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留名

1

「我就知道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檜原京介努力避免說出這句話。在警察詢問他時，還有記者包圍他時，他都必須努力壓抑想說出一切的衝動。

十一月七日早上七點半左右，在福岡縣鳥崎市的民宅發現男住遺體。鄰居立刻確認這名男性是這棟屋子的住戶，獨居的田上良造，無業，享年六十二歲。據研判死後應該過了三天左右，但死因不明。有可能是衰弱死亡，也可能是病死。田上變得枯瘦，胃是空的，家中沒有喫過食物的痕跡。

檜原京介是第一個發現遺體的人。國中三年級的他即將面臨高中入學考。最近放學後習慣馬上回家，田上良造的家就在他回家的路上，六日下午四點左右，他從水泥磚牆的透風孔觀察屋內，發現田上倒在房間裏。他如此描述當時的情景：

「我覺得有點奇怪，可是又想到他可能只是在睡覺。如果多管閒事可能會被罵，所以就決定看情況再說。」

今年在秋老虎發威的九月過後，十月仍延續着不知該不該穿長袖的日子，即使到了十一月也還沒有進入深秋，即使老人在房間沒蓋棉被打瞌睡，也很難立即判斷是否發生異狀。京介的不作爲雖然從結果來看不值得稱讚，但也沒有受到非難。

「隔天我在上學途中又去看了一次，發現他的姿勢好像和前一天一樣，呼喚他也沒有回應，所以就回家找我爸過來。」

經營小型印刷廠的檜原孝正接到兒了的通知，立刻奔到田上家，報警的便是孝正。

當然也有一部分人感到懷疑：檜原京介爲什麼要窺探田上家？警察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他回答：

「他平常是個充滿活力的人，可是這幾天都沒看到他，所以我有些在意，而且……經過的時候也聞到怪味。」

田上生前是個常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槓上鄰居的人物。京介說他「平常充滿活力」，其實是基於超齡的顧慮修飾過的說法，平常吵鬧到令人困擾的人物突然安靜下來，當然會引起注意。此外，接受通報趕到的警察也發現到現場有臭味。在不像秋天的氣溫中，田上的屍體已經開始腐壞。遺體所在的起居室窗戶開了一條縫，如果臭味外溢也在所難免。京介的發言符合現場狀況。因此警察和記者都接受了。

然而就京介本身的認知。這是謊言。

至少他不是因爲聞到屍臭才窺探田上家的。他是因爲覺得田上差不多快死了，所以才窺探屋內。

報紙如此報導：

『無業男子孤獨死亡，疑似誤認六十五歲前無法領年金。』

不巧的是，全國各地剛好接連發生獨居老人不爲人知死亡的事件，東京一人，大坂兩人、廣島一人，都被發現死在房間裏而無人知悉。島崎市的事件也被處理爲連續死亡的一環，冠上一些煽情的標題。和其他事件一併討論。

其中死在東京的老人日記被人肆報導。日記中哀怨地指控社會與政府單位的冷漠，引起極大迴響，「區公所的人不會幫我，沒有人會幫我」這句話反履出現在電視上。

不久之後，媒體發現田上也有記日記，但是他的日記內容並不足以吸引世人的關注。理由是內容有些晦澀難解。也沒有情緒性的不平不滿。

只有一句「我即將死亡。只希望能夠人死留名」這句話獲得媒體報導，但是也只是附上「領悟到自己即將孤獨死亡，令人痛心」這種程度的解說。

最早報現遺體的京介有好一陣子連日受到採訪，被問到同樣的問題：

「是的，他的兒子名。田上宇助，我知道他住在市區，可是他一直不肯接受採訪。後來總算談成了，所以我今晚要去見他，這一來採訪就結束了……可是會不會刊登在雜誌上，又是另一回事。」

