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陽下殉情》 · douyueling · 1.2萬 字
本來我只會在週三的下午五點去到老地方拉琴,但最近在那個房間裏的時間卻直線上升,經常在其他時間也呆在化學準備室內。
現在學園祭的準備工作正進入如火如荼的階段。上課時間也縮短了,已經不會再被課程表束縛。每個人都一邊忙碌地走在走廊上一邊吵吵鬧鬧地不斷談論着,整個學校好像存儲着某種熱量一般。
我的班級的鬼屋也蒐羅好了大部分材料,進行到了製作道具的階段。
用來佈置場景的道具、扮鬼人員的服飾、用來分隔空間的暗幕。光是暗幕就必須經過測量、裁剪和裝飾好幾道手續。爲了在學園祭的那天把一切都組裝起來,所有人都像是着了魔般趕工着。
班長也一刻都不停地輾轉於各處,除了鬼屋的製作,她還有作爲班長必須出面的交際,經常來往於教職員辦公室、學生會室和班級間。
我作爲班長的打雜,雖然每天晚上比誰都留得晚,但也不會一直跟在班長身邊。和整個班一起行動的時候,反而會變得沒事做。
摻雜在亂糟糟的班級裏時,我基本只會獨自坐在座位上做點不引起別人注意的小工作。雖然也有要幫忙的時候,但自由時間確實增加了。
但是不是的,我知道呆在化學準備室裏的時間增加是因爲其他原因。就算是學園祭這種特殊時期,以前的我也不曾隨意跑來這裏。
「誒呀,你又在拉夢幻曲0;reverie1;了呢?」
被聲音打斷的我回過頭,石門一如既往地溜進了化學準備室內。自從琴壞了之後,他就好像出入自己的房間一樣自在地進入這裏。
然後就好像被他影響一般,我也在閒的時候就跑來這裏。所以來這裏的頻率上升了。不上課的現在,化學準備室就完全閒置了下來。
呆在這裏時石門一直都畫着畫,我在琴修好前則帶了鬼屋的工作來做。
琴已經修好的如今,就像約定好的那樣,我會站在作畫的石門面前拉琴。
不久前這裏還有過靈異的傳聞,但因爲學園祭的到來,傳聞早就被忘在腦後。而且到處都吵吵鬧鬧的話,就不用擔心拉琴時的聲音了。
石門從櫃子後面搬出藏起來的畫架。因爲搬來搬去太麻煩了,而且那個畫架是石門專用的,所以他擅自藏在了這裏。這真的沒問題嗎?雖然覺得有點在意,但我也不想管石門那麼多。
「不過比起德彪西,我更喜歡薩蒂,你會拉裸體歌舞曲0;gymnopedies1;嗎?」
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後,石門雙手叉腰地問。我想也沒想地回答,
「不會。」
我是很晚纔開始拉小提琴的,原因是喜歡上了yellowcard裏的提琴手這個膚淺的理由。但現在我卻完全不碰搖滾樂,只拉古典樂。
那是因爲現在我幾乎只會拉她教過我的幾首曲子。其中有小星星和卡農等比較初級的曲子,因爲當時我只是個拉了不到兩年琴的初學者。她不在我身邊了後,我找的也全是她提過的曲子。
我轉開頭,二話不說就回絕了。看來他是認真的,真是讓人心煩意亂。
她喜歡的音樂家有好幾個,但說到最喜歡的曲子,只有德彪西的夢幻曲。
我完全沒接觸過薩蒂的曲子,而且他拿來的是鋼琴譜,這樣沒法用小提琴來拉。
「日和,你回來啦?」
要不是石門提起,我或許不會想起薩蒂。不過石門會喜歡薩蒂倒覺得可以理解。雖然我沒接觸過薩蒂的作品,但好歹還知道名字。
「今天是星期五啊,但我家今天父母都不在,我要回去給兩個弟弟做飯。你也來喫嘛。」
石門笑着炫耀自己的弟弟,「比我小四歲,現在是國中一年級,明明前不久還整天可愛地叫着『哥哥、哥哥』,哥哥我真是傷心啊。」
而且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石門有弟弟這件事,有點難以想象…他這種自說自話的性格怎麼看都是被寵大的,我本來還以爲他只有哥哥姐姐。而且還爲弟弟做飯,那個石門居然那麼會照顧人?
