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十、逆行認知地獄變

《瀆神館殺人事件》 · 手代木正太 · 1萬 字

埃莉諾·莫伯利夫人何時開始展現逆行認知能力呢?

五歲時,在村外的河邊玩耍,聽到了女性的哭泣聲。看去,一位女士獨自在河邊蹲着哭泣。當她試圖搭話時,女士突然跳入河中。奇怪的是,沒有濺起水花,也看不到女士的身影。當她把這件事告訴父母時,被告知很久以前,有個女士在那條河中自盡了。

還有一次,去朋友家玩,遇到了坐在搖椅上的老婆婆。她打了招呼,但老婆婆好像完全沒有聽到。轉眼間,老婆婆就像煙一樣消失了,後來跟朋友提起這件事,朋友說「如果是祖母的話,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聽說她總是坐在那把搖椅上」。

莫伯利夫人從小就反覆經歷這樣微小的逆行認知體驗。

雖然如此,她只是抱着「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樣的感概,並沒有把它當作賦予自己的特殊能力。

因此,她的性格和生活幾乎沒有受到這種能力的影響。

她成長爲一個略微富裕的中產階級女性,畢業於女子學校,一度從事家庭教師的工作,後來結婚,過着相當平凡的生活。

她的人生髮生變化是在旅行中偶然停留的離宮,看到過去的景象之後。她偶然向丈夫的一個記者朋友講述了在離宮的經歷,記者非常感興趣,將其寫成了文章。

那時正值心靈主義興起的時期,文章引起了公衆的極大關注。

有文人提出想採訪她,將她的故事寫成書。她就離宮的經歷——不僅如此,還有從小到大的奇異體驗講給他聽,這本書一經出版,瞬間成爲帝都的暢銷書。這樣,原本只是一個平凡婦人的埃莉諾·莫伯利夫人突然成爲了代表帝都的靈能力者。

她的靈能力因爲獨一無二,引起了心靈主義者之間關於這是否真的是靈能力的討論。

「莫伯利夫人的能力與心靈的存在無關,她的第六感正在感知過去的景象。」

有人提出了這樣的觀點,但如果只是看到過去的景象,爲什麼會有如同聽到昨天在客廳發生的夫妻平淡對話這樣的重新體驗呢?

——爲什麼,夫人體驗的只是死者的記憶呢?

基於此,心靈主義者提出了以下假設。

「莫伯利夫人確實是一位靈媒。那個地方、場所存在的心靈附在她身上,讓她重新體驗自己生前看到的景象。」

這個假設一經提出,公衆開始更加渴望她的逆行體驗。

「在那個古戰場上,夫人會看到什麼?」「在那個歷史性的暗殺事件發生的地方,她會體驗到什麼?」「如果夫人踏入那個未解決的謀殺案發生的現場,兇手的真面目會不會顯現?」「如果她去到那個造成大量人死亡的災難現場會怎樣?」

報社記者和心靈愛好者們,爲了滿足公衆的期待,將莫伯利夫人一次又一次帶到這些留有陰暗記憶的現場。

正如假設所說,夫人在被帶到的地方接連地體驗到逆行認知。

憑藉經驗,莫伯利夫人知道,像剛纔那樣感到空氣變化、不適感時,逆行現象肯定會發生。

像狗一樣四肢着地,脖子上套着繩子的女人。雙手被手銬鎖住,腳上套着腳鐐的女人。被蒙上眼睛,以不雅的姿勢被綁在長桌上的女人。四肢被極端彎曲固定在狹小的鐵籠裏的女人。大腿被粗麻繩扯開固定在天花板上吊着的女人。被不明鐵製器械連接成其一部分的女人。被關在箱子裏,只露出臀部的女人……

夫人感到噁心欲嘔,正想離席時,主持人高聲宣佈下一個節目。

因爲一瞥之間看到的,是超出常理的景象。

但這個願望是徒勞的……

每次接到報社記者或心靈愛好者的請求時,莫伯利夫人總是首先拒絕。

夫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門,偷看裏面的情況,但很快就縮回了頭。

「鮑比,別這樣!作爲一個僕人,你認爲可以這樣做嗎!」

莫伯利夫人的逆行認知能力只有在她獨自一人時纔會顯現。在這個瀆神館,只要一人獨處,能力似乎就會立刻顯現。夫人害怕自己的能力會顯現,迷失在瀆神館的記憶中。

——是想要更多的報酬嗎?可以的。我們會支付你想要的金額。

夫人走向窗戶,看向中庭。雪覆蓋的中庭中有一個池塘,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池塘中央立着一個刻有異教螺旋圖案的十字架。

——看,你根本就不擔心,對吧?

