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夕陽下殉情》 · douyueling · 9924 字
最終我逃往的還是那個老地方。時間剛過下午一點,到處都很明亮。
「爲什麼你會來找我?」
夾雜在衆多社團教室之間,今天的化學準備室也和平時一樣沒有人在。我面向着窗戶站着。玻璃窗上映出身後石門的身影。
「欸~呆在一片狼藉的生物教室裏,要是被以爲是犯人怎麼辦啊~當然要逃跑~」
「我不是指這個。」
「哦,先前去找你,是因爲你的樣子很奇怪啊。」
沒想到會被石門看穿。是我太大意了,畢竟當時很難保持平靜。石門氣鼓鼓地說,「這點事我還是看得出來的,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有點尷尬的我繼續問,
「你偷偷跟在我後面?」
「沒有,我換完衣服出來,你早就不見了。」
「那你怎麼找到我的?」
「正好看到的,你自己又跑回來了不是嘛,生物教室就在我們班級樓下欸。」
說得沒錯,還好只有石門發現,話說生物教室的那副慘狀該怎麼辦?
「…日和他們呢?」
「還在咖啡館坐着,他們會自己逛,沒事。」
「你居然扔下他們。」
嘆了一口氣後,沉默降臨。但今天不同往日,不論對我還是對石門來說。周圍發出比平時更甚的喧鬧聲,今天一定不管到哪都是這樣吧。
「我姐姐曾從這裏跳下去。」
突然石門開口說。
是嗎…
「是被人推出去的啦。」
「你也能看見嗎?」
想看看她的家和家人。想看看自己導致的無可挽回的境況的末路。
就算不清楚真相,日和也一定會恨我,畢竟他一直遷怒着石門。但上次日和卻毫無敵意且親切地對待我。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班長時不時去醫院探望的人就是你吧?」
最初我以爲石門早就知道一切,一心以爲石門一定是爲了責備我而來的。
「纔不一樣咧,笨蛋。」
然後石門立刻換了種冰冷的口氣,「曾經有人說是殉情,這是真的嗎?」
「就像你上次聽到的一樣,當初日和因爲深受打擊,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將近有半個月沒出來。棲因爲當時年齡小,不太記得姐姐的事了。但日和和姐姐的關係最好,姐姐也最寵愛他了。」
「那又怎麼樣?」
日和絕不可能親切地對待我。我想象起來。葵摸着日和的頭,兩人相視而笑地坐在一起。如此令人欣慰的景象卻因我而破壞了。
「…雖然是個怪人。」
「沒錯,」
「在這裏告訴你吧,是班長告訴我關於你的事的哦。她覺得只要是我,就能比她自身更好地幫助你。她會特意來找我也是爲了你的事。」
雖然是第一次聽說,但早就隱約有着預感,果然和石門的相遇並非偶然。我在化學準備室內拉琴的事是班長告訴石門的,而且一定是班長特意找到他的,在我們兩個於這個房間相遇之前。
「你和姐姐一直在這裏見面嗎?」
我的視線固定在半空中的一點,「石門一直在這裏教我拉琴,」
石門應該是在開玩笑,但如果真有超能力,那時就能救得了葵了吧?
「我和石門…不是指你,總之我們兩人經常躲在這裏,在班級裏時就很普通了,我們不會多說話,而且你姐姐會拉琴的事也是保密的。」
但石門卻說想聽我拉琴。我感到很疑惑。雖然不知道石門是什麼打算,但只有一點是確信的。石門向我尋求的一定是和葵有關的事。
只有班長和整件事無關,只是偶爾發現了我,然後爲了我一直努力着。
「果然。」
「那你呢?」
因爲我身份特殊。
我也忍不住笑了。就像在承認,也像在說別胡鬧了。我曾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鬼,自己能離譜到這個地步,我自己也很無奈。
石門走近我並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脖子,這是自最初那次以來的肢體接觸,
「日和不可能原諒我…」
是要殉情,
玻璃窗上倒影出石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樣子,「就像我們兩個一樣?」
「現在我不會再說要報復齊木了,至少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吧。」
不可能用閒聊般的口吻說起我的事,因爲我根本不存在於這所學校。
「班長真是個大好人啊。」
石門思索了一會後問,
我默默看着石門。石門家不得不隱瞞的理由可想而知。想想就能知道日和看見病牀上的我會做何反應。說不定會恨不得殺了我。
石門一副早就知道的語氣,他看向我問,「就是說你比我大四歲,但你看起來超級童顏嘛,而且加上剛纔的事,你難道是超能力者嗎?可以永保年輕~」
因爲無藥可救地被吸引了。
但或許我一開始就想讓他傾聽,想讓他知道一切。所以纔在他面前拉琴。換言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哈哈,全都被班長料中了呢。
我知道石門是在兜着圈子勸說我不要放棄。明明他也因爲不知道葵死亡的真相而糾葛得畫不出來。結果這傢伙也是個大好人不是嗎。
我比誰都要清楚。
自那之後,又過了幾年呢?
