受這件瘋狂的事實。

蝶德莉姆的靈魂中所懷抱的──

「妳很在意嗎？」

有點不一樣。

她在把話說出口的前一秒吞了回去。因爲現在問這種事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名少女──蝶德莉姆對那名軍官的感情並不是那樣。

「喂！」

「這樣不是很好嗎？就算是士兵，也有戀愛的自由吧？」

（……）

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艾亞點了點頭。

「……」

然而，艾亞很快就理解了她口氣中所隱含的心情。

「總之，我們並不是戀人。」

「艾亞。」

然而──

「我身爲魔導士的天分較高，因此我比他更早出人頭地，不過伊斯納也拚命地從後面追趕上來。他明明沒有天分，卻說要跟我一起戰鬥。然而，在那一天──我中彈的那一天，是我們首次正式成爲搭檔，實現了其中一個夢想的日子。」

蝶德莉姆開始回憶。

看到艾亞支支吾吾的樣子，蝶德莉姆輕輕笑了一聲。這名銀髮少女看似強硬──實際上個性也確實很強硬，即使如此，也還是有不擅長的話題呢。

黑髮的亡靈立下了誓言。

「我──在伊斯納眼前戰死了。」

「我討厭戰爭。」

──蘊含着這種可怕想法的感情，正是她的行動理由。

至少──

「另外，基於現在的狀況，我有件事要先告訴妳。」

「你們……」

「對我來說，伊斯納就是我生命的一切。就算我化爲亡靈，這一點依然沒有改變。」

奉獻給一個人的──純粹愛情。

「不過我喜歡他。」

「我……並沒有……那個……」

「這次搶奪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的任務，原本是要由一整個小隊執行的，不過他們會妨礙我們的目的，所以我們纔會動手。」

「艾亞，妳喜歡戰爭嗎？」

也就是說，只要是爲了守護這種事物，她能夠犧牲所有的一切。

艾亞渾身僵硬地過了數秒。

蝶德莉姆說道，並把掛在胸口的子彈舉起來給艾亞看。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

那是──對於只有自己年齡不會增長所感受的悲傷。

「！」

即使反抗軍方，殺害夥伴，蝶德莉姆也想要完成的心願。

揮動軍刀。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並沒有打算把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交給西國──我們是爲了獨佔這臺艾克賽利亞而來的。」

然後──

「妳剛纔問我是不是要背叛國家，但我之所以會在這裏，其實是我已經背叛了西國之故。今天發動襲擊前，我和伊斯納殺掉了其他十名夥伴。」

那就是──

這名擁有銀色頭髮與眼睛，擁有強大力量──卻被使命所束縛的少女。

「我中槍時，在我身邊的人是伊斯納。」

──無法被任何東西替代的事物。

「……這樣啊。」

「對我來說，伊斯納是優先於任何事物的存在。他叫我去死我就會去死，如果失去了他，我也會失去生存目標。不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啦。」

「……唔嗯。」

蝶德莉姆察覺到了艾亞的反感情緒。

「沒錯，雖然如今在那間小屋裏的是個大叔，不過在我死掉時，我們的年紀是一樣的。」

艾亞認爲，這並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戰爭不過是無法改變的一個現象。

至今爲止，包含艾亞自己，她已經遇過了好幾個亡靈。

她的口氣有點像在開玩笑。

「我死前看到的，是伊斯納一邊哭喊，一邊想要收集我碎裂四散的心臟的模樣。我在過去甚或未來，都沒看過有人類露出那麼混亂、失態、絕望的神情。我再也不希望他露出那種表情了。」

對伊斯納的感情。

這是蝶德莉姆這名少女的信念。

（蝶德莉姆這傢伙──）

爲了一人，寧願犧牲萬人。

亡靈──

而每個亡靈都具有激烈的憎惡或是想要實現的願望，無一例外。

「……我不知道。」

「妳還記得自己死掉時的事嗎？」

就算進一步知道了這些，艾亞也無法信任身爲敵軍的她，只是──

蝶德莉姆看着眼前的少女。

只不過是某種殘酷。

「這樣啊。我也還記得。雖然當時我幾乎是立刻死亡，卻還深深記着最後見到的光景以及聽到的聲音。」

然後，她望向艾亞，視線彷彿在詢問一般。

想像他們兩人從小時候開始走過的是什麼樣的道路。

「……」

「小時候，我一心把戰爭當成使命。對手是純粹的敵人，只要打倒敵人，大家就能過着幸福的生活。然而，實際成爲魔導士踏上戰場後，我看到的只有跟我們站在不同立場的人類，而且得知他們也都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