在汗水中,脂肪堆積的腹部、毛茸茸的胸膛,以及兇猛地勃起的下體隨着男人們粗重的呼吸搖擺。

「接下來是,吹牛皮的湯米將表演吹牛皮技藝!」

——你就讓他死了也無所謂嗎?

(這裏是……哪裏……?)

儘管臉顯得老態龍鍾,但他的動作和表情卻幼稚滑稽至極——

「我丈夫對我的副業並不高興。我做得太過分了……」

——不,你是打算殺了他。兇手……!

「大家好,我是誠實的湯米。雖然還不到十歲的小屁孩,但如你們所見,我是帝都最高大的男人!」

「大小姐,我啊,是按照老爺的命令做的。老爺說了,在瀆神館,我是主人。可以隨意對待女孩。多麼感激啊。」

「你說謊!那麼溫柔的父親怎麼可能說出那樣的話!父親在哪裏?叫父親來!啊……!」

對於虔誠的基督徒莫伯利夫人來說,這已經足夠令人作嘔,但場內的紳士淑女們卻報以熱烈的掌聲。

「那、那就再一次吧……只要一次……」

那些人偶在扭動。在痙攣。在呻吟。皮膚被火烤得發亮。

大家都不知道,重新體驗死者的過去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不,不僅僅是重新體驗陰暗場景纔可怕。

「呵呵呵……老爺也這麼說。」男人自嘲地笑「五天後——冬至之夜的派對上,我會被刺死。但直到那天,我是主人。在那之前,我會虐待你,讓你迷戀我。讓你懷上我的孩子!」

一個下賤嘴臉的肥胖中年男子,好像要流口水一樣說着。

——還是擔心嗎?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莫伯利夫人雖然多次被帶到留有死者記憶的地方,但並不總是會發生逆行現象。只有當現場有靈性力量作用——通俗地說,那個地方有幽靈停留,並試圖對活人產生某種影響時,纔會發生。

「首先讓我從我的出身說起,我出生在一個有着貴族血統的家庭,從一個擔任大主教的父親那裏,我被教導要一心一意地誠實。我這一生中,從未說過一次謊,這就是我的驕傲。」

「啊啊,大小姐……美麗的大小姐的屁股啊……啊啊,大小姐……」

——哦!前往瀆神館!

微弱的眩暈,沉重的空氣感——夫人意識到自己的逆行認知能力正在發作。想到這裏,走廊的壁紙和地毯的舊跡消失了,變成了嶄新的樣子。

「還有……太可怕了……」

隨着招呼聲,一個穿着小丑服裝、臉上塗滿白粉的孩子蹦蹦跳跳地上了舞臺。不,仔細一看並不是孩子。雖然身高只有幼兒那麼小,但臉上卻是成年男性的模樣。

——這個地方肯定有靈性力量在作用……

當她去古戰場時,看到的是一隻眼睛被破壞、右臂被切斷的盔甲士兵,在遍地的屍體上緩緩行走的情景。當她去謀殺現場時,看到的是手持血跡斑斑的刀子的黑衣男子,在被割破喉嚨吐血的女性面前獰笑的場景。

——前往傳說中的鬼屋進行幽靈狩獵……!

當莫伯利夫人穿過瀆神館的玄關大廳時,她感到空氣的粘度彷彿突然改變了。

說到這裏,夫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補充說。

逆行認知現象過一段時間自然會平息,可以回到現實世界,但那「一段時間」並不固定。有時是幾分鐘,有時超過一個小時。有時會因爲過於漫長而感到不安。

莫伯利夫人像是被引誘一樣跟着女性走去。在逆行認知體驗中的夫人,雖然感覺自己是在自主行動,但又像是被某種意志驅使一樣。

——去那個充滿詛咒和褻瀆以及慘劇的、開啓冥府之門的館……!

——你怎麼能做出這麼無情的事來?

