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陽下殉情》 · douyueling · 6016 字
第三章
“日和,你有喜歡的人了?”
高賀子波瀾不驚地問,她和店長的反應都極其平靜。但是我卻冷靜不下來,不但是因爲羞恥,原因另有其他。
“我…”
“可以問一下對方的名字嗎?”
“她叫朝比奈,朝比奈結良。”
“同班同學?”
“是的。”
我有女朋友了。
比起說是有,不如說是被迫產生的。
是大崎介紹給我的。
對方叫朝比奈結良,升上二年級後成爲了同班同學,但我從沒和她說過話。
朝比奈結良長相漂亮,非常吸引男生矚目。
而且她是舞蹈部的臺柱,和大崎同爲競爭下屆部長的人選之一。但和大崎的關係卻很好,由此可見她的人望。
這樣的朝比奈據說喜歡我,理由則是,
“你的臉真漂亮。”
最初她偷襲般搶走我的眼鏡,然後又湊近我說。
栗色的長髮經過燙髮,雖然只是細微的上妝,但以國中生來說她的打扮略顯張揚。
“我喜歡你,因爲我喜歡漂亮的人。”
“你找我就因爲這個?”
“怎麼可能。”
“嘻嘻還真是和我背道而馳呢。”
我不禁詫異。
“應該沒有…”
“好可惜~”
“石門確實蠻漂亮?”
“結良,抱歉,別說了。”
“我可是專門鍛鍊過的,畢竟我是舞蹈部。”
“很多女生都想和你交往哦,但又說你性格孤僻不好交往,真是蠢斃了。”
“又是臉嗎?”
“是呀,摘掉眼鏡很清秀啊,平時都看不太見呢。”
理解了就好。我的任務完成了,雖然能想象明天的腥風血雨,我戀姐或許會變成頭條。
大崎突然衝向朝比奈,抱住她道歉,
“日和同學喜歡年紀大的人嗎?”
“眼鏡還給我。”
“日和同學,我知道的哦。”
朝比奈詫異地笑道,
玩完了。
當然不是,這只是我用來擺脫朝比奈的藉口。
“不過我可不是想成爲你姐姐的代替品。只要能讓你忘記你姐姐,就是我贏了。”
“嘻嘻,”
“多好啊,有張那麼引人注目的臉,別藏起來了。”
“讓我來告訴你外表的好處吧?”
“那我就用身體取勝。”
我認識的異性屈指可數,我想起高賀子,她和哥哥同齡。
“那又怎麼樣。”
“抱歉,果然還是不行。”
嘴被堵住了,因爲無法呼吸,我才知道被吻了。
朝比奈翹起嘴角說,
柔軟的觸感直擊嘴巴。就算沒戴眼鏡,也能看清對方的頭髮、鼻樑和睫毛。
“沒想到石門是這麼個變態,我不應該把他介紹給你!”
鏡子裏映出自己的臉。總有人說我和姐姐長得很像。但這種說法五年前就消失了。
也有和朝比奈相同看法的人,但我不同。
“唔欸…”
大崎的力氣也很大,舞蹈是格鬥嗎?
“哈。”
“我們處不來。”
大崎直接賞了我一下。我直直地看着她說,
在家裏泡完澡出來後,我走到鏡子前,鏡子霧花花的,我隨便用右手一抹。
什麼叫試試看?
但將來就算我會喜歡上別人,也只因爲她是她。
她好像蛇一樣纏住我,
“有什麼不好,外表可是很重要的,能養眼呀。”
“等等,你不是說臉最重要嗎?”
“你在說什麼蠢話!”
周圍有很多舞蹈部的女生,不能拒絕得太絕情。
“哇~~戀姐情結,不過這樣我就理解了,日和同學一定和姐姐長得很像吧?”
“一次都沒有。”
“我沒開玩笑,是認真的。”
忘記…
“第一次聽說。”
“那爲什麼?”
“身體也算是外表的一部分啊,”
“那光是臉像就好嗎?”
當衆接吻。
而且姐姐比我要優雅、美麗得多。
“知道什麼?”
因爲大家都有女朋友啊?
聽了朝比奈這種比起性格,臉纔是一切的理論,連深入思考都覺得愚蠢起來。
我忍不住怒斥,想不通她到底想幹什麼。朝比奈嘿嘿笑着說“真可愛”邊把眼鏡丟回來,我只能像掩蓋般戴上。
“但大家第一眼看的不都是外表嗎?”