艾亞只能想像。

「……什麼事？」

「妳說的伊斯納……」

每個人內心的信念，都是守護自己的尊嚴。

蝶德莉姆按在軍刀上的手並未發抖，她說：

而這種力量，恐怕就是她的自信來源──她身爲『亡靈』的生存方式。

然而，在這份高潔之下隱藏的──

目的──

「啊哈，妳也曾經是少女呢。」

「我和伊斯納從小就認識，算是兒時玩伴，成爲魔導士加入軍隊，是我們從懂事以來的夢想。我們居住的村子位於國境附近，常受戰火波及，因此我們兩人才會想成爲能守護村子的魔導士。」

少女對他抱持着深厚的感情。

然後──

艾亞說到這裏時還十分強硬，但之後──

「……」

「要做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我和伊斯納要結束這場戰爭。」

然而，他們確實不是隻有幾面之緣的關係。

由於蝶德莉姆的態度太過淡然，艾亞幾乎要發出「啊？」的聲音反問，可是──

乍看之下，應該是相當美麗的存在吧。

「！」

當時是什麼關係？

卻沒有多說什麼。

「當時東西國處於冷戰狀態，連激烈衝突的戰場都很少見，我們被派去參加溫克爾防衛戰湊人數。那時候我是軍方的魔導士，伊斯納則是訓練兵。」

「什麼事？」

然而──這名少女不一樣。

艾亞不禁想開口詢問，但是──

「不，我想說的是……」

每個人都只能抑制自己的善意，接受這個事實，然而──

「然後，戰爭奪走了我的一切。奪走了我的性命，也奪走了伊斯納的人生。」

想像他們當時的想法。

「那是在十年前──一場真的很小的戰鬥。」

巧的是，這跟艾亞與雷鷹所抱持的願望完全一樣──

「我身爲亡靈獲得的子彈非常強大。能夠自由改變碰觸到的物體位置，讓我能夠完全無視陣型和位置進行戰鬥。如果配合單機就能發揮優秀性能的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我們會成爲無敵的存在。」

無視位置──

光是這一點就很強了，再加上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的機動性，可以完全改變戰鬥的概念。只要頭被打爛就會死。這件事無論人類或蟲子都一樣，軍隊這個組織也不例外。只要指揮官一死，就會分出勝負。

而蝶德莉姆能夠將這種戰術化爲可能。

她能無視陣型，移動到敵軍將領面前，單獨殺掉對方──

「這麼一來，戰爭這種行爲就會消失。只要有我和伊斯納在，就能夠結束戰爭。因此我們纔會需要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然而──

蝶德莉姆繼續說着，將視線投向小屋的方向。

「我做那件事的目的，依然是要保護伊斯納。」

隔着一面牆壁的深處，有一位瀕死的軍官。

那是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束縛着蝶德莉姆這名少女的存在。

「對我來說，和平的前提就是伊斯納必須存在。十年前，像是路邊的蟲子一樣被殺掉的我，應該能夠有這點小小的期望吧？」

「這樣的人……」

「嗯？」

「有這種想法的人，爲什麼能夠以那種方式殺人？」

艾亞提到了那件事。

她說的是數個小時前──蝶德莉姆以玩弄的手法殘殺了多達三十個人的光景。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如果她愛着某個人且憎恨戰亂的話──

（沒錯──）

槍械和刀劍相比，絕對是槍械比較強大。

「我想要留下活過的證明。」

「……相反？」

確實──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

那份感情應該沒有虛假。

必須伴隨着榮譽──

艾亞是這麼想的，但是──

那就要給予他們深深的絕望與疼痛。

「我和雷鷹確實是合作關係。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或許有某些因子讓她產生了這麼大的改變。那就是──儘管漸漸習慣之後已經不覺得奇怪，但她的武器竟然是『刀』。

（果然很奇怪。）

面對不斷重複的提問，艾亞的聲音很激動。

（反過來說──）

賭上彼此性命的覺悟。

「什麼？」

這麼說來──

可是──

如果按原訂計劃繼續迂迴前進，被敵人發現的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想要完成任務──帶回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迂迴前進是最適合的方式。

（不過──）

雖然瞭解了她的思考模式，但艾亞不可能理解這種想法。

因此，萬一某一天她產生了天真的感情，就沒有資格再說這種話了。

說不定──

「總之，對我來說，伊斯納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我跟妳不一樣！」

「！」

以殘虐的方式殺人──

就算她擁有能夠改變位置的魔法，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她並不是強大到不需要使用槍械就能戰鬥──