「那個……」

「呃，這應該是田上先生寫在日記上的……」

「這樣的經驗應該不會很愉快，如果你不希望感到難受，最好還是別跟吧。」

「是的。」

2

「田上先生的兒子。」

「感到難受？爲什麼？」

太刀洗搖頭。

「這個嘛……大概。」

有一瞬間，京介說不出話。他覺得舌頭轉不過來。他勉強剋制自己，說：

「啊，其實什麼時候來都沒關係。」

口吻雖然客氣，但具有凜然的氣質，這名自稱太刀洗的記者眼睛細長而銳利，不帶笑容的表情甚至顯得有些冷淡。京介感覺受到壓迫，不禁移開視線。

「什麼事？」

記者發出苦笑，說：

這時他突然發現前方站着一個人。這個人是一名女性，留着長髮。個子很高。

京介也對自己說出這種話感到意外。但是一旦說出來，他幾乎覺得去見田上的兒子是自己的義務。他再次懇求：

她打開肩揹包的拉鍊，取出透明資料夾，遞給京介。

「請問，這份報導會刊登出來嗎？」

「是嗎？那麼，很抱歉打擾了你。」

「跟這個無關。採訪工作已經接近完成，只剩下訪問約好的人。」

他被記者採訪。完全沒有愉快的經驗。

「太好了。可以請教你一些問題嗎？」

「沒錯。」

幸虧他的苦惱沒有維持太久。

「如果不會刊登，是因爲我沒辦法回答問題嗎？

這天京介一放學，照例馬上回家。他已經沒有理由窺探田上家，因此沒有繞路就直接走向自己的家，兼作印刷廠門市的住家位於住宅區邊緣，平常很少人經過，他不自覺地低着頭走路，聞到熟悉的墨水氣味。

「另一個理由是，不晚點來就沒有我這種自由工作者出場的機會。」

然而他立刻又產生疑問。懷疑是否真的如此。自稱太刀洗的這名記者並不顯得卑屈，也沒有毫不在乎的厚臉皮態度，或許她是以冷淡的姿態隱藏這一切？京介無從得知。

「那麼，我應該說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是一直都在關注那個人。」

「爲什麼現在纔來？大家都已經回去了。」

「你覺得『人死留名』是什麼意思？」

太刀洗有些意外地問，並稍稍皺起眉頭。

京介想要瞞混過去，但立刻發覺這是不可能的。太刀洗完全不認爲京介是偶然發遺體。謊言被拆穿了，對他而言最意外的，就是太刀洗根本不把這個謊言當作問題。

「這是刊登在地方報紙的田上先生投稿。你也許會有興趣。我沒有多餘的影本，以你待會必須還給我。」

太刀洗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很乾脆地結束訪問，似乎準備就比離去，京介忍不住叫住她：

她的回答很含糊。

「你應該也被很多記者圍堵過吧？你覺得你喜歡記者嗎？」

京介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

太刀洗並沒有失望的樣子，繼續問：

細長的眼睛注視着京介的雙眼。

太刀洗眯起細長的眼睛，凝視着京介。京介感覺到她好像在測試自己，她總算約到過去不肯接受採訪的男人，帶一個國中生同行0;即便是相關人士1; ，不會有問題嗎？帶。個浮躁的小孩一起去，會不會破壞工作？京介猜想太刀洗正想着這些問題。