終於到了要說的時候了麼。
而且真有這種事,爲什麼不是葵呢,就算是幽靈我也想再見一次葵。
石門將抓着我的手放下,「四年前去醫院見你的只有我和父母而已。」
「但你還活着啊…」
就算得到石門的原諒,至少還有一個人會恨我吧。雖然上次誰都沒有提及葵的名字,但顯而易見石門家的人受了多大的打擊。
石門突然提起了班長,「和自私的我們不同,我們都盡考慮着自己呢~」
「你希望有人恨你們嗎?」
但是我大概知道,是我讓他能看見我的。因爲他是葵的弟弟,只有這一個理由。我對葵的親人很在意,所以才忍不住去了石門家。
「當然不是。」
「石門她不是跳下去的…」
「那點纔不夠呢。雖然石門的事無法歸咎於齊木,但我被推下樓的事應該可以重新審理。當然這點程度根本無法作爲失去石門的補償。」
爲了讓早在四年前就認識我的石門來到我的面前,班長特意去尋找了石門。雖然先認識班長的是我,但是班長促成了我和石門的『重逢』。
「欸~~」
「欸~不是嗎?真遺憾。」
「什麼嘛,好過分。」
「怎麼可能啊?」
當初的時光宛如翻頁般重現在我的眼前。
「爲什麼你會摔下去?」
「就是在這裏,」
「你和姐姐是同一個班?」
「……」
「就是剛纔那個男人,我和他發生了爭吵,所以他也是原因之一。石門是被我們兩人害死的。本來石門不該墜樓的。你應該恨我們。」
還是要活着贖罪。
「不不,我只是個普通人。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能看見你。」
這兩者間有着決定性的不同。我纔不想把和石門弟弟的見面稱之爲密會。
「啊。」
話雖如此,日和不應該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當年的事件新聞應該有報道過,雖然當時我還未成年,名字和基本信息應該沒曝光。
石門說得沒錯,我不是爲了石門的家人,只是爲了自己不想放過齊木。不管是意外還是什麼,我們是葵死去的原因是毫無疑問的。
「另外,我一直很在意啊,班長的眼鏡果然是平光鏡吧?她會戴眼鏡是和能力有關吧,不是常說戴上後能看得比較清楚嘛?」
「我也無論如何都想要知道姐姐死亡時的真相,所以還是決定豁出去相信,雖然有些可疑…」
沒錯,要不是她,沒人能發現我。
「我想要獨佔你姐姐。」
「日和不知道你的事,」
「你想要追着姐姐而去的話,這可算不上懲罰喲。」
在去石門家之前我就知道了,失去了她的石門家會是一副怎麼樣的景象。不應該去的,去看了就會後悔的。即使如此我也去了。
死對我來說或許確實稱得上是解脫,這時我想起了自己重新獲得的渴望。
然後又馬上一臉正經地說,「但姐姐已經不在了。」
「因爲眼前的人居然是幽靈哦!」
「你要辜負班長的一片苦心嗎?」
「你喜歡姐姐嗎?」
透過玻璃窗和我對視的石門咧嘴一笑,
「突然被說那種事,不相信也是當然的吧?就算是親眼看見也很難相信啊~」
「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我皺起眉頭,「我一直都很過分。」
雖然至今葵死亡的真相未明,但身爲葵的弟弟的石門至少認得我的臉。但上次日和完全不認識我的樣子。只有我看見他喫了一驚。
石門點了點頭,「有能力的是班長吧?所以她纔會找到你,然後一直幫助你。」
「明明一直擅自跑來這裏…」
