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調換兒 0;Changeling1;
《瀆神館殺人事件》 · 手代木正太 · 5182 字
已經快到二十二點了。
經歷了動盪的一天,我們本應該早就想休息了,但不知爲何,在交靈會開始之前,我們還坐在談話室的椅子上,留了下來。
達倫一邊喝着濃咖啡,一邊陷入沉思。克蘭登夫人帶着憂鬱的表情深深地坐在椅子上。霍普似乎爲了分散內心的動盪,正在談話室安裝相機,定期拍攝我們的照片。邦德還在劇場收拾東西,我已經不再隱藏自己抽菸的事實,正在吸着捲菸。
大家都顯得很不安。
通過邦德的交靈會,圍繞瀆神館的謎團沒有變得更加清晰,反而似乎變得更加模糊。想到接下來還要在一個藏有殺人魔的館裏等待黎明,我們不願意就這樣散夥,正在等待邦德回來。
就在這時,門開了,邦德走進了談話室。
「讓你們久等了。」
邦德的表情很沉重,聲音中也沒有活力。被支配靈差點殺死,而且那個支配靈消失了,自己不再是一個靈媒了。他感到很沮喪是可以理解的。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克蘭登夫人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開口問道。
「我想休息。我現在就想休息。」
說這話的是邦德。交靈會之前他還說「一個能自由進出上鎖房間的殺人魔,你打算就這樣放任他一整晚嗎?」現在卻變得這麼消極。
「那好。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克蘭登夫人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去客房。在她轉身離開之前,達倫對她說話。
「啊,夫人。請一定要鎖好房門。」
她轉過身來,哈哈大笑。
「鎖門有什麼用呢?封閉的中庭裏都能埋屍體。」
「那是,那樣……」
「哈哈哈……放心吧。當然會鎖門的。那麼,晚安。」
克蘭登夫人搖搖晃晃地走着,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他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讓我差點把手裏的煙掉了。
我有一會兒沒搞懂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只是盯着手中的鑰匙。
因爲精靈會在月夜出現,所以我打算晚上去那裏,但因爲到村子的時間還早,就在天黑前先去那裏看了一眼。我離開村子,向草原上的石柱走去。在那裏,我遇到了……」
「是的。」
「那是一個古老的家族,他們很在乎外界的看法。如果別人知道他們養了一個精靈的孩子,那將是家族的恥辱。特別是父親對我變得很冷淡,他一直堅持要把家族的領導權傳給我的弟弟,而不是我。不過,我對此並不介意……」
「當然,丹格拉斯家的任何人都不會相信調換兒這種事。雖然在尋找兇手,但沒有找到,事件最終被遺忘了。直到我十歲爲止。」
「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獨自一人在環狀列石中玩耍。我問她『你在這裏做什麼?』她回答說『我在等待精靈』。女孩說她總是在這個地方和精靈玩耍。我被女孩的話深深吸引,便和她一起靠着巨石,等待精靈的出現。」
話題突然變得這麼震驚,我不禁有些驚訝。
「你是說什麼?」
「剛纔的交靈會中,你毫不猶豫地去救邦德君。我雖然是男性,卻束手無策,真是羞愧難當。你能爲了別人的生命而毫不遲疑地採取行動,真是了不起的女性。」
達倫描述的景象讓我能清晰地想象。就好像我也見過那樣的景色一樣。不,不只是好像,實際上我……
那金色的眼睛確實很罕見。不是棕色的,也不是帶有黃色的,那簡直就是閃光的金色。
達倫雖然像談論別人的事情一樣講述,但那應該是相當痛苦的經歷吧。
不是特別,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銀髮。
「女孩……」
「眼睛的顏色也有點不尋常,對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應該明白的,對吧?」
他正要離開,突然停下來回頭看着我。
不太明白,但因爲我大聲斥責他,反而獲得了他的信任?我還擔心他會怨恨我呢……
「太陽西下,世界開始黃昏。突然,女孩指向對面高聳的列石頂部,高聲說『來了!』我跟着她的指向看去,驚訝地發現空中浮着一道淡淡的光。那個差不多小鳥大小的東西雖然看不清楚細節,但看起來像是長着昆蟲翅膀的小人。」
「我十六歲的時候。去了帝都西邊的一個村莊。那個村莊外有一圈石柱,據說月夜之夜,精靈會聚集在那裏唱歌跳舞。
