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精靈的舞廳
《瀆神館殺人事件》 · 手代木正太 · 4259 字
乘坐火車離開帝都已經數小時了。
從車窗望出去的景色,隨着向北行進,房屋的密集度逐漸降低,現在變成了偶爾點綴着民居的平原。
「這感覺……以前也有過呢……」
我透過起霧的玻璃窗望着荒野,喃喃自語。
看到這景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故鄉。
帝都西邊可以看到山脈,我的家鄉村莊就在那之前。森林、丘陵、草原、牧場、田野……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了。
不過,有一點點不同尋常,偶爾會有帝都的人來觀光。
是來看什麼呢?就是一些石頭。或者說是岩石。村子外面的寬闊草原上的一個小山丘上,有大約十幾塊巨石圍成一個圓圈。
據說是這個國家很久以前的人們從山上搬來放在那裏的。爲了祭祀神靈,或者是爲了測量星星和太陽的位置,學者們這麼說,但真正的原因誰也不清楚。
不過,我們村裏的孩子們都把那個山丘叫做精靈的舞廳。據說月夜之夜,精靈們會從森林和草原中出來,在那裏跳舞。
當然,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但孩子們的想象力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會完全相信這樣的民間故事。甚至由於過度的想象,會覺得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精靈,聽到了他們的歌聲。
就像……比如小的時候的我……
小時候的我,比起和朋友們一起奔跑玩耍,更喜歡一個人看花看鳥,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說得好聽點是有想象力?說得不好聽就是,總是發呆的孩子。看着現在的我,你們是想象不到的,對吧?
就這樣的我,有一次追着蝴蝶跑到了那個巨石山丘。
那時,我聽到了精靈的歌聲。
是什麼樣的歌聲呢?嗯……像是風的聲音,鳥的鳴叫,蟲的叫聲……類似於這些。或者說,可能實際上就是風、鳥、蟲的聲音。我那富有想象力的自我把它們誤認爲是精靈的歌聲。
被那歌聲吸引,我去尋找聲音的主人,覺得看到了巨石後面突然露出的小小身影,一隻背上長着蟲形翅膀的小精靈的形象……
我可能是把小鳥或者昆蟲看錯了。但那時的我對自己看到了精靈這個事實深信不疑,從第二天開始每天都去那個巨石山丘和精靈見面。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每天和精靈玩到日落……
那時的我真的相信自己和精靈在一起唱歌、玩追逐遊戲,但那其實就像孩子們把玩偶當作真正的朋友一樣,全都發生在我的想象中。
「你不是心靈學研究協會的人嗎?爲什麼不揭露我呢?」
到了這個地步,我終於明白了。
——帝國心靈學研究協會認證的心靈鑑定師達倫·丹格拉斯。
還記得偵探小說家雷納德·索恩戴克爵士給我發的邀請函嗎?那個聚集時下流行的靈能力者在鬼屋舉辦交靈會的活動。那個鬼屋——「瀆神館」就位於克洛希溼地的正中心。
記者回到帝都,將我的照片刊登在雜誌上,並寫了一篇文章。轉眼間,帝都就被記者拍攝的「精靈照片」和與精靈玩耍的我——「精靈少女」的話題佔據了。還記得嗎?