沒錯──應該是這樣纔對。

（這麼一想的話──）

雷鷹──會像那樣不斷流血至死。

……這麼做的風險太大了。

正因爲這種戰鬥方式最適合她，她纔不使用槍械。而用刀劍直接殺人──用這種比起以槍射擊更有實際感受的方式。或許就是爲了減少罪惡感，她纔會硬是編造出這種殺人的理由。

那就是至今爲止，她總是會做出最佳的選擇。

是一種拯救。

而是使用刀劍對她來說比較方便──

「……妳的腦袋有問題吧？」

她無法回答蝶德莉姆的問題。

「……不對。」

那麼，她不可能以那麼殘忍的方式殺人。

蝶德莉姆遭受了幾乎是立刻死亡的狙擊。

她繼續說道：

蝶德莉姆頓了一下。

「妳會怎麼做，艾亞？」

──都會變成笑話。

當時，克雷絲對艾亞說「萬一出了什麼事，妳要殺掉雷鷹」。

然而──

「明天早上，我們要以最短距離離開雪山。如果被敵人發現，應該會演變成戰鬥吧，但要是不冒這個風險，伊斯納會死。而我們的行動需要妳的幫助。」

應該要反過來思考嗎？

正因爲她覺得這是一件榮譽的事，纔會說出口。

絕對不可能做出愚弄生命的殺人行爲。

「不是的。正好相反。恰恰因爲我曾經被殺害，我纔會這樣殺人。」

「這麼說來，白天的通訊中，對方有說過呢。要妳殺了雷鷹──那名少年。」

──終結這個亂世。

（蝶德莉姆她──）

就算是負面感情，她也想要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對蝶德莉姆來說，這是她對將死之人獻上的最大敬意，也是她展現禮節的方式。

「妳別小看我和那傢伙了！」

如果這只是她的藉口，那麼──

「那個黑髮少年也會死掉喔？」

「在我死後十年，彼此重逢時喜極而泣的他，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選擇待在我身邊的他，是我最爲憐愛的存在。」

然而，選擇這個方式的話──

亡靈都會以合理的方式進行思考，無一例外。他們不會受到倫理觀或感情的束縛，只要覺得這麼做是最佳的方案，就會毫不猶豫地實行。因此，他們常會做出違反道德的行爲，但在行爲的背後一定有符合理論的思考。如果這個前提成立的話──

最能發揮其實力的戰鬥方式，就是使刀。

這個世界有魔法。

「我甚至連絕望的瞬間都不曾經歷。沒有痛苦、沒有疼痛、沒有喘息、沒有恐懼，沒有死亡的預感，也沒有絕望──我在什麼都沒有經歷到的情況下死了。等我醒來之後──時間已經流逝了十年。」

如果只能在這裏殺了他們──

「我──在死前完全沒有任何想法。」

因此──

艾亞有着她的尊嚴。

「我和雷鷹約好了，要阻止戰亂──阻止戰爭的連鎖。爲了這個宏願，到了緊要關頭我可以捨棄他，他也可以捨棄我。因爲有這個前提，我們纔會一路共同奮戰至今。」

艾亞無法回答。

「然而，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妳還是沒殺他，這代表──」

正因如此，無論聽了多少她想要正當化自己行爲的話語，即使她跟自己都懷抱着想要終結戰亂的目的，艾亞對這名黑衣少女所產生的感覺就只有一個。

「……」

她還記得自己在死前看見了伊斯納，但最重要的是──

然而對她來說，這些負面感情也是她曾經渴求的。

蝶德莉姆身爲亡靈獲得的力量是──

因此，蝶德莉姆纔會斬斷敵人的身體。

不可能會那麼做。

──改變世界。

就像是艾亞說給自己聽的。

但是並沒有奇異怪談。

比起雷鷹，艾亞自然要以機體爲優先。那臺機體有可能會是足以左右兩國趨勢的東西，一名學生兵的性命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她指的是克雷絲傳來的無線電。

「蝶德莉姆，我們跟你們不一樣。我們絕對不會在危急時刻以自己的性命爲優先。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纔有辦法改變時代的潮流。」

然而，蝶德莉姆卻用刀來戰鬥。

正因爲有這種覺悟，他們才能夠把別人聽了會笑的夢想宣之於口，才能夠朝向相同的目的邁進。

帶來災禍的存在。

雖然作法不同，但蝶德莉姆的內心的確憎恨着戰爭。

至今爲止的疑問，就有好幾個都說得通了。

黑衣少女說道：

這席欠缺冷靜的話語──

偏離人類的法則，超脫常軌的死者。

「我想要留下深刻的情感。只要不是空虛的情感，只要能讓我留在伊斯納的心裏，那就好了。如果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個世界，絕望也好、劇痛也好、怨恨也好、悔恨也好，我想留下激烈的感情迎接死亡。」