“我沒法憑臉來選喜歡的對象。”
所以我纔不想摘掉眼鏡。
我知道一旁大崎的眉頭已經挑起來了。
臉再像也不是姐姐,況且我纔不是戀姐。
“哇啊~~”
“嗯,其實都偷偷看着你哦,看着你的臉。”
一個弄不好會萬劫不復,但我還是豁出去說,
“你…!”
朝比奈有趣般笑道,
我覺得所謂交往,就是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每個女生都看着我勸說。我有那麼奇怪嗎?
“爲什麼?”
“因爲喜歡你的臉,所以忍不住偷看你嘛~”
朝比奈大呼一口似乎會讓眼鏡染上白霧的氣,在近得發熱的距離間她笑了。
雖然我沒有女朋友,但也沒打算隨便找一個。
朝比奈瞪大眼睛,周圍也一陣喧譁。
但朝比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勾住我的脖子,我甚至無法推開她,她是格鬥家嗎。
“因爲我是戀姐情結。”
不一會朝比奈笑了出來。
我看向周圍。女生正在一旁交頭接耳着。
我想要奪回眼鏡,但朝比奈一個轉身和我保持距離。
朝比奈貼在我耳邊說,
“你一直不知道在看哪裏,這副眼鏡不是眼鏡,不如說是啤酒瓶底。”
舞蹈部陷入了沉寂。
“所以我只能拒絕你,因爲我只喜歡黑長髮、白皮膚、長睫毛,長相比較古典,而且性格也要沉靜穩重又大方的女性。”
我本來就不想要女朋友,比起女朋友,更喜歡一個人拍照。雖然有段時間有家不能回,但最近這個問題也解決了。
“結良?”
大崎害怕地後退一步。
“你…力氣好大。”
“是呀,要是沒有可以試試看啊,當然不是勉強你。”
“石門你說清楚,難道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因爲對方長得漂亮,就可以試嗎?
能聽見女生陣營傳來的驚呼。
就算沒有女朋友,我也對現狀沒有任何不滿。但在別人眼裏,這似乎很奇怪。
所以說沒有女朋友好奇怪是哪裏的誰說起的?
“我們有說過話嗎?”
我喜歡姐姐,但姐姐是姐姐,並不是戀愛對象。
比起朝比奈,大崎先發問,
“什麼?”
朝比奈好笑地拿着手上的眼鏡當棒球般玩着。
“這可說不準啊。”
“沒關係啦,因爲我還蠻喜歡這樣的。”
“不要一臉慘白吧,我可沒伸舌頭進去。”
我這張臉到底哪裏好?
我看向自己的身體,當然和姐姐不同,是男人的身體。既硬邦邦而且還瘦弱。
朝比奈的臉浮現腦海,比我柔軟得多,明明如此卻鍛鍊得非常緊緻,力氣也比我大。
“抱歉,”
第二天大崎對我深深彎腰說,“昨天強迫了你。”
然後她又抬起頭說,
“不過求你認真考慮一下,結良是認真的。”
“爲什麼?我們以前都沒有說過話吧。”
“你以前養過鳥吧?”
大崎突然說。
我養過一隻鳥。
雖說是養,但其實只是爲在國中操場旁撿到的雛鳥做了個窩,照顧了幾天罷了。
但最終鳥還是死了。
我聯想到墜樓而死的姐姐,逃避着跑回了家。但隔天雛鳥已經被埋了。然後墓上有個小小的手鍊飾品供奉着。
“爲什麼你知道?”
“是結良告訴我的,在拜託我幫忙牽線的時候。”
大崎哀傷地垂下臉,
“結良一直在看着你啊。”
於是放學後我在教室裏和朝比奈兩人獨處,
“怎麼了,我的男朋友?”
“這不挺好的,”
朝比奈沉默了。
朝比奈是真的喜歡我嗎?她說過喜歡我的臉。是認真的?我突然對證實這件事感到恐懼。
“我可沒答應。”
“纔不是你想的那樣呢~怎麼,想要聽我說喜歡你嗎?”
“我有事想問你。”
俯下身的朝比奈的頭髮觸碰到我的臉,
“嗯。”
“誒,等會和結良一起回去嘛。”
我覺得心頭被重重一擊。明明我並不是認真的。
高賀子抬了抬眼鏡,
這麼說的朝比奈擺明了知道這件事。
“…這只是表面。”
從下方看上去,朝比奈扭開了頭,不讓我看見她的表情。唯有這種偶爾的時候,我會覺得她很可愛。
“恭喜你。”
“我怎麼能和男朋友比啊?”