他那斬釘截鐵的語氣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不過,現在我需要考慮的是即將前往的地方。
「看,格里菲斯大小姐,他也這麼說。請上車吧。」
當然了。因爲精靈根本就不存在。精靈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中。
但我以爲的馬車其實是我的錯覺。雖然是由一匹馬拉着的華麗馬車,但底下並不是車輪,而是裝有木製滑板。換句話說,那是一輛雪橇。
但是沒有人影。車站周圍雖然密集着酒吧、雜貨店、旅館等建築,但我猜走幾分鐘就會看到稀疏的房屋,然後是被雪覆蓋的荒野。
那個記者在遠處拍攝那個巨石山丘時,偶然拍到了我。
當然,學者們的調查並不頻繁,偶爾會有,所以並不稀奇——問題在於跟隨那位考古學家來的一位雜誌記者。
在這種情況下,不僅我,我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心也被逐漸消磨。我媽媽罵我,我爸爸開始經常打我。
我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達倫好奇地看着我,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便這樣說道。
村子裏湧入的記者們的採訪和質問也變得尖銳。
我正前往的是帝都向西北方向二百英里外的克洛希溼地。
「打算?」
鉛灰色的天空開始飄落雪花。我一踏上站臺,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氣,緊緊地拉起厚外套的領子。呼出的氣息變成了白色。
車伕嘟囔着抱怨。
但是,從那以後快一個月了,還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
許多自稱是知識分子的人用盡了理論和驗證的手段來否定精靈照片。
車伕皺着眉頭,仰頭望着陰沉的天空。
「我是心靈鑑定師。我已經鑑定過近五十位靈能力者,但他們幾乎都是假的。然而,您是真的。」
從雪橇的簾子中探出頭來,露出燦爛的笑容的是一位銀髮金眼、面容俊朗得就像宗教畫中的大天使一樣的男人——
——掌心大小,長着翅膀的輪廓……
「這天氣……可能會下暴風雪。在那之前我想把兩位主人送到目的地然後回來。畢竟這個季節去溼地實在是強人所難……」
我面前的這個傢伙,會一直待在瀆神館嗎?
「不,」達倫靜靜地搖頭說,「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心靈現象。至少根據我所鑑定的,這次被邀請到瀆神館的靈能力者都是真的,他們確實擁有與靈魂交流的能力。」
男人——達倫·丹格拉斯優雅地行了一禮,爽朗地笑了。
如果是現在這樣的心靈主義熱潮,可能會有很多人相信我的妄想。但那時的心靈主義不過是一小部分怪人信奉的東西而已。
我朝雪橇看去,突然「啊!?」地跳了起來。
「揭露?你在說什麼?」
「索恩戴克先生打算將這次的幽靈狩獵寫成紀實文學。出版時,他希望加入心靈鑑定師作爲見證人,以佐證書中內容的真實性。簡而言之,他想通過得到心靈學研究協會的認可來爲書籍增加權威性。嗯,聲名顯赫的瀆神館,協會也一直想調查一番,所以正好……」
這個鄉村的精靈故事成了爭論的焦點。
爲什麼這麼肯定?很簡單啊。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鬼魂。自稱是靈能力者的人都是騙子。
我帶着記者們去了那個巨石山丘,大聲呼喚精靈,但他們沒有出現。
當我二十多歲時,家裏的貧困變得非常嚴重,我去了帝都的紡織廠打工。我從沒想過會有人挖掘那個早已被遺忘的精靈騷動。在紡織廠工作的髒兮兮的女孩,就是那個「精靈少女」,布魯諾發現了這一點,利用我那令人尷尬的過去來賺錢。
這就是吹牛的「精靈少女」變成了騙子靈能力者「精靈淑女」,一舉成名至今的過程。
「嗯,我本來就和索恩戴克先生相熟……除此之外,他還特別向協會請求派一位心靈鑑定師過來。」
我的腦海一片混亂。他怎麼會在這裏呢!?
