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夕陽下殉情》 · douyueling · 1萬 字
學園祭的準備進入最終階段的時候,我有好幾次都在校內和石門遇見。
石門的班級會在學園祭上開女僕咖啡館。和我的班級的鬼屋並列,那是高人氣的項目。雖然石門說他只要開業時上場就行,但因爲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於是就連怪人石門也被分配了雜事。
我好幾次看見他捧着紙箱或是扛着木材走在走廊上。雖然不是在那個房間裏,但遇過幾次後,我們也自然而然地打起了招呼。
那天我走在走廊上時,從身後傳來一聲「筱崎」。會這樣大聲叫我名字的也只有石門了。我嘆了口氣轉過身去,看見石門拎着布袋走來,
「去哪裏?」
「學生會室。學園祭的節目一覽還沒出來,班長讓我去看一看情況。」
節目一覽關乎到招攬遊客的地點和時機,所以不得不重視。如果能知道哪個班或是哪裏什麼時候舉辦什麼節目,就能把握客流量。
節目一覽上登載着所有班級和社團的節目。通常會在學園祭前分發給所有班級,每個人都會拿到。然後也會在學園祭時發給遊客。但這次因爲體育館的使用時間發生衝突,所以遲遲沒有發下來。
「咦~好狡猾~」
和石門並肩走着時,石門賊笑起來。雖然和我無關,我還是馬上辯解,
「這也是種策略,學園祭也是一場戰鬥,我們班的班長可是卯足全勁啊。」
班長的臉浮現腦海。剛纔送我出教室的她用眼鏡後的黑眸直視我邊指揮說,
「你知道嗎?熱門是關鍵。沒有人來的鬼屋,那得多冷清。既然要做就要成功。學園祭時一定要聽見此起彼伏的尖叫聲纔行。」
我當然不可能潑幹勁滿滿的班長的冷水,只得乖乖跑腿。但石門解釋說,
「不是,我是說特意叫你去這件事。」
「我又不是去偷窺,真的只是看看情況啦。」
「原來你真的有在幫忙啊~」
「那當然。」
「能這樣支使你,你家的班長可真厲害。」
石門若無其事地說。他難道不覺得我和班長的關係奇怪嗎?我看向他問,
石門純粹是爲了畫畫跑來這裏,如果最後還是畫不出來他就不需要這裏了。
「主人大人,我上次好像把油畫筆忘在這裏了,請你給我找出來吧~」
我們三人乍一看各自在冥冥之中偶然相遇了,但我仍然覺得很可疑。爲什麼?總覺得好像被操縱了一樣,我甩頭趕開這種被害妄想。
望着身穿女僕裝,提出厚臉皮要求的石門,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說,
工作告一段落後,我獨自來到化學準備室打開窗,往外面看出去。風從臉頰旁呼嘯而過,重新往下看去發現,這份高度其實沒什麼。雖然伴隨着心痛,但現在我已經不會再害怕高處了。
我就是班長的跑腿,但讓別人看來可不見得。石門對此毫不奇怪,難道不是因爲早就從班長那裏知道了我的事?你們是不是私下見過?我沒有深究,如果開口詢問事情似乎會變得很複雜。
「這是我想說的話。」
但我無法乾脆回答,因爲只要想到到時會引發何種騷動,就覺得頭疼。
有得必有失。證據就是,就算變了石門依然不被弟弟接受。而且石門畫不出畫來了。石門現在依然畫不出來,學園祭倒先一步開始了。
本來我沒有理會石門,回過頭繼續擦拭琴身。但在看到石門將女僕裝掛在畫架上,只穿着一條四角內褲到處轉悠時,實在忍不住。
「她可是有名人,聰明能幹,在一部分男生間很受歡迎哦。每次看見她都把背脊挺得很直。」
那套女僕裝似乎就是學園祭時咖啡館的制服,石門在試穿途中就跑了出來。
