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心靈照片
《瀆神館殺人事件》 · 手代木正太 · 4626 字
稍微睡過了頭。懷錶已經指向上午十點了。
我換好衣服,離開了房間。手裏拿着一把舊鑰匙。
——交靈會的會場,小劇場的鑰匙……
昨天達倫的話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認爲你的力量只是因爲你不願意而沉睡了。如果你願意,它也許會回來……)
如果我真的想召喚精靈並開展交靈會,我失去的與精靈交流的能力可能會回來……考慮着這個問題,我看着小劇場的鑰匙。
(去劇場看看吧……)
我並不打算開展交靈會。但我想,在作爲交靈會會場的地方思考一下我將如何面對我失去的力量,也不是壞事。
當我走進談話室時,達倫和霍普正坐在椅子上討論着什麼。
達倫手裏拿着幾張像明信片一樣的東西,神情嚴肅地看着。
昨天,霍普還曾懷疑達倫是兇手,現在只有兩個人坐在一起的場景有點奇怪。也許是因爲相信了我,所以也相信了達倫。
「早上好。你睡得好嗎?」
達倫帶着爽朗的笑容問道。
「早上好。嗯,睡得很好。外面的天氣怎麼樣?」
「還是一樣的暴風雪。」
暴風雪啊……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瀆神館呢……
「那是什麼?」
我指着達倫一直在看的那些像明信片一樣的東西。
「啊,是我拍的照片。」
霍普自豪地說。
「克、克蘭登夫人。克蘭登夫人嗎?頭……頭怎麼沒有了!」
「他爲什麼要闖入交靈會呢?」
我發現了一個明顯的異常,嚇得我「哦」地叫了出來。
美麗的幽靈。既虛無縹緲,又同時散發着不可侵犯的威嚴。
這樣看來,霍普一直在拍照。在餐廳裏愉快交談的照片、在封閉的中庭下挖掘螺旋十字的照片、第二天早餐的場景、索恩戴克的屍體和燃燒的柳條人、被野獸殘忍咬死的吉姆等讓人不忍直視的照片,也許是作爲現場照片提交給警察而拍攝的。
「那是莫伯利夫人的記事本吧。」
「可以看看其他照片嗎?」
達倫把照片整理好遞給我。我一張張看過去。
「我明白了。」達倫從椅子上站起來。「我送你到劇場門口。」
「——昨晚那扇門的後面……莫伯利夫人一直在……偷看我們?」
「也可能都是索恩戴克先生,也可能都是湯米。」
我下意識地把燈籠對準舞臺。
「怎麼了……」他剛要說話,就看到了沒有頭的屍體,臉色僵硬。「這、這、這是……到底是……誰的……」
雖然我這麼說,但看到談話室裏那張不祥的心靈照片後,我確實感到了一種不安,不想一個人待着。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
那是談話室——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房間的照片。昨晚交靈會結束後,等待邦德回來時我們的照片。
「是的。看來那次敲擊靈媒中出現的確實是索恩戴克先生的靈魂。另外,請看這裏。」
我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燈籠。燈籠的光照亮了狹小的劇場內部。即使如此,還是很暗,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不想撞到觀衆席的椅子,去點燃牆邊的燭臺。
照片中有兩樣東西是當時肉眼無法確認的。一樣是撞球檯右側隱約站着的白色人影。雖然不太清晰,但仔細觀察,可以看出這個人影是一個留着鬍鬚的中年男性。
作爲惡魔的祭品而獻上的少女……簡直就像女神……
「不愧是心靈攝影師霍普先生。真是非常有趣。」
「是的。但是,在喫早餐之前,我想先去劇場……」
「大、大事不妙!快、快來看看!」
福克斯姐妹並排坐在撞球檯上。確實是那個時候的場景。
「看來是這樣……」
「那次,索恩戴克先生的靈魂和另一個靈魂出現了。這裏拍到的似乎就是那個靈魂。」
「啊、那是……!?」
我被達倫拖着嚮明亮的前廳走去,這時突然聽到了這樣的尖叫聲。
「等等,看看。這不是莫伯利夫人嗎?」
——克蘭登夫人沒有頭。
「是什麼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留在地上的心靈大多渴望與生者交流。僅僅因爲想和生者說話,就闖入交靈會的心靈並不罕見。」
