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回到旅館後，筱崎就倒下了。畢竟他不久前還昏睡在牀，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這次又在舟車勞頓後遭遇靈異事件，恐怕早就超過極限了。哥哥忙前忙後地照顧他。我也在旁邊急得團團轉，難道再去一次醫院比較好嗎？

“沒事的，只是我太沒有體力，有些累罷了。”

倒在牀上的筱崎無力地朝我笑了笑，

“日和，你很想見高賀子吧。抱歉，沒讓你們單獨見面。很久沒見她，我也有點興奮過頭了。要是我沒來就好了。”

“別說了，快點休息。”

我不禁皺眉催促，筱崎卻出神地看了我一會說，

“你真的和葵長得好像。”

然後他馬上低垂視線，道歉道，

“抱歉，我沒資格說這話啊。只是看見你就能回憶起葵，這樣我就不會忘記葵了。”

看他一副愧疚的樣子，我煩躁地頂撞他，

“但你不是和高賀子小姐關係很好嗎？”

筱崎喫了一驚，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很高興能見到她。她沒事真的是太好了。她一直在幫我，我卻什麼忙都幫不上。高賀子和葵不一樣。而且高賀子還是高中生。”

“高中生又怎麼樣。”

“成年人怎麼能喜歡高中生呢。”

“那你不是喜歡我嗎？”

“啊…嗯嗯……這個嘛…”

“我開玩笑的。”

筱崎慌張起來。雖然出言諷刺他，卻又不想看見他爲難的表情。我也覺得很矛盾。

高賀子馬上就要畢業了。而姐姐的制服身影更是五年前的事。

高賀子對我招招手後，走向了被日光燈照亮的走廊深處。我本以爲會被帶去茶水間之類的地方，但結果我們卻通過彎彎曲曲的走廊，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場所。

“你什麼時候拍了女裝照，哥哥怎麼不知道？”

我轉過身命令道，筱崎愣了一下後心領神會地說道“謝謝你”。

“回去再給你姐姐的照片，你先拿這個忍耐一下。”

這時高賀子拿出手機打開，有趣地歪歪頭。

“對了，這是日和？”

“你陪着他吧，以防萬一我去買點藥。”

高賀子給我的短信上說，之後想細談今後兩人的關係。或許高賀子也還沒有整理好頭緒，不能催促她，那些複雜的話題至少得等到她康復之後。

“因爲不知道地上有什麼，摔倒會有一點危險，我帶來了手電筒，馬上就打開。”

“這是葵嗎，但校服不一樣……是中學時的嗎？”

“真沒辦法~那我畫日和的睡臉給你吧~”

明知這只是奢望，心思卻宛如洪水般無法制止。一旦想到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心裏話，我就會變得任性到底。

和礦井時不同，扶住我的溫柔和感受到的溫暖，這活生生的氣息，讓我無法離開。注意到時我已經緊緊抱住了高賀子。

這個人並不是壞人，我無論如何都沒法討厭他。

然後我立刻轉身背對筱崎，身後傳來筱崎驚訝的聲音，

筱崎微微一笑，

“怎麼了？”

探病時間到七點就結束了，我喫完晚飯後就急匆匆地去了幾步距離遠的醫院。

“先不論對制服的喜好，一想到馬上就要穿不上了，還是會不禁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我已經事先發短信告訴高賀子會去探病，然後還告訴她想兩個人單獨談一些話。

大哥叉腰說，

大哥神經大條地糾正，驚得筱崎發出誒？的聲音。

“高賀子小姐看到的姐姐依然還穿着制服嗎？”

我立馬抗議。一旁的筱崎一副不好意思開口要的樣子，讓我感到十分煩躁。反正他想要的又不是我的畫，只是想要能看着我的臉回憶起姐姐罷了。

“來這邊。”

筱崎尷尬地嘟囔，

“這裏很暗，要小心點。”

高賀子沒有逃離，而是輕拍着我的背脊。

但忍住嗚咽的我，連句回應都說不出來。

“怎麼會呢。我想我還是比不上你姐姐的。”

“閉嘴。”

筱崎莫名其妙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幾乎是用搶的從他手中奪過後，登錄了我的手機號。雖然訝異，但筱崎並不會反抗我的任何舉動。

“但比起姐姐，我更喜歡高賀子小姐。”