從春到秋,這個城鎮因爲溼地挖掘泥炭的工人而熱鬧。但冬天因爲寒冷和大雪太嚴重,工人無法工作。所以現在街上這麼冷清。
「我們又見面了。」
「啊,我明白了。您在想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對吧?格里菲斯大小姐。您是被索恩戴克先生邀請來瀆神館的吧?我也一樣。」
這時,我看到一輛單馬馬車從街道的另一端駛來。我猜那應該就是了,便向前迎接。果不其然,馬車停在了我的面前。
「爲什麼會這樣!說到底,真正的靈能力者根本就不存在好嗎!所有人都是假的,心靈現象這種東西也不存在!」
「啊,你……怎麼會……!?」
「爲什麼精靈只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纔會出現?」「我問了其他孩子,他們都說從沒見過精靈,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我就像記者們希望的那樣,說出了很多自相矛盾的話。那又成了文章的素材。在帝都的報紙和雜誌上,我被稱爲吹牛的孩子、傻孩子,被無情地嘲笑。
「你不是發現了我的交靈會是騙局嗎!」
但是,出了點麻煩。一位帝都的考古學家來到了那個巨石進行調查。
「你也!?」
如果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我可能隨着年齡增長自然而然地對精靈遊戲失去興趣,成爲一個會懷着一絲羞澀和愛憐回憶那段時光的成年人。
達倫面帶微笑。
我擔心的是,能在這些老練的騙子中混進去的我,真的沒問題嗎?——也就是說,能否不被揭穿,不被披露真相。
他那一臉茫然的表情讓我感到惱火。
「艾米·格里菲斯主人吧?我來接您了。」
前往那裏的路上,我心中充滿了擔憂。
在達倫的催促下,我上了雪橇。
沖洗出照片的記者大喫一驚。第二天,他找到了我,拿着照片問我「這是什麼?」我傻乎乎地回答了。
「兩位主人,」這時車伕突然對達倫說話,「我們是不是該走了?我想我們差不多應該出發了……」
心靈鑑定師,就是調查並鑑定心靈現象真僞的專家。他完美地揭露了我的伎倆……我的交靈術是假的,這已經被帝國最有權威的心靈學研究機構發現了……
那天出現在我的交靈會上的男人……
「是精靈。我總是在那個山丘和精靈玩。」
除了我之外,被召集的六位靈能力者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這樣的高手中,混進去我這樣的新手真的沒問題嗎?
——精靈不存在。都是我的想象……
從這裏還要再往北走十英里。想到要去比這個荒涼的小鎮更偏僻的地方,我感到非常沮喪。
「你,你打算做什麼?」
「照片中出現的精靈形狀的輪廓是小鳥。」「精靈少女患有患有妄想症或者說謊癖的精神疾病。」「精靈少女接受了拍攝照片的記者的金錢,撒了謊。」
「我每天都在和我的精靈朋友們玩耍。照片裏的就是我的精靈朋友。」
「爲什麼……?」
「是的。那次交靈會確實是個伎倆。但是,您本身是真正的靈能力者,對吧?」
他是認真的嗎?他到底在想什麼,我完全搞不懂。
爲了驗證照片的真實性,許多記者找到了我,紛紛要求「讓他們見見精靈」。安靜的村莊一下子變得喧鬧起來。
火車在正午過後到達了目的地站。
就這樣也沒關係。問題是,我的旁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但是,雖然利用精靈騷動來賺錢,說實話,我並不想回憶起那段不愉快的記憶。我從來到帝都後,還沒回過一次家鄉,也許是無意識中不想回憶起那次精靈騷動吧……
照片的畫質很粗糙,那個東西只是很小地出現在照片上,所以即使仔細看也不太清楚。但不知怎的,讓人聯想到精靈的形狀。
記者們自然會要求「讓我們見見精靈」。
還有一個讓我擔心的事情。
達倫雖然笑得很爽朗,但我卻感到臉色發白。
啊。順便說一下,高手並不是指真正的靈能力者。是指在騙術和表演上是高手的靈能力者的意思。
帝國心靈學研究協會會發表調查結果的學術雜誌,我一直在擔心什麼時候會被揭露我的騙局。實際上,已經有好幾位因爲被協會揭露而被迫關閉生意的靈媒師了……
我不能鬆懈。相反,我覺得這種沉默更加不祥。現在心靈學研究協會可能正在調查我過去的騙局……
「接我……去瀆神館?用雪橇?」
幸運的是,世間的流行總是持續不長。我引起的「精靈騷動」大約半年後就被人遺忘,沒人再提起。
達倫那平靜的態度讓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溼地到處都是雪,用馬車根本就走不了。快點上車吧。後面還有位主人在等着您呢。」
我聽說有人會來車站接我,所以我開始尋找可能的馬車,並在車站前的街道上四處張望。
我激動地說出了心裏話。
「後面還有位主人……?」
車伕紅着臉朝我轉過身來。
當時雖然是被人嘲笑的精靈騷動,但現在,反而是相信的人更多。我甚至被重新評價爲現在心靈主義熱潮的先驅。
走出車站,馬上就是被雪覆蓋的街道,人們走過的地方只留下了薄薄的一層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