室外,從日落前開始暴風雪就變得更加猛烈。可以說是不祥的夜晚。

男人粗糙的手指觸碰到了祕處。那裏像剛開的花一樣的桃色,男人殘忍地擺弄。發出水聲,蜜汁滲出。

白天有人陪伴還好。可以跟索恩戴克爵士談談自己的逆行體驗,也可以聽聽邦德講古代伊茲烏姆人的傳說。

長長的走廊上排列着的門中有一扇開着的,從裏面漏出光來。

「這是一個可怕的地方。現在應該立刻讓所有人回去。」

夫人一看到迎接她的索恩戴克爵士的臉,就忍不住說出了心裏的話。

男人們以各種方式虐待女人們。有的使用自己的器官,有的使用工具。喘息聲、嬌喘聲、尖叫聲、嗚咽聲不斷響起。施虐者和被虐者都沉迷於酒精、毒品、媚藥和行爲本身……

有幾個男人在場。他們戴着彩色鳥羽裝飾的化妝舞會面具遮住半張臉。除了穿着一件外套,男人們幾乎都是裸體。

房間充滿了異樣的熱氣和危險的香甜煙霧。是毒品,還有媚藥成分的煙霧。煙霧中,散落着許多彷彿人偶一般的東西。

不過,她的逆行認知體驗總是在她獨自一人時發生。如果旁邊有其他人,能力就不會顯現。

——去雷納德·索恩戴克爵士的活動……!

舞臺上進行的是一出極其褻瀆的戲劇。

但到了就寢時間,不得不獨自一人在房間裏。

小矮人湯米的話引來了現場一陣笑聲。

男人抓住像鐵棒一樣的下體,將前端對準了陰門。

那是一對沒有一點污點、像瓷器一樣白皙的屁股。那對屁股正在顫抖。

——咻……這時,走廊盡頭的黑暗中有什麼白色的東西動了一下。

屁股說話了。伴有氣質的聲音充滿了悲憐。屁股的主人似乎是一個年輕的大小姐。

「那樣的話……」

「我覺得總有一天,我會回不來……太可怕了……」

——哦,那麼你會去嗎?

夫人努力平復心情,再次小心翼翼地偷看。

「我不想了。我再也不想去那些人死去的地方了。」

男人正用臉頰蹭着一個女人的屁股,那個女人只露出屁股,從箱子裏伸出來。

突然,她意識到自己站在走廊上。

女性輕盈地走到走廊的拐角處消失了。

(只要到早上……只要到早上沒有逆行現象發生……)

記者和心靈愛好者們這樣說着試圖說服她。

「我要殺了你!」從箱子裏傳來羞恥和快感以及恨意壓抑的少女聲音。「我出了這個館,就要殺了你!」

夫人暫時感到像是在夢遊一樣,但隨着意識逐漸清晰,一種戰慄的寒意從內心湧出。

剛纔還在牀上微睡,怎麼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走廊。似乎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離開房間的,也似乎是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的。無論如何,記憶非常模糊。

那是一位穿着寬鬆白色連衣裙的女性。赤腳。頭髮豐盈的金髮上戴着各種花朵編織的冠冕。她的樣子就像是古代祕教的女祭司。

柱子的陰影、走廊的角落、肖像畫的背後……那樣的地方有極其不潔的氣息沉澱如同淤泥,纏繞着。莫伯利夫人雖然多次前往幽靈出沒的地方,但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好的感覺」的地方。

拐過角後,女性的身影不見了。

——總有一天會回不來了……

來到瀆神館的第一天,夫人總是儘量有人陪伴,儘量不獨自一人。

——如果你不再進行逆行體驗,那傢伙就會失去工作了。搞不好會絕望到上吊自殺呢?

——爲什麼呢?你的逆行認知體驗非常受歡迎啊。

但是,如果說夫人自己希望這種人氣,那未必。

那是被剝光衣服的女人們。她們一絲不掛,但每個人的身體某處或多處以某種方式被束縛着。

——反而呢,真正擔心的是爲你寫書的作家,不是嗎?

現在,夫人處於中庭封閉之前,瀆神館剛建成的——死者記憶中。

穿着主教服的演員向扮演聖女的女演員懇求「請給我喝聖水」,聖女應允後,露出下半身,向主教的臉上大量地排尿。

走廊上等間隔排列的窗戶都開着,涼爽的月光正方形地照射在地板上。本應被磚頭封死的窗戶——也就是朝向封閉中庭的窗戶。它們都開着。

——哈哈哈。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是啊。畢竟你從來沒有回不來過,對吧?