在玄關脫掉鞋子後,跟着石門穿過老舊得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聲音的走廊。在盡頭停下腳步後,石門打開一間照得到日光的起居室,
「家裏突然有個陌生人,誰都會喫驚的吧?」
雖然石門的期待讓我有壓力。但在他死心之前先忍耐一段時間吧。就在我改好譜子,開始練着薩蒂的時候,某天石門又突然說,
她沒提起過薩蒂。只要是她喜歡的曲子,就算自不量力我也會去練習。反之不管變得多熟練,我也不會去學她沒說過的曲子吧。
起居室裏有些雜亂,除了放在中央的矮桌外,四周散亂着足球、漫畫雜誌、遊戲機,一看就知道是男孩子的家。不過能看到靠庭院的走廊上擺放着很多盆栽,藝術和日常氛圍兼容,蔓延着整個房間。
「怎麼可能啊?有本事你來改啊?」
圍着圍裙的石門走出來,男孩子看向石門輕聲叫了聲「哥…」,他就是石門的弟弟吧?
就算去了,事態也不會有好轉。我想到了現在的情況,我幫不了石門。無法達成石門願望的我有資格去他家做客嗎?不應該去的。
「你改成能用小提琴來拉不就行了。」
石門就好像讀到了我的想法一般得意地說。我看着他,內心糾葛起來。
「你來我家吧。」
「…別說了。」
我很久沒有和別人一起喫飯了,更別提去石門家喫飯。爲什麼要找我?
我纔不要呢,因爲被轉移了話題,所以忘了拒絕晚飯。我其實只是想來石門家看看而已。石門走出起居室後,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裏。
「啊,我不是…」
我只爲一個人拉琴。對我來說不論是德彪西還是薩蒂都沒有區別。
「請進請進,弟弟們看來還沒有回來~」
我一般把小提琴藏在化學準備室內。要是隨便帶出來一定會引來矚目,我可受不了那種視線。這傢伙是認真地在說嗎?我瞥了石門一眼。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我總是在想,這人到底有沒有常識啊?雖然早就知道他有着怪人的標籤,但以前還能不管己事,一旦拉近距離可麻煩死了。
石門拍着男孩的頭說,「看,這位哥哥的朋友就是客人,要好好打招呼啊。」
就因爲知道無法達成石門的願望,我纔會疏遠石門。但其實不止如此。我不想承認對石門有興趣。我害怕和石門在一起會敗露這點。
明明知道不行,我還是被引起了興趣,就好像被亮光吸引的飛蛾一樣。
聽見聲音轉過頭,起居室的門前站着一個拎着書包穿着黑色立領制服的男孩子。漆黑的短髮、戴着眼鏡,眼鏡後的雙眼驚訝地睜大着。
「不用了。」
「大哥哥,是駿哥哥的朋友嗎?是高中生?是同年級?同一個班?會玩恐龍英雄戰隊嗎?」
幾天後石門拿來了一張印着譜子的複印紙,他將那張紙貼在了化學準備室的牆上,然後回過頭來用興沖沖的語氣要求道,
想當初爲了讓她開心,還是個初學者的我拼命練着這首曲子。雖然現在能拉得像模像樣了,但當初只落得在她面前丟臉的下場。
我差點看出神了,和石門不同,長得非常清秀,頭髮看起來也很順滑。好像女孩子一般的容貌。石門的長相有點歐美風,但眼前的少年長着一張傳統東方人的端正的臉。我雖然討厭石門的臉,但現在卻好像被抓住了魂魄。回過神來後心髒蹦蹦直跳。
棲甩下雙肩包,撲通一聲坐在我面前,雙眼閃閃發亮地仰望着我,
眼前的少年一定是石門的家人。但如果把石門比作一,眼前的少年就是十。
棲拿出書包裏的紅色遊戲機,用完全不像是小孩子的手勢快速摁起了按鈕。我完全看不懂他是怎麼玩的。現在的小學生就這麼能玩了麼,不,是我落伍了麼…畢竟我已經很久沒接觸流行了。
這就是石門的家啊…
「我是在誇獎你誒!」
「我想聽這個。」
但其實我很想去。雖然最初並不想接近石門,但事到如今才發現我一直注意着他。就算是在見面之前,也自動關注着他的傳聞。
石門咯裏咯裏地拉開大門。走廊很昏暗,隱約能看見透過紙門射進來的光線。我站在門口躊躇不前,石門回過頭來看我,「不進來嗎?」
是第二個弟弟麼…看起來還是小學生的男孩張着圓溜溜的大眼睛。和之前的弟弟相同,他也是一頭漆黑的頭髮,但看起來不怎麼順滑,這點和石門比較像。軟呼呼的臉蛋看起來也很可愛。
居然就這麼自賣自誇起來了…石門真的會做飯嗎?我都還不會做飯…