「那……到底是誰……?」
「接下來……我要回房間睡覺了。還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我也不記得了,因爲那是我還未能記事時候發生的事。只是領地裏的農民們這麼說。」
達倫似乎在夢中一樣將目光投向遠方。
達倫在這裏停頓了一下。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想給你這個。」
達倫沉默了一會。沉默的達倫雖然一如既往地平靜,但不知爲何,我覺得他有點——
「就是這樣。」
「你打算舉辦交靈會嗎?」
「我母親的臥室在二樓,但陽臺的窗戶是開着的。剛出生半年的我不可能自己出去,所以肯定是有人潛入,把我綁架了。」
邦德離開後,談話室裏只剩下我和達倫。他大概是打算送我回房間後再休息。
「對不起。你是個勇敢的女性。」
「小劇場的鑰匙。輪到大小姐你了。」
很久以前,這個島國由多個國家並立組成。北方王家是其中之一。不過,大約兩百年前,它被帝國吞併,消失了。雖然只是有名無實,但丹格拉斯家無疑是一個有着悠久歷史的家族。達倫那種稍微有點貴族氣息的感覺,原來是血統中的原因。
「經過緊張的搜尋,一週過去了,我還是沒有被找到,衆人已經絕望了。但是,在第八天的早上,當我媽媽在她的臥室裏醒來時,我正在搖籃裏睡着。就在她身邊,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丹格拉斯家族本來都是黑眼睛和棕發的。我出生的時候也是這樣。但是過了十歲之後,我的眼睛和頭髮的顏色就開始變成現在這樣了。」
達倫不好意思地苦笑了。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靈媒能力。」
「嗯?什麼?」
達倫留下了一個讓人好奇的話題,然後停了下來。然後,他好像換了個話題似的,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他認真地這麼說,我卻不由得嘆了口氣。
我甚至感到了一絲憤怒。
「但是,並不是說我就躲在城堡裏不出來。反而因爲被家人疏遠,我更多的時間都不在城堡裏。作爲被鄙視的精靈的孩子,那時我覺得在人類社會中沒有我的位置。如果真有精靈的國度,我願意去那裏生活。帶着這樣的想法,我遊歷了帝國各地留有精靈傳說的地方。」
「所以呢,比起與人交往,我更喜歡神祕的東西,像傳說、民間故事、幽靈故事之類的……吧。」
這時,達倫好像換了個話題似的,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紳士……不,他就是個單純的好人。而我這個討厭的人,卻只能用冷淡的態度回應他。
我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我想我當時一定是這樣的。因爲我家鄉的村子裏也有關於「調換兒」的傳說……
儘管我這麼冷淡地回答,達倫卻似乎並沒有感到不快。
「因爲這個關係,即使到了現在,丹格拉斯家在北方地區的山區還擁有一小塊領地。我出生在那片領地上的一座古堡裏。」
在古堡裏出生長大……感覺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
「那麼,晚安。」
「我的這頭銀髮,顏色有點特別吧?」
「什麼?那是什麼?」
克蘭登夫人、邦德的交靈會已經結束。福克斯姐妹的交靈會雖然是臨時的,但也進行過了。莫伯利夫人和霍普因爲他們的能力特性,目前無法舉辦交靈會。在這個館裏,還沒有舉辦交靈會的靈媒,只剩下我了……但是,我……
也就是說,丹格拉斯領地的農民認爲,嬰兒達倫被精靈偷走了,一週後回來的達倫是精靈的孩子。
他講到這裏,深深地嘆了口氣,低頭看着交叉在膝蓋上的手。
「我舉辦的交靈會是假的。這點,你自己也發現了。爲什麼你還要把我當成真正的靈能者呢?」
如果人類生了一個太可愛的嬰兒,精靈會嫉妒,偷走它。然後,精靈會把自己的孩子放在那裏。
「誰知道呢。至少除了頭髮和眼睛的顏色,我和普通人沒有什麼不同。嗯,如果從醫學上來說,可能是某種突發的遺傳基因變異之類的。但是,城裏的農民們都認爲我是精靈的孩子。甚至連家人……」
「但是,在黃昏的石環中,與淡淡光芒中的精靈共舞的女孩的身影,是如此夢幻般美麗,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中。我想,如果是那個女孩的話,她一定會接受所謂精靈之子的這樣的我……我是這麼想的……」
「我出生後大約六個月的時候——一個夏天的夜晚。我母親把我放在牀邊的搖籃裏睡着了,早上醒來時,我不見了。」
「是的。」
——寂寞……?