莫伯利夫人有一位專職作家,根據她記下的逆行體驗筆記寫書並出版。已經出版了五本書,每一本都非常受歡迎。

就像讓她一夜成名的離宮,或是幼年時期在朋友家看到的搖椅上的老婆婆那樣,即使是沒有特別陰暗的重新體驗,夫人也會感到害怕。

明白這是瀆神館的走廊。但是,這是瀆神館的哪個走廊,她不知道。

(——正在逆行……!)

——帝都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新體驗記呢。

「啊!別!別,鮑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就在這時,夫人的視野突然改變了。

「…………」

(窗戶開着……)

夫人發現自己坐在小劇場的觀衆席上。觀衆席滿座,夫人周圍的人戴着化妝舞會的面具,邊聊天邊望着舞臺。

(什、什麼……?在那裏發生了什麼……?)

觀衆席中有人大聲喊道「說謊!」

「哎呀,真的,真的。實話告訴您,我如果說謊,就會這樣,鼻子會呼呼地長出來,一直長到天上去,這是我被施加的詛咒。所以我發誓絕對不說謊。怎麼,那不信任的表情是什麼意思?那就試着說個謊看看?不行啊,鼻子會長出來的。」

觀衆席又響起笑聲。看來,這個名爲吹牛的湯米的男人,顯然是以講明顯的謊話來吸引觀衆笑聲的喜劇演員。

對於瀆神館的演員來說,目前看來他已經是相當的溫和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說到誠實,那當然是傳播聖教的救世主了。沒有比救世主更清廉的人了。據說救世主沒有任何女性信徒,每晚換着花樣邀請不同的女性到牀上享樂,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當然,這種純潔也傳承給了現在的教皇和主教們,他們絕對不會做出誘拐修女之類的事。」

這樣的話如果都是謊言的話,那簡直是對神的褻瀆。雖然莫伯利夫人對信仰非常虔誠,不自覺地畫了個十字,但觀衆們卻是歡呼雀躍,爆笑連連。

吹牛的湯米騙了大約十五分鐘,然後說「那麼,各位,我還會在舞臺上多停留一會兒」,直到最後一刻都在說謊,然後準備離開。

「喂,等等。」

觀衆席中有一個男人站起來叫住了湯米。從他腰間插着的佩劍來看,他似乎是個軍人。口罩下的嘴角露出狡猾的笑容。

「嘿,有什麼事嗎,主人。」

「那個,聽說你不僅在舞臺上,就連下了舞臺之後,無論行走還是坐臥,都一直在繼續你的吹牛表演,是真的嗎?」

他的口氣傲慢無禮,不僅僅是因爲他面對的是一個低賤的藝人。他的高傲態度似乎源於他的高貴身份和富有家庭,習慣於輕視他人。

「哪裏的話,主人。即使在舞臺上,我也從未說過謊哦。」

立刻以他拿手的吹牛皮技巧回應的湯米。男人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真是個堅持到底的藝人啊。那我就非得讓你說出真話不可了。」

男人邪惡地笑了。湯米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站起來!」

男人粗魯地拉起旁邊坐着的女士的手,強行讓她站起來。女士驚慌失措,男人則粗暴地扯下她的面具。露出的是一張長睫毛、大眼睛、挺鼻樑的絕世美貌。周圍的觀衆也不由得屏息凝視。

「那麼,你看這個女人,你怎麼想?」男人挑釁地向舞臺上的湯米喊道。「這個女人美麗嗎?還是醜陋?」

被問及,湯米咧嘴一笑。

但是,處於凌辱地獄中的女性看到了夫人。

男人的劍光閃爍,湯米的左臂被砍飛了。

「即使聽到這話,你還敢說這個女人醜陋嗎?」

妻子尖叫一聲,用手遮住胸部,男人用力撕扯她的裙子,很快就把她剝得赤裸裸。現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滿身是血的男人像是一流的表演家一樣優雅地鞠了一躬。

會叫的蛾子已經很奇怪了,但更奇怪的是,那隻蛾子的背上浮現出讓人不寒而慄的骷髏圖案。

男人陰森地笑了起來。

整個瀆神館就像被埋在地下一樣的寂靜。

「是的。非常醜陋。」

「祭品……祭品……祭品的少女……!哦,哦哦哦……祭品的少女……!」

雖然吵鬧,但奇怪的是,現場充滿了莊嚴的氣氛。

獸人們向那位白衣女性離開的方向前進。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門,女性也進去了,獸人們也跟着進入了那扇門。門關上了。再次迴歸到了死一般的寂靜。