這傢伙──也是亡靈。

「我從來沒有違背過使命！」

──能讓目標移動的子彈。

在某些部分跟人類產生了巨大的差異──

魔導士想要戰鬥，就必須有能夠預測未來的『共覺質』和槍械。

必須伴隨着實行──

不然的話，無論是多麼義正辭嚴、冠冕堂皇的話語──

「對妳來說，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以殘虐的方式殺人，給予對方不必要的恐懼，會留下什麼呢？這種行爲連宗教上的意義也沒有，就只是殘酷而已。而在蝶德莉姆心中，這些行爲跟她想要追求和平的感情並不會產生矛盾。

她期望和平，爲此費了許多心力，做出了許多犧牲。

而這一點，也跟艾亞至今爲止遇過的所有亡靈都不一樣。

跟那些只能在戰爭中生存，只會追求戰鬥的亡靈有着不一樣的性質。

要說她是異類也不爲過。

儘管如此──她的想法果然還是跟艾亞不一樣。

就連艾亞的信念──

「我可沒有問妳這些，艾亞。」

蝶德莉姆也當作耳邊風。

「我問的是，妳是否想救那個少年──只是這樣而已。」

「……看來我們的想法還是有很大的差異呢。」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妳的意思等於是等世界和平之後，妳珍惜的人全都不在了，得自己一個人生活耶？」

「……」

「這不是二選一，只要讓兩個目標都達成就行了。我想要跟伊斯納在一起，想要跟他牽手，想要跟他接吻。可以的話，我也想要生孩子。爲此，我要終結這場東西大戰。我必須這麼做。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時，蝶德莉姆吐出了一口氣。

「不過，也差不多該做出結論了。我的身體快冷到受不了了。」

蝶德莉姆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回走。

「這件事就之後再談吧。」

她迅速回到雷鷹與伊斯納等待的小屋裏。

另一方面──

在艾亞她們兩人走出小屋後──

感覺就像是被指出錯誤一樣──

從他安穩的視線中，雷鷹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深刻的悲傷。

在這個世界上，這是很常見的事。

「雷鷹，你跟當時的我一樣。」

「數個月前──莉姆那傢伙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呢。都已經過了十年，她卻完全沒有改變，跟她死去那時一模一樣……她一副若無其事地走近我身邊，露出像在說『咦？你變老了？』的困惑表情……」

彼此的優劣並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感情。

「你最近跟那孩子吵架了。」

那就是──

（這是──）

對方似乎從雷鷹的表情中，看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一些問題。

「你還能講話嗎？」

然後──

伊斯納低聲說道。

伊斯納笑着看向雷鷹。

然而，雷鷹抱持着某種誠意，回答了這位青年軍官。

「雷鷹，你對她的評價是什麼？」

「……可是……」

「你產生了天真的誤解。」

只要是魔導士，就已經比普通士兵厲害許多了，伊斯納也不例外，他以魔導士的身分順利地走在出人頭地的路上。然而，生前的蝶德莉姆具有拔羣的優秀才能，因此伊斯納身邊總會有一個被比較的對象。