你是來表白的吧？大哥這麼說過。

上次的靈異事件不知道最終是怎麼瞞過去的。但既然高賀子沒說，我也沒法詢問。

興奮不已的大哥實在讓人不敢恭維，我只能逃到房間角落。就這樣過去三天。而我一直無所事事，也沒有再見高賀子。

“美宇醒了哦。我以撿到了遺落物品的名義去見了春子小姐，打聽到了一些消息。雖然現在還不能會客，但情況似乎有所好轉。”

說着哥哥離開了房間。

“日和你喜歡高賀子嗎？”

“你傻啊？”

“日和，”

“看來我讓你擔心了啊。”

高賀子推開了一扇沒有門牌的白色小門。

於是，在離開的前一晚，我決定再去見一面高賀子。

或許有人不會，或許筱崎能一生只懷念姐姐而活。

原本我只是擔心高賀子纔來的。現在雖然平安無事，但高賀子都受傷住院了，現在或許根本不是表白的時候。

“沒事嗎？”

“這裏的話不會有人來，也不會被聽到談話內容。”

我接着把以前朝比奈發給我的照片發給了他。

那晚，我在晚飯的時候，事先和大哥報備。筱崎也在一旁默默聽着。

喜歡一個人能用多少來衡量嗎？對一個人的感情會抵消對另一個人的感情嗎？

這時我發現哥哥站在不遠處看着這邊。抱歉，我睡一會兒。筱崎說着閉上眼睛。

是筱崎發給她的？就在我語無倫次的時候，高賀子替我撿起了手機，我默默地接過。

“但高賀子小姐也很合適水手服啊。”

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給我住手。”

明明他或許會搶走高賀子。

以前我是那麼地喜歡姐姐，現在我對姐姐的愛也並非消失了。只是變得淡泊，轉變爲了對高賀子的感情。

這時遠處的地板發出光亮。似乎是我的手機不小心掉了出去。這時我突然感到不好意思，立馬放開了高賀子。

當然，我不是指穿着。高賀子也心領神會地回答，

大哥在一旁大呼小叫。我瞪着他說，

“嗯。”

高賀子剛說完，我就絆倒了。無法保持平衡的身體向前傾，就在要摔跤的時候，一對柔軟的手臂從正面緊緊抱住了我。

“因爲是幽靈，想穿什麼都可以哦。”

耳邊是高賀子的輕語。但與之相比，我的心臟聲要更加大聲。咚咚、咚咚的聲音震響耳內。

“你好惡心！離遠點！”

要是姐姐知道了，會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會祝福你們。”

大哥裝模作樣地叮囑道，

“看起來似乎是日和中學的女生校服，那麼是同學借給你的吧？是有女裝比賽嗎？要是早點告訴我，哥哥一定會帶着照相機去捧場。誒呀我就覺得水手服一定合適。下次讓哥哥也給你女裝吧，我會準備好制服。”

“手機拿來。”

之後兩天，筱崎都一直躺在牀上。結果我們並沒有按原計劃第二天就回家，而是滯留在了旅館。

大哥滿不在乎地插話，

“你姐姐也很適合水手服呢。我們學校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就連同性的我看了都覺得絕無僅有了。”

“快睡覺！”

“如果我向高賀子小姐告白，你會怎麼想？”

煩躁到極點的我最終向筱崎伸出手，

在我面前的筱崎一直在道歉，這讓我十分不滿。我並不想聽他自以爲是的道歉。但每當看到他病弱的一面時，心中又會有所不忍，感覺無奈又複雜。雖然姐姐救了他，他的身體依然留下了殘疾。而且這還是爲了懷念姐姐變成生靈後的後遺症。

我知道筱崎並不是故意在我面前顯擺和高賀子的關係，他只是擔心高賀子罷了。但他和高賀子之間確實十分親密。

明明他讓姐姐死去了。

高賀子給我看的是朝比奈強迫我穿上然後拍下的女裝照。沒錯，就是我傳給筱崎的照片。但爲什麼高賀子會有？

“不，已經……”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高賀子苦笑着說謝謝你。

“這是日和吧？”

人會變嗎？

期間，哥哥負責一切大小事。一直照顧筱崎。我再度認識到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但大哥的家事能力十分強。空餘時間，他會對着筱崎拿出畫板畫畫。因爲筱崎一直睡着，所以畫的大部分是筱崎的睡臉。偶爾醒來的筱崎就看着畫一臉複雜，好像想要捏掉。

“這個是……！”

“這個問題你問過了。”

但我變了。現在我覺得這也不是壞事。

“而且很合適她。”

