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夕陽下殉情》 · douyueling · 5574 字
「怎麼不拉?」
一如既往的琴聲中摻入了從身後傳來的沙沙聲。我忍不住停下雙手。我已經很久沒被看着拉琴。一想到正被人看着,揉弦的手指都要抖起來,讓人措手不及的羞恥直衝頭頂,這是什麼拷問?
又到了週三下午五點,我一如既往地跑來了化學準備室。今天我是偷懶跑來這裏的。就算眼下是繁忙的學園祭,我也做不到取消這件事。
「抱歉,明天我會彌補的。」
走出教室時班長什麼都沒說,目光也盯在正書寫的文件上,只是朝我揮揮手。雖然她擔憂着我偷偷拉琴的事,同時也很體諒我。
但好不容易偷懶跑來了這裏,今天的化學準備室卻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一想到有人在這裏,原本輕鬆的心情就籠罩着一層陰霾。
在我到達後不久,石門一手搬着畫架,另一隻手抓着一些繪畫工具,連聲招呼都沒打就跑來了。因爲雙手都佔滿了,所以他是用腳開的門。
雖然石門上次確實說過想聽琴,但我一直對此半信半疑,沒想到他居然真的來得那麼幹脆。而且還那麼正好,不會每天都在等我吧?
站在門前的石門正對着畫架沙沙動着筆,發現提琴聲停止的他向我看來。誰要拉琴給他聽啊?這個人居然自說自話到連畫架都搬來了這裏。那應該是美術社的東西吧,擅自搬來沒關係嗎?
雖然現在真後悔沒有鎖門,但剛纔我目瞪口呆望着在門前安置畫架的石門問,
「你把這東西搬來沒問題嗎?」
「因爲我是怪人嘛,怪人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被罵,只會被避而而遠之,很輕鬆喲~」
石門一邊乾脆回答一邊提起嘴角笑了。要是那時直接趕走他就好了。
會乾脆地說自己是怪人,那果然是個怪胎。雖然聽過不少石門的傳言,但我原本沒想到石門是孤身一人。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是怪人,但也和石門一樣。一股不合時宜的親切感湧上心頭。
不過他那張臉應該很受女生歡迎吧?我又接着想到。就算是獨自一人,石門看起來也完全不以爲苦,反而總是自得其樂的樣子。
我很不擅長在別人面前拉琴,除了很久沒拉給別人聽過了之外,更重要的是現在我的琴聲是爲了她而拉,這根本不能讓別人聽見。
「我想要你在學園祭上演奏。」
就連班長的要求,我都拒絕了。更別提對象是石門了。雖然事到如今,還是找個藉口趕走他吧。
「學園祭快開始了,你應該有其他事可以做吧?」
「那你呢?」
「…咦?」
在無法伸手的我看來,能乾脆地抓住琴的石門是那麼耀眼。因爲我只能像個蝸牛般蜷縮在這個房間裏,直至今日都是這副慘狀。
「我不會做什麼的,就一下。」
「我幫不了你。」
「我幫你去修吧。」
會變成這樣,都要怪石門惡作劇。但也多虧了石門,琴纔沒有摔下樓。
而整個身體靠在窗框上的我因爲喫驚,不小心一個手滑,讓原本夾在下巴的小提琴從窗口掉了出去。我反射性往窗外伸出手。
我已經知道了石門來這裏的理由。正因爲如此,我纔不想拉琴給他聽。我不想被他聽見琴聲,也無法回應他的心願,更討厭被他注視。
「欸,好像超辛苦的樣子~」
「是無關啦,我只是隨便問問。」
石門對我咧嘴笑。不,其實我對他的畫並沒有興趣。
「別躲呀。」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答案,只要找不到那個答案,我就無法前進。然後在上次看見你後,我有一個預感,那就是你一定握着通往答案的鑰匙。誒呀,除了命中註定,我都想不出其他該說的話了。」
石門突然說道。我不禁從地板上跳起來望向石門小心地捧在手中的琴。
「我有在做啊?」
「我幫不了你。」
「那你現在在畫什麼?」