——舞臺上坐着一個沒有頭的全裸女人。
這些照片中,都有白色的霧或光球等某種靈魂力量的跡象。霍普說,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地方。
「這就是……」
——也就是說,心靈照片。
我們離開酒室,向劇場走去。處於同一個建築,距離很近。不到五分鐘,我就到了小劇場的門前。達倫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沒有頭的克蘭登夫人的心靈照片……
我同意了達倫的陪同。
「這傢伙是誰?是大人嗎?還是孩子嗎?」
「那麼,那次敲擊靈媒時現場的靈魂一個是索恩戴克先生,一個是吹牛湯米嗎?」
「從邦德先生那裏借來的。正如邦德先生所說,這本記事本詳細記錄了莫伯利夫人來到瀆神館後通過逆行認知體驗到的事件。其中也提到了這個心靈似的人物。」
是女性的臉。可以看出她戴着眼鏡的無表情的認真面孔。
「…………」
「你能看看這張照片嗎?」
越看越覺得不祥的照片。如果是自己的照片沒有了頭,一定會害怕得不得了。想到這裏,我又仔細看了看照片,這時,我發現了一個非常意外的東西——不,是一個人,我不禁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那個時候的……?」
「這是索恩戴克先生?」
霍普擦着額頭上冒出的冷汗點點頭。
達倫指向撞球檯下——福克斯姐妹懸着的絲襪腿的左側暗處。那裏蹲着什麼東西。從頭身比例來看像是小孩,但清晰可見的臉卻是中年男性的。雙臂和雙腿因爲融入黑暗而看不清楚,這使得它看起來像是隻有軀幹和頭部的怪異雪人。
「一個是靈的惡作劇。如果是那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但是,也有可能是心靈的警告。消失的部位——這種情況下是頭部,這裏可能會受到某種傷害或疾病。」
「是、是啊……」
「謝謝。你可以回去了。我想一個人在裏面思考。」
「不用了,沒關係的。我們在同一個建築裏。」
「這可能是『白色貴婦』吧。」
我的聲音帶着顫抖。
聽到我的尖叫聲,達倫立刻穿過暗幕衝了進來。
我抬頭看着就在那裏的門。
「我最喜歡的照片。」
達倫和霍普同時湊過來看。
這樣的藝術有趣嗎?
「那麼,交靈會?」
「通常情況下,除非再次召喚這個靈魂進行對話,否則無法確定其真實身份。但對於這個靈魂,我們恰好有資料可以確認其生前的身份。」
這時,我注意到舞臺上有什麼東西。
「我和霍普先生的談話已經結束了,所以不需要回去。但是,如果你覺得打擾的話,我就坐在那邊——」他指着小劇場前的長椅子。「——的椅子上讀莫伯利夫人的筆記本。」
「自從來到瀆神館後,我拍了很多照片,昨晚全部沖洗出來了。」
不,不對。不是看不見臉。是沒有臉。
「去喫早餐嗎?」
照片上是抽菸的我,站着似乎在思考什麼的達倫,還有深深依靠在椅子上的克蘭登夫人。
「怎麼了?」
「是個藝人。在莫伯利夫人的手記中,以『吹牛湯米』的藝名出現。擅長所謂的吹牛藝術,被問到什麼都只會說謊。」
即使作爲藝術照片,這張心靈照片也完全能夠成立。霍普說「我很喜歡它」的理由也完全可以理解。
達倫,還有我,都隱約感覺到這個沒有頭的女人是誰。
「這是?」
「這是在福克斯小姐們的敲擊靈媒中拍攝的照片。」
一看到照片,我不由自主地「哇」地叫了出來。
「不,我堅持。」達倫看了一眼莫伯利夫人偷看的門「因爲不知道哪裏會有誰……」
「我也是偶然看到的。這意味着,昨晚——」
「這、這是什麼……」
照片上我們背後的背景中,有排成一排的七個客房通向走廊的門。有扇門微微開着,雖然不清楚,但可以看到有人探出臉來。
說着,達倫從懷裏拿出了一本記事本。
「那麼,我就……」
「冷靜點!先離開這裏吧!」
達倫以嚴肅的聲音接着霍普的話。
「那、那張照片。」霍普指着眼鏡。「被拍攝的人的部分身體消失,在心靈照片中是常有的事……」
我把鑰匙插進劇場門的鎖孔。因爲是舊鑰匙,所以不太好轉。擺弄了一會兒,終於打開了鎖。我拉開沉重的門,裏面立刻有一個暗幕擋住了視線。我掀開幕布,劇場內部還是一片黑暗。