“你果然和你姐姐很像呢。”

“門禁是九點，可不能夜不歸宿哦。”

門內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並且隨着噶吱一聲關門聲，連射入門內的些許光亮也被遮斷了。我視力很差，有點害怕。爲什麼高賀子會知道這個地方呢？

但我不想就這麼回去。就連住院都會遭遇危險，我怎麼能安心留下她一個人回去。

“那麼想記住姐姐，叫大哥給你姐姐的照片不就得了。”

“真方便。”

“日和？”

“但我也沒有姐姐的照片。姐姐的照片都在她房間裏，我也沒有進去過她的房間。”

“因爲上次的事，現在雜物間都會上鎖。”

所以高賀子沒有在病房內，而是在病房門口等我。她在病號服外穿着一件外套。

“這果然不太好吧…”

請不要再離開，請不要再遭遇危險。

我猶豫地坐到筱崎牀邊。筱崎的睡臉很憔悴。

總覺得她會一如既往地露出優雅的笑容。

對我的有所成長感到喜悅。

姐姐，看着吧。

“我、我我最初是看到高賀子小姐的泳裝心動的。”

高賀子驚訝地睜大眼睛。但我不能停，現在停下來，我就是社會性死亡了。

“朝比奈曾說喜歡一個人的外貌是很正常的，但其實哪怕沒看過泳裝，我也早就對高賀子小姐心動了。雖然那時我有女朋友，但朝比奈卻總是生我的氣說我在走神。我一直在想着姐姐的事，然後是高賀子小姐幫助了這樣的我。”

“……”

“所以我很感激高賀子小姐。知道了幽靈的事後，我更是想要了解高賀子小姐。”

“……”

“在見不到高賀子小姐的那段時間，我從店主小姐那裏聽到了很多高賀子小姐的事。小學的事、中學還有高中的事。知道了高賀子小姐的過去後，我決定和朝比奈分手。就算有人害怕或厭惡高賀子小姐，我卻無法移開目光。”

“……”

“爲什麼，明明那麼脆弱，卻又那麼堅強。”

朝比奈曾問我喜歡怎麼樣的人，我回答不上來。

姐姐很脆弱，我受不了那種脆弱。

而朝比奈很強。

不論舞動的身姿還是飛揚的長髮都洋溢着活力，但又和我的期望不同。

而且雖然她也很美，但和姐姐的美不同。

反而和哥哥是一種類型。

那種張揚的美。

讓我退縮。

將那個白晝的世界，重疊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小房間裏，萬千的靈魂被吸引而去，向着我們不知道的未來。我思緒着該如何道別。

高賀子歪歪頭說，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

明明是幽靈齊聚的場面，但我沒覺得害怕，只希望時間倒流，把一切都當沒發生過。

“和小姐不同，你是看不見我們的吧？”

“那麼，就算受傷也毫不動搖，這不也是一種執着嗎？”

有點心痛，有點討厭。我還是在高賀子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嗎？

“我只是個膽小的人。”

高賀子發出輕嘆，視線向上移動。

高賀子看向我，

“只有一次。”

高賀子給出的回答和我想的有微妙的不同。

高賀子苦笑道，

我們離開了房間，走向了樓梯。然後在高賀子的帶領下，不知不覺間就溜出了醫院，走進了醫院旁的小公園。

“我被能看見幽靈的高賀子小姐吸引了。我喜歡喜歡着幽靈的高賀子小姐。但不想讓高賀子小姐身邊只有幽靈。”

恭喜你，恭喜你，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了祝賀。

棒棒糖緩緩飄向我。在我腰邊不斷晃動。我看向高賀子，高賀子點點頭，於是我蹲下身猶豫地接過。接着一張白紙飄來，上面還慢慢出現了‘送給你’三個字，字跡十分稚嫩，陌生孩子0;幽靈1;的安慰讓我尷尬又害臊。

“朝比奈也很強，她很自信，也很有人望。但我只想陪伴在高賀子小姐身邊。”

難道，高賀子會下意識地選擇有幽靈的地點和我見面，是有點壯膽的意思嗎？

高賀子撫摸着自己的手臂，

“他對你很重要？”

雖然看不見，但有些物品的晃動也猶猶豫豫的，可以感覺得出對方也很不好意思。

現場一時間到處充滿吵雜。居然有那麼多人在場嗎……？這個不就相當於當衆告白了嗎！我羞恥地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結果，不論是遠處的椅子，還是地上的紙箱都發出響聲微微移動，就連原本放在櫃子上的棒棒糖也開始騰空畫圈。