難道說消沉的日和已經無力去理會我的存在了嗎?不,事情肯定沒那麼簡單。不如說石門家爲了對日和隱瞞我的事一定很費心吧。
我會只在化學準備室裏拉琴,一是不想讓任何人聽見,二來還因爲那個房間是當初兩人的回憶之地。
我知道。
「石門在這裏死去了。」
害死了葵,重傷了石門家。一直保密着葵的事,事到如今還想落跑。死是逃避,只有活下來才能承受石門家的怒火、哀怨、憎恨、悲傷。
「他剛剛被你欺負得很慘呢~」
我也有過從過去掙脫的想法。
「…你真囉嗦…」
然後果不其然後悔了。
沒錯,那時從這裏摔下去的人不只有葵,還有我。葵是爲了救我才摔下去的。沒能甩開相連的手,我讓葵摔了下去,最後讓她死去了。我卻沒能死亡,在醫院的病牀上苟延殘喘着。
雖然沒有回頭,但我能感覺到石門駿人露出了若有似無的笑容。
我轉開頭。既不能算作懲罰,還會傷班長的心,怎麼想都不划算。
「當初爲了不多餘地刺激日和,沒有讓他知道你的名字和臉。這些年我們也都閉口不談姐姐的事。但如果你醒過來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被誰?」
「我知道。」
殉情啊,因爲當時是那種情況嘛。聽到這個形容我不禁想笑出來。因爲齊木逃跑了,而我也一直昏迷不醒,事情竟然被傳成這樣。
我終於轉身面向石門,「其實最初快要摔下去的是我,就是從這個窗口。石門想要拉住我,卻被我拖了下去。所以我們兩人才會一起摔下去。」
石門呵呵笑了,
「說出來會刺激到日和嗎?」
「要聽真話嗎?」
我點點頭。日和絕不可能原諒我。雖然是我說的,但這句話的意思到如今才滲透出來。就是到這種程度。就算如今也一定如此。
「會哦,畢竟啊~就算不知道你的名字和臉,日和也一天都沒有忘記過你的事。」
石門眯起眼睛,「但比起讓傷口一直化膿下去,我覺得不如索性捅破吧。」
日和至今都被束縛着,不,我們所有人都一樣,都被葵的死亡束縛。
但隱忍也是有極限的。
只有我能結束一切。
「這樣啊…」
「你自己選擇的並不是懲罰,反正是一死,就讓日和來決定,這纔是懲罰。你就做好被日和敵視的心理準備吧,事先說一聲那可是很痛苦的~一個搞不好你好不容易剛出院,就又要進醫院了。」
只要想象一下這樣的景象胸口就好像被捏碎一般,但我沒資格逃跑。
「日和…和葵長得好像。」
雖說男女有別,但除了頭髮長度外,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只要日和摘掉眼鏡,恐怕只會比與我相遇時的葵看起來小一點。不過等日和到了我和葵當時的年紀,體格也會發生改變,不會再像現在這麼纖細了吧。石門自鳴得意地吹噓起來,
「所以我才說要讓他試試女僕裝嘛~一定很合適,啊~不過水手服也難以割捨。」
「你啊…」
「什麼嘛,你不也想看嘛~」
就算再怎麼像,日和也不是葵。但不能否認想看,畢竟上次我一時看呆了。但下次再見日和,恐怕只會被他用神似葵的臉狠瞪吧。
「…抱歉讓你代替我受罪了。」
雖然石門家的人是爲了日和,而不是爲了我才保密的。但對於保密我的事的家人,日和一定死纏爛打過,然後更加遷怒家人。
這些年來石門一直代替我被日和遷怒着。如果今後我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就隨葵而去,那要讓被拋下的日和和石門家的人如何自處?