我再次仔細看了看照片中的吹牛湯米。對於一個死得如此慘的人來說,中年的臉上卻帶着惡作劇般的微笑。
我感到不安,再次看向那扇門。就好像莫伯利夫人還在那扇門的後面,靜靜地豎起耳朵聽我們的談話一樣……我感到一陣寒意。
「那是什麼意思……?」
這時,霍普遞給我一張照片。
從頸部連接處開始,就像溶解在空中一樣消失了。
「確實是莫伯利夫人。我之前沒注意到。」
達倫正好看着的一張照片,他遞給我看。
「克蘭登夫人醒來後,最好提醒她要小心。」
不知爲何,我想盡快離開那扇門前,把照片還給了達倫。
翻看着照片,最後一張。
「手記中,吹牛湯米因爲觀衆的殘忍惡作劇被截斷雙臂雙腿而死。看,這個人物沒有雙臂雙腿,對吧?而且,像小孩一樣的身高配上中年男性的臉,也與手記的描述相吻合。幾乎可以確定了。」
幽靈也會感到寂寞嗎……
「不是的。只是,我想在劇場裏思考一下。」
是從玄關大廳那邊拍攝的酒室的全景。中央有一個純白的人物。是一個長髮女性。穿着讓人聯想到古代祕教的純白長裙,頭上戴着花冠。雖然相當清晰,但仔細看可以看到胴體部分是透明的,可以透過看到背後的牆。
那裏有一把椅子。不是觀衆席的椅子,而是交靈會時克蘭登夫人或邦德坐的舞臺椅子。那把椅子上坐着一個純白的東西。是裸體的。有一對大胸脯。一個全裸的女人坐在黑暗的舞臺上。
「你完全可以回去的……」
霍普臉色慘白,跑了過來。
看不見臉。是因爲燈籠的光沒有照到臉上嗎?我想,於是舉起燈籠,把光線對準那個人的臉。但是,怎麼回事?還是看不見臉。
「怎麼了?」
「邦、邦德君……」
霍普喘着粗氣,似乎很難開口說話。但他強行做了一個深呼吸,一口氣說出來。
「邦德君被殺了!」
「啊!?」
「在、在、在客房前的、那、那、那條走廊上!背後被箭射穿……倒在那裏!」
達倫臉上露出了混亂和動搖。這是理所當然的。剛剛看到了沒有頭的屍體,現在又被告知邦德被殺了。
「我明白了。我去看看。霍普先生,這邊請。」
「這邊?」
「劇場裏有一個沒有頭的屍體。」
「什、什麼!?」
留下震驚的霍普,達倫準備衝向邦德被殺的客房前的走廊。我抓住了他的夾克。
「不要留下我!」
「格里菲斯大小姐,請你留在這裏。」
雖然他試圖用安撫的聲音說服我,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我自己也覺得這話很沒出息,但無預警地目睹了沒有頭的屍體,再加上聽說了邦德的死,我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了。
達倫最終點了點頭,同意讓我跟着他一起去。我們一起向客房走去。到了談話室,走到了通往客房的走廊前。
邦德的屍體很快就被發現了。從門口進去,只有幾碼遠的地方,他頭朝這邊,趴在地上。和霍普說的一樣,背上插着一支箭。似乎是試圖走出談話室時,被從後面射中心臟而死。
達倫蹲下身子檢查了邦德的呼吸和脈搏。
【圖5 走廊 邦德屍體發現現場&小劇場 無頭屍發現現場】
「他已經去世了。」
達倫低聲嘟囔,放鬆了緊張的神經。他繞過倒在地上的邦德的屍體,走向最近的客房門。這是克蘭登夫人的房間。

「沒有人的氣息……」
達倫的聲音甚至帶着顫抖。
「門沒有鎖……?」
說出了衆所周知的事實後,他站起身來,四處張望。
輕輕敲了敲門。當然,沒有回應。他試着轉動門把手。
從我起牀,穿過這條走廊進入談話室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邦德是在這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裏被殺的。從這條走廊到館的其他地方,必須經過談話室。如果霍普一直在客廳,那麼兇手在邦德被殺後通過談話室的時間不到五分鐘。也許兇手還潛伏在這附近——在某個客房,或者是禮拜堂裏……
他打開了門。看到房間裏的情景,達倫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失去了言語。然後,他轉向我,說:
「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克蘭登夫人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