如果班長點破我,那我也有話不得不詢問她。我們以眼神相互試探。
「畫筆?怎麼,你弄丟了?」
「是嗎,那你快點感謝我。」
「那之後再見~」
「真是笨手笨腳,你在幹什麼呢~」
石門發出做作的聲音,但還是開始獨自翻起周圍的雜物。衣服弄髒了。而且因爲女僕裝的裙子很短,所以時不時差點走光。似乎覺得不便行動,沒多久石門就打開了領口的紐扣,脫掉了衣服。
「你認識班長?」
石門伶牙俐齒地回擊,我本來就沒想聽到他的感謝。學生會室和縫紉教室位置不同,走到樓梯口後就準備要和石門分道揚鑣了。
班長會像這樣再度說起這件事,當然是已經知道我和石門見面的事了。
往下墜落的時間意外地長,讓我能思考各種事情。我不想再後悔了。我至今都不能原諒自己…所以害怕着,畏懼着高處。所以這次不能不伸出手去。而且就算如此,我也不會忘記葵。
「嗯~我是不覺得會有人管啦,但如果不能再呆在這裏拉琴的話你怎麼辦?」
「咦?是誰要做?」
眼看石門要摔下去了,注意到時我已經向石門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男人手腕的肌肉厚實感傳來,我猛力一拉,讓石門停留在了平臺上,但取而代之,我面朝下地往樓梯下摔去…
葵太溫柔了。
石門比我更大而化之。畫畫時工具扔一地,收拾起來也敷衍了事。進來房間時也不怕被人看見,完全不小心周圍。我順手整理剛纔石門弄亂的東西。真希望石門能在這裏也發揮好哥哥風範。
「你啊,別隨便把東西扔在這裏,會被察覺的吧。」
「怎麼了?」
「我!」
他穿着女僕裝,那裏站着一個女僕。
我不想在這裏的事被發現,但也覺得這裏似乎已經被我們兩個佔領了。最近因爲跑這裏的頻率增多了,連我都有疏忽大意的傾向。
「本來已經另外找人了,但對方不僅隸屬於美術社,還是學生會副會長,實在忙得脫不開身。於是又找石門問了一次,結果石門這次答應了哦。好像會在操場當場畫的樣子,你可以去圍觀。」
當時我正好拉完琴,正在擦琴上的松香。因爲背對着門,起初並沒有疑惑。
石門和班長問了大同小異的問題。本來他只是爲了畫畫,對我的事並不關心。沒想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種問題,所以我嚇了一跳。是班長和石門說,不希望我再呆在化學準備室內拉琴的嗎?
讓石門穿好衣服,再讓他安分地坐在一邊,結果只有我一個人東翻西找。
不論是蒙灰的各種實驗器材還是一疊疊文檔,都在我早已眼熟的位置放着。這個景象讓我安心。我將所有物品都分毫不差地移回原位。
當天找到筆後石門就回去了,那是一支筆頭是柔軟的毛製成的淺藍色的筆。聽說之後把衣服弄髒的他被班上的女生訓了一頓。但因爲學園祭已近,之後好幾次看見石門穿着女僕裝到處跑。
我對着石門甩甩手說。我第一次看到石門表情那麼緊繃。平時吊兒郎當的他似乎很震驚,好一會才低下頭,只聽他用虛無縹緲的語氣輕喃「嚇死我了」。雖然石門這麼說,但我和葵是不同的。
就在這時,事情發生了。
「那你要去縫紉教室?」
一聽就懂的石門立刻好像搖着尾巴的狗一樣,興高采烈地回答,
「你是白癡啊?」
「因爲太麻煩了啊~」
衣領還沒扣起的石門說。他兩腿大開地坐着,雙手都撐在腿間的椅子上。如果有人誤闖進來,那個樣子絕對會被看作是變態。
我現在仍在這裏一個人等待着。明明知道在等的人已經再也不會來了。
「什麼樣子的?」
雖然很遺憾,但我想就算暴露後,我恐怕也不想離開這裏。不是心情的問題,而是既定事實。只要我仍在,那我就會留在這裏。
