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夕陽下殉情》 · douyueling · 4909 字
就好像盪漾在一片紅色的海面上一樣。
下午五點,西棟社團樓。每週三的這時刻,我都會爬上這裏的五樓。然後溜進某間教室。夾雜在衆多大門間的,是一扇看起來特別狹小的門扉。打開門后里面是間不負衆望的只有三疊大的房間。
這個時間從這裏望出去,春天能看到零稀飄揚在空中的櫻花,夏天能一窺扭曲的陽炎,秋天則能望見澄澈高遠的青空。
而現在火紅的夕陽籠罩着房內,冬天快到了,太陽落下得越發早了。
但其實我會選擇這裏並不是因爲景色,而是因爲這時的這裏決不會有人來。
這裏原本是化學準備室,教室內還放有試管和燒杯。但在整棟大樓的房間都變成社團教室後,這裏是唯一一間不會在放學後被使用的教室。聽說當初是因爲遷移疏忽,結果最後保持了原樣。
這裏就這樣毫無存在感地被埋沒在了放學後熱鬧非凡的衆多房間之中。
我在這裏拉着琴。
提琴聲被牆壁外傳來的雜音埋沒,這樣正好。我家並非音樂世家。我會拉小提琴純粹是興趣所致。學校裏也沒人知道我會拉琴。
就好像撬開了一條夾縫般,我神不知鬼不覺地佔有了這段空白時間。我無論如何都想要一個在想到她的時候,能想拉就拉琴的地方。
葵…
這時腦海裏浮現一個人影。長長的黑髮,水手服。我持續拉動琴弓。
在學琴初期她一直教我拉琴。和笨拙的我不同,她有着絕佳的音樂才能。我仍牢牢記着被她不斷教導的話。對我來說小提琴和她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只要一拉琴馬上就能回想起她的一切。
曾被她取笑拉得好爛。
曾被她笑着呼喊名字。
曾被她開心地拉住手。
自那時起已經過了多久了呢?提琴的樂聲撥動記憶,這裏應該這樣拉,這裏該用這樣的指法。她的聲音宛如從耳畔響起一般。
能在這裏懷念她。
直到房間變得黑暗爲止,我總是不知不覺就忘記時間,在這裏不斷拉琴。不論前天還是昨天,至今一直如此,但唯獨今天發生了改變。
啪啪啪啪啪…
班長抱起雙臂。
「拉得真好。」
「一個兩個都這樣。」
班長換了副認真的語氣,這隻讓我有種沒退路的預感。不知該怎麼回答,我只能像個孩子般撇開視線。不久後又聽見班長溫柔的聲音,
「不過站在製作鬼屋的一方,感覺好像在成人之美一樣,我們可不是丘比特。」
如果知道我被石門撞破了,她說不定會很開心。班長無法放任我不管。就算是石門那樣的怪人,她也會覺得對我而言是多一個朋友。
「什麼意思啊?」
我想起以前獨自去過鬼屋的經歷,和周圍的嚇人道具相比,反倒是受驚的人的反應比較印象深刻。去鬼屋的一般都是情侶居多…
班長突然問道。
「這樣啊,那到時讓我來陪你好了,就算拉着我也行哦,我不怕鬼的。」
我不想讓班長那麼費心,「而且我也不怕鬼,鬼屋都是造假的,這世上纔沒有鬼。」
「那如果是玩的那方呢?」
「雖然我覺得事關隱私,所以至今一直沒問過,但你想一直在那裏呆下去嗎?」
班長是個敏銳的女生,她不可能想象不到要我拉琴後的回答。知道我在偷偷拉琴後,有一次班長要求「能讓我聽聽看嗎?」,被我拒絕了。但她再度提出了這種要求,因爲高中二年級已經過去一半了。
班長放下了手中的筆,在桌子上抱起雙臂看着我,「對我來說這是一生中唯一一次高中二年級的學園祭。或許你會覺得我小題大做,或許你只會覺得厭煩…我只是希望能幫上你一點忙就好了。」
真的嗎,我停下填寫資料的手。本以爲提琴聲會被周圍的雜音掩蓋,沒想到還是被注意到了。就算不是這樣,上次也被石門看到了。我焦急起來。萬一引起注意,我就不能再在那個地方拉琴了。
「我只是隨便拉一下。」
那天石門留下了見面的宣告。雖然我認識他,但難道他也認識我嗎?怎麼可能,某種不知名的感情蠢蠢欲動,有什麼即將發生的預感讓我喘了口氣。我們難道還會相遇在那個夕陽籠罩的房間嗎?