「到時要我穿來給你看嗎?」
代替止步不前的我,突然一條伸長的手臂好像蛇一樣一把抓住在半空中下落的提琴琴頸。這一切都發生得非常輕而易舉,所以沒有半點現實感。石門面無表情地抓着琴收回手臂,腿軟的我則靠着牆壁向下滑坐在了地上。咚咚的心跳聲響徹耳畔。
「小提琴壞了,我也沒法拉琴給你聽了。就算重新修好,我之前也拒絕了你。」
「…這、這樣啊?」
石門的雙瞳閃閃發光盯着畫,「要不是遇見你,我或許一輩子都找不到解答,這麼一想就恐怖得渾身顫抖呢,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你已經沒事找我了吧?」
不能讓說想聽琴的石門白白幫忙。我覺得就算依然拒絕石門,他也不會扔下琴不管。但或許是一系列的騷動過後,還沒回過神來的我居然覺得拉琴給石門聽也無所謂。因爲感覺欠下了人情。
我重新架起提琴,再度說了一遍。石門突然竄到我身旁,向我伸長手。
我看向石門。至今一直躲避的石門的眼睛既絢爛又澄澈,就好像朝陽一樣,能看見其中寄宿着真誠。石門應該知道這把琴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從來沒將這把琴交給過別人,但如果是石門的話…
我立刻撤離身體,轉了個身的我撞到了窗戶,原本微合的窗戶噶嘰一聲大開。風竄進了室內,秋季末尾的乾澀冷風將石門帶來的畫紙吹得到處都是。
「哦,是什麼?」
「啊哈哈,我可是很認真的~」
淺色的頭髮好像玻璃絲般通透。較深的臉部輪廓給人一種歐美人的感覺。不論是眉宇間還是整張臉型,都有着讓人神往的比例。
「我開玩笑的,」
「不用了。」
「什麼…?」
這傢伙真讓人火大,石門將視線轉回畫架上的畫,悠然自得地說,「我們班是女僕咖啡館,順便一提我是女僕。「
」既然被選爲女僕了,就證明你很受歡迎不是嗎?」
就算石門有一部分責任,但對躲起來拉琴的我來說,根本找不到申訴石門的對象,要石門幫我修好事實上就是站在拜託他的立場上。
我想起了上次,石門確實說過現在有幅畫畫不出來。石門還說過聽我拉琴就能畫出來,所以纔會跑來這裏。這就是所謂的瓶頸嗎?
「不,只有你可以。」
仔細一看面板出現了一條裂縫,琴絃也斷了一根。我皺起眉頭,雖然平時一直保養的我會換弦,但複雜的修復可做不到。這下糟了…
「…這和你無關吧?」
我其實很怕高。冷風拍打着臉頰,眼底映入的景色讓我動彈不得。這裏,好高。這裏是五樓,不算天台已經是社團樓最頂樓了。
石門看向我,「而且我纔沒泡妞,你應該懂的吧?爲什麼我非你不可。」
被他察覺到了嗎?既然察覺到了,那識趣點離開不就好了。不想被以爲說中了,結果反而難以強硬地趕走石門。我言不由衷地說,
「誒?」
我轉換了話題。石門歪了歪頭,
我一點都不想懂。對不會有這種情況的我來說,難以理解畫不出來也要畫這種感情。但我會那麼排斥石門,或許是從一開始就感覺到他對我有所求。不過想靠我突破瓶頸,那石門是選錯人了。
我很不擅自應付他的視線,於是假借放下提琴的動作撇開頭。雖然沒有非得要回答他的必要,但不回答的話事情就無法進展。
我突然想起班長說過石門拒絕了繪製大門橫匾的事。比起賴在這裏去畫橫匾更有意義不是嗎,「那你爲什麼不去畫大門的橫匾?」
「爲什麼?」
石門拿着鉛筆又在畫上添了幾筆。從我的角度看不到他正在畫什麼。
要是掉下樓,琴一定會粉碎吧。明明不能沒有琴,我卻無法伸手。
一片紅色的窗外,可以看到幾隻蜻蜓飛在空中。操場上毫無人影。因爲天黑得早了,原本在操場上訓練的社團也轉移去了體育館。
「啊啊,那個啊,」
我抬起頭看向石門。
「完全不想。」
石門如果不願幫忙去修琴的話,我根本無法強迫他。但其實因爲特殊理由,我沒辦法把琴送去店裏。必須依靠石門的幫助不可。
「…要泡妞的話不如去找別人。」
用不怎麼辛苦的口調感嘆後,石門又問,「你要在鬼屋裏扮鬼嗎?」
我看向他,這是真的?