我想象着縫紉的石門調侃,「這不很好嘛,偶爾也要爲班級做做貢獻啊。」
「聽說石門又接受了畫橫匾的事。」
我搬開角落的器材說。但我也知道比起我來,這裏對石門來說並非必要。
石門拎着布料,聽說要去做成鋪在課桌上的桌布。咖啡館的桌子雖然用課桌拼成,但不僅是餐具,連桌布和杯墊也要弄成成套的。
石門變了。不僅變得會照顧弟弟,也逐漸變得適應周遭。但事情沒那麼簡單。一想到石門會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我就覺得心情複雜。
但和他們不同,我在學校裏就是毫無存在感。一般人當然會喫驚於我和班長的關係。我和班長的關係可是全校數一數二的隱祕。
「什…!」
「你家班長也知道你在這裏拉琴吧?」
我看着石門以往後仰倒的姿勢失去平衡。頭髮飄蕩起來,他身後就是樓梯。
粉色的連衣裙,綴滿蕾絲的圍裙,雪白的長筒襪,萌系路線的打扮。
要是摔下去,我會死嗎?但幸運的是我幾乎沒受到什麼衝擊地就落到下一樓,身體也沒有受傷。當坐在地上的我回過神時,只聽見一聲巨大的喊聲,
這是和上次差不多的景象。但比那次還要真實還原…掉落的不再是小提琴…這一刻,一股既視感向我襲來。飄蕩起來的水手服領巾,被風吹起的長長的黑髮,一臉拼命的表情,往下掉落的她…
恐高治好了,眷戀仍留在心底。
既然石門已經從班長那裏知道了我的事,那班長會知道我和石門的事也並不奇怪。上次說到是否認識石門時我含糊帶過,但班長並未就此責怪我。或許當時她就知道我在撒謊卻並不點穿。
我如果不在了,石門反而會頭疼吧?在能畫出來之前,他必須留住我不可。
「那個人很厲害嘛,就算被察覺,也有辦法讓大家睜隻眼閉隻眼啊。」
石門猶豫了一下後說「嗯,我覺得她很帥氣」,對石門來說這個評價很高。班長和石門都是學校的名人,光聽流言也認識對方了吧。
葵…
那一天,和班長在吵鬧的教室裏工作時,快結束之際班長突然說,
石門是個弟控,不但會做飯,家事樣樣精通。沒想到在這裏也派上了用處。但石門不可能主動去做針線活,恐怕是被女生命令的吧。
「你想一直在那裏呆下去嗎?」
我熟知這個景象,不僅是在一旁束手無策地旁觀過,也曾親身體驗過。
過了幾天,我一個人在化學準備室的時候,石門像往常那般不敲門就闖入。要是平時我早就習慣了,但這天卻像第一天那般大喫一驚。
「我沒事。」
我皺着眉頭咬牙切齒地問。看腰和胸就是個男人,但配上頭就意外地讓人有種犯罪的感覺。因爲假髮還戴着,場面簡直不堪入目。
石門的大嗓門引來周圍的矚目。他以飛躍般的動作跑下樓梯,在我身邊蹲下。石門一言不發,以認真到恐怖的表情看着我,
「真是的,一聽說我會補衣服就馬上推給我做了。」
早知道石門會做家事的我也差點笑出來,不知道的人應該會更意外吧。
因爲她的身影突然和石門重疊了起來,於是我的身體完全不受意志的束縛,擅自行動了起來。我是傻瓜吧,石門可不是她…
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的變化,但石門自身似乎覺得現在這樣不錯。
「好無情。」
自從上次去石門家喫過飯後,雖然不多,但我也瞭解了點石門家的情況。
我不知道是因爲聽到橫匾的事還是聽到石門的名字意外,只覺得提心吊膽。
我不禁叫道。但卻難以立刻反應。身體就像被按下了慢放鍵一般。
「是、是嗎?」
石門沒有回應,反而反問道。我停頓了一拍,這件事是班長告訴石門的?