石門把人體模型扶起,擺在了原先的位置。然後繼續收拾玻璃櫃裏的東西,
「是啊是啊,我纔不想當女僕呢。」
「等一下還要去當班嗎?」
「我覺得果然還是心情上的問題。」
「就沒辦法啪一下~咻一下~咔一下~地回去嘛~」
生物教室被暫時封鎖,我和石門兩人各自手拿掃帚,清理着地面上的玻璃。
「我看着你拉琴時,也不覺得你是個幽靈,看起來很普通的樣子。但剛纔你引發了不小的騷動吧~而且有一次你在樓梯口拉住我了吧?」
「你們討論了很多嘛。」
風從窗口吹入,我拉起了夢幻曲,提琴聲混雜在從窗外傳來的喧鬧聲中。這旋律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悠長的音符不斷迴旋。
「沒錯沒錯,完全不像外表那樣,姐姐只會對特定的對象溫柔。雖然表面上裝得和藹可親,但纔不會一視同仁,可別被她騙了啊~」
欸,急也急不來,這段停滯了的時間似乎又恢復到了一如既往的樣子。
「別開玩笑了。」
「現在的你就是對姐姐的思念本身。那麼如果減少一點,說不定本體就會甦醒哦~」
「…嗯,因爲啊,好像看到了姐姐一樣,」
若有似無的聲音傳來,這時的石門看起來分外幼小,「明明不曾看過那個景象,但有時會做夢夢到,姐姐好像飛翔般墜落進空中的樣子。」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咦~不行嗎?」
「…別開玩笑了,明明那時你臉都發青了。」
平時我只能做到點小事。但每當情緒發生波動時可能就能大範圍干涉周圍。當然這並不是什麼好事。當時我很害怕,剛纔我也很激動。
「筱崎~」
「嗯嗯這個炒麪還行,不過要是我的話會用料酒、雞粉和辣椒醬調味~」
「什麼?」
「明明我想要救她的。」
石門會害怕並不是因爲靈異現象,而是因爲我想起了姐姐墜樓的事。
石門看向我叫道。他一隻手抓着一張壞掉的椅子,然後搬到了教室角落。
「咦,真的嗎!明明都失去意識了?」
所以才醒不過來?
於是我們繞去了校門口的小喫攤。幽靈的我喫不了東西。石門買了香腸、炒麪、章魚燒和大阪燒,現在我才發現他的食量很大。
石門抬頭看向天花板,
「我被推到了花壇上…」
上次我也不小心把石門的身影和葵重疊,所以他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不知道該說什麼,該道歉嗎?但我想石門想聽的並不是道歉。
「你還真能喫啊。」
現在學園祭正進行得熱火朝天,一場小事故完全不足以撼動周遭。雖然能將現場整理乾淨,但被破壞的東西就沒轍了。至今還沒有人發現生物教室的異狀,但之後不得不想個藉口矇混過關。
「筱崎~」
「那次你在樓梯平臺拉住我的事,我很想再體驗一次呢~那可是真正的靈異體驗哦!」
「本來就是到一點,我不過早走了半小時而已~」
我們沒有提及其他事默默回到了老地方。就算什麼都不說也心知肚明,在回到身體裏之前,我不能去見班長或日和中的任何一人。
在爬到二樓時石門眉飛色舞地說。這傢伙是認真的嗎,我白了他一眼,
似乎想把醬汁的味道沖走似地,石門猛灌了一口水。接着喫起了炒麪,
我無語地白了石門一眼,接着將壞掉的顯微鏡一臺臺搬到其他地方。
石門挑釁地說。我既沒回答也沒點頭,只是用誠懇的視線回應我知道了。
「畢竟變成幽靈四年了,事到如今怎麼可能一下子就能回到原來的身體裏。」
「話說你又怎麼樣?」
我知道,葵其實很壞心眼。我在和她相處時也經常被捉弄,但是,
被葵救了的事,讓葵死去的事一直讓我很後悔,我還沒能擺脫這種感情嗎?
