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溼原

雪越下越大了。

我們穿過了一些森林、荒地和村莊，但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片白雪覆蓋。除了飄落的雪花外，沒有任何動靜，就像整個世界都凍結停止了一樣。

離開森林後，雪橇進入了一片廣闊的平原。這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平原。雪橇並沒有直接進入平原，而是沿着森林邊緣行駛。平原上零星分佈着一些灌木叢，但被厚厚的雪雲遮擋的太陽使得世界變得如同黃昏般昏暗，雪越下越大，連那些灌木叢也只能隱約看見。平原？不，不對。我誤會了，雪堆之間偶爾可以看到像是結冰的池塘。

——溼原……

這就是國內最大的溼原，克洛希溼原……

夏天時，這裏被綠色覆蓋，蜿蜒的河流和池塘裏出現了數百種水鳥，姑且算是一個風景勝地……但在這個嚴冬，所有的一切都被雪埋葬，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平原。這片土地在冬天只存在冰凍的「死亡」。本來就不是人類應該踏足的地方。

突然，遠處溼原中有東西在動。我凝視着。

在強風捲起的雪幕的另一邊，我看到了一個被毛覆蓋的動物的輪廓，長着兩根扭曲的角。山羊？不，是鹿嗎？在這樣寒冷的環境下也有動物生存……但是，有些不對勁。我感到了一種不協調感。它以一種跳躍的步伐移動，但那看起來像是使用兩條腿在行走……？

突然，雪橇停了下來。我差點撞到了臉。

「怎麼了？」

達倫疑惑地低語，全身被雪覆蓋的車伕從馭馬臺上回頭看着我們。

「主人，實在不行了。暴風雪越來越大。雪把道路邊界埋住了，看不清楚。如果不小心的話，我們可能會偏離道路掉進沼澤裏。」

「到瀆神館還有多遠？」

「就差一點了。但是，如果這場暴風雪的話還繼續的話……」

「我們能走過去嗎？」

「別說傻話。在這雪中，進入溼地？立刻就會迷路。最後可能會踩破冰掉進沼澤裏。我勸你最好不要走。畢竟，這個季節進入溼地簡直是瘋了……」

我突然回頭看向溼原。

……不見了。那個長着角的動物不知道去哪裏了。不，也許是暴風雪中搖曳的灌木或什麼東西看起來像動物……

「總之！」

車伕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這附近有人？」

達倫這麼說。我沒聽過這個詞。

「塞拉菲娜小姐被拉進了封閉的中庭——消失了……」

「兩位主人，你們運氣真好。就在前面一點有人住。」

此後女人就沉默了。車伕男子望向窗外。

大約和我年紀相仿。五官端正，但鄉村生活的粗糙和雪國人特有的疲憊使她的美貌大打折扣。

「那片樹林嗎？我一直在看那邊……」

達倫問道。

車伕迅速走進了暴風雪中。

車伕很快就回來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看到了發光的東西……」

我不由得大聲說出口，車伕瞪了我一眼。

「這兩位主人說要去瀆神館。」

達倫沒有看到。那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據說瀆神館是大約二百年前由一個名叫布拉德利·達文波特的放蕩貴族建造的。那個達文波特公爵把不良貴族聚集到瀆神館，舉行所謂的惡魔崇拜和淫亂狂歡。

「是布拉德利·達文波特公爵主持的『瀆神之檻俱樂部』吧。嚴格來說，是借用惡魔崇拜者之名的祕密俱樂部。」

「不行……暴風雪沒有停的跡象。天也快黑了。小姐，很抱歉，我們可以在這裏過夜嗎？」

「那我們怎麼辦？」

小屋裏燃着暖爐，很溫暖。狹小的屋內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衣櫃，顯得很空曠。到處都是灰塵，幾乎沒有生活感。看起來生活得很簡樸。

——輕輕地……

女性把「冬至」這個詞說得就像是某種極其不祥的東西一樣。

車伕沉思了一會兒——

「……沒有。但……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城裏的人可能不明白。但我一個人住在這裏，時不時能感覺到魔物的存在。小屋外有不明生物徘徊，雪地上留下了不像人也不像獸的腳印。」

「那您春天之前都是一個人住嗎？這附近還有別的住戶嗎？」

「這真是個有趣的故事。」

女人上下打量着我和達倫。

「精靈，那種東西……」

「消失了？」

「我跟着你看到的精靈指示的方向，看到了亮光。那裏有個民宅。我跟宅子裏的人說明了情況，說可以讓我們休息。我們走吧。」

「即使只是借用名字，當時在瀆神館進行的黑彌撒和巫術儀式也是相當正規的。他們半開玩笑地進行惡魔召喚儀式，結果真的打開了通往冥府的入口……」

「塞拉菲娜小姐吧。她爲了管理而時不時會來這裏。但是，去年夏天她就消失了……」

「過夜！？」

不像人也不像獸……？我腦海中閃過剛纔在溼原中看到的那個雙腿動物。

「真不方便。」

「我還想問你們呢！只能在這雪橇裏等暴風雪過去了。啊，該死的。我真不該接這活……」

話雖如此，態度卻很排斥。我們拍了拍外套上的雪，走進了屋內。

達倫毫不客氣地問女人。被達倫這樣貴公子般的人物搭話，女人似乎因爲自己的樸素而感到羞愧，身體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請進……」