「自己找。」
石門直視着前方邊走邊說,「以前畫不出來的時候根本對學園祭沒興趣,再久之前也是隻顧畫畫,一定是被你的琴聲治癒了呢~」
眼下逐漸接近的地面,又讓我回憶起當初的情景,宛如被地面拉扯,但又好像身處風中一般,不可思議的同時又爲下落心悸…
臉上化了妝,戴着波浪狀假髮,因爲本來就是個美男子,如此一來立刻變身爲了顯眼的美少女。問題是即使穿着女僕裝,那個身形也一看就知道是個男人。明明臉如女孩子般美麗,但整體而言反而顯得異常古怪。除了戴髮箍的頭部外其他都不太能看。
「筱崎!」
縫紉教室在樓下,石門晃着布袋面向我招呼,同時後退着。但他腳下一滑。
但我不想這麼麻煩她。本來她就不希望我躲在這裏,讓我更加難開口。
我果然是傻瓜吧?明明知道不可能拉住石門的,爲什麼會伸手啊?我和石門關係又不是多親密,就算不去救他也…但是做不到。
「誒~你先說句不用謝嘛。」
「筱崎~有沒有看到我的畫筆?」
「圓頭筆~小型的~」
就這麼說教了一通,但最終還是耐不住石門的軟磨硬泡,嘆息地問道,
我言不由衷地說。就算石門家的情況再複雜,我也不想過多地插手。
「我還是第一次被嘰嘰喳喳地包圍呢。」
「危險!」
邊問邊回過頭去的瞬間,我驚得差點弄掉手上的琴弓,還好危機之時撿了起來。我鬆了一口氣,石門悠哉地吐槽手忙腳亂的我,
「…你在幹什麼?!」
當時葵明明沒有翅膀,卻還一直向我伸出手,最終抵達那個無法挽回的結局。我半點事都沒有,葵卻無法回來。要是我能代替葵就好了,至今我仍時不時這麼想。我留下的只有無盡的後悔。
每當看到他,我就會想起他的問題。但無論怎麼思考,都無法回答。
化學準備室內已經有很多雜物,就算多出一支筆也不會引起注意,但反過來說找東西的難度也上升了不少。而且凡事都有萬一。
我看向石門,再度無語。石門右手叉腰,身上沒有穿平時的校服。
「怎麼了?」
班長從眼鏡後望着我,但我壓下一切思緒,什麼都沒說,只說了一句,
「圍觀…那傢伙是想搞表演嗎?」
我傻眼地說,「明明都最後一天了。」
「是呀,」
班長點頭同意道,「但大家都很關心這件事,畢竟關乎門面,沒想到居然會拖到現在呢。而且躲在角落裏一點都不符合石門的個性嘛。」
今天就是學園祭前一天,一般來說大門橫匾早該完成了。雖然我只是聽到點風聲,但這次有點一波三折,不過看來總算能在今天解決。
「那傢伙真是怪胎…」
「誒呀,也不是所有人都討厭這點,很多人都對石門的特質抱有親切感呢。」
我們好像認識已久一般談論着石門的話題,我本來還以爲一定會很不自在。
「最近石門變得容易親近了,他本來就長得漂亮,所以粉絲大漲呢。」
「其實這纔是他的真面目。他在家就是那副樣子,是不是很搞笑?」
我爆出了石門家的事。班長也一定和石門談論過我的話題了吧,而且說不定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果然班長毫不驚訝,她乾脆地說,
「你不也挺喜歡的?」
「怎麼可能啊?」
「這次他真的幫大忙了,不過要在今天一天內完成不知道會不會給他太大壓力。」
「那傢伙有那麼纖細?」
「拖到最後一天再找他,真的讓人很過意不去。要不是石門接下來就糟了。」
我有點擔心地看向班長,班長知道當初石門會拒絕是因爲畫不出來嗎?