──該感到困惑的人是我纔對啊。伊斯納說道。

「我再說得簡單一點吧？」

「她們雖然很優秀，但並不是神。即使頭腦再怎麼優秀，即使是亡靈，她們的身分……也只不過是一名少女而已。」

「那是叫……亡靈嗎？」

確實──他最近跟艾亞處得不太好。

「哪有什麼焦慮……」

他的意思就是說，雷鷹把自己的搭檔艾亞當成了萬能的存在。

「！」

然而，對於曾失去摯愛的這名青年來說──

（……？）

伊斯納以虛弱的聲音說道，雷鷹則回道：

……

「雷鷹，不知爲何，我覺得你跟十年前的我很像。你就像還不瞭解莉姆、不夠成熟、心靈也太過幼稚──的我。」

年輕時的伊斯納絕對不是沒有天分的人。

從他的嘴裏吐出混雜着飛沫的鮮血。

在那之後──

「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果然是這樣啊。」

「我想也是。」

「真是不可思議。聽到這句話，我終於能夠理解了。爲什麼十年前死去的她會再次現身……爲什麼她會以跟之前完全相同的外表，出現在我的面前……原來是這樣啊。」

「你說誤解……」

──焦慮。

（……！）

死亡正在接近。

「……勉強可以。」

面對逐漸變得虛弱的雷鷹──

兩人沒辦法維持從前那樣的關係了。

「──哈哈。」

這點事他還能夠理解。

「莉姆死的那一天也是這樣。」

──十年前。

這時，雷鷹和他四目交接。

「光是這一點就錯了。」

「咳咳……咳咳……！」

他試着伸手確認，觸感幾乎跟血液一樣，每當他咳嗽時，就會吐出這樣的液體。直到剛纔都不停傳來刺痛感的傷口，感覺也漸漸變得遲鈍了。

「你有沒有毫無理由就對她說的話感到反感過？」

伊斯納看着雷鷹，以視線詢問「你們又是什麼關係呢？」。

──雷鷹不太懂。

「剛纔你們不是這麼說嗎？艾亞那個孩子和蝶德莉姆是──亡靈。」

然而，隨着兩人漸漸成長，身邊的環境也慢慢改變。

雷鷹的表情就像在說「你爲什麼會知道」。

然而，雷鷹不知道自己跟他哪裏相像。

雖然有許多原因，不過──

在小時候──這並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感覺就像在看以前的照片……」

對方說自己很像以前的他。

「你和那孩子……」

「什麼地方一樣？」

無法忍受自己不夠成熟時所產生的感情。

不好。

「我知道。因爲我和莉姆十年前也是這樣。」

開口搭話的正是伊斯納。爲了不讓身爲自己搭檔的少女感到不安，他們一直都在忍耐。然而重傷的兩人，性命就像點燃的蠟燭一樣漸漸縮短。

「……理想的魔導士。」

「所以，你纔會產生焦慮。」

「搭檔太過優秀，導致自己產生焦慮。」

「是啊。」

「我想和她一起站在戰場上……當天是我們實現了這個目標的日子。那一天，我和平常總是照顧着我的莉姆起了爭執。現在回想起來，她只是指出了一個小問題，但她從未依賴過我，令我不禁對她感到生氣，之後我們一直無視對方，等我回過神來，莉姆已經──」

血一直流個不停，意識也漸漸變得朦朧。

「……？」

雷鷹一直以爲，那名身爲他搭檔的少女，是自己永遠都追趕不上的存在。

兩人靠着牆壁正面相對，然後──

雷鷹開始劇烈咳嗽。

關係不和的原因。

要算起來的話，次數多到一隻手也數不完。

雷鷹沒有義務老實回答他。

他們能夠待在一起。

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影響。

伊斯納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

誤解──

「我先提醒你一件事。你不要搞錯，她們跟我一樣，都只是普通的人類。會犯錯、會做出無理的要求、會一時失言，也會輕忽大意。我原本以爲莉姆絕對不可能會死，直到她突然就這樣死去時，我才察覺到這件事。」

壯志未酬身先死。

「……？」

在列車中的氣氛也十分尷尬。

「你有沒有遇過雙方無法順利交談的情況？」

「何止認識，十年前──看着她斷氣的人就是我。她的脖子和胸口中彈，在我察覺之後過了數秒，她就死了……我變成了孤身一人。」

「哈哈，我們都傷得很重呢。我也感覺快不行了。」

伊斯納輕輕點了點頭。

「……」

「對了，那我就來猜猜一件事吧，雷鷹。」

伊斯納這十年來，都獨自走過戰場。

「……我只認識成爲亡靈之後的艾亞。我既不認識活着時的她，也沒見過從前變成亡靈時的她──更不瞭解她這些年來看過了哪些東西。」

「……」

「因爲你產生了誤解，把她視爲神聖且與自己不同的存在──你在無意識中，認爲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絕對的。因此，你重視她的每一句話勝過自己的思考，那些話語深深刺入了你的心。」

已經中彈了。

「你在她死去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刺進了雷鷹的心，讓雷鷹的精神十分疼痛。

面對心情還沒整理好的雷鷹，他說：

「現在的你，因爲被自己崇拜的女孩子罵了，而在鬧彆扭。」

「……唔。」

雷鷹不禁發出被說中心聲的聲音。

看到這一幕──

「……哈哈。」

伊斯納笑了。

雖然笑聲很微弱無力，但──他顯得十分開心。

「該怎麼說呢。感覺我把這十年來一直想對過去的自己講的話，一口氣講出來了，真是舒暢，啊哈哈……」

「纔沒……」

雷鷹被講到痛處，正想要反駁時──

「不過，我也沒有資格教訓別人。現在的我對那傢伙──對莉姆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