「嗯,大概……在十幾歲的時候是這樣。」
「追溯起來,是的。不過,那時候心靈主義並不普遍,所以我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喜歡。」
「我的家族——丹格拉斯家是北方地區的王族後裔。」
(對了,交靈會……)
他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就走開了。
「女孩跑向那發光體——也就是精靈,精靈像是在戲弄一樣,圍着女孩飛舞。我想近距離看看精靈,便走近了些。但我的魯莽行爲似乎嚇到了精靈,那發光體離開女孩,飛向草原的盡頭……之後,在我留在那個村子期間,精靈再也沒有出現過……」
「是的,十歲過後我的變化是如此之大。朋友們都覺得我很怪,家人也開始疏遠我。」
「是某種疾病嗎?」
「格里菲斯大小姐。」
「其實這銀髮和眼睛的顏色不是天生的。」
「我的家人起初也懷疑是這樣。但你看我現在很健康,去醫生那裏檢查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就在這時,城裏開始傳來這樣的謠言。『丹格拉斯家的長子是精靈的孩子。銀色的頭髮和金色的眼睛是精靈的證據。精靈的血終於醒來了』。」
「所以,是因爲心靈主義……?」
我驚訝地盯着達倫的臉。
「只是後裔而已。如果尋根問祖的話,可以追溯到北方的王家。但請理解爲只是這種程度。」
「那個女孩……」
他抱着相機離開了,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那你是精靈……?」
「啊、啊……」
達倫彷彿懷念着當時的景象,眼睛微微眯起。
「很奇怪吧。一週我在哪裏,怎麼度過的,怎麼回來的,沒有人知道。畢竟我被綁架後,城堡的警衛非常嚴密,潛入我母親的臥室把我送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怎麼可能開交靈會。」
我不明白那種寂寞的原因,也沉默了下來。
「那麼,我、我也回房間了。」霍普開始收拾相機。「我今晚不能睡太久。我打算整晚沖洗積攢的照片……」
「…………」
話說完,達倫沉默了。
我盯着達倫看。
「大小姐。」這次是邦德叫我。「你……接下來怎麼辦?」
「不是那個意思。」
達倫平靜繼續說着,我感到心跳加速。
「連家人都?」
「哦,王族?」
「——是精靈的『調換兒』……」
達倫問道。
「不是那個意思?」
「是嗎?」
「疏遠,那是……」
「誒?」
「調換兒……!?」
「是的,不開也罷。考慮到現狀,這也許是危險的。克蘭登夫人的物質化靈媒、福克斯小姐們的敲擊靈媒、邦德先生的自動書寫……每個交靈會都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在這個館裏舉辦交靈會可能是危險的。」
邦德向我走來。遞給我的是一把舊鑰匙。
「意外。你以前是內向的。」
「等等……那個女孩,難道說……」
「是的。格里菲斯大小姐。是你。」
達倫清晰地說道。
「我,我不記得啊。我和你見過面,還有精靈的事……因爲,精靈對我來說只是幻想而已。不可能的,那些都是……」
「不是假的。你小時候確實與精靈交流過。」
我心中強烈地跳動了一下。
「我嗎……?那,那看到的精靈,真的是精靈嗎?沒有看錯?」
「不,沒有錯。作爲心靈鑑定師,我可以斷言,那確實是某種靈性的存在。能與那樣的存在心靈相通、玩耍,你,是真正的靈媒。」
「那不可能!因爲,新聞記者和學者之類的人來了很多,調查過的。我,我被說成是有虛構和妄想的習慣……」
話雖如此,我內心無意識地希望達倫能否認那個否定精靈存在的我。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交靈會時,就感到驚訝。一眼就認出你就是那個曾經見過的女孩,但奇怪的是你使用了一些伎倆。此後我沒有錯過任何一次你的交靈會,但你從未召喚過精靈。」
「因爲……我沒有那樣的力量……」
「真的沒有嗎?不在像帝都這樣的大城市,而是在古老的精靈傳說遺留的地方,森林、泉水、古老的民宅、遺蹟——在這樣的地方也不行嗎?」
「我沒有嘗試過,所以不知道……但至少在故鄉的石環那裏,我再也見不到精靈了。」
達倫沉思了一會。
「當精靈少女成爲衆人關注的焦點時,心靈主義還未興起。我知道當時的雜誌和報紙是如何對待你的。你可能是爲了保護自己免受周圍負面聲音的影響,將與精靈交流的記憶和能力都封印了……」
我低頭看着手中的小劇場鑰匙,彷彿那把鑰匙是通往那個與精靈嬉戲的日子的門扉一樣……
「那個力量,會回來嗎……」
「你希望它回來嗎?」
如果我真的能召喚精靈,我就能成爲真正的靈能力者。布魯諾一定會非常高興,會比以前安排更多的演出。我的生活會變得更加富裕,我也能增加寄回鄉下的錢……
當我口中說出「精靈」時,我心中浮現的不是精靈,而是在石環中心跳舞的小小的我自己……
「……不知道。」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不知爲何,我的心裏感到一陣壓抑。爲什麼會這樣?我努力忍耐着湧上心頭的情緒,結果反而讓視線變得模糊。
「你可以看到的。如果你想看,一定可以。」
「…………」
我將菸蒂按在菸灰缸裏熄滅。
「……那就好了。」
「……怎麼了?」
「失去的不僅僅是力量,還有那個無憂無慮與精靈玩耍的我……」
「別說些沒用的。」
我用手指擦拭眼角。淚水已經止住了,只留下一滴。
「我不需要靈能力,但也許,我還想再見一次精靈……」
達倫的聲音中帶有動搖。
——淚水溢出了眼眶。
「不,我認爲你的力量只是因爲你不願意而沉睡了。如果你願意,它也許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