“是呀,不能讓女朋友感到寂寞,有空就去約會吧。”
朝比奈總是捧着我的臉,柔情又強硬地靠近。
“戀愛也是有各種形式的,小弟弟你還要多學習纔好。”
現在佔據內心的是對姐姐死亡的不甘和對那個人的焦躁,難道說要把和朝比奈的戀愛,當作用來轉換心情的工具?
我想要的不是女朋友,
“我都付過定金了。”
“不過我很開心,謝謝你。”
聽完大致的情況後,高賀子最先說出社交辭令。
朝比奈這麼說過。但我覺得這根本不可能。
有什麼好恭喜的?
朝比奈很強硬。
於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有了女朋友。
很久之後我才擠出回答。我不能違背店主和高賀子的話。這兩人收留了我,對我有恩。而且現在也是爲了我着想。
朝比奈邊說着邊再度如同猛獸般貼近過來。
從別處傳來了音樂。
“哈…”
休息時朝比奈走到坐在地板上的我身邊,從地上拿起水壺。汗水從她的臉頰上滑下。
“那裏面是什麼?”
“…我又不習慣。”
本來來店裏就是無處可去。如果和朝比奈在一起,那至少能打發時間了。
“日和同學的心臟現在正跳得厲害呢。”
朝比奈因爲比賽的事很忙,縱使在一個班級裏,我們也說不上什麼話。
“是指我嗎?”
有股甜甜的味道。因爲已經是第二次了,不論是氣息還是觸感都變得極爲鮮明。
“幹嘛,看我看入迷了?”
但我什麼都說不出口,這時我察覺到了。不知不覺間這裏已經變得非常重要。
“什麼…”
“你想賴賬嗎?”
“嘻嘻,我不知道里面還是表面,但內心是會隨身體變化的。因爲你看,”
停頓了一下後,朝比奈故作得意地問道,
話雖如此,也沒什麼多大變化。
然後下課後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兩人無言地相擁在一切。
“那麼,”
“嗯。”
“沒心情談戀愛。”
“什麼事?”
“多練習就好了。”
“以後日和或許減少來這裏的次數比較好。”
店主放下茶杯說,
“算爵士吧,我自己也會改編一些動作。”
“那麼我走了。”
這是屬於他人的,溫暖又違和的氣息。
完全正確。
“我喜歡這樣。像這樣壓制着對方,佔據着對方的呼吸,不覺得就像擁有了對方的一切嗎?”
去店裏的頻率從每天變爲了一星期一次。
而我也漸漸失去抵抗。
有時上課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向斜前方的座位時,朝比奈碰巧也正回頭看我。
“……!”
“我會讓你忘了你姐姐。”
“我現在,”
但我還沒和朝比奈出去約會過。
“鳥的事。”
這讓我想起兩人相擁時的觸感。明明不能一直盯着看,我卻移不開視線。
這天有個女生走近朝比奈身邊對我說,
就算接吻了,也不代表會交往。況且又是被偷襲的。
這裏的空間已經足夠安逸。
女生笑着走開了,朝比奈看向我說,
但是視線交流變多了。
“…你好像很習慣啊。”
“下次啊…”
我無言以對。
“很好看。”
“不管多不正常,包含這一切的纔是戀愛。”
朝比奈比我先回答,
“就是這樣…我也不是不覺得有問題,但…”
朝比奈挑起了眉毛,
雖然很像在找藉口,但我因爲很久沒被女性那麼接近過,無論如何都會變得弱勢。
“比起可疑的店鋪,和同齡人間的交往才更健全。”
“不用了,今天你不是和我約好了嗎?”
店和朝比奈,
“這是損我麼?”
但其實這是藉口。
店主含笑說,然後像母親般摸摸我的頭,
“日和同學有時候會坦率得奇怪啊。”
我震驚地看着高賀子的臉。店主也輕鬆地說,
讓人覺得意外的是,跳舞時的朝比奈很漂亮。
不能否認的是,那個吻給我造成了一些影響。
不論下襬打結的汗衫還是綁成馬尾的頭髮都粘在身上。朝比奈全身都散發着熱氣。
爲了不打擾舞蹈部的排練,我總是先走一步。
距離太過接近,兩人的呼吸混做一團,朝比奈的手摸上我的胸口,
但朝比奈沒有伴樂,只是在無聲中跳着舞。
“技術真差。”
我扭開頭,
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那麼容易隨波逐流的人。
“這是什麼舞?”
我想起以前姐姐總是抱住我的情形,女生柔軟的身體和特有的香味讓我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
“你真傻呀,戀愛這麼可能會管你的情況,這可是說來就來的。”
只要我想,完全可以等到社團結束。就算不去約會,至少可以和她一起回家。
“什麼?”