最後,湯米變成了一個失去四肢,只能痙攣的肉塊。

她那睜大的眼睛失去了理智的色彩,但那雙瞳孔——正看着夫人。

「不!非常醜……」湯米的右臂也被砍下。「啊啊啊啊啊!」

人們的叫聲中,興奮和歡樂與畏懼混雜在一起。

他們發出微弱的呼吸聲。混雜其中,還有「嗚嗚嗚嗚……」的痛苦聲音。

「我再問一遍!如果你不誠實回答,我就砍下你的胳膊,你不介意吧?」

舞臺上的幕布落下。幕布縫隙中留下的吹牛皮的湯米的身影,已經一動不動。彷彿連眼皮都落下了一樣,夫人的視野變得一片黑暗……

「啊啊啊啊啊!好舒服!這是多麼舒服的感覺啊!」

但這只是一瞬間莫伯利夫人精神動搖時的錯覺。她很快意識到,那些畸形的頭部不過是木製面具而已。但是,蒸騰着熱氣的皮膚、粗重的呼吸卻如同野獸一般,不僅僅是裝扮,彷彿連他們的心靈也變成了獸人一樣。

突然,世界變得明亮。景象再次改變了。

窗外可以看到中庭。天空中明亮的月亮照耀着,月光下雪花像粉末一樣飄灑。中庭的池塘周圍聚集着許多異形的生物。

池塘發出了微弱的藍白光。光芒越來越亮。

「還要繼續嗎?下一次我會砍下你的右臂。」

「呃、呃。很醜陋。」

「我再問你一次。我的妻子醜陋嗎?」

祭司和化裝的人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同樣的話。在寒冷的夜空下,怪異的咒語和野獸般的吼叫回蕩在木魂之中。

緊接着,走廊上響起了多個腳步聲。

(不行!要被吞沒了!)

啊,那個形狀!那種存在感!它超出了人類大腦能理解的容量。

莫伯利夫人雖然因爲這場殘忍的表演而臉色蒼白,呼吸困難,但周圍的觀衆卻在大笑。

她的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被凌辱,女性伴着痛苦和恐懼淚流滿面。她那細小的手腳拼命抵抗,但被野獸般的男人們壓制,無法逃脫。她之所以沒有大聲呼救,是因爲她的喉嚨也被一個戴面具的男人侵犯了。

同步現象逐漸加強,夫人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那個女性一樣。被凌辱的自己被另一個自己在旁邊觀看,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男人抽出腰間的佩劍。右手舉着閃亮的劍,左手拉着妻子,男人走上了舞臺。舞臺的角落,湯米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顫抖,儘管如此異常的情況發生,觀衆席上的人卻嘻嘻哈哈,彷彿看到了有趣的節目一樣,開始鼓掌。

那是快感和恍惚——在凌辱的極限之後,女性開始對這種暴力的性行爲感到快樂。那剛剛萌芽的感情開始覆蓋痛苦、恐懼、厭惡……

「哦哦。那麼,你是在侮辱我的妻子了?那麼,我也不能就這樣默默無聞了。爲了我妻子的名譽,我必須懲罰你……」

池塘已經變成了一個發出巨大光芒的大洞。莫伯利夫人看到了!從閃耀的大洞底部,難以名狀、壓倒性的巨大的某物正逼近……!

有什麼東西的叫聲。看去,走廊的牆上有一隻蛾停着展開了翅膀。叫聲就是那隻蛾發出的。

男人將劍尖緊貼湯米的臉頰。

看到它的形狀,聽到它發出的聲音,感受到它散發的氣息,思考它——僅僅這些就足以威脅到人類存在的根源。

男人接連問道「我妻子美麗嗎?」每次湯米都回答「醜陋」。繼右臂之後,兩條腿也被切斷。觀衆的興奮達到了頂點,他們捧腹大笑。

他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句話。這纔是真正的藝人精神。

男人一把抓住妻子的裙襬,猛地撕扯。豐滿的胸部露了出來。

「我妻子美麗嗎?」

到了這個地步,不禁懷疑這不僅僅是藝人的堅持,而是某種病態。

夫人尖叫着,加快了奔跑的速度。花冠女性的步伐雖然極其緩慢,但不知爲何擺脫不了。一旦被追上,就會被吞沒。被吞沒後,就會變成不是自己的某種東西。夫人有這樣不祥的預感。