伊斯納的聲音變小了。

「莉姆以亡靈的身分現身時，就跟從前的她沒兩樣。即使我改變了，但她依然沒有變，這點讓我感到相當開心。然而，一踏上戰場──我就發現她變了。」

伊斯納從過去到現在，都以搭檔的身分跟她一起戰鬥，她的變化在其眼裏相當明顯。

「她變得遠比以前更加殘虐，對於戰鬥抱有深深的渴望。她的內心明明比任何人都討厭戰爭啊，還是說，只要不斷地戰鬥就會變成那樣的結果呢？我不太清楚。」

雷鷹只認識現在的蝶德莉姆。

她用令其無比痛苦的方式殺害了三十人。不過──

「跟她活着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嗎？」

艾亞再次思考。他們具備了足夠的決心，一路奮戰至今。過程中也數次遇到要賭上性命的場面。正因如此，首要之務就只有一件。

蝶德莉姆──改變了。

儘管如此，雷鷹還是絕口不提自己的傷勢。因爲他知道就算說了，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而已，沒有任何好處。

接下來該怎麼做？考慮到現在的狀況，不管怎麼想，雷鷹都一定會選擇『犧牲自己，完成使命』。而自己也很清楚他會如此回答，卻還想開口詢問他這個問題。

「……艾亞？」

「沒關係。」

（不要──）

爲此，他們必須完成任務。

「總之，我先幫你把繃帶拿下來清洗吧。雖然會很痛，不過你要忍耐喔。」

「……」

然而，艾亞聽到蝶德莉姆的發言之後──

可是──

儘管如此，要是設想該怎麼做才能迴避這種狀況，腦中會再次陷入一片混亂。她心中不停反覆同樣的問答，卻找不出答案。

蝶德莉姆的力量很強。

她不想要這種事發生。

「我們已經來不及了。不過，現在的你們……還有………」

她首先聽到的，就是雷鷹的謊言。艾亞雖然只是稍微離開現場一段時間，但包住雷鷹傷口的繃帶已經開始滲血了。他的傷勢確實正在惡化。

說完之後，蝶德莉姆再次垂首陷入睡眠。她似乎睡到昏頭纔會講出那些話，但發言內容卻在艾亞內心不斷迴響。

不過如果繼續躲藏下去──便很有可能逃過一劫。

（我想問他什麼啊──）

──連想都不必想。

自己完全──

雷鷹說出口了。

但無論如何，那個名叫凱塞的軍官，確實跟亡靈蝶德莉姆接觸了──

「雷鷹，你的傷勢如何？」

當她發覺這件事時──

在她身旁的雷鷹，也確實聽到這句話了。

那就是替這場戰亂劃下終止符。

她回想起蝶德莉姆說過的話。

乾脆問他本人就好了啊。要被迫做出跟生死有關的決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雷鷹。只要讓他自己決定的話──

「明明剛纔還在猶豫是否要殺他。」

「那個……雷鷹……」

「……沒有特別惡化，但也沒有變好。」

「！」

然而，艾亞並沒有點破這件事。

『我問的是，妳是否想救那個少年──就只是這樣而已。』

（對了──）

「嗯。她有着出類拔萃的優秀天分，但我從未在戰場上看過她的笑容。她出現在戰場的次數，以他人無法相較的程度不斷增加。不過，這也是因爲凱塞那個男人一直替蝶德莉姆準備戰場的關係。」

自己就能輕鬆了──

他似乎連把話講完的力氣都沒有了。

靠坐於對面牆壁的蝶德莉姆低聲說道。

艾亞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如果我跟妳處於相同的狀況，我一樣會有這種想法，一樣會得出相同的答案。爲了擺脫這種狀況，必須抹消誰……我非常清楚。能夠抹消的人──」

「我……什麼都辦不到。沒辦法對改變了的她說──不要改變……」

（──！）

她開口向雷鷹說道。

所以，該怎麼做──

當時的問句，她現在依然無法回答──不對，她感覺自己說出答案的瞬間，至今爲止跟雷鷹一起建立的東西就會崩壞。

雖然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不過雷鷹聽過他的名字。記得他是西國的軍官，雷鷹曾在幾個戰場中看過這個名字。由於對方並沒有特別優秀的戰績，所以雷鷹對他的印象並不深。

「回想起來，給莉姆戰場的──就是那個男人……如果我能再強硬一點的話，或許莉姆就能維持她原本的樣子──而不會變成亡靈蝶德莉姆。明明有這種可能性，我卻沒有好好把握……任莉姆聽從他的命令戰鬥──」