「不嚐嚐味道怎麼做得出來嘛,啊,這個大阪燒,我可以做得比這個好喫哦,這個醬汁太敷衍了吧~」
「嗯…你就把這當作幽靈的特異功能好了。那時候…是石門庇護了我。」
「話說你剛纔早退了沒關係嗎?」
「原來如此。」
聽見石門略蠢的聲音,我回過頭。石門邊掃地邊說,「剛纔開始我就在想,你能做到多大程度的物理影響~一定要用手直接觸碰嗎?」
「……」
石門和葵感情很好嗎?日和和葵感情親密,但石門以前對弟弟很冷淡。
作爲幽靈的我能對周遭產生輕度的物理影響,但當然無法修復。我也就只有拉拉琴,引起點靈異現象的作用了,因爲是幽靈嘛。
我想起當時的情景。在我摔下樓之後,飛奔而來的石門一臉恐怖的表情。石門看着我,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整個低下頭說,
我不是女生,現在又連身體都沒有。而且誰失戀了啊?我可沒被甩。
石門一臉興奮地說。
「沒試過。」
因爲我也一樣對班長有未知的恐懼感,所以不是不理解那種瑟瑟發抖的心情。
石門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長度十二釐米左右,看起來很輕巧的畫筆,然後向前拋出。但我眼睜睜地看着它落到地上,然後走近撿了起來。
窗簾破破爛爛,雖然玻璃窗沒破,但日光燈報廢了,特別是幾臺顯微鏡。雖然沒有後悔,但一想到之後的賠償就略微頭疼。不過這也是在我醒過來之後的事了,在我將桌椅重新排好時石門說,
「就算被騙我也心甘情願。」
「我知道當時我沒有受到致命傷。」
邊喫邊逛的石門不斷東張西望着,喫完了章魚燒後又去買了醬湯和飲料。
在走到社團樓前方時,想起來的我轉頭詢問抱着一堆食物的石門,
「…是有過。」
「我很好奇嘛~」
石門搬出了慣例的畫架說。雖然不是不懂他的意思,但就算是自己的心情,我也沒法完全控制。因爲實在沒事做,我也拿出了琴。
「說起來你和姐姐摔下來的地點有距離呢。」
「你可以當咖啡館的主廚了嘛。」
結果我回絕了石門的要求。剛剛的暴走還歷歷在目,實在提不起勁再引發騷動了。
不會是因爲擔心摔下樓的我吧。
石門突然好像在防偷聽又好像在猶豫般左顧右盼起來,過了一會後說,
這種談話一點根據都沒有,但如果要失去對葵的思念,不如一死了之。回答的我再次踏出步伐,和石門一起進入了化學準備室內。
「什麼嘛,你這已經是中毒了啦!快清醒過來~」
石門是拋下了日和他們追着我出來的,換言之他還丟下了工作。
整理完生物教室後,我們暫時回到了化學準備室。途中石門摸着肚子撒嬌,
「…其實性格很差?」
「什麼?!」
「不如剪個頭髮怎麼樣?」
「等等,班長說只要解開你的心結,或是讓你重現燃起對生的渴望,或是讓你不再那麼執着於姐姐,你的意識一定可以甦醒纔對欸。」
「但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石門鼓起臉頰。然後我們兩人都埋頭收拾生物教室,在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我說,
「那和靈異現象無關。」
我不禁停下腳步,爬上五樓的石門回頭看着我問「怎樣,要試嗎?」。
石門畫得出來了嗎?現在他已經得知不惜纏着我也要得知的真相了。
「誒,那爲什麼?」
「小氣~~」
以前石門曾說比起德彪西更喜歡薩蒂,可見石門家姐弟對於音樂的喜好並不相同。葵在家的時候是不是也經常演奏這首曲子呢?
