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這就是，在瀆神館發生的一切……」

一位穿着黑色寬鬆長裙的女士——「精靈淑女」艾米·格里菲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她的長篇故事。

聚集在帝都地下小劇場的觀衆們，對這個內容極其離奇的故事，都不知所措，互相對視。終於有人舉手發言。

「那麼……之後呢……？你和丹格拉斯爵士怎麼樣了？」

「我們用盡最後的力氣，穿過了明亮的夜色下的溼原，終於到達了溼原外的挖掘泥炭的小屋——那個塞拉菲娜·達文波特藏身的小屋。在那裏，我們點燃了火，取暖，度過了冰冷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小屋前停下了一輛馬橇。車伕正是送我們到瀆神館的同一個人。除了車伕外，車上還有另一個陌生人。

是埃莉諾·莫伯利夫人的丈夫，莫伯利先生。

聽說妻子發瘋了，莫伯利先生從帝都乘火車趕來，昨晚到達了車站的小鎮。本來他想立刻去瀆神館的，但因爲是夜間又遇上惡劣天氣，無法成行，只得選擇在清晨暴風雪停歇時出發。

但是，瀆神館已經不見了。莫伯利先生一籌莫展之際，發現了我們留在雪地上的腳印，跟蹤到了挖掘泥炭的小屋。

告訴莫伯利先生妻子的最後下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丹格拉斯爵士向莫伯利先生講述了在瀆神館發生的幻魔怪奇的事件，莫伯利先生是否相信，我不知道。只記得莫伯利先生在接過丹格拉斯爵士遞給他的妻子的日記時，空洞地說了一句『我早就覺得會有這麼一天……』。

之後，我們回到了小鎮，接受了警察的調查。

不過，那場血腥的連環殺人案的痕跡，無論是兇手還是受害者，都隨着瀆神館一起消失了。我們無論如何解釋瀆神館的事件，都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最終，這次事件被歸結爲地面塌陷導致瀆神館消失，索恩戴克爵士、莫伯利夫人、克蘭登夫人、邦德醫生、霍普先生、福克斯姐妹、吉姆、海倫、托馬斯共計十人在瀆神館滯留而失蹤的「事故」……」

但是，世人怎麼可能就此打住。與帝國最受歡迎的小說家和引領心靈主義潮流的六位靈能力者一起消失的傳奇鬼屋「瀆神館」，帝都對此議論紛紛，街頭巷尾到處都是猜測瀆神館消失的種種可能的流言蜚語。

今天，聚集在這個狹窄的地下劇場的觀衆們，大多是爲了聽瀆神館的倖存者格里菲斯大小姐親口講述事件的真相。

「那麼……」

格里菲斯大小姐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要講的都講完了。我們就此散會吧……」

她鞠了一躬，正要離開舞臺，一個觀衆叫住了格里菲斯大小姐。

「格里菲斯大小姐，今天是因爲要講述瀆神館的事件，所以沒有進行交靈。但下次您會召喚精靈嗎？」

下一刻，我已經打開客車的門，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達倫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是啊。按我的職業來說，我應該要明確這些。但實際上，我個人認爲，鬼魂或精靈這類東西，存在與否完全取決於個人的信仰。」

——承認精靈存在的「精靈少女」……！

隨着馬車的搖晃，我閉上了眼睛，試圖回想起故鄉的樣子。

我跑到達倫面前停下來，喘着粗氣。達倫好奇地看着我，我調整了呼吸後說道。

達倫又哈哈地笑了。

「那也不行。」

我戴着麥稈帽，穿着樸素的棕色格子連衣裙，和我第一次從鄉下來到帝都時的打扮一模一樣，完全沒有當時扮演「精靈淑女」時的神祕氣息。

突然，我將視線移開——寂寞地站立着的青年就在那裏……

「我、我想起來了……」

「一定是溼原裏的精靈把手鐲放進去的吧。」

「真的要回去了嗎？」

——那一刻是幻影，還是不是……！

青年說，他是精靈的調換兒……在人類世界沒有歸屬感……然後，他終於找到了……

我陷入了沉思。

「和布魯諾先生沒鬧僵吧？」

這個表情，我以前見過。是什麼時候呢？對了，在瀆神館裏，他說自己是精靈的調換兒時。那時他也有這樣寂寞的表情……

（完）

「…………」

「已經……徹底搞不懂了……」

這樣想着，我的心跳加速了。

「如果你覺得它們存在，那麼它們就存在。如果你覺得它們不存在，那麼它們就不存在。這樣不就好了嗎？」

聽到這裏，達倫哈哈大笑。

「這樣模糊的答案真的可以嗎？」

淡淡發光的精靈，在排成行的石頭間緩緩飄動。年幼的我追逐着它們，像跳舞一樣奔跑……

「啊，對不起。我不是想讓你困惑才說這些的。我只是想說，你可以選擇。」

「你知道弗利特伍德爵士吧？」

「精靈淑女」在觀衆面前露面，這是最後一次……

我回頭看了達倫一眼——

「啊！客人！」聽着馬車伕的聲音，我已經跑到了相當遠的停靠站。我看到了即將離開的達倫的背影。

「我說過不用送的。」

「存在精靈的現實和不存在精靈的現實——兩者都可以。」

「啊？」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有個小山丘，丘上零星地散佈着幾塊大石頭，它們環形排列。村裏的孩子們稱那裏爲精靈的舞廳，說在月夜會有精靈出現在那裏跳舞。