太抽象的事不懂,但石門恐怕無法從我身上得到他想要的解答。我沒法讓石門畫出來,就算拉石門想聽的曲子也沒用…心裏這麼想着,我還是乖乖改譜,沒怎麼做過的事讓我勞心費神。
「誒~我改不來嘛。」
「喂~喂~說了要打招呼了吧?」
「駿哥哥~大門口多了雙鞋子啊,有客人來了嘛~~~」
這之後有和班長的約定,我每天都會在沒人的教室裏和班長獨自兩人完成工作。轉念一想不用翹班,去石門家看看再回學校就好了。
「你對我家沒興趣嘛?」
「這是二弟棲,九歲,小學三年級。」
修琴的費用是石門出的,雖然沒能拒絕,但這讓我越來越在石門面前抬不起頭來了。就算是石門那種有些無語的地方,現在也只能忍耐。
「嗯,我看得出來。」
「拉得真爛。」
「誒呀呀,我就知道~」
「抱歉啊,他現在正好是叛逆的時候。」
「就憑你啊?」
這一刻原本對石門家模糊不清的興趣全都轉變,我就好像磁石般被吸引了。
拉薩蒂給石門聽,石門就能畫出來嗎?就算一直拉琴給石門聽,石門還是沒能走出瓶頸。要是畫不出來,那不就毫無意義了麼。
石門雙眼閃閃發亮地看向我。就算拐彎抹角地拒絕,基本上對他也毫無意義。不過事到如今我也沒法對石門強硬起來了,否則事情纔不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真是有種越陷越深的感覺…
「你對音樂也很瞭解嘛?」
薩蒂作爲一名音樂家,只爲自己的音樂和理想而活。既沒有德彪西出名,也很貧窮。這種不爲世俗所動的地方很符合石門給人的印象。
然後石門也離開了起居室。我感到非常喫驚,真是稀奇,那個旁若無人的石門居然也會拿弟弟沒轍…但更讓我難以應對的是石門弟弟棲連環般的提問,我完全不知道恐龍英雄戰隊是什麼…
丟下這句話後,弟弟轉身離開起居室,嘎吱嘎吱上樓梯的聲音傳來。似乎被討厭了,我有點坐立不安。感覺很排外,和石門一點都不像…
真是意想不到地有待客之道啊?但我不太想喝茶,所以馬上拒絕了,
「真可惜,本來想讓你也在我家拉上一曲呢~」
這時伴隨着咚咚的跑步聲,又一個揹着紅色書包的小男孩飛奔進起居室。
弟弟冷淡地瞥了我一眼問,石門則輕浮地回答,
「哥哥?」
「請隨便坐,我去端茶~」
我抬眼看向石門。
被石門軟磨硬泡地要求着,考慮到修琴費用一事,結果也沒能拒絕。只爲了懷念她而拉琴的我,四年來第一次試着爲了其他人拉琴。
「不用麻煩了。」
居然看呆了,俯視我的男孩子應該不認識我,我們兩人就相互對望着。
「畢竟你拉得出那麼熱情的音色,就像在求愛一樣。這早就超越藝術,變成情詩了。」
自那之後過了四年,雖然技巧方面有所提升,但還是遠遠不及當時的她。當時她和我同齡,卻已經有了十多年的小提琴經驗。
最終決定和石門一起溜出學校。時間是下午三點多,雖然已經是放學時間了,但爲了學園祭做準備的學校裏仍然非常熱鬧。走出校門時我感覺到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心情。一路上石門嘰嘰喳喳地說着,
「這樣啊?那等我做晚飯吧,誒呀,這樣說就好像新婚妻子一樣呢?」
「怎麼會!」
「不要嚇到啊,這是哥哥的朋友。」
石門一臉無奈的表情對我說,「日和應該不會下樓來了,你陪着棲說說話吧~」
「是誰啊?」
而且既然幫不了,就不應該對石門提起興趣,否則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沒啊,我的專長是畫畫。不過俗話說藝術是相通的嘛。」
「是遊戲啦!」
「我說棲,不要在走廊上跑,說過好幾次了吧~」
「我不是藝術家。」
對方的神情慢慢變了,意識到自己就是他喫驚的原因,我慌忙出聲說。
改好譜子後開始練習曲子。因爲不好意思,我只會趁石門不在的時候練。我要你是首宛如描繪着下午茶般悠閒景象的曲子,雖然對曲子並無特別的喜好,但拉的時候心情也變得歡快起來。
你以爲改譜子很簡單嗎?畢竟我拉了六年琴,光是聽到曲子就能用小提琴拉出來,但要把和絃也演奏出來,我還是缺乏技巧和知識。
「咦,怎麼不把小提琴帶出來?」
「有什麼關係,別看我這樣,我的手藝超級好的哦!」
「…打攪了。」