我回頭問。
“啊,算了…”
朝比奈轉開頭。
其實我很清楚朝比奈想說什麼。正因爲如此才故作不知。因爲也提不起勁找藉口拒絕。
不能去店裏的日子,我只能提早回家。明明無處可去,和朝比奈去約會也挺好。
朝比奈其實知道的吧?
我想起朝比奈的表情,她想要約我出去玩時的不安,還有最後放棄了的哀傷。
心刺痛了一下。但即使如此,我也湧現不出熱情。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這麼冷血。
但我還是往家的方向走。
“日和,你來了?”
這天穿着校服的高賀子拿着書包走進廚房。
“你好。”
“一星期不見了呢。”
高賀子笑着說。
“最近怎麼樣?”
“沒有變化。”
“約會呢?已經去過了嗎?”
我一時語塞,
“因爲朝比奈和我不同,她還忙着社團活動。”
如果那個不是夢的話。
因爲這段時間不能再賴在店裏,纔有了更清楚的體會。
“這個嘛…”
就算再怎麼謝罪,姐姐也不會回來了。
我或許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那個,高賀子小姐。”
回家後剛走到家門口,從家裏傳出那個人的聲音。還有哥哥和弟弟的聲音。
“真搞不懂,爲什麼哥哥和那個人關係那麼好呢?”
有件事,我沒有告訴高賀子。
但我覺得如果不去憎恨那個人的話,那我和那個人之間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你哥哥的?”
我直視高賀子的漆黑雙眸,
這裏的時光一直很緩慢。
不用再去憎恨那個人了。
用店主和高賀子的話來說,就算是逃避,只要能藉此釋懷不就好了。
雖然每每我只能落荒而逃,但也代表我無法徹底無視他。
我想了半天,然後回應道,
這是逃避。
水面波光粼粼,反射着陽光穿透樹葉般的斑駁光芒。
“就是高賀子小姐的學校。”
就算問高賀子也沒用,但我還是自言自語般地說。我想起哥哥和那個人好像朋友般說話的場景。雖然我本來就搞不懂哥哥腦子裏在想些什麼。
高賀子看向我。
我坐在店裏,拿着高賀子給我的毛巾擦頭。
高賀子沉靜地問,
一年前,那個人曾經來過我家。他穿着校服,看起來和哥哥差不多大的樣子。
給小楷倒上貓糧後,我趴在魚缸前一動不動。
但是我不能走進去。
這件事哥哥一定知情。
“日和?”
“嗯。”
“雖然哥哥和姐姐上了一樣的高中,而那個人曾是姐姐的同班同學,但兩人應該沒有交集纔對,也不知道是哪裏認識的。”
高賀子似乎看穿了一切,她在我對面坐下,
“這樣是不行的哦。”
我掉頭離開家裏。半路上下起了小雨。過了一會不知不覺已經站在店門口了。
高賀子從店裏推開門,喫驚地看着淋雨的我,
“那下次我想去哥哥的學校。”
不,沒有那麼單純,哥哥一定有事瞞着我。
“在做什麼,快進來。”
微微的黃色燈光從門上的毛玻璃漏出。
理應仍昏迷在醫院的他卻變年輕出現了,這種事就像異聞一樣。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而且那時候他應該還沒有甦醒纔對。
好像已經被猜到來龍去脈了。我垂着頭回答,
我想知道哥哥和那個人認識的契機在哪裏。
“喵~”
比起和朝比奈出去約會,我更喜歡待在這裏。但其實這兩件事並沒什麼不同。
因爲接受了姐姐的死,所以原諒了他嗎?
我在逃避。
“那個人和哥哥是朋友。”
“是的,”
我很清楚。
要麼憎恨他,要麼無視他。
“是嗎。”
“沒錯。”
我很清楚,那個人是爲了見我而來的。因爲只有我沒有原諒他。
“我一定要搞清楚,大哥瞞着我的是什麼。”
那個人害死了姐姐。
關係怎麼可能輕易地變好。
我只是把這裏當作逃避那個人的手段罷了。
“說是爲了謝罪纔來的,”
明明那個人害死了姐姐,是爲此來謝罪的。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那個人就是一副愧疚的表情。從那時起,他就在祈求原諒。
“他經常在你家嗎?”
但只有我。
那個人基本一個月來一次。每次家裏的氣氛都很平和,就像是朋友來做客了一樣。
因爲那纔是真正的逃避。
“上次高賀子小姐說會帶我去想去的地方。”
哥哥是怎麼做到原諒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