高賀子驚訝地說。

這個無人的地點或許也是幽靈告訴她的。

我對這種情況瞭然於心，畢竟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不遠處的椅子突然翻倒了。有什麼東西，或者說有某種東西在。

高賀子有點落寞地說。

“我也沒日和想得那麼無私哦，雖然做白工的時候也是有的，但總體來說還是有利可圖的。”

“我只是設法去了解委託人而已。但我本身並沒有改變。我連普通的人生經歷都很少，更別提戀愛感情了。說來難堪，我沒什麼戀愛經驗。”

“……那筱崎呢？”

“這次的事雖然無法拒絕，但也是有報酬的。因爲順利解決了這件事，作爲回報，我被某所重點大學內定了。”

“是嗎？”

“但我們都已經是幽靈了啊！”

那個混蛋……

“啊……”

“纔不是這樣，這次的事不是很嚴重嗎？”

“只是一下下的話應該沒關係，我會在查房之前回去。”

明明經常遭遇危險，甚至受傷，高賀子卻不放在心上。

一直默默聽着的高賀子這時回答，

高賀子又怎麼樣呢？

“這樣啊。”

“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回應日和，但仍然沒有得出答案。不，或許是因爲害怕被日和討厭，所以纔不敢直面日和。”

“老先生別嘲笑他了，這樣多可憐啊。”

“以前也沒有喜歡過別人嗎？”

“不，我其實是能猜到日和想說的話題的。但果然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所以日和說想要了解我的時候，一方面很驚訝，另一方面也很害怕。不管日和是不是認真的，不，我明知日和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但我因爲自身的軟弱，而企圖忽視日和的感情。”

擅自離開醫院是不被允許的，所以必須馬上回去。坐到草地上後，高賀子笑着說，

高賀子呵呵笑了，

“是呢，”

雖然看不見身影，卻能聽見聲音。老人、男人、小孩、女性，各種各樣的聲音。

雖然我已經要回去了，但高賀子還在住院。

高賀子看向遠方，

而高賀子就如同暗夜一般。因爲包容，不易被人察覺。

高賀子想了一會後說，

“那那高賀子小姐現在沒有戀人嗎？”

“我們說一下話吧。”

我是說過希望找個沒人的地方，但確實沒說希望找個沒幽靈的地方。我原本就知道醫院裏幽靈本來就多。而且對高賀子來說，幽靈的存在可以成爲朋友。明明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院，高賀子卻能找到這個空房間。

我望着高賀子沉靜的側臉。

有幾個人能忍受得了這種毫無隱私的生活？高賀子被避諱，或許也有方面的原因。

我覺得做那麼危險的工作，有報酬纔是理所當然的。但高賀子卻不這麼想。

“雖然他是我的委託人，但有時反而覺得被他拯救了。因爲救不了的情況也是有的，或者說並不少見。即使只能多幫一個人，我也會覺得非常慶幸。而且他還活着，還有未來。每當看着他就會覺得，我果然沒有做錯。他就像救贖一樣。”

現在也有靈魂正升上天嗎？白紙飄落在了地上，難不成是剛纔的孩子？我慌忙撿起地上的白紙，以視線詢問高賀子。雖然我已經看不見了，但能隨着高賀子的一舉一動窺視到另一側的景象。

“我被高賀子小姐幫助過。即使他人無法理解，我也是知道的。也知道身邊空無一人的寂寞。”

“店主小姐說高賀子小姐經常做白工啊。”

高賀子歪歪頭，露出了懷念的表情。

“是呢，但我一直被周圍保護着。不論父母還是姑母，一直在爲我爭取最好的待遇。解決靈異事件是我自己的決定，我怎麼還能覺得不滿意呢。”

謝謝你，再見，晚安。

“我很感動。”

朝比奈就彷彿明星一樣，無論誰都不能忽視她。

“身體怎麼樣？還好嗎？”

高賀子流露了十分溫柔的表情。於是我也放心了。要是已經順利走了就好，雖然是連樣貌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但手中的白紙上留下了最後的痕跡。

“是現在的你還不需要知道的事哦，等再過個八九年……”

