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靈質化的少N

莫伯利夫人在衆人的努力安撫下，終於平靜了下來。

但是，她只是恢復了平靜，並沒有完全恢復理智。

她始終表現出神經質的行爲，一直顯得非常害怕，無論問她什麼，她只會斷斷續續地說出一些不明所以的話，無法進行正常的對話。

顯然，讓她繼續參與瀆神館的幽靈狩獵是不可能的了。

吉姆被安排獨自一人駕駛馬橇前往車站，給莫伯利夫人的丈夫發了電報。如果一切順利，最早在後天就會有人來接她。在那之前，夫人將在她的房間裏好好休息。

但我們最關心的是——是什麼讓她失去了理智。

她的逆行認知能力究竟看到了瀆神館的什麼過去呢？

當然，我不相信逆行認知能力這種東西。就連莫伯利夫人在離宮的那次事件，我也認爲她要麼在撒謊，要麼就是看到了幻覺。

莫伯利夫人肯定是一個容易產生幻覺、精神不穩定的女性。這樣的女性被帶到了充滿不祥傳說的瀆神館，所以她的心態出現了變化……

儘管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瀆神館的幽靈狩獵還是會繼續進行。

這次的幽靈狩獵已經花費了相當多的錢。不僅是支付給我們靈媒的酬勞和交通費，還有館內外相關的餐飲住宿費等。考慮到這些，不能因爲一些小麻煩就取消活動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今晚克蘭登夫人的交靈會將如期進行。

所謂的物質化靈媒克蘭登夫人的交靈術似乎相當獨特。她能夠讓本應無法觸摸和看見的靈魂，變得即使是常人也能觸摸和看見。

我也不太清楚，但聽說是附身在克蘭登夫人身上的靈魂，通過克蘭登夫人的身體轉化，轉化爲一種叫做靈質（Ectoplasm）的介於靈體和物體之間的存在，然後被釋放出來……

我在雜誌上看過克蘭登夫人舉行交靈會的照片。照片中，從夫人的鼻孔溢出白色的凝膠狀物質，其尖端變成了人手的形狀，是一張既神奇又有些怪異的照片。那白色的凝膠狀物質是靈質化的靈魂，正在形成它生前的手臂。

物質化的靈體據說能夠相當程度上再現生前的樣子，有人將融化的蠟倒在物質化的靈的手指上，取下指紋，竟然和生前的本人完全吻合。

如果這是真的，那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如果這是真的話……

老實說，我對於用性高潮來物質化靈魂這種說法只感到一種荒謬感。關於靈質的照片，我看起來也只是一張廉價的僞造照片而已……

晚餐後，我前往舉行交靈會的館內小劇場。

推開沉重的小劇場門，立刻就有一塊擋住外光的暗幕。穿過暗幕，場內沉浸在紅色燈光的光芒中。

「不，從我進入這個瀆神館開始，我就一直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了這個皮膚上有幾十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目光……啊……那是舔舐一樣的目光……想要侵入我這個身體……想要隨心所欲地……啊……死　去　吧……」

「她反而喜歡在人前展示這種姿態……」

小劇場突然變得寂靜無聲。暗櫃的暗幕紋絲不動。

聲音再次響起。那是一種含有水分的聲音，就像在漱口一樣。

索恩戴克似乎回過神來。他接受了審神者的角色。

但是……這真的可以嗎？畢竟，雖然她藏起了身形，但聲音和聲響還是能被未成年的福克斯姐妹聽到的啊……

索恩戴克的話似乎讓對方感到困惑。

索恩戴克向舞臺呼喚，「好了。」有聲音回答。

不久，伸長的手臂縮回了暗櫃。然後，輕輕地，暗櫃的暗幕被掀開了。

克蘭登夫人瞥了一眼福克斯姐妹。姐妹倆像兩隻並排坐着的兔子一樣呆呆地看着。

「據說，她的靈媒能力在達到高潮時最強。」

不久，索恩戴克和吉姆一起出現了。他們坐在了最前排的座位上。

「哦，大家都到齊了嗎。夫人，準備好了嗎？」

「神祕體驗而產生的宗教愉悅感與性高潮相似，這是衆所周知的。夫人也是利用性高潮進入附體狀態的靈媒吧。」

「啊，已經有人來了……他們在……啊啊……他們一直在盯着我……」

夫人妖嬈地微笑着。眼神略顯迷離。這不是即將進行交靈會的靈媒的臉，更像是即將與男人共度良宵的女人的臉。

「幽靈小姐，幽靈小姐。太厲害了。有形狀了。太厲害了。」

「啊啊！嘿咻！好的！啊啊啊！」

夫人的嘴和鼻子裏溢出了白色的凝膠狀物質。那像是尾巴一樣連接着白色女性的臀部附近。附身在克蘭登夫人身上的心靈，在夫人的體內靈質化，通過鼻子和嘴以靈質的形式排出，形成了站立的白色女性的形狀。