爲什麼這次石門接受了委託呢?拒絕了一次所以不好拒絕第二次?石門像那麼注重風評的人嗎?這也不無可能,因爲最近石門和周圍相處融洽。或許是出於人情,石門才接受了這件事。
石門放下筆喝了一口水說,「作爲你拉薩蒂的回禮,總有一天,等我畫出來後。」
我置身事外地想,這傢伙搞不好真的很有才能,爲什麼現在畫不出來了呢。
我無法作答。那時我一點都不希望有人進入房間,甚至有一股被打斷的怨氣。班長立刻就體察了我的心情,即使如此也沒從門外離開。
「不是什麼都會畫,不如說我的級別連菜鳥都不如,繪畫是很博大精深的~」
石門來回換着不同型號的畫筆,不斷疊加着不同的顏色。四周和石門一起捲入了色彩的漩渦。一旁塗底料的兩人在幫石門洗筆或加顏料。
雖然吊兒郎當,但碰到畫畫就是完美主義,萬一石門不肯妥協該怎麼辦?這次的橫匾可由不得他亂來。就算不理想,只要能看就行。
完成的橫匾,我不知道專業的說法是什麼,但畫的並非只是金紅祭三個字。怪不得不用打草稿,石門那傢伙,將現場畫了下來。
但是石門和班長就可以。雖然說不出具體理由,其他人的話我是不會拉的。
那可是顏料誒,雖然我不是太懂,但肯定很難洗吧,真同情洗衣服的人了。輕聲抱怨的我,不一會注意到班長意有所指的視線,
「要我畫什麼?裸女圖嗎?」
不,其實說石門畫不出來也不對。在我身邊的石門一直都在畫畫。但依然沒有恢復到以前那種狀態,我知道石門對此無法滿足。不是畫多少的問題,陷入瓶頸的石門說畫不出心目中的畫。
「埃爾加的?」
在聽見房間外班長的聲音後,我馬上停下動作。「我能進去嗎?」
「你什麼都會畫嗎?」
「怎麼了?」
不是怕暴露和我的關係,是爲了保密我和班長的關係吧,平時他在走廊上總是出聲叫住我。我沒有手機,所以石門沒法直接聯繫我。
那塊橫匾將金紅祭三個字完美展現,有讓人一瞬間穿梭進畫中的魔力。
「…不。」
那麼如果石門是勉強自己接下這件事的,那他真的畫得出來嗎?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班長指着門說「跑起來,時間寶貴」,於是我跑出教室。一邊跑在走廊上一邊吐槽,那傢伙怎麼這麼讓人不省心。
聽着班長的聲音,我想起了那天的事。那天正拉琴的我被準備室外的敲門聲打斷。會敲門就證明知道房間裏有人,我連忙收起提琴。
在底料快乾後,石門乾脆地撈起裙子把它一股腦綁在腰間,順便一提他下面穿着運動褲,他又把褲管折起。脫掉鞋子。拿下長長的波浪假髮和髮箍,一把丟給我。淺色的假髮穿過我的手掉在地上。
我在兩人面前拉了琴,
「好像正要開始畫。」
迫不得已,我只有離開窗邊,下樓進到操場。操場上人羣忙碌地流動着,但其中草坪的區域被空開一個圈,周圍圍着一圈人牆。
但和淡然的石門不同,周圍發出一輪嘈雜聲。我觀察着周圍。因爲不知石門究竟會畫出如何的畫,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每當石門有了新動作時,所有人都會或驚訝或皺眉。
這是石門許下承諾的日子,也是我、石門及班長三人首度聚首的日子。
「…你不是畫不出來嗎?」
我點點頭,門打開了。雖然知道我在這裏拉琴,但班長從來沒有踏進過這裏。初次走進房間的班長對我露出笑容,我不禁有點難堪。
有人向班長送來了消息吧。班長的手機裏不僅存儲着所有同班的人的電話和郵件地址,另外連一三年級、學生會和老師的都有。
橫匾繪製完成後,關於石門的傳聞也不退散。不止是完成的橫匾,包括其奇怪的言行順帶連他當時朝化學準備室大喊的事都廣受矚目。還好這件事沒有被深入追究,這傢伙是想讓我出名嗎?