庭院裏蔓延着爬山虎,除此之外的草木都變得光禿禿的了。雖然有些蕭條,但能看出受到精心照料。我的視線忍不住來回打量着。一股懷念的氣息撲面而來,這個庭院就好像那個房間一樣。
「我的演奏你早該聽厭了吧。」
爲避免石門再度胡言亂語,我趕緊把琴抵在下巴上。重新修好的小提琴似乎變得有些陌生了。但其實這是我的錯覺吧,至少在修復好的外表上看不出任何不同,琴絃也換成了和以前一樣的類型。
「纔不要。」
她笑着嘲弄我的身影浮現腦海。當時我雖然臉很熱,但一點都不討厭被她說爛。我確實很爛,而且也能聽出言語中的親密之意。
那是薩蒂的我要你0;je te veux1;。
「爲什麼?」
石門家是一戶獨門住家,坐落在離學校徒步二十分鐘左右的地方。走進完全是日式風格的庭院後,可以看到老舊的二層樓住房。
我不禁停下琴弓,這和走出瓶頸有關係嗎?反正也是一時興起吧。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後,就能發現石門突如其來的舉動特別多。
「怎麼可能啊?」
對一直在那個房間裏拉琴的我來說,新型的遊戲就和未知的科技一樣。棲把遊戲機交給我,但我只能用笨拙到極點的動作操作。
「這裏要出絕招。」
「啊、…」
「不對不對,要摁這個。」
「哦…」
「大哥哥,你完全不行呢。」
「……」
我不是沒玩過遊戲機,但這個和以前玩過的類型完全不同。先不論按鈕的形狀和各種功能的差別,就連遊戲畫面都比以前流暢很多。
「大哥哥,」
棲突然問道,「大哥哥叫什麼名字?」
我不小心按錯了按鈕,gameover。我在幹什麼,事到如今突然醒悟。之前我想都沒想過,自己會在石門家裏玩遊戲機。石門家不知道我的事嗎?石門沒有說起過我嗎?一個呼吸後,我回答,
「筱崎,我叫筱崎命。」
「筱崎哥哥?」
「……」
「大哥哥和駿哥哥是同學嗎?關係好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大哥哥,駿哥哥在學校是怎麼樣的?」
棲似乎把我誤會成了石門的朋友。我突然覺得很羞愧,而且面對棲閃閃發亮的表情,我沒法說出爲所欲爲啊和在家完全相反啊之類的話。
這時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身上還穿着制服,但胸口掛着一臺相機。那臺黑色的照相機掛在日和纖細的脖子上,看起來似乎很沉重。
爲什麼我會在石門家,如果是爲了見到日和,那或許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啊,和哥哥。」
棲突然說道,「大哥哥~是駿哥哥的朋友吧!所以告訴大哥哥也沒關係~」
「叫大哥陪你玩啊?」
藍色、白色、黑色、棕色,各種顏色的蝴蝶好像標本一樣映在照片裏。
夕陽快落山了,黃色的日照籠罩着起居室。對我來說和別人一起圍着桌子這種事很久沒有過了,而且還是石門的家人,這種感覺真奇妙。
雖然我只能以疑問來回答疑問,但棲完全沒覺得奇怪,乾脆地回答,
「關於你剛纔說的話…」
接着石門壞笑起來,他和日和應該都聽懂了。日和冷淡地打發自家大哥,
不能踏入,這不是外人的我能干涉的領域。而且我一點都不想去探究石門的事。騙人的,要是真沒興趣,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我想起掛在日和胸前的照相機。太脆弱了,日和說。因爲有形之物終消亡。
「咦咦~~我們都是石門啊?」
我看着這些照片。因爲拍攝的蝴蝶佔據了整個畫面,所以只能看到一點點綠葉的背景。但這應該不是假的,而是真正的蝴蝶。
棲高聲叫道。日和看了一會這裏,然後邁步走近,坐在地上的棲毫無顧忌地說,「和哥哥,來對戰吧。」
對我說完那些話後,棲似乎安心了不少。棲雖然年幼,卻很懂事體貼。
「不,不是的…」
五點半喫飯有點早,但喫完還來得及回學校,所以我還是留了下來。石門將四人份的晚餐放在矮桌上時,日和跟着棲出現在門口。
還是就因爲畫不出來?我覺得沒那麼簡單。即使畫不出來,石門肆意妄爲的作風也毫無改變,石門應該不是因此變身爲好大哥的。
「你喜歡…蝴蝶嗎?」
現在石門變身爲好大哥,卻畫不出來了。日和應該知道是爲什麼吧?