高賀子笑而不答。我膽顫心驚地開口請求，

而且如果高賀子喜歡他，不知爲何我會覺得有點心痛。

都是我不好，沒有確認有人0;幽靈1;在場就做出這種事，讓你們看見這種場面真是抱歉了！

就算看不見，正因爲看不見，所以無法察覺，也無法擺脫另一側的觀測。或許將來不論做什麼，都會被時時注視。

手機的燈光已經消失了，明明在一片黑暗之中，我卻彷彿能從高賀子身上感受到一絲緊張。

“但就算他曾是生靈，也不代表他就能接受我。”

“我不會討厭高賀子小姐。”

“有什麼在那裏嗎？”

“但日和，現在有點……”

“他是重要的委託人。”

我回想起筱崎的話，兩人都給了我似是而非的回答。但即使不存在戀愛感情，對兩人來說，彼此果然還是很重要的吧。

考慮到高賀子的特殊體質，就算喜歡上某個普通人，恐怕也很難過幽靈這一關。

我突然意識到了，只要和高賀子在一起一天，我就會不斷意識到另一側的存在。

高賀子的病號服在黑暗中十分扎眼，從礦山回來的她渾身是傷，臉上也貼着膠布。連頭髮都剪短了。只有眼神一如既往。

“如果在的話，能否稍微動一下週圍的事物，讓我知道一下……？”

“但現在試想一下，就算知道了我的感情，那個人也不會敷衍我，他是個誠懇的大人。比我更會處事，也不會退縮。”

高賀子雖然脆弱，卻又很強。

“噗哈哈哈，居然在告白時說起泳裝，小子你真是人才。”

那個人是喜歡姐姐的，他曾說過會一生一世愛着姐姐。

“對方是我的中學老師。中學時的我沒什麼朋友，一直是一個人行動。或許是擔心我吧，那個人真的十分照顧我。獨來獨往的我對教師們而言或許是個棘手的學生吧，或許也有老師覺得我很可憐。但那個人不曾輕視我。但對那個人來說，我只是重要的學生。我也不能讓那個人知道幽靈的事，只是偶爾會接受他的單獨補習。說是補習，其實只是輕鬆地聊天，每次他都會塞很多糖果和點心給我。我很喜歡他摸我頭時手掌的溫度。但自始至終這段感情都沒有超過照顧的範疇，就這麼淡淡地結束了。”

“沒有大礙的，只是趁這個機會實行大檢查而已。反正又是放暑假。而且治療費全部算公費。”

“太好了，恭喜你。”

“早知道的話就好了。你大哥只發了一張照片給我，我還以爲要找我談你姐姐的事呢。”

左邊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當然那裏沒有人。

重要兩個字迴盪在耳畔，高賀子喜歡那個人嗎？

高賀子歪歪頭，

“泳裝是什麼，是玩具嗎？”

“這些話，在遭受痛苦的人眼裏，只是自鳴得意的話。所以我從沒有對委託人說過。因爲我不想被委託人討厭。”

“雖然能看見，但我並不是日和想象的那種人。也沒有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歷，不如說只是個經驗匱乏的人。我沒經歷過能爲之變爲幽靈的大起大落。”

“什麼！那要是嚇跑他，豈不是我們搞砸了！”

“沒有呢。”

日光燈突然亮了一下，地上的紙張好像花瓣般飛舞起來，櫃子裏的藥瓶奏出清脆的樂聲。甚至能聽到鼓掌聲。

“但就算現在能接受，或許日和以後會後悔也說不定。我或許就是害怕這一點。比起最初就被拒絕，那樣似乎要更痛苦。”

“就是說，高賀子小姐不敢相信我？”

高賀子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後做出了結論，

“沒錯，我只是沒有決心罷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甚至沒有好好拒絕日和。”

“……我會被拒絕嗎？”

如果只聽內容，這顯然是告白的話語。但高賀子表情十分認真，完全沒有告白時的甜蜜，反而使氣氛異常嚴肅。

上次在被告白時，朝比奈是站在我的上風。當時我感覺被她自上向下俯視，結果我也是半推半就和她交往的。

而現在我似乎是有決定權的有優勢的那方。

但我卻很不安，因爲那些溫柔的話語彷彿是在委婉地拒絕我。

“如果拒絕了日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和日和相處了。因爲不想變成那樣，所以我纔會想把日和的感情當作沒發生過。”

高賀子垂下眼簾，苦澀地笑了，

“不敢接受，又不想拒絕，是我太狡猾了。”

聽到這種有所保留的說法，我怎麼可能放棄。

“那麼如果我做出保證，是不是就能讓你相信我，因爲，高賀子小姐並不討厭我吧？”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