「比如說這支筆,你不用手就把它停在空中試試?」
「呵,也不全是你的錯,但死了就是逃避了,你不會逃跑吧~」
「那就試試看嘛。」
「絕對不要。」
想起了當時的事,我看向窗外,「石門就飛在我身邊,然後她拼命推了我一下,我當時還在想爲什麼要這麼做…明明不用救我的…」
「我餓了,去買點喫的來嘛。」
「什麼?」
「已經不用了。」
「你把我當什麼,幽靈纔沒有那麼方便,這又不是我的意志可以決定的。」
「什麼?」
「誒呀女生們每當失戀時,爲了轉換心情不都會改變形象嘛,你要不要試試?」
說起來不知道之後齊木怎麼樣了,不過就算他跑去報警也只會鬧出笑話吧,而且搞不好還會被發現和四年前的事有關,那就活該了。
「你的身體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大腦也沒有受損。照理說不會醒不過來。」
我嘆息般笑了,
「我想要知道姐姐死亡的真相,班長想要你回覆意識。你要是願意向我說出姐姐的事,或許就能回覆意識。所以我們才組成臨時戰線~」
「其實每次聽班長一副瞭解的口吻,我都會害怕地想班長到底是什麼人。」
「說出來或許會讓你幻滅,但我姐姐可不是那種誰都會去救的大好人哦。不如說如果是討厭的對象,姐姐一定連接近都不會去接近的。」
我回過頭,同時一陣風串入房內,將石門畫架上的畫紙悉數吹飛。石門站在飛散的白紙下,不知爲何向我遞出一把剪刀,「幫我剪頭髮。」
「啥?」
一瞬間沒聽懂。
「爲了轉換心情。」
緩緩飛落的畫紙遮住了石門的臉,只有他的聲音傳來。然後全都是一片空白的畫紙落到了地上,就好像落葉一樣圍繞着石門,其中似乎沒有石門以前的作畫。我看着地上的這些白紙問,
「你還是畫不出來嗎?」
「不是我要轉換心情,我來幫你轉換心情~不剪自己的話,就剪我的頭髮。」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石門咧嘴一笑,
「誒呀我想要再體驗一次靈異現象嘛~放心,我不碰你,所以幫我剪頭髮。」
「怎麼可能啊…」
我從來沒自己剪過頭髮,而且石門想在這裏剪?這傢伙腦子進水了。話說這種轉換心情的手段不過是個假設,怎麼可能真的有用。
但在看見石門的表情後,所有反駁都堵在了喉嚨口。石門一臉淡然的表情,眼睛也平靜得驚人,他並不是在開玩笑。我閉上了嘴。
「剪爛了也別怪我啊。」
最後事先打了一聲招呼。
葵有着一頭讓人印象深刻的黑色長髮,日和很像葵,頭髮看起來也很順滑。
初次接觸的石門的頭髮非常柔軟,但到處翹起。而且顏色也比較接近於棕色。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和葵一點都不像。或許是我的態度太明顯。明明我位於死角位置,石門卻立刻發出不滿,
「不要欸欸地直嘆氣…真的很過分啊~!」
被發覺後我趕緊舉起剪刀。石門現在坐在他以前畫畫的門前位置。頭在我的胸口。身上披着實驗用白大褂,那是化學準備室內的物品。
畫架被撤離至一邊。地上什麼都沒鋪,算了,結束後掃一下就好了。
石門輕聲說,「姐姐去世四年,明明平時不怎麼會想起來,明明我和姐姐的回憶更多,大概是因爲你總是露出一副想着姐姐的表情。」
同時也是解開一切的魔咒。
石門沒再說下去,沉默降臨。咔嚓咔嚓的聲音持續着,過了好久後我說,
後知後覺。
「你的琴聲也真的讓我很舒服哦,一聽就能想起姐姐,就好像姐姐在拉琴一樣…」
「這麼想知道早點開口問不就好了。」
真的要剪嗎?反正問了也白搭,我鐵下心來閉合剪刀,髮絲隨着咔嚓一聲掉落在地。我本來以爲石門會抱怨我的話,沒想到他乾脆地說,
「誒呀,技巧方面確實是啦,」
「你是姐控啊?」
眼角不受控制地發熱,我最後還是說了出來,「我們關係也很好!我最喜歡你姐姐了。」
「和你姐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
石門並不是會和兄弟相親相愛的人,葵對於冷淡的弟弟也不是會強行接近的類型。但在葵死後,石門變得不能畫畫了,最後找到了我。那麼他們間果然有無法目視卻稀鬆平常的感情存在着。