我感到困惑不已，不知所措地向旁邊的達倫求助。

只有這對雙胞胎能表現出這樣的反應，其他人都屏住呼吸，身體僵硬。

「……我會在暗櫃裏進行……」

等等，那是不可能的。因爲克蘭登夫人就在白色女性的旁邊，癱坐在椅子上，失去了意識。

「誰……誰……誰……？誰吶……你……？誰吶……？」

暗櫃是靈媒師用來隱居的小房間。就是一個人剛好能容納的空間——大概就是儲物櫃那麼小的空間，靈媒師在交靈會中會進入這個小房間，遠離客人的視線，集中精神，提高與心靈的感應力。

從小黑屋裏伸出五碼長的手臂，手臂的末端如同有神經一樣活動的樣子，這種情景，無論使用什麼伎倆都似乎無法實現。

「……誰……？」

「啊……啊……啊……啊……」

（夫人的僞裝……？）

手臂伸長了。從舞臺的後方伸到了坐在最前排的索恩戴克面前——大約五碼的長度，白色的手臂就這樣滑膩地伸長了。

「這個館裏……擅自闖進來的……你們是……誰……？」

暗櫃裏傳來了聲音。那明顯不是克蘭登夫人的聲音。在場的人無聲地對視一眼。

白色女性發出了泥濘的聲音，就像溼漉漉的海綿一樣，走了出來。她的左右腿似乎不等長，走路時身體搖擺不定，隨時都會倒下。

「半物質化的靈質……」

審神者指的是與靈媒附身的心靈對話並主持交靈會的角色。

短暫的沉默。

克蘭登夫人在暗櫃裏開始自慰雖然讓我喫了一驚，但如果是爲了給靈媒伎倆增加說服力的過分表演，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顧我這種尷尬感，暗櫃裏傳來的克蘭登夫人的嬌喘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

就像暗幕裏有一隻發情的野獸一樣。但是……怎麼說呢？隨着她聲音的高漲，劇場裏的空氣似乎逐漸逐漸變冷，彷彿被她的喘息聲吸引過來的，不知名的東西正在悄悄侵入，潛伏着……

那是異常白皙，就像塗了石膏一樣的手臂。手臂上帶着滑膩的光澤，在紅色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是人的手臂。