「所以叫封閉的中庭？爲什麼要建造這樣的東西？」

「瀆神館真的那麼可怕嗎？」

「我也不想這樣。但沒辦法。想要進入溼地是你們說的。請稍等，我去找個小屋。」

達倫低聲說道。其實只是我的錯覺，而且那裏恰好有民宅……

「……我再去看看那邊。我那去世的祖父曾說過，在溼地看到發光的東西，如果不是螢火蟲，那就是精靈。夏夜的精靈會迷惑人，但暴風雪之夜的精靈會幫助人。」

我望向雪橇外的景色。猛烈的雪使視線大大縮小。就連幾碼遠的樹木也模糊不清。這時——

「剛纔，那邊有東西發光了嗎？」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有人有去無回……」

「怎麼了？」

「他可能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不，也許正是因爲這個季節，他纔想要進行。因爲冬天，亡靈的活動更加活躍……」

門開了，光線透了出來。一個女人露出了臉。

「索恩戴克爵士爲什麼偏偏要在這個季節搞幽靈狩獵呢……」

一瞬間，某種發光的東西在樹木間飄浮。它像螢火蟲的光，但比那要大得多，而且這種極寒的地方不可能有螢火蟲。那是什麼？

——輕輕地……

女人的眼中帶着恐懼和懷疑。一眼就能看出她並不歡迎我們。

「……啊，是這樣……這幾天我見到過雪中有通往瀆神館的車轍痕跡……你們也是……啊，太可怕了……多麼恐怖的事情啊……」

達倫回答了。我在離開帝都之前也稍微查了一下這方面的信息。

在這裏等暴風雪過去？過夜？真的沒問題嗎？我們不會凍死吧？

又看到了。這次更清楚一些。發光的那個東西，似乎是有着小小蟲形的翅膀的什麼人的形狀……不，那太荒謬了……

我感到一陣寒意。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女人抑制着自己的動搖，喃喃自語。她的樣子讓我感到不尋常，不由自主地問道。

「……我去看看。」

「據說原本是有窗戶和門的，但後來被磚頭封死了。爲了封閉中庭通往冥府的入口。」

「冬天他會去大城市打工……他、他是挖泥炭的。冬天就像這樣，溼地被雪覆蓋，工、工作做不了……」

「那是什麼？」

「過、過夜……嗎？」女人的態度明顯不情願。「啊……你們，爲什麼會在這個季節……爲、爲什麼來這片土地……？」

達倫這麼說。有趣？他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車伕回答了。

「習慣了……」

「『封閉的中庭』吧。」

「有去無回？爲什麼……？」

「不愧是精靈淑女呢。」

「只是我的錯覺。那個人將會在暴風雪中迷路，回不來了吧……」

達倫的眼睛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啊？主人，你看到了什麼？」

「接近冬至的這個時期，森林和溼地中棲息的魔物會被吸引到冥府，徘徊在瀆神館周圍。」

「去年瀆神館還是達文波特家族的後代擁有的吧？那個人怎麼樣了？」

出乎意料地，車伕表現出了興趣。

「你看到了精靈嗎？」

我們走了一會兒，就看到了左手邊森林前的一個小木屋。窗戶透出了光。車伕把雪橇停在小屋旁，敲了敲屋門。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暴風雪中，我不由自主地抱怨起來。

「在暴風雪停止之前，我們無法到達瀆神館。但是，現在回鎮上也很危險。這附近有幾個泥炭挖掘工人在夏天使用的小屋。我們在那裏等暴風雪過去吧。如果暴風雪不停，可能得過夜了。」

「不行。暴風雪太大，連前面都看不見。找小屋也……這太危險了。」

「魔物，難道……」

「您父親呢？」

女人的眼中閃過恐懼之色。

「就算用磚頭封起來，如果那裏真的有通往冥府的入口，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女人用顫抖的聲音插嘴說。「到目前爲止，有很多城裏人因好奇而潛入瀆神館，但他們都遭遇了可怕的事情，有的人甚至有去無回。」

「瀆神館是一個帶有中庭的「回」字形建築。但奇怪的是，沒有任何門通向中庭。不，不僅沒有門，連面向中庭的窗戶都沒有，所有的窗戶都只朝向館的外部，中庭一側一個窗戶都沒有。」

男人跳上馭馬臺，給馬鞭子，驅動雪橇前進。

車伕不掩飾他的不悅，踏着雪離開了雪橇。

但那種擔心很快就煙消雲散了。沒過多久，車伕就大聲喊着，揮着手跑了回來。

「你知道瀆神館曾是惡魔崇拜者的集會場所嗎？」

「被拉進了封閉的中庭。那個館裏有惡靈棲息。特別是三天後——『冬至』……」

「去瀆神館……！？」

「是、是的。啊。不是。我和父親兩個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