並不是喜歡蝴蝶,只是害怕那種易碎感,這就是日和攝影的理由嗎?不是喜歡蝴蝶也不是喜歡攝影嗎?還有剛纔的話都是真的嗎?
「那傢伙以前根本不理你,只會關在房間裏畫畫不是麼,事到如今纔來裝大哥。」
日和微微皺眉,然後馬上想起來般回答,「我可沒說謊。」聽了日和的話,我不禁覺得這纔是石門。那現在這樣是幾時開始的?
「嗯~!」
「嗯~你想要什麼?半獸人嗎?」
雖然有點失禮,但我覺得關在自己的世界裏閉門不出才符合石門的形象。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對石門的好哥哥形象有着滿滿的違和感。
「和哥哥以前不管做什麼,都會拉着我的手和我在一起哦。但現在總是關在房間裏,也不理我了。不過,這不是和哥哥不好。」
「駿哥哥真的不會畫畫了嗎?」
「…不,我…」
日和低聲打斷了石門的話,「別說了,別事到如今裝作一副哥哥的樣子。」
照相機在日和胸前晃動。這些照片並不是收集而來,應該是日和親手拍下的吧。因爲也有不是很常見的種類,多半費了很多功夫。
「那傢伙…改變了。」
「哦~~」
「剛纔的…」
現在石門在弟弟們面前,撈起衣袖、紮起散漫的頭髮,用一直以來畫畫的雙手,爲弟弟下廚做飯。還像個老媽子般叮囑着不能不喫蔬菜…但被日和看了,或許只會覺得石門假惺惺。
「啊,抱歉。」
「駿哥哥在做飯嘛~」
就算不安,棲也沒有無理取鬧,爲了兩個哥哥着想,一直察言觀色着。
我能理解日和的感受,在我面前的石門一直肆無忌憚地想做什麼做什麼,要是以前他在日和麪前就是那副樣子,當然會被討厭。
棲一看就知道很喜歡石門,就算有過剛纔的事也在飯桌上開朗地說着話。但另一面日和和棲不同,果然是因爲石門以前沒當個好哥哥吧。
石門乾脆地承認了,「以前我什麼都沒做,但現在還來得及做。你討厭我也是當然的,或許你覺得太遲了,但現在我想好好愛惜你們啊。」
結果在被石門叫喫飯前,我只能像個後輩般對棲神乎其技的遊戲技術俯首稱臣。明明我大他十多歲…不,正因如此麼,我已經老了啊…
「駿哥哥一直都照顧着我們啊?」
日和邊道歉邊蹲下整理。因爲櫃子離我不遠,我看着落在手邊五彩斑斕的紙片。掉落的不止是雜誌,從雜誌的夾頁裏飛散出無數照片。
「等一下,你知道石門畫不出來的事嗎?」
這是因爲曾經發生的某件事。
如果石門以前對日和都是不理不睬的,那日和疏遠石門的態度也不會不可思議了。就算石門改頭換面,日和也不可能輕易接受的吧。
棲和日和差四歲,日和在棲這個年紀的時候,石門或許並不像現在這樣會照顧人。但棲或許因爲當時年齡太小,並不太記得這些事了。
確實和其他生物比起來,蝴蝶算是脆弱的生物吧。輕輕一捏就會死去。
「爲什麼?」
日和從眼鏡後瞪着石門。沉默降臨,我能感覺得出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棲也停下筷子張望着,只有石門依然一臉輕鬆地撐着臉頰…
「我可沒說假話。」
日和轉過頭來。眼鏡後的黑眸似乎動了動,但過了一會,他以壓下一切感情的口調吐出一句「…是嗎」。反倒是棲目瞪口呆地睜大眼睛,
日和皺起眉頭說,接着又馬上垂下眼簾,「抱歉,這不是該對客人說的話。」
雖然石門改變了,卻被日和嗤之以鼻。本來就疏遠的關係越漸越遠。
棲想說什麼般張開嘴,但最終什麼都沒有反駁,放棄般微微低下頭。我看了看抿着嘴的棲,然後又抬起頭朝站着的日和望去。正想開口詢問。這時雜誌山倒塌,雜誌全部一口氣砰地掉在地上。
「那傢伙纔沒有那麼好呢。」
「我沒空。」