那是喘息聲……還有啪嗒啪嗒的水聲……雖然被暗幕遮擋，聲音有些沉悶，但在靜悄悄的小劇場裏，那聲音卻異常清晰。暗櫃裏的克蘭登夫人在做什麼，顯而易見。

「如果我有這樣的靈媒能力，我會一輩子隱藏這種力量……」

「新的……主人……？」

克蘭登夫人一邊掀開暗櫃的暗幕一邊走了出來。看來她之前一直在暗櫃裏等待。

一瞬間，我身體裏震顫了一下，但很快就振作起來，在心裏想：

索恩戴克身體僵硬，似乎無法說出話來。

是一件薄絲綢的裙子。豐滿的乳房上的兩個乳頭透過薄紗可見，下半身可以看到黑色的陰毛透過薄紗。她沒有穿內衣。

「…………」

但是，鬆一口氣的時間很短，暗櫃的暗幕後面傳來了克蘭登夫人的微弱聲音。

——滋溜滋溜滋溜滋溜……

現在，這個物質化的女鬼身上有一種異常的威嚴和力量。

這點我隱約知道。和她的愛好完全吻合的靈媒能力……

「嗯，我打算擔任。我已經體驗過幾次你的物質化靈媒了。」

「是的。即使使用閃光燈，我也不介意。那種程度的事情不會中斷我的交靈……」

但克蘭登夫人的服裝讓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明白了……」

即使是習慣了克蘭登夫人的交靈會的索恩戴克，也完全被震撼，無法履行審神者的職責。

「我是雷納德·索恩戴克。這個館的新主人。」

克蘭登夫人彷彿被那些目光所引起的慾望所吸引，她的呼吸變得粗重。她的手開始在自己的大腿和胸前遊走，像軟體動物一樣扭動着身體。

夫人毫不避諱地大膽地坐在了舞臺上的椅子上。

但是，我的這個推測在下一刻就崩潰了。

已經有人坐在後排的座位上，那人是邦德，前排的座位上坐着福克斯姐妹，就像兩隻並排坐着的兔子一樣。舞臺附近的角落裏，霍普正在組裝相機的三腳架。

我找到座位坐下時，達倫走進了會場，走到了我旁邊。

看着這個異常的靈質女子，福克斯姐妹天真地歡呼着。

（我明白了……那個暗櫃裏有一個裝滿了水溶性石膏的桶之類的東西。克蘭登夫人把手浸在裏面，然後伸出來的。廉價的伎倆……）

還有另一個細節是嘴巴。薄薄的嘴脣上刻着縱向的皺紋，微微張開的嘴巴里可以看到牙齒和舌頭。在泥濘的粘土塊一樣的臉上，唯一真實的嘴脣顯得格外不寒而慄。

「什麼？」

「呵呵呵。夫人，沒關係嗎？」索恩戴克的聲音中帶有一絲淫蕩的韻味。「但是，夫人，霍普先生要拍照，你不介意嗎？」

片刻之後，連衣服摩擦的聲音都變得難以忍受的靜寂之後，突然從小黑屋裏傳來了咕嘟咕嘟的聲音，就像泥巴在泡沫中翻滾一樣。接着——

克蘭登夫人一邊說着一邊扭動着身體。

輕輕地嘀咕聲響起，然後暗幕搖晃了一下。從暗幕與暗幕的縫隙間，有什麼白色的東西滑了出來。

「審神者是索恩戴克先生嗎？」

（這就是克蘭登夫人的物質化靈媒……！）

達倫突然這樣說道，站起來微笑着朝靈質女子走去。

這簡直是一種癡態，我不由自主地臉紅了。

我之前說細節不清楚，但走動的腳趾尖、探索虛空的雙手卻異常精細。可以清楚地看到指紋和手背上的血管。

暗幕被掀開，克蘭登夫人那搖曳的大屁股消失在了暗櫃的黑暗中，我們中的有人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被那樣下流的姿態看着，實在是讓人尷尬……

「不行……在大家面前開始，我差點就……你們知道的，我的物質化能力只有在身體達到某種特定狀態時纔會顯現。達到那個狀態……到達高潮的過程，我不好意思展示給大家……」她這麼說着，又好色地舔了舔舌頭。「不，其實我更願意讓大家看到……但今天有兩個小妹妹在……」

就在克蘭登夫人的手即將觸及自己的下體時，我轉開了目光。但夫人似乎忍住了，中途停下了手。

（……變聲了）

「誰……？你們……誰……？」

克蘭登夫人點了點頭，用長睫毛下的眼睛掃視了會場一圈。

「奇怪……」

「奇怪……」再次響起聲音。「這個館是達文波特家的……索恩戴克……我不知道……你是誰？你，是誰？誰……？」

我聽到邦德低聲嘀咕。

當然，這只是名義上的，實際上是在那裏隱藏了類似魔術的祕密，或者準備了逃生的通道。換句話說，是爲了作弊而設置的掩護。

「請冷靜。」

街頭藝人也會做的事情。這種小伎倆我是不會上當的。

那裏站着一個白色的人影。從頭髮到腳尖，全身都是溼漉漉的石膏一樣的白色。溼漉漉的白色粘土彷彿是被笨拙的手塑成的人形，細節不清楚，衣服和皮膚、頭髮和邊界模糊不清。只是，從長髮、胸部的膨脹、纖細的身材可以勉強判斷出那是一個女性。