「名字呢?」
第一次聽聞的我嚇得跳了起來。這指的不是我是誰。我居然成了傳聞,「不會吧?」
我們學校是在十月中旬舉辦學園祭,因爲學校歷史悠久,所以學園祭作爲一項傳統活動聲勢浩大。當天不允許缺席,每個班都要出節目。而且像休息區這種敷衍了事的提案基本是沒法通過的。
班長眼鏡下的黑眸惡作劇地眯起,這個人真是壞心眼啊。不過我並不討厭她,不如說我一直很感激她和我說話。否則也不會幫忙了。
他毫無顧忌地說。原來如此,怪人的稱號真是名不虛傳。對初次見面的人居然能說出這種話。想起了對方的名字後,我這麼尋思。
班長看向我問,
看着跑腿回來的我,班長笑說,「真方便啊,多虧有你幫忙,工作效率直線上升。」
她是我一個人的祕密,是屬於我的。
不,不是這樣的。只要是關乎她的話題,我絕不會告訴他人,也不希望別人隨便提起。
班長微微一笑,
班長一手包攬了所有書面文件和聯繫工作,而我的工作就是幫她打雜。這是由班長指名的。班級裏沒有人反對,包括我自己。教室內充斥着書寫時的沙沙聲,我並不討厭這份嫺靜的時光。
「你不願意的話我不勉強你。就算不演奏,只是一起去逛學園祭也不錯嘛,觀看的節目也有很多哦。雖然或許會要你等我到輪班結束。」
她眼鏡下的漆黑雙眸直直地盯着我,當時不禁吞了吞口水的我點點頭。
雖然知道班長的用心良苦,但是現在要我在其他人面前拉琴,我根本做不到。因爲這份琴聲是獻給她的,我只爲她一個人拉琴。
「我希望你也能過得開心。」
雖然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幫我保密了。但從剛纔的對話能知道,班長希望我能在學園祭上拉琴,因爲她想要我重新拾起和周圍的聯繫。
我對着班長搖頭,我對班長只有感激之情,「我從來沒那麼想過。」
「這點事我還是做得來的。」
內心被看穿讓我既羞恥又心虛,同時又有些惱怒,所以什麼都沒回答他。
「筱崎同學,你喜歡鬼屋嗎?」
「做點什麼…?」
班長低着頭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後,看着我反射性伸到她面前的手說,
班長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現在有傳言說,社團樓裏沒人的化學準備室內時不時會傳出提琴聲。大家可都在說這是靈異現象哦。」
「暗幕的申請已經交上去了。」
當時班長還不是班長,被我撞倒後,班長癱坐在地。她抱着一大疊資料,白花花的紙張全都飛散周圍。我嚇了一跳,立即反射性地問,「沒事吧?」明明我毫無存在感,但班長立刻發現了我的存在。
比起有沒有鬼,鬼屋營造的是一種氣氛,情侶們關注的其實也不是鬼屋的真實性。要是真出現鬼,反而會讓人困擾。但班長不這麼認爲,
「筱崎命。」
班長認爲幫助我享受學園祭有助於改善我和周圍的關係,所以纔會邀請我去鬼屋。除此之外,她甚至還希望我在學園祭上拉琴。
班長當然知道傳聞的真相就是我在拉琴,但她並不贊同我一直躲起來。
好幾天我都在空無一人的教室內,和班長兩人處理着大量工作。在剛進入鬼屋準備的初期,光是要弄到必備的道具就要經過不少手續。
「要我請你喝咖啡嗎?」
我想要發出乾笑,嘴角卻很僵硬。隨後把視線轉回正面,但對方沒有離開。
「二班的石門也是啊,他不是很會畫畫嗎?聽說他被叫去畫大門的橫匾,他卻說着現在是想畫抽象畫的心情,不想畫有形體的東西之類莫名其妙的理由,乾脆拒絕了。」
班長覺得只要在那個準備室拉琴一天,我和周圍的聯繫就不會恢復。
不過就算置身事外,我也知道今天感覺到的某種騷動氣息原因爲何。
我不禁想象起一年後的景象。升上三年級後和班長自然也就分道揚鑣了,到時她不可能再跑到別的班級來和我說話了吧,所以她纔想儘可能趁現在挽救我的立場。我居然讓她這麼費心。
「你是我們班的吧?」
班長換了個問題,我呼地吐了一口氣,
我在班級上是很沒存在感的那類。我不會主動去和別人打招呼,基本上也沒有人會和我打招呼。欸,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事。班長是難得會和我打招呼的人,或許是對孤獨的我感到有責任吧。
班長是唯一會和我說說話的人。我和班長是在升上二年級不久後認識的。被分到同一個班後,有一次我們兩個在樓梯轉角撞到了。
梳着兩條寬鬆的長辮子,鼻樑上架着一副眼睛。雖然是副文學少女般的柔弱樣貌,性格卻很強硬。直白地說就是令不擅長女性的我感到棘手…雖然平時不會這麼想,但唯獨今天有些應付不來。
「誒?」
「說到底只是傳言,我覺得就好像夏季的怪談一樣,過段時間就會冷卻吧?」