「哇啊?!」
「要穿滿滿蕾絲的圍裙,戴髮箍,還要喊『主人大人,歡迎回來哦』~」
「你想幹嘛?」
不過同爲男人,看見美男子會不爽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想讓那張臉不要盯着我看,所以每每都會移開視線。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學校的學園祭會在大門上架設橫匾,雖然風格不一,但基本上每年都會畫上歡迎來客的詞句。要是被石門畫成抽象畫學校的人可都要頭疼了,雖然用這個理由拒絕的石門很自我,但是,
爲了修琴,趕走石門這件事只能暫且擱置。但對聽不到琴的石門來說,就算修好琴也一點好處都沒有。他隨時可以扔下壞掉的琴走人。
雖然是張美男子的臉,但每當被石門的眼神注視着,就讓人坐立不安。我是知道原因的。因爲石門對我有所求,我卻無法回應他。之前不知爲何覺得石門讓人火大,現在總算清楚原因了。
我反射性躲開,但石門卻追了過來,
「好吧,」
我暫時動彈不得。爲什麼沒伸手?腦海裏只浮現這個疑問。周圍安靜了下來。茫然的我別說去責怪石門了,一時間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已經想不起來多久沒有盡情畫畫了,以前我究竟是怎麼揮動畫筆的呢?爲什麼現在不行了呢?是我改變了嗎?要怎麼做才能恢復原狀?真的能恢復原狀嗎?但就算畫不出來,我也放不下這支筆。不知不覺間連握筆這件事都變得痛苦,然後我注意到了,」
手,突然停下了。心臟咚一聲巨響。 我不小心想起了以前的場景。
「你說畫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石門說他畫不出來,但我也不覺得看着我就能畫出來。不過既然石門這麼認爲,就不能奢望他輕易離開了。只有和他說清楚。
「不必了…」
最讓我心死的是自己的沒用,我無可奈何地從頭上的窗框仰望外頭赤紅的天空。就是因爲這麼沒用,葵現在纔不在我身邊了…
石門莫名其妙地哼了一聲,「我現在正因爲畫不出心目中的畫而備受煎熬哦。」
沒想到居然被反問回來,石門看向這邊,「你什麼都不做嗎?」
「我家也有琴絃和工具,但面板我不會修。所以大概會拿去店裏。我有一半責任,我去幫你修好。」
「什麼?!」
「那你喜歡我的臉嗎?會想看我穿女僕裝嗎?」
對我來說小提琴是非常重要的。雖然從沒有讓別人聽過,一直偷偷拉琴,但要是沒了小提琴,我連身處這裏的意義都將消失。
石門眯起眼睛,「下一幅我想畫抽象畫可不是說謊哦~雖然現在畫不出來。」
雖然至今一直沒有意識到,但現在我能很肯定地說。我討厭石門的臉。
「唔…」
我雖然在拉小提琴,但說實話很沒有藝術細胞,無法理解藝術創作者纖細的神經。真辛苦啊,除此之外腦子湧現不出其他感想。
「我們班級已經決定要做鬼屋了。」
和說的話相反,石門語氣輕快地好像在哼歌一樣。果然他是在開玩笑吧?
雖然面無表情,但石門的語氣難得的認真。把琴交給他真的好嗎?