——自慰……！？

達倫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苦笑着說：

索恩戴克被迫仰頭，手掌在他的鼻尖前探索着虛空。

靈質女子站在索恩戴克正前方，不停重複這些話。

手掌輕輕觸摸了索恩戴克的臉頰。

（——那是「暗櫃」吧……）

克蘭登夫人站起身，走向舞臺後的小黑屋。

「突然有了形狀，嚇了一跳吧。請冷靜下來，聽我說。」

她的聲音最終變成了幾乎是尖叫，然後突然——沉默了。

咯咯咯……像是鳴叫般的笑聲響起。

我沒有理由拒絕，所以只好回答「請吧」。

「我可以坐這裏嗎？」

椅子和舞臺側面的設計雖然豪華，但規模上並不比我平時舉行交靈會的地下劇場大多少。甚至有點狹窄。舞臺上有一把椅子，舞臺後方用懸掛的暗幕圍成一個像小房間一樣的區域。

索恩戴克是在問「你不介意被這樣拍下來嗎？」，但夫人的回答是這樣的。

「是的。我買下了這個沒有主人的瀆神館。你是誰？」

達倫打算代替索恩戴克擔任審神者的角色。

沒有眼鼻的白色臉轉向達倫。

「你……是誰？誰吶？誰？誰？」

「我叫達倫·丹格拉斯。首先，我要爲我們未經允許闖入您們的領地而道歉。我們是想和在這座館裏長久居住的您們交談而來的。您願意和我交談嗎？」

靈質女子沉默了一會兒，但回答還是一樣。

「……誰？」

物質化的靈似乎處於混亂中，無法進行對話。

「您以前住在這座館裏嗎？」達倫耐心地問道。「剛纔，您說『擅自闖入』，那麼您是在這座館裏工作的人……或者是屬於某個家族的成員嗎？」

達倫試圖整理混亂的靈的記憶，引導出答案，讓我們都感到佩服。作爲帝國心靈學研究協會的成員，他對交靈會輕車熟路。

「我？我是……？我是達文波特的……？」

靈質女性扭動着頭，那動作讓她脆弱的脖子像是斷了一樣，但很快就冒出泡泡恢復了原狀。

「我是……我是……我是……」

「對，您是誰？您生活在哪個時代，是什麼身份的人？」

女性似乎在努力回憶，然後說出了這樣的話。

「——被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我被殺了……」

「被誰殺的？」

「我被殺了……」

「您是因爲什麼原因被殺的？」

但這些很快就像蒸汽一樣慢慢消失了。

「……酒室、壁龕、雕像的後面……？那裏有什麼嗎？」

嘴脣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那是冷酷的嘲笑。

「您是……」達倫正要繼續提問時，

「螺旋十字……」

「啊……哈。」女性的嘴巴異常地大張開，然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嘿哈！」發出刺耳的笑聲。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們，靈質女性的痕跡已經完全從會場中消失了。這段時間就像做了一場噩夢一樣……

「想揭開祕密的人……將無法逃脫死亡的訪問……」

「酒室……壁龕……雕像的後面……」

女性沒有回答。這時，索恩戴克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那張臉靠近了索恩戴克的眼睛和鼻子。幾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白色女性的臉——那裏的嘴脣，忽然動了起來。

女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這樣的話。

索恩戴克的眼睛閃爍着貪婪的光芒，顯得有些卑鄙。

「……在螺旋十字下面……」

「揭開祕密？我確實希望知道這個館隱藏的東西……」

「隱藏的財寶……？」女性再次扭動着頭。「那是在『赫馬佛洛狄忒斯0;Hermaphroditus1;』的腳下……」

女性發出的聲音充滿了威脅。

索恩戴克追問，女性突然猛地仰起身體。像是投石器一樣將身體彎曲，然後猛地彈回原位，她的脖子伸長了一倍。

瞬間，就像刺破氣球一樣，女性的身體爆裂開來。粘稠的半物質化的靈質四處飛濺。我的臉上也沾上了一些溫暖的半物質化的靈質。

「螺旋十字是什麼？」

「赫馬佛洛狄忒斯……？那是什麼？」

「難道是……財寶嗎？」他站起身，向靈質女性傾身而去。「瀆神館隱藏的財寶就在那裏嗎？是這樣嗎？」

「什麼……？」

緊接着——砰！一聲巨響，一切都變成了白色。霍普點燃了閃光燈，拍下了照片。

無論達倫怎樣追問，女性都不願意回答。

「我被殺了……」

女性突然輕聲說出了與之前不同的話。

「你是想揭開這個館的祕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