室內開始轉暗後,門外傳來敲門聲。我喫驚地看向門的方向,但馬上發現是誰。是班長。爲什麼?明明自從那次後班長再也沒來過。
我們感受着各自的氣息,隨意地聊着天。簡直好像常年的友人一般。
現在石門…還畫不出來。但剛纔的畫作殘留在眼底,我不由得地問道,
化學準備室內慣例沒有開燈,這時石門也已經停下了畫筆。雖然一片漆黑,但我知道自己正被兩雙眼睛注視着,我拉起小提琴。
石門不怎麼苦惱地回答。或許也因爲他完全沒有散發出憂愁的氣息,我無法理解他的感受。我真的很沒有藝術細胞,以前被葵也說過。
曾有一次我把在門口的班長趕跑了,那是我在五月下旬被班長髮現拉琴後又過了一週的事。每當想起那天的事,我都覺得羞愧難當。
石門問。班長點點頭。因爲我以前也拉過,所以就算沒譜也能拉得出來。
粉紅、紅、黃,顏色不斷增加,這時石門調了墨綠色塗滿畫面的外圍。他的動作絲毫沒有多餘,就好像呼吸一樣保持着節奏感。
班長知道的人數不勝數,但石門會特地不說出名字多半就是指我了。還真是多謝他費心了,沒有把我和班長還有他的關係公之於衆。
我忍不住驚喊,好在沒有引來側目。那傢伙連衣服都沒換嗎?!
有一次我拿着他完成的畫問,在我看來那明明是一幅漂亮的風景畫。
石門每天都會看着拉琴的我作畫。我的肖像畫、準備室內的水彩畫、窗外的風景畫、各式各樣,什麼都畫,每次來都能畫上好幾張。
「那麼,這幅畫畫出來後,就送給你吧。」
「能請你拉愛的禮讚嗎?」
和過去偶然窺見過的一樣,石門臉上既沒有欣喜也沒有認真,只是一幅淡然的表情。石門雖然說喜歡畫畫,但從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來。
「有哪裏不一樣?」
曾經這是獻給葵的琴聲,如今我卻要自然而然地在他人面前演奏。這是對葵的背叛嗎?明明我的琴聲早就已經沒有了贈送對象。
「畢竟已經到了爭分奪秒的地步了。」
一曲終了。就算再黑暗我也知道,不論是石門還是班長都露出了笑容。
「…嗯,現在還不行。」
這時班長的手機響了,似乎不是電話而是郵件的樣子。班長拿出來看了一眼,
「真是的…」
石門的畫都不被珍惜,雖然有時石門也會帶回家,但至少不像很愛惜的樣子,好像雖然沒扔掉但也沒有用處。那不是他想要的畫。
操場的話化學準備室內也看得到。於是我回到了這裏。進入房間後打開窗。現在我已經不會再懼怕高度了,所以乾脆地往外面看去。
「能開門嗎?」
跑到化學準備室,把石門扔在這裏的繪畫工具交給班長後,我才鬆了口氣。我沒有去操場,好像也沒有特意去看石門畫畫的必要。
周圍的人應該都和我是一樣的想法。那幅畫影射了因金紅祭而忙碌的所有人。
「哇,不要亂扔!」
剛探出頭,底下傳來石門白癡般的喊聲。穿着慣例的女僕裝,站在跑道上。
我不知道石門畫得是好是壞,但在畫畫的過程中,我遠遠地看見了石門的表情。雖然我最近一直和石門在一起,但幾乎都背對着他。就算是不拉琴時,也很少轉過身去看石門畫畫時的表情。
「筱崎同學,是我。」
悠揚的樂聲流瀉而出,愛的禮讚是埃爾加作爲訂婚禮贈予妻子的曲子,非常有名。曲調也非常優美婉轉。手指自動地動作,曲譜也自動浮現腦海,我不禁閉上眼沉浸在自己演奏的旋律中。