班長拿着學園祭節目列表,搞不好有人會覺得她是在煩惱該表演什麼自言自語。出演節目未定的現在,所有壓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不討厭吧…」
「很像他會說的話。」
「一個人玩沒什麼意思吧…」
即使班長讓步了,我也左右晃着視線,
沉默的教室內,我望着窗外血紅的夕陽。雖然不知道身後的石門在做什麼,但他確實還沒有離開。
聽說他腦筋好,舉止卻很怪異,外號是外星人。聽說他參加了美術社。但他最出名的應該是那張臉,他長着一張堪稱美男子模版的臉。
在午休快結束時,班長走到我身邊問到。周圍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兩個。
「要是暴露了你會很爲難?」
現在那張臉籠罩在陰影下,只有雙瞳閃閃發光地盯着我。讓我倍感壓力。
之後班長就開始偶爾和我打招呼,有一次又不小心被她知道了偷偷拉琴的事。
最終決定學園祭辦鬼屋,每個人都被分配到了任務,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那裏站着一個男生。從校服上來看應該是同一個學校的,但和我不是一個班。對方一動不動地筆直注視着我,沒錯,被他看到了。
而且如果被別人看到我拉小提琴的景象,可想而知會發生什麼。石門一點都不驚訝,是因爲他是個怪人,普通人怎麼可能心平氣和。
我有氣無力地低語。
「誒呀,你居然說這種話?」
「不用了…」
「沒有…」
「你認識石門嗎?」
「到時會很忙吧,」
「辛苦了。」
「…筱崎命。」
「這個嘛…」
「那樣一定會引起大騷動的。」
我至今都沒有向班長解釋過理由。但看着熱衷於獨自拉琴的我,會擔心也是當然的。因爲比起和周遭的關係,我寧願在那裏拉琴。
「我希望你在學園祭上演奏。就算會引起騷動,我也不希望你躲起來。這樣現狀或許就能有所進展。不過這確實是我多管閒事。」
「什麼?!」
因爲太過喫驚,我不小心連下面的名字都說出來了。
第二天一早我來到了教室,我是四班的。穿過零零散散的同班同學之間後,一如往常地坐到了從窗口那邊數來第二列的最後一個位子上。
「吶,下次再拉琴給我聽。我現在有幅畫畫不出來,你正好讓我有了靈感哩。」
「誒呀,技巧方面的我不懂,但能從中聽出感情呢。你是在想着什麼拉的吧。你現在應該有個非常深愛的人吧?」
不久後石門自說自話地烙下一句話,但在我轉頭看向背後時,他已經從教室內消失了。啪嗒一聲關門聲傳來。他是認真的嗎?
「學園祭快到了,你做點什麼吧?」
但我不想任何人來打擾我,那個房間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專屬於我的空間。
然後她獨自收拾了滿地的紙張,又看了我一眼後背對我離開了。
「啊…嗯,我聽過他的傳聞。」
我的傻笑在班長面前完全行不通。班長也知道我會拉小提琴,她不會想叫我表演吧?讀出她的言下之意,我泄氣地說,「我不想暴露啊。」
身後突然傳來盛大地拍手聲。我驚得差點鬆開琴弓,愣了一秒後才轉過頭去。
我認識他。石門駿人。學校的名人。是隔壁隔壁再隔壁的二班的,雖然和我的班級離得很遠,但名聲卻是跨越這點距離的響。
我躲開班長的眼睛佯裝不知。說實話我不想再和石門有瓜葛。所以才避免說出節外生枝的話。至今只有班長知道我拉琴的事。我昨天被看到了,要是這麼說出來,不知道班長會不會驚訝?
到了高中二年級的十月,班級裏的小圈子早就固定了下來。周圍莫名地吵鬧。但我沒有加入任何一處,獨自一人隨意地坐在座位上。
糟了,在這裏拉琴的事一直都是祕密。但祕密暴露的不安遠遠不及被看見拉琴場面的羞恥。因爲不會被人知道,所以我纔可以盡情地拉動琴弓。將自己內心的一切全都袒露的這琴聲絕不能讓人聽見。
我歪着嘴角回答。班長呵呵笑着。明明知道我不喝,她是故意戲弄我。在無人的教室裏時,兩人之間說話可以不用顧忌周圍的目光。
「沒關係,我能自己站起來。」
「我考慮一下…」
「還要考慮,難道是和其他人有約嗎?」
「怎麼可能啊?」
這件事和石門毫無關係,但說到近期說過話的對象,我不禁想起了他。
石門應該沒有告訴別人關於我的事。每天看着一如既往的教室,我都會鬆口氣。那天因爲太過驚訝,都忘了要封口。如果那天被看到的事傳了出去,引起的騷動恐怕就不是傳聞等級了。
我很感激班長的邀請,純粹是因爲覺得她應該選擇更好的對象纔沒有答應。
高中生活對我來說,並沒有多痛苦。畢竟我只是隨波逐流地呆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