高賀子看着我說，

“是呢，光是日和的這份心意，就讓我十分開心。但是竟然讓日和不惜身犯險境，變成生靈，也讓我十分害怕。”

高賀子平時一向十分穩重，所以我沒想到她會向我示弱。但另一方面，我也感受到了高賀子對我的重視。

“我不後悔變成生靈，我比以前更瞭解高賀子小姐了。”

不論是那個白晝的世界，還是高賀子的過往。

“那麼，到時可以再委託高賀子小姐嗎？”

但高賀子卻誤會了。

“這就是我的選擇，但是我不能把日和捲入，而且我也不打算改變主意。”

我斷言道，

“我並不後悔現在選擇的這條路，但因爲並不普通，父母也不是很贊成，可以說我已經連累他們了，所以不能再增加會受牽連的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說得是呢，那麼要是我變成幽靈，日和會來幫我嗎？”

我不怕危險，也不怕高賀子，反而是高賀子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身臨險境更可怕。

就像這次一樣，以後每當遇到幽靈，或許就會遭遇危險，或許也會一再想起姐姐。但比起我，高賀子明明更危險。

“就算和我在一起，也沒辦法隨時隨地見到你姐姐的哦？”

“不如說，你真的理解嗎日和？只要和我在一起，每當遇到幽靈的事，就會讓你想起你姐姐，挖開你的心傷。何況還會遇到很多危險。”

因爲怕傷害到別人，所以不去接近對方。明明做着解救死者的工作，卻不得不疏遠活人。

“就因爲喜歡，才一直幫助幽靈。那麼如果孤獨一生，也太寂寞了。”

高賀子沉默不語。星夜下的草地上看似黑暗，實則到處都有小小的生命，奏響着生命之歌。我的視線朝夜空升起。

這次的礦井事件確實讓我感到很害怕。在等待的日子裏，我渡過了一個又一個夜不成眠的漫長夜晚。但我會覺得害怕，並非是因爲幽靈而聯想到姐姐。

“我只能看見幽靈，可沒法治療靈魂出竅的啊。”

店主曾說，如果不能習慣，就應該離開高賀子啊。

“我嗎？”

我伴着不知何處傳來的蟲鳴，向高賀子問道，

我是沒辦法看見幽靈的，但這種假設毫無意義。

“這種事不能再做了，要是以後變成容易靈魂出竅的體質就糟了。”

高賀子抬了抬眼鏡苦笑。

我並不是想奪走高賀子至今珍惜着過來的事物。而是想陪在她身邊一起承擔。

最後高賀子這麼苦笑道。

只要能留在高賀子身邊，不管什麼藉口都要利用。

高賀子說得很決絕。但我和高賀子想得不同。

正因爲很危險，纔想陪伴在她身邊，因爲高賀子只是個普通女高中生。

最重要的是，高賀子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不幸。

“我不會讓高賀子小姐變成幽靈的。”

“如果渡過那樣的一生，高賀子小姐不會有遺憾嗎？”

那麼我要反其道而行。既然高賀子那麼害怕把我捲入，那索性被狠狠捲入，讓責任心強的高賀子無法拋下我不管好了。

但我是不會放手的。就算變成生靈也在所不惜。

最重要的是，我因此找到了高賀子。高賀子沒事，我才能現在也和高賀子在一起。

“高賀子小姐分擔了我的痛苦。因爲有高賀子小姐在，我才能對姐姐的死釋懷。”

“這是要殉情嗎？”

高賀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高賀子小姐不也一個人扛過來了？”

“我會一直陪着高賀子小姐，直到生命結束。”

我是擔心高賀子，害怕她遇到危險。

我向高賀子伸出手，但沒觸及到高賀子就收了回來。高賀子認真地看着我。

高賀子像是初次聽到般，沉思起來。

“但是高賀子小姐，喜歡人不是嗎？”

我說着求婚一般的臺詞，不，應該說是威脅，還是小孩子等級的那種。

但我很感激和高賀子的相遇，所以難以贊同。

據我所知，高賀子母親十分憂心女兒。我可以理解她的話，確實看不見比較幸福。

“就算釋懷，但我是一輩子都沒法忘記姐姐的，但只要高賀子小姐陪着我，我或許就沒問題。”

“這樣子，萬一以後高賀子小姐變成幽靈怎麼辦？”

高賀子至今都不爲他人所接納，不僅是對方害怕她，她自己也極力避免把無關者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