「工作全部都做完了,不介意的話,能讓我留在這裏消磨一下時間嗎?」
然後有的畫被扔掉了。有一次被我看見,我只能叫石門帶回去再扔。那天和他一起離開後,看他扔在了化學準備室外的垃圾桶裏。
「石門,你在叫誰?」
仔細一聽窗外喧鬧無比,今晚的學校一定燈火通明,所以不必擔心琴聲泄漏。只有我們躲藏在暗處,讓琴聲迴響在這個房間裏。
「似乎是穿着女僕裝哦。」
「好啊。」
走近一看,人牆中間的地上鋪着報紙,報紙上放着一塊長約一米的木板。
石門曾說過下一幅想畫抽象畫。這時我察覺了,啊,也不是這一幅啊。
最初是偏粉的紅色,石門大膽又仔細地揮動刷子,將木板的二分之一全塗滿淡紅色。接着又毫不猶豫地調配其他顏色並再次上色。
我立刻反駁。這混蛋又胡言亂語了。石門又指着畫架上的畫紙說,
我們學校的學園祭叫『金紅祭』,按往年的慣例橫匾基本上採用暖色調。
拿着手機的班長向我說。
「什麼?!」
__可惡那混蛋。
「洗乾淨烘乾很快的。」
石門看向我,我只是隨口一問,並未想那麼多。
每次她的情報網都讓我敬佩不已。各種消息都會以最快速度傳達給她。
班長想要我更普通地生活,但我現在只能做到這種程度。雖然還無法完全達成班長的期望,如此一來班長是否也能安心一點呢。
「筱崎!下來~~~」
這一天,我感覺我們建立起了某種友誼,雖然或許有那麼點不普通。
石門望着我詢問。平時明明很自作主張,現在卻好像決定權在我手裏一般。而且他說的是『能』,不是『要』,他知道班長會來的吧。
沒想到他居然這麼謙虛。「你有什麼想我畫的嗎?」
明天就是咖啡館開業日不是嗎?
兩個人正跪在地上,用白色塗料不斷塗滿整塊木板。那塊木板就是橫匾吧。石門拜託我拿來的畫筆和上次找到的不同,比起畫筆更像是刷子。那就是爲了在這種大型畫面上作畫的工具吧。
宛如和燥熱的外面隔絕開了般,化學準備室內依然一如既往被夕陽染紅。
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斥責着撿了起來。石門則走上報紙坐下,並拿起刷子浸入一旁的顏料裏。似乎沒有打草稿的打算,石門直接運行起刷子。
石門恐怕沒法抽身,才讓我去幫他拿畫具。他沒讓別人去化學準備室是很好,但都和他說過那麼多次,別隨便把東西放在那裏了。
我沒能再趕走班長,至今沒有人進來過的這間房間,先是一個人,然後又一個…
石門也站在木板前,瞥了我一眼後什麼都沒說。過了一會我才從周圍的閒聊中得知,爲了能在木板上作畫,現在正在塗底料。
「那混蛋。」
結果橫匾完成後,二班的女生立刻衝上來,把石門的衣服剝走。石門只穿着感覺有點冷的校服的白襯衫,和我回到了化學準備室內。
「嗯,總感覺不對,叫那個啦那個,違和感,就像不是我畫的一樣~」
即使毫不間斷地作畫,石門依然畫不出他心目中的畫。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還沒有找到答案吧。如果能畫出來了,他就不會再來這裏了吧?