「嗚……」

（……）

（我──）

她對自己的軟弱──感到毛骨聳然。

逃避由自己做出──捨棄雷鷹的決定。

艾亞可以肯定地這麼說。

（我該怎麼做──）

自己完全無法下定決心──原本已經做好了覺悟，認爲自己在緊要關頭時不會感情用事，會做出適當的判斷，但現在這份覺悟卻開始動搖了，這個事實讓艾亞十分愕然。

「雷鷹，呃──」

所以，她刻意不去思考。

艾亞把沾滿血液的繃帶洗淨、扭幹，重新替雷鷹包紮傷口，並想：

除此以外沒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區區性命──

「請你們──一定要完成目標喔。」

（什麼叫賭上性命嘛……！）

比起生前，她現在徹底把戰鬥當成自己活着的方式──

艾亞忽地抬起頭，發現雷鷹的臉靠得很近。

「真是的，我覺得之前妳那種直率的個性還比較可愛呢。」

──是否要殺了他。

（我──）

（什麼叫──）

「……我就說了會痛啊。」

然後──

伊斯納的意識似乎慢慢消逝，聲音也漸漸變弱。

「是嗎？」

她愈是思考，心中的糾葛就愈劇烈。當她碰觸到雷鷹的肉體，直接感受到他的體溫時，不由得感受到雷鷹現在確實還活着。

艾亞結束與蝶德莉姆的對話，回到小屋中。

──凱塞。

當然，照理說這件事被雷鷹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困擾。抹消人類存在，改寫現象的惡魔子彈──用這種子彈抹消雷鷹，他自己應該也產生過這種想法纔對。雙方只是沒說出口，艾亞和雷鷹彼此都明白這是次佳的方法。

「蝶德莉姆……」

雷鷹的性命只剩下不到十個小時了。想要拯救他，必須在明晨離開雪山，讓他接受適當的治療，但想這麼做，就得跟身分不明的軍隊交戰。

然而，當雷鷹跟她對上眼神的瞬間──

也就是說，她在逃避。

少年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

能夠成功脫離的可能性絕對不算高。

她卻開口想要解釋。

艾亞腦中片混亂地與雷鷹對上了視線，相對的──

就是我吧──

賭上性命──至今爲止兩人不停說出的這句話，將會淪爲謊言。

這時，雷鷹發出了呻吟。

「哦……妳很認真幫他包紮呢，艾亞。」

儘管如此──

伊斯納──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

拿下繃帶後，可以看到繃帶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血跡。她用小屋裏儲存的水清洗，但沒辦法輕易把血跡洗掉。雷鷹的出血相當嚴重。

然後──

這份體溫也將會在明天消逝。這種事──

（沒錯──）

然而，作爲戰術核心的艾克賽利亞就只有一臺。

「……咦？」

「這麼做很普通吧。」

艾亞驚覺自己正打算做什麼，立刻閉上了嘴。

「我並沒有覺得很痛痛痛痛痛！」

以非常平淡的口氣如此說道。

這是他毫無矯飾的真心話。

然而，看到雷鷹情緒毫無波動的樣子──

（爲什麼──）

艾亞心中──

（爲什麼你這麼──）

產生了波爛。

（爲什麼你這麼若無其事……？）

雷鷹毫無疑問地聽到了蝶德莉姆說的話。

艾亞想要用惡魔子彈抹消雷鷹──這件事實。

她表面上在替他治療，內心卻冷靜地思考是否要捨棄他。然而，雷鷹聽到這件事後，他說「我也會這麼想」。

簡單來說，雷鷹覺得──

（就算我殺了雷鷹──）

──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到了緊要關頭，艾亞會毫不猶豫地捨棄自己──他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纔不爲所動。

因爲雷鷹認爲，艾亞爲了利益而抹消某個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身爲亡靈的自己。

──是能夠殺人的存在。

雷鷹是這麼想的。

她想要讓淚水停下。

「等等、艾亞、妳、怎麼哭了……！」

（……啊……）

「少騙──」

「……原來是這樣啊。」

這是雷鷹發出的斥責。

然而，艾亞在跟雷鷹一起行動時，內心不知何時產生了『別樣感情』──並希望雷鷹也能擁有相同的感情。

「咦……？」

「爲什麼……你沒有受到打擊……？你聽到我想殺了你，爲什麼你還能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爲什麼你能夠那麼平靜啊！」

「……」

她希望──雷鷹能夠受到打擊。

萬一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任何人都會感到喫驚；但如果被一開始就完全不信任的對象背叛，沒有人會感到訝異。

「──爲什麼？」

「我是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另外，我也希望有人能給我安慰。」

「──艾亞。」

（我真是太沒用了……）

當自己的期待遭到否定時，她纔會流淚。

「……艾亞？」

「妳怎麼突然……」

「……你指的是什麼？」

自己剛剛不是才糾正過蝶德莉姆嗎？這樣的自己跟蝶德莉姆有什麼不同？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然受感情所制的她，有什麼立場叫蝶德莉姆不要抱持個人感情？