一聽日和這麼說,棲立刻求救般地看向我,我急忙想打個圓場。
「…什麼,是日和說的嗎?」
「來玩遊戲吧。」
換上輕快口吻和表情回應的棲,轉過頭來把手指豎起在嘴前說「要保密哦」。
「因爲太脆弱了。」
不能再聽下去了,我想要堵住耳朵,就算知道石門家的內情又怎麼樣?
「石…你大哥平時是怎麼樣的呢?」
「駿哥哥一直都很溫柔哦!」
「…明明從沒做過大哥會做的事。」
最先吐槽的是棲,他說得沒錯。
棲低着頭說,
「不,只是…」
「那你討厭我嗎?哥哥真是傷心啊~」
「…你討厭石門嗎?」
「棲,快把遊戲停下,日和還不下來呢,去叫他~」
「嗯,但是是突然開始拍的,以前和哥哥沒有拍過照片。和哥哥說想要留下回憶~但拍照時的和哥哥一點都不開心,總是很難過。」
似乎聽到了我和棲的對話,日和快步走向櫃子從一堆雜誌中抽出一本。
日和稍稍抬起頭,
「駿哥哥也不能畫畫了。」
「駿哥哥,駿哥哥,畫畫給我吧~!」
「和哥哥?」
「別光顧着玩,作業呢?」
「騙人!騙人!駿哥哥一直有畫畫啊?」
所有改變都是因爲那件事,向虛空看了一會,我向低頭噘着嘴的棲說,
「都是因爲那件事吧~因爲那件事,駿哥哥變得開始陪我玩,和哥哥不再笑了。」
注意到時已經脫口而出,直到被三雙眼睛齊刷刷地注視我纔回過神來。
「我說啊日和,就算不用裝,我也是你大哥,這點永遠都不會變啊。」
石門、我、日和、棲依序佔領着矮桌,石門邊喫邊說,棲時不時地「駿哥哥~拿醬油」「不要喫青椒~」地吵鬧着,日和一直保持着沉默。
雖然口氣冷淡,但本質並不是一個冷酷的孩子吧。掛在日和脖子上的黑色照相機反射着光澤,看見日和轉身而去,我急忙出聲道,
好像聽到了外星語,「又會做飯又會做家務,總是陪我玩,還會教我做功課,駿哥哥還很會畫畫哦,畫了很多很多畫。我可喜歡他了。」
「嗯,我知道。」
「別胡說了。」
棲掰起手指逐一說,最後仰起臉向我笑,簡直可愛到難以認爲是石門的弟弟。雖然很可愛,但我只有一股違和感,只能曖昧應聲。
「唔~~~我想想哦~~~」
日和一張張撿起照片,重新夾回雜誌裏。果然這些都是日和的照片。
日和好像躲避般含糊其辭,眼鏡後的漆黑雙眸輕微晃動,「因爲…不拍下來好像就會壞掉。」
在我面前的石門也一直在畫畫,但如果這樣就足夠了,他就不會來找我了。
如果棲說的話是真的,那說明石門的好哥哥形象至少不是今天才有的。日和和棲對自家大哥的認知不同,或許是出於年齡差距。
「…日和會攝影嗎?」
我的視線捕捉到了櫃子上的相框。照片中映着更小時候的日和和棲。棲雖然更像石門,但兩人的笑臉如出一轍。我喫了一驚。日和給人的感覺有點陰沉,一開始還以爲是性格使然。
算不上朋友,因爲什麼忙都幫不上。但棲卻對着我一股腦地說起來。
「他纔不會照顧我呢。以前一直照顧你的也是我好不好,那傢伙什麼都沒有做。」
「我還記得一點點哦,但說出來大家都會不開心,所以不能說出來。」
日和移開視線。我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卻一次都沒和他對上視線。棲看了看日和脖子上的相機,日和像是爲了轉移話題般說,
是蝴蝶。
從幫着整理的我手中接過照片,日和合上雜誌。那是一本賽車雜誌。
「我喜歡駿哥哥,現在的駿哥哥很溫柔,但不希望和哥哥變得不開心。」
「謝謝你。」
日和離開後,被留下的棲不再玩遊戲機,一臉消沉地抱膝坐着。我在一旁坐立不安着。要是我沒把石門畫不出來的事說出來就好了。
「良心發現了?原來哥哥也因此受了打擊啊,我還以爲你一直都無所謂呢。
「喂喂~就算是我好歹也會難過的啊?」