「石門讓人傳郵件給我說,讓一個我知道的人把他在老地方的畫具拿來。」
「弄髒了該怎麼辦?」
操場上好像散佈着不少人,周圍都隨着石門的叫聲抬頭望着這邊。都叫他不要引起注意了,居然敢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這種事。
石門的畫作有着讓人難以理解的部分,但即使如此也有讓周圍的人欣賞不已的部分。就算是外行人的我也能理解橫匾完成得怎麼樣。
「纔不要。」
畫面漸漸明朗起來。像火,也像生物的鱗,又像光,神聖不可侵犯,猶如超脫凡事之物。在其真身讓人一探究竟之前,石門停下了筆。
我想起當初的事,因爲笨拙,我學了好久,也被葵手把手教過指法。
現在那張畫紙上恐怕還一片空白,他所指的是一幅能帶他走出低潮的畫吧?
偏要說的話就是夜篝火,金紅祭三個黑體字被火光照亮。但不止如此,字呈現的形狀就如同人類一般。換一個角度看就是被照亮的人影,似乎正在唱歌跳舞。那就是我們啊,我望着畫想。
「我聽見了琴聲,」
班長沉着的聲音不斷傳來,「上次你也在這裏拉琴呢,能讓我聽聽看嗎?」
現在我知道,從那時開始班長就在爲解開我的心結努力。但當時的我卻遷怒於她。不要擺出一副理解的樣子來接近我,滿腦子都是排斥感。就像透過門注視着一般,我向着門的方向低語,
「給我走。」
「這樣啊,抱歉打擾你了。」
班長乾脆地回答。自那以後就不再接近化學準備室了。那就是我曾趕走班長的經過。我一直很感激班長,這千真萬確,但同時,
我很怕班長。
就好像石門閃閃發光的眼睛總是讓我備感壓力一般,班長沉着漆黑的眼眸也讓我深受壓力。怎麼說呢,就像看着非人之物一樣。
昏暗的室內、響起的敲門聲、門外班長沉着冷靜的聲音、以及無處發泄的感情。那是祕密被識破的恐懼。即使到了現在我有時仍然害怕班長。要不是石門,像今天這樣的景象恐怕不會出現。
不要說達成班長的期望了,連對班長我也依然留有無法完全釋懷的部分。
就在我暗自對此抱有歉疚的時候,窗外突然響起咻地一聲。抬頭一望,某個發光體拖着尾巴衝向夜空,同時帶來熟悉的硝煙味。
「啊啊,到時間了呢。」
班長望着窗外說。磅一聲,她的眼鏡上映照出煙花。我看着這幅景象。
去年也有過煙花。我們學校有個慣例,那就是會在開幕前一晚放煙花。換言之這不是爲了遊客放的,而是爲了辛苦準備學園祭的我們放的。你們也要享受學園祭哦,宛如在向我們這麼宣告着。
雖然我覺得並沒有幹勁滿滿地準備學園祭,但回顧今天一天也實在覺得夠嗆。這時我才驚覺和往年不同,今年我已經參與其中。
前幾年我都是任由時間流逝,學園祭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只是和平時一樣做個旁觀者。我雖然一直身在學校,卻如水母一般飄渺又透明。
今年卻跑東跑西。做了班長的跑腿,還做了石門的模特,又爲兩人拉了琴。雖然沒做什麼大事,但對比前幾年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活躍了。
今年爲什麼改變了呢,我看向身旁的兩人,因爲身邊多了他們,僅此而已。
雖然彼此之間仍有隔閡,但我卻不討厭三人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眼前的兩人共享着我的祕密,毫無疑問是學校裏離我最近的人。
「是啊,今年也有啊。」
我回應班長。第一聲煙花在頭頂綻放的瞬間,日復一日漸漸麻痹的心察覺到了,我感嘆道,
…學園祭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