她感到十分悲傷──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間被這種天真的感情所控制。

「咦……」

（爲什麼──）

他們有着想要實現的願望。

然而──

也就是說，自己對雷鷹來說──是理所當然會背叛的存在。

面對受到斥責而低下頭的艾亞，雷鷹說道：

她問的問題毫無道理。由於雙方已經說定彼此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因此雷鷹的反應一點問題都沒有。爲了達成目的，能夠捨棄對方──他們應該是這種利害關係纔對。

──太丟臉了。

正因如此──

彼此握有對方的祕密，爲了達成共同的目的而一同前進。

「……什麼事？」

爲此，能夠犧牲所有事物──

「嗚、嗚……」

看到艾亞突然哭了出來，雷鷹顯得十分驚慌。

「咦……？」

自己與雷鷹之間的關係。

他連驚課的情緒都沒有。

撲簌簌地落下。

卻無能爲力。

（不會吧，爲什麼──）

艾亞再次以客觀角度看待自己，因此感受到的羞恥心加上自己不被雷鷹所信任的事實，令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然而，在艾亞陷入紊亂情緒時──

「爲什麼你能夠那麼若無其事……」

「……這是怎樣？」

應該是這樣纔對。

正因如此。

而雷鷹對艾亞的背叛並不喫驚。

在還沒察覺感情時，淚水就先流了出來，之後情緒才一湧而上。眼眶發熱、鼻頭髮酸，無論怎麼壓抑，她還是隻能像個孩子一樣哭泣。

這是理所當然的。

艾亞想到這裏，發覺自己的臉頰──

「不，我不知道妳是怎麼看待我的，但我其實很討厭那樣。」

（我爲什麼會因爲這種事，這麼……）

（我──）

「艾、艾亞……！」

雷鷹心想，她的身體真是嬌小。即使自己現在緊緊抱着她，還是會懷疑她是否在自己的懷中。感覺非常虛幻，彷彿只要太用力就會折斷她一樣。

他們下定了決心，走到了這裏。

察覺到這份感情之時，她覺得自己很沒用。

「我不會騙妳的。至少現在不會。」

「你的心靈真是軟弱。明明身體這麼強壯……」

在一片混亂的感情之中──

艾亞瞭解到──

儘管如此──

一開始，她以爲是小屋的漏水滴到她的臉上。然而，臉上的水滴不管怎麼擦也擦不完，她才終於察覺到那是自己眼裏滴落的淚水。

艾亞正想要反駁──

有水滴流過。

她在無意識中產生了期待。

雷鷹雖然表面裝作平靜，其實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早已做好了覺悟，可是心裏依然會產生波瀾。

「嗯。」

雷鷹開口向她說道：

「我是說真的。」

「……是啊。」

「……我姑且說明清楚。」

「爲什麼……」

爲什麼？

「……我不需要安慰。」

說起來，她根本沒有哭泣的理由。

對這名少年而言──

艾亞一邊說，一邊也把手繞到了雷鷹背後，就像是在回應他一樣，緊緊地抱住他。雷鷹的傷口受到擠壓，其實還滿痛的，不過他還是想先把該說的事說出口。

儘管如此──少年的手臂還是更加用力地擁抱她。

艾亞不希望雷鷹把這種事視爲理所當然。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

「我聽到妳產生迷惘時的感受。」

「不過，如果有機會能逃脫現在的狀況……」

這是她無意識間追求的事物。

「我已經把我的命交給妳了。如果是爲了達成目標所需，妳隨時都可以捨棄我，不可以在其中放入感情。這對擁有惡魔子彈力量的我們來說，是必須留在心中的十字架。不能在緊要關頭產生迷惘。」

也在斥責有些動搖的自己。

「我們再好好聊一聊吧。因爲我很遲鈍，所以有很多話想跟妳聊。這樣可以嗎？」

儘管如此──

不知從何時開始──

──嬌小的身體。

「咦？」

彷彿原本關得緊緊的水龍頭打開了一樣，淚水從眼角流下，即使用手按住也停止不了。她心中並沒有想哭的感覺，感情完全沒有產生波動。

艾亞看着直到這時『終於』顯露動搖的雷鷹，說：

雷鷹把手繞到了艾亞背後，用力把她摟進懷裏。嬌小的艾亞並未抵抗，就這樣被他摟入懷中，臉孔深深埋在雷鷹的胸口。

（我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瞭解了，但是──）

「爲什麼現在這種事才讓你感到喫驚？」

──信任。

他斥責判斷力變得遲鈍的艾亞。

然而──

「不是這樣的，艾亞。」

眼前的少女跟自己四目相望時，突然一臉認真地哭了出來，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喫驚且困惑吧，然而──

艾亞沒有回答。不過，她的雙手加重了擁抱的力道，以此代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