我直視達倫的金色瞳孔。

車伕鞭打馬匹，馬車開始移動。留在車站的達倫，不知爲何，看起來依然有些寂寞。隨着達倫的身影逐漸變小，

「發現了弗利特伍德爵士關於瀆神之檻俱樂部的古文獻。據說，瀆神之檻俱樂部是弗利特伍德爵士的虛構之作。」

「沒事的。違約金我都付清了，他沒理由再說什麼。」

銀髮金眼的青年，夢幻般地注視着我。

「是的，總有一天……」

我的思緒已經亂到了極點。

「等等……那是什麼意思？因爲我們確實在瀆神館……」

馬車停在了車站。看到我的車伕從馭馬臺下了車，問道「行李呢？」我把行李交給車伕，他把它扔到了客車的行李架上。

我以「精靈少女」的笑容說道。

「其實還是有點小爭執。布魯諾那傢伙似乎還念念不忘那一套騙人的交靈會生意。不過，當我告訴他心靈鑑定師揭露了他的騙局後，他就放棄了。」

「達倫！」

啊，所以……所以，你一直堅信我與精靈交流的能力……爲了不讓那一刻成爲幻影……

我的腦海一片混亂。

「真的會有這樣的事嗎？精靈帶來財寶給我。也許只是因爲巧合不小心掉進我的裙子裏的。畢竟，聽起來太像童話故事了。況且，那個在暴風雪中引導我們的光，也許只是幻覺。也許精靈根本就不存在……」

「啊？」

說完，我急忙跑回馬車。

但你卻讓我選擇。存在精靈的，和不存在精靈的……！

「啊……？」

「嗯，保重。」

我的腳步似乎通向那散佈着石陣的小山丘。

「驚人的文獻……？」

怎麼湊齊的違約金呢？逃出瀆神館時，不知怎的我的裙子裏就多了一隻純金手鐲。把它兌現後，不僅足夠支付違約金，還有剩餘呢。

我正要詢問他爲什麼會有這種寂寞感時——

我和經紀人布魯諾斷絕了關係，退出了「精靈淑女」的身份。不出所料，布魯諾那傢伙索要了一大筆違約金，但我一分不差地全付了。

「不是模糊，而是這就是事實。這是我作爲心靈鑑定師，經歷了無數現場後的真實感受。比如說，瀆神館事件之後，我繼續進行調查，在帝立圖書館發現了一份驚人的文獻。」

「車來了。」

「好的。我一定會去的。」

「那裏有精靈。我和精靈一起玩耍。你看着我和精靈玩耍。那個草原上的石陣裏，有我，有你，還有精靈。我現在要回到那個有精靈的村子。所以——」

「再見了。」

我雖然這麼硬着頭皮說，但還是笑了笑，然後補充道——

「也許兩種可能都有。」

「他以朋友達文波特公爵的別墅爲背景，發揮想象，創造了白色貴婦White·Lady、豐饒女神扎納米等虛構的角色和神格，只是一場遊戲而已。」

我注意到達倫說這話時，有些寂寞。

「那……我與精靈交流的能力……？」

「他怎麼了？」

「——是的。」

達倫的臉上逐漸綻放出笑容。

我會像個小女孩一樣在那些光點中跳舞。

我打算先回一趟故鄉。至於之後怎麼辦，我還沒想好。賣掉金手鐲的錢還有剩，所以暫時不用工作也能生活。

達倫臉上露出了苦笑。

「那再見！」

「你就爲了這個回來的？」

我伸了個大懶腰，這時有人對我說話。

這位觀衆是交靈會的常客，「精靈淑女」的頭號崇拜者。

選擇了有精靈存在的現實的我，不知道回到那個久違的山丘上，能否再次遇見精靈？現在那裏的雪應該已經融化，青草開始覆蓋平原。到了夜晚，在滿天星星下，環形石陣中一定會有神祕的光點飛舞。

「——所以，你過段時間也來玩吧！」

（故鄉……嗎……）

格里菲斯大小姐只說了這麼多，又鞠了一躬，向舞臺左側的幕布走去。

「格里菲斯大小姐？」

我們簡短地告別，我上了已經擠滿了人的客車。

「我……小時候，遇見過你……一直都忘了，但是我想起來了……」

擺脫了「精靈淑女」的厚重裝束，我感到異常解放。

我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但很快就記起來了。那位在瀆神之檻俱樂部中留下了『凌辱一個年輕少女並將其獻祭』的記錄的詩人。

達倫靜靜地聽着我的話，然後說道。

「那個瀆神館已經不存在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大家『認爲它存在』，所以瀆神館就出現了，然後都被捲入其中……」

黃昏的草原，長長的石陣投下的影子，地平線上初升的第一顆星星。

陽光明媚，空氣似乎溫暖了些。是的。已經三月了……

「會是這樣嗎……」

小時候，想象力豐富的我，就在那裏和想象中的精靈玩耍。

「……？」

對了，離開家鄉已經好幾年了。一次也沒回去過。

回頭一看，金色眼眸的高個子男人達倫·丹格拉斯站在那裏。

「這話從心靈鑑定師嘴裏說出來真是不像話。」

「當你自己否定它的時候，它就消失了。但當你置身於允許超自然現象存在的空間，比如瀆神館及其周圍的溼原時，你接受了它，所以那時你才恢復了力量。不是這樣嗎？」

我喊着他的名字，達倫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選擇……？」

我拿着一個行李箱，站在共乘馬車的站點上。

這個故事是虛構的。與現實中的人物、團體、事件等沒有任何關係。

所收錄的內容是考慮到作品的寫作年代和當時的情況，保持了初版發行時的原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