這時我意識到了,曾經發生過某件事,讓石門和日和變成了現在這樣。石門因爲那件事改頭換面,日和卻看似反過來封閉了心靈。
不止如此,原本關在房間裏的石門畫不出來了,應該也與這件事有關。
而且日和和石門的關係會那麼差,應該也不全是因爲以前石門沒當個好哥哥。最重要的是石門不是良心發現,而是事出有因才改變了。
「所以你是打算彌補嗎?突然之間從那天開始…就因爲…發生了那種事…」
這時日和突然艱難地說。日和說沒法彌補,換言之石門曾做錯什麼嗎?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石門雖然不懂得體貼,但並不是那種會傷害弟弟的沒心沒肺的人,不過石門確實好幾年都拋棄了作爲哥哥的責任。彌補指的是這個嗎?但我完全無法插嘴兄弟間的對話。
「我不會否認這和那有關,但我並不是打算彌補,我只是察覺了你們是我可愛的弟弟。沒錯,我察覺到了,是在那時察覺到的。」
石門飄忽地說,「不管發生任何事,你們都是我僅有的、重要的、血脈相連的弟弟。」
「…明明什麼都做不到…」
看不清眼鏡後日和的表情,但日和的語氣比起說是怨恨,更像是在遷怒。對日和來說或許就算石門改變了,也已經爲時已晚。
因爲曾經發生過某件事。
日和對石門因此而改變感到訝異。
然後對石門至此才改變感到不甘。
就算石門改變了,發生的事也已經發生了。日和或許就是因此無法釋懷。
但試想一下如果不是這樣,就算嘴上抱怨連連,日和也一定會原諒石門。
但那件事並不是石門的錯。
換言之日和只是在遷怒石門。
「對,我既無法讓時間倒流,也沒辦法挽回任何一件事。不論是洗衣做飯或是做其他事,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彌補,所以才畫不出來。」
石門輕聲嘟囔。果然如此啊,雖然冷汗淋淋,我還是虛弱地開口說,
說實話拉得普普通通,技巧方面仍有不少不足之處,但我還是賣力演奏着。
「那個…」
但是胃…好難受…其實我一口都沒喫,不是難以下嚥,我原本就喫不了東西…
一想到日和就忍不住滿臉通紅,我裝着用手背擦臉。果然石門家太危險了,滿腦子只有這個感想。石門繼續若無其事地炫弟,「而且別看他那樣,以前真的很可愛啊~就好像朵花似得笑着。」
新的一週和石門在化學準備室內遇見後,石門問道,我含糊地回應。
「誒呀不是啦…」
「原來你真的喫不了東西啊。」
「要不要躺下?還是說要叫救護車?」
石門若無其事地說,「但我們的家庭紛爭和客人無關,今天就先到此爲止…」
眩暈中一雙冰涼的手貼上額頭,日和漆黑的眼睛充斥着關懷,溫柔的手勢讓我流連忘返。注意到時我已經緊抓着日和的手不放。
明明不是石門的錯,也不是日和的錯。兩人都只是因不合理的變故痛苦着。
而且石門爲了弟弟做着自己不習慣的事,我也不能完全熟視無睹。成爲好哥哥雖好,但卻被日和持續拒絕着,這要持續到何時呢。
「日和很擔心你哦,我家弟弟看起來很冷淡,其實很溫柔吧?」
看我捂着嘴,日和突然喫驚地問。現在我應該正一臉慘白,或者說是一副快要掛掉的表情吧,一切爭吵都停止了,三兄弟一齊看着我。
「啊。」
「我最討厭你這點…」
那天我拉了練習已久的曲子給石門聽。
但光是拉琴是不夠的。
之前覺得石門什麼都沒想,但也隱約猜出他有某種打算。其實我也不算厭食症…勉強去喫或許喫得下,只是我一點都不想去嘗試。
坐立不安還好,如果有其他想法就糟了。但即使不斷無視也一再從心底冒出來。
「喂,你真的不要緊嗎?」