果然石門以前和其他兄弟間關係冷淡。但我知道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不,你們很像。」
「那次我之所以會去見你,只是因爲想要知道事實。但看到躺在病牀上的你後,我才發現心中感情的真面目。如果你真的像流傳的那樣,那麼我不會原諒你。我居然會不原諒什麼人,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你一直昏睡着,我也找不到答案,所以無法動筆,我第一次覺得畫布和畫筆是那麼恐怖的東西。」
沒能來得及告訴她。
即使不如日和那般一目瞭然,但果然某些地方非常相似。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人。
「明明很討厭你啊。」
要是真問了,他搞不好會直接笑容滿面地說『想知道姐姐死亡的真相』咧。
「因爲真的很像啊。」
「而且感情也超級好的哦~」
「姐姐死了後,我才知道要珍惜家人,疼愛弟弟。」
我不好意思地哼了一聲,「我纔不要你的感謝。」
「那你也沒問我想不想知道啊?」
不會有這種事的。明明不惜一直盯着幽靈的我,也要知道姐姐死亡的真相。
那是因爲石門總是讓我想起葵的緣故吧。咔嚓咔嚓,我一味動着剪刀。
「別羨慕我哦,我們姐弟的關係可好了。」
「我不是個好哥哥,也不是個好弟弟,姐姐以前也不怎麼接近我。因爲我一點都不可愛嘛。不接近不感興趣的東西,這一點我們果然很像呢~」
「我曾想過要忘記哦。」
「…最初畫不出來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是因爲姐姐的事,以爲只是累了,畢竟姐姐的葬禮啊頭七啊剛剛結束…誒呀就算是我這種時候也不可能關在房間裏啊。但是過了一天兩天三天還是畫不出來。姐姐死亡的原因不明,到處都在猜測,難道是被影響了嗎,我本來以爲只是被流言蜚語奪去了集中力。雖然我自己來說有點那個,但畫畫需要纖細的神經,就算被環境影響也不奇怪。」
「哼…」
石門似乎勾起了嘴角,雖然看不見,但他一定露出了非常漂亮的笑容。
惦記着。
石門自嘲地笑了。這四年間,我的身體一直躺在病牀上,靈魂一直留在這裏。石門也一定度過了煩惱的四年。在畫不出畫來的時候,他說不定如此渴望過。但也正因爲無法忘記,他纔會來找我吧。
「……」
「你不也連接着嗎?難道你忘了你姐嗎?」
石門抬起頭笑了,
「不光是這樣吧?」
「你不惜變成幽靈,都要留在這裏懷念姐姐。作爲家人,真的很感激你呢。」
沒能保護她的事讓我很後悔,要是沒有相遇葵或許就不會死了,即使如此…
我看不見石門的表情,「你受傷了。所以才畫不出來,也改頭換面了啊。」
從頭頂看下去,石門似乎垂下了眼簾,
爲什麼當初沒有告訴她呢。
「嗯~反正你比較喜歡日和吧?」
「就算我和姐姐再怎麼不像,你也不用一副那麼失望的樣子吧。」
我豁出去回答後,石門聳肩笑道,
我也喜歡你哦…
「每當看到你,我就會想起姐姐。」
什麼啊這種說法。
這是我送給她的最後的餞別的話。
「笨蛋,我纔不會羨慕,」
石門雖然一直在我身上追尋着答案,但他並沒有開口,只是在我身邊畫着畫,或做一些令人火大的事…如此想來他果然是個怪胎。
我看了石門的頭頂一眼。明明長得一點都不像,那張臉卻讓我不斷想起葵。深入思考起來,應該是眼睛吧,她的眼睛也總是亮晶晶的。但姐姐的眼神總是讓我心動,弟弟的眼神只會讓我火大。
一直沒能說出口。
但我卻又在石門面前拉琴。我一面想要獨佔葵,一面又在尋找突破口。
「謝禮我已經準備好了,回去的時候記得看看哦。」
聽完石門這句話後,我的意識已經到達極限。接着我應該就從那個地方消失了吧。手中已經沒有剪刀和石門頭髮的觸感了。幫我向班長說句抱歉啊,最後這句話不知道有沒有傳達給石門。
「而且就算我問了,你也不會回答我吧?畢竟你想獨佔姐姐的一切嘛,就算是弟弟的我也不想讓步,你的琴聲就是這麼說的喲~」
多麼地任性。
石門再度垂下眼簾。雖然是我自己說的,但被他一複述又覺得不爽。「但感情上是相通的,一定…你和姐姐一直連接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