我不敢探頭看向窗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小提琴以慢放般的速度逐漸掉出窗戶。現實中這一切恐怕都發生在眨眼間吧。不行…邊被恐懼感折磨到喘息,我邊在心裏向她說,葵…我依然這麼沒用呢。
「嗯~」
底下是園藝社整理的花壇,現在正巧綻放着藍色和紫色的瓜葉菊。但在這裏看不清楚,只有顏色在我的視界裏模模糊糊地延伸着。
「因爲我是女僕,所以只要學園祭那天出場就行了。在那之前我都很閒呢。」
我低下頭,「琴拜託你了。」
「嗯~」
「什麼?」
「看吧,你果然討厭我呢~」
「咦~聽你這種說法,好像修好琴後,你就願意拉琴給我聽一樣,我這樣想也可以吧?」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是不做,但如果這幅畫畫不出來,我就什麼都做不了~」
琴會掉出窗戶也要怪嚇了一跳輕易鬆手的我不好。石門應該也不是故意的。石門是怪人,就算突然做出什麼舉動也無需大驚小怪。
我沒有回答石門,將視線轉回前方再度提起琴弓。回答討厭就輸了。
「壞了。」
「想看嗎?」
真的假的?我望向石門,至少從石門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來端倪。
石門突然笑着擺擺手,「不不,這是兩回事。因爲有責任,我一定會修好的。」
石門不爲所動,筆直地注視我,夕陽照射下,他的雙瞳閃閃發光。「不要拒絕我嘛。你就那麼討厭我?你討厭我的臉嗎?」
「另外拉琴給你聽。」
「咦?真的嗎!」
我沒法修琴,也不能送去店裏。沒有琴是不行的,除了拜託給石門別無他法。就算要拉琴給石門聽也要修好,而且也不想欠他人情。
我只會在化學準備室內拉琴,所以連琴盒也藏在了這裏。把琴盒從空着的第三個櫃子後面拿出來後,石門稀奇地睜大眼睛感嘆,
「原來你把琴藏在這種地方啊?」
化學準備室內有許多雜物,對非常熟悉的我來說要藏起一把琴簡直輕而易舉。將琴盒交給石門後,他小心地放好琴又關上琴盒。
我又無力地坐回了地上,對高處的畏懼、險些失去琴的恐懼、無法伸手的懊悔、所有一切都讓我心有餘悸。石門小心地拎着琴盒站在一旁。發呆的期間夕陽漸漸沉沒,房間逐漸被黑暗籠罩。這時我才終於從恐懼中回過神來,爆發出對石門的怒火,
「幹什麼,混蛋白癡?」
「欸,你嚇了好大一跳呢~」
「別靠近我呆子!」
「我想摸摸看嘛。」
石門看着自己的右手,「原來摸起來是這種感覺啊?真是難得的體驗~」
不,他應該什麼都沒摸到。
「想摸去摸別人啊?」
「要是隨便做出這種事,我不就是變態了嘛?」
你不就是變態嗎?雖然想這麼吐槽,
「欸…」
但我只是無力地嘆了口氣,把頭埋進抱起的膝蓋中。結果我沒能趕走石門。而且一天結束時,石門畫好後給我看的卻是我的肖像畫。
」就算畫我也沒用吧?」
我不擅長面對自己的臉,所以皺着眉頭說。
不如說很悲慘,不論是我還是石門,都爲了難以企及的東西在做着困獸之鬥。
「不不,我可是很用心地畫的哦!你能在其中感受到我滿滿的愛吧?」
「你一臉很噁心的表情呢。」
「思慕着某人的提琴手和畫不出來的畫家,這樣的組合不也很有風情很有趣嘛~」
那也不用畫我啊。但因爲拜託了他修琴,要想趕走石門已經變得不可能了。
「…只是搞笑而已吧。」
「我一直有種不協調的感覺,就好像原本順利運轉的人生被拿掉了一個齒輪。又好像內在被人替換了一樣,至今清晰的思路也變得模糊,一直覺得很噁心。但在這裏好像能找回以前的感覺,變得心平氣和了。雖然還沒有恢復,嗯~應該叫那個吧,那個。」
畫中的我背對着畫面,擺出着拉琴的姿勢。雖然無法清晰地窺見表情,但還是讓人覺得正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我無法忍受地拿開畫。不如說正因爲把氛圍都捕捉到了,才讓人覺得噁心。
石門又笑了,「你真是毒舌呢~」
我們兩人各自靠着窗戶兩側的牆壁,之前被風吹得一片狼藉的化學準備室已經重新收拾完整,畫架也靠在了室內一角。我不經意發問。
「要我幫你復健啊?」
石門賊笑着。他不會是爲了故意噁心我才畫的吧?有一股想把畫揉掉的衝動。
「你真的想留在這裏嗎?」
「呵呵,」
石門望着一片漆黑的房間,我一向不會在這裏點燈,「好像復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