我一如既往地在石門面前架起提琴,音樂迴盪在只有兩人的化學準備室內。平時石門會一邊看着我演奏一邊畫畫,但這天石門放下筆,就好像觀衆般坐在了椅子上,只有眼睛依然注視着我。
不只是石門,日和也很痛苦。這不是我想看見的,難道不能做到些什麼。
經過上次的石門家之行,我得知了石門畫不出來的理由。這並非一個單純的問題,而是牽扯着整個石門家,不用說很難解決。
我一直好想見你啊。
「曲子,練好了。」
就像預料的那樣,我明明幫不了石門,卻牽扯過深了。既然已經知道情況,一旦幫不上忙就會坐立不安。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時石門的吐槽終於讓我回過神來,怎麼辦,每當看到日和就失去自制,一旦虛弱就更難以自制了。因爲貼得近,似乎連頭髮上香波的味道都傳了過來。那眼眸那髮香,讓我無法鬆開手。
不想放手。
「你沒事吧?」
冒出想幫忙的想法。
日和的臉越發清晰地浮現腦海,難以停止。即使躲開石門,但還是被看破。
要是當初掉頭回去就好了。就因爲知道會身陷囹圄,我纔不想去石門家。
雖然石門沒有畫畫,但我就像至今石門期望的那樣,不斷拉琴給他聽。
日和困惑地看着我。
「咦?薩蒂嗎?」
「你好像很喜歡日和啊?真讓人嫉妒~」
兄弟三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說什麼。感覺快要暈過去了,暈過去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死嗎?
我嘗試着拿起碗,但好幾次都無法將米飯送進嘴裏。雖然覺得很香,但完全沒有食慾。一旦想象喫下去後會變得怎麼樣就反胃得不行。
棲也湊近我關切地問。
光是窺見石門家的冰山一角,就讓我方寸大亂。最後還被看破不能喫東西的悽慘樣子。至今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班長。雖然已經和石門相處了一段時間,但我的隱私逐漸在石門面前無所遁形。
明明早就知道,但現在再次清楚地想起了,我早已經變成不能喫飯的身體了,對我來說喫東西這種行爲會引起強烈的排斥反應。
「別、別說傻話!比起那個…」
「沒關係嗎?」
日和轉頭怒罵石門,一改之前的冷淡,眼鏡後的雙眼流露出擔憂。
「喂~不要臉紅着抓着別人家弟弟的手啊,我都沒機會握哦,我要喫醋了哦~」
「大哥哥別倒下。」
「那天晚上你回去後沒事吧?」
而且最動搖我的就是日和的存在。不可以!那是石門的弟弟啊,即使一再自我提醒,心跳還是宛如陷入戀愛般劇烈。這種心動已經喪失很久了。
要是再呆下去難保不會做出什麼,我扔下還想說什麼的兄弟三人,飛奔出石門家。踉蹌地走在已經一片漆黑的街道上時,腦子就好像喝醉酒般模糊。果然如預期那般,我被石門家深深影響了。
「你是爲了測試這點才帶我來的吧。」
我想要幫助石門。
已經完全沒有喫飯的氣氛。我看着眼前的晚餐,飽滿的米粒、金黃的煎蛋卷配上漢堡肉及味噌湯,不像石門會做的非常典型的日式套餐。就算被日和厭惡,但看起來就像石門自誇般的好喫。
「哥哥!他身體不好嗎?!爲什麼不早說?你都做了些什麼啊?!」
拉完曲子後,石門向我笑着。就算被日和討厭,他也不會把難過表現在臉上,只會像這樣笑着吧。看着他的我認清了自己的心情,
葵,對不起…那晚逃回學校的我,整晚都一直偷偷拉着德彪西的夢幻曲。
「不,我想不用叫。」
「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