長着角的生物、有尾巴的生物、長着獠牙的生物、覆蓋着毛皮的生物、有鱗片的生物、長着鳥羽的生物、有鳥喙的生物、鹿、兔子、狐狸、野豬、山羊等各種動物的頭部的生物……這羣奇異的生物就像是妖魔的羣落。但仔細一看,這是一羣化裝的人類。這羣異裝的人羣對着月亮一起吼叫。

那是排列着七個客房的走廊。只有長長的走廊的兩端和中間點着燈,顯得有些昏暗。

戴面具的男人們,全都在同時侵犯那個女性。

再次有意識時,莫伯利夫人站在走廊上。

「哈!吹牛皮的湯米的吹牛皮表演,到此結束!」

然後,她注意到了。女性的感情中慢慢開始萌生出新的感情。

突然,夫人感到有什麼東西流入了自己體內。痛苦、恐懼、厭惡、憤怒、羞恥、悲哀、怨恨、絕望……那無疑是女性此刻抱有的感情。

突然,女性的臉轉向了莫伯利夫人這邊。

「哦,當然,非常醜陋。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醜的女人。」

湯米痛苦地吹牛。

直到現在,人們的叫聲還只是模仿野獸的人類。但是,一旦存在的一角被瞥見,人們的聲音就變成了真正的野獸。這裏的所有人類都退化到了洞穴生活之前的存在。

「——就像地下通道一樣……」

「嗚嗷嗷嗷嗷嗷呣! 嗚嗷嗷嗷嗷嗷呣! 嗚嗷嗷嗷嗷嗷嗷呣!」

其中一人穿着長袍,像是祭司一樣的人走了出來。他走進池塘,浸到腰部,走到螺旋十字前。他張開雙手,高聲宣佈。

「嗒嗒嗒……」背後傳來赤腳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那位穿着白色連衣裙、戴着花冠、金髮飄揚的女性,就像漂浮一般輕盈地追趕着夫人。

莫伯利夫人彷彿被召喚一般走向那扇門。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偷看裏面的情況。

逃啊逃啊逃啊。在亡者們的記憶世界中,在幽暗世界的大迷宮中,夫人逃啊逃啊逃啊逃啊逃啊逃啊逃啊…………!

「不!非常醜……」

「哦!打開了!異界之門打開了!扎納米!納姆奇!希爾卡!莫蕾亞!沙古奇!納卡塔!扎納米!扎納米!扎納米!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呣!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呼呣!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呼呣!」

「呃、呃!請、請繼續!」

被無休止地注入精液的女性,不僅僅是精液,還有她的身體中充滿了不知名的能量,莫伯利夫人感到了這一點。女性就像是一個人形的容器。那個容器被生命的源泉——精液能量充滿了。

「呵呵,當然是真心話了。」

夫人掙脫了與女性的同步。關上門,直奔走廊。她跑着,試圖從這過去的世界逃脫。但是,無論她怎麼跑,都無法從瀆神館的過去世界逃脫出來。

莫伯利夫人不由自主地從蛾停留的牆壁退了幾步,蛾也隨之幾次振翅,飛向了走廊的盡頭。撞到牆壁和天花板,蛾飛向了前方。

在它的腳下,有一塊肉塊在呼吸。剛纔戴着面具的人物就在那裏。戴着有角面具的男人們的樣子,就像是薩巴特的黑山羊的眷屬一樣。

——吱吱吱……

湯米吞了吞口水——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呼呣! 嗚嗷嗷嗷嗷嗷嗷呼呣!」

緩緩出現的身影讓莫伯利夫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時,莫伯利夫人聽到了走廊上跑動的腳步聲。

地板到牆壁,再到天花板,全部被塗成鮮紅色的房間。深處矗立着一個異形的雕像。一頭雄壯的三角形公山羊的頭部的邪神像——薩巴特的黑山羊像。

觀衆的熱情達到了高潮,他們一邊喊着「太棒了!」一邊向舞臺上送去了掌聲的風暴。

在獸人之間,有一個穿着純潔無瑕的白色女性裸體。就是那位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性。現在,連衣裙已經被完全剝去了。

「那這個怎麼樣!」

從小劇場的喧囂一下子變成了走廊的寂靜。

就連這種情況下,湯米也是因爲吹牛皮的本性作祟。

「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

「是嗎……醜陋嗎……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過去的人類從未對夫人有過意識。夫人只是一個透明的旁觀者,對過去的景象既不能干涉也不會被幹涉。

「當然不介意!」

「祭品……祭品……祭品……不要讓祭品逃跑……」

不久,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隨着唱和聲和雄叫聲的共鳴,池塘的水面開始振動。以螺旋十字爲中心,波紋一圈又一圈地湧現。

獸人們以發燒般的口吻喊着這樣的話。

不僅容貌,女人的身體也如同美神般美麗。那美麗的身體吸引了觀衆席上貪婪的目光,女人因羞恥而幾乎要哭出來。

「看到這個身體,你還說醜陋嗎?怎麼樣!?」

現場爆發出一陣笑聲。女士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

「很、很醜陋……」

回頭一看,那位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性正向她跑來。就是最初進入逆行認知時看到的那位戴着花冠的女性。女性像風一樣從夫人身邊跑過去了,但那張臉被看到的瞬間充滿了恐懼。

「薩提洛斯……!?」

湯米的表情立刻僵硬了。

「哦!祭品已經獻上!今晚,冬至之夜,爲了結束冰冷的冬天,爲了召回沉淪的太陽,爲了迎來豐饒的春天,我們的豐饒女神扎納米啊!請你顯現!扎納米!納姆奇!希爾卡!莫蕾亞!沙古奇!納卡塔!」

周圍的化裝人羣重複着祭司的話。

儘管如此,湯米仍然堅持地說出了慌話。男人一腳踢飛了他。湯米像球一樣滾到了牆邊。

一絲不掛的裸體,眼睛怪異地裂開,嘴巴像新月一樣張開,裏面排列着鋸齒狀的亂牙,下體從大腿間隆起,頭上長着扭曲的公山羊角。這樣的怪物有六七隻。正是傳說中的半獸半人,薩提洛斯。

「扎納米!納姆奇!希爾卡!莫蕾亞!沙古奇!納卡塔!扎納米!扎納米!扎納米!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呣!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呼呣!」

戴面具的人們的凌辱是無情的,看不到盡頭。他們改變方式,改變體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

不知何時,莫伯利夫人也失去了理智,成爲了吼叫的一羣中的一員。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呣!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呣! 嗚嗷嗷嗷嗷嗷嗷呼呣!」

在意識模糊中,只有祭司的朗朗之聲依稀可聞。

「薩巴特!扎納米!薩巴特的黑山羊!潘的大神!通過祭品,冥界的巖門已經打開!哦,扎納米!薩巴特的黑山羊!被焚燒的陰影啊!從地底,蛆蟲聚集,身披雷電的萬物之母,腐敗的古老大子宮,帶着黃泉醜陋的女人和男人,向這顆星球的人民展示千頭絞殺之死,從永恆的深淵城市爬出來!哦,扎納米!扎納米!扎納米!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呣!」

意識恢復時,莫伯利夫人已經躺在牀上。

能看到漆黑的天花板。是她在瀆神館分配到的客房。

(回來了……)

漫長的逆行認知體驗終於結束了。

頭腦還是混亂的,胸口也在悸動。夫人從牀上站起來,坐到了桌子旁。從抽屜裏拿出了放在那裏的記事本,開始記錄逆行認知中的經歷。

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雖然這是爲作家做筆記的義務感使然,但也是她習慣於通過動手寫下來的方式,來恢復平靜。將恐懼和不安,幽世的污穢轉移到紙上,就像是一種淨化儀式。

但這次,無論她寫了多少,心情都無法平靜下來。反而越寫越覺得戰慄加劇。這是她第一次經歷如此異常的逆行體驗。

寫到被花冠女性追趕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看「她沒有追上來吧?」以確認。

(這次的逆行體驗,會不會是重新體驗了那個女人的記憶呢……)

現在,能夠從逆行認知中逃脫出來,她感到由衷的慶幸。如果逆行認知現象再持續一會兒,她可能就會被那個女人奪取了身體……

莫伯利夫人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想稍微休息一下,便轉頭看向牀。

「誒……?」

發現自己在一個不認識的地方。

「誒?誒?這裏是……」

不,她認識。是瀆神館的酒室。燈光沒有打開,很暗。

「我,又進入了逆行認知體驗中……」

她環顧四周時,「啊呀!」夫人不禁發出了聲音。

——就在她的正後方,站着一位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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