「那麼比方說，田上先生有沒有在自家門口或附近的牆上貼公告？」

他已經被問過種種問題，也因此，他以爲只要再重複一次曾經回答過某人的答案就行了。

他所謂的大家是指來採訪的記者。京介並不是要酸眼前的記者，只是真的想問爲什麼到現在纔來，不過他發覺到自己的話語比預期的更加帶刺，感到有些惶恐。

不久之後，她稍微改變說話百吻，說：

聽她這麼間，京介試圖想起田上的家，但他腦海中浮現的都是被警察，記者和看熱鬧的人包圍的房子，怎麼想都想不起田上家平常是什麼模樣。

「……我不記得了。」

京介感覺到有些話不吐不快，問她：

京介心中反而湧起疑問。

「可是你卻關心田上先生。還成爲最早發現他遺體的人，所以我想你應該會發覺到其他人沒有看到的東西。」

「那個人有兒子……？」

京介發現自己失去了冷靜，表面上感覺到的是反抗。他心想：眼前的女人想要挖掘死者的缺點來賺錢，不能跟她扯上關係。

「是嗎？」

京介不是那種被人討厭也能泰然處之的類型，不過他也沒有真正被大人討厭過。他無法將太刀洗的忠告理解爲現實問題，就回答：

「他的個性、他重視什麼、他爲什麼會孤獨死亡――我在調査的是這些。」

京介聽了恐不住說：

「你要見他做什麼？」

田上良造一直都是獨居，京介不知道他有小孩。

「當然是有關田上良造先生的爲人。」

「不，我…」

「有些事情要晚點才知道。」

「好的。」

京介輕輕吁了一口氣，回答：

「拜託。」

各種新聞都會逐漸被遺忘。當國際環境會議在北九州市召開，報導的焦點就轉移到那裏，轉眼間，世人就忘記無名之死的事件。

他的直覺沒有錯。眼前的女人一看到京介，便直接走向前，此時要逃跑也太晚了。女人稍微點頭，對他說：

每次被問到，他就得忍住 我就知道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這句話，在心中產生罪惡感。他想到這樣的日子不知會持續多久，半夜在棉被中咬緊牙關。

「是關於田上先生的事吧？」

記者並沒有直接造成他的困擾，可是要問他喜不喜歡他們，他無法點頭。太刀洗似乎看穿他內心的想法，對他說：

「約定時間是六點，可以嗎？」

「妳爲什麼要間我這件事？」

太刀洗輕輕嘆息，沒有再阻止他。

「爲人？」

「有可能不會刊登？」

京介憑經驗猜到她應該是記者，而且正在等侯自己。

「那麼就約定五點半到這裏會合。我會開車過去，還有……」

「如果可以的話，妳能帶我一起去嗎？」

「你發現田上先生，有什麼感受？」

不久之後，他產生某種想法：爲了消除他心中一直鬱積的疑慮，不正應該要去了解太刀洗剛剛提到的事情嗎？爲了拂去無法向他人表白的罪惡感，他不是應該去了解田上良造是什麼樣的人？京介並不認識田上這個人，只覺得他是從小就住在附近、很囉嗦的老頭子。

太刀洗的問題都是過去沒有人問過他的「太刀洗停下腳步，說：

京介無法回答。

「妳約了誰？ 」

他的意思是，如果報導刊登出來。他很想要閱讀。但這句話似乎刺中太刀洗的痛處。

她的問題是：

「我不願這麼想。」

「我也想知道田上先生是什麼樣的人……還有，我已經說過好幾次那個人過世的狀況，可是還沒有對他的家人說過。」

「哦。」

屍體發現之後，過了二十天。

「我要去。拜託妳了。」

「是的。」

身穿黑色短上衣及素面白襯衫，雖然應該能夠打扮得很正式，但她襯衫最上面的兩個釦子沒扣，下半身則穿着牛仔褲和運動鞋。她斜揹着具有厚度、外觀粗獷的黑色肩揹包。

「這個社區的人似乎都把田上先生當作麻煩人物，不想理他……」

「剛剛的問題是什麼意思？妳到底想要知道什麼？」

「帶你去？」

同樣的話他已經聽了幾十遍。

「去找不願接受採訪的對象，也是記者的工作。可昰我不會推薦你這麼做，你要怎麼辦？」

如果稍微瞭解他，或許就能接受他的死亡。

由於太過快速，反而讓京介感到有些失落。

「很抱歉打擾你。我是獨立記者，名叫太刀洗萬智。你昰檜原京介吧？」

接着太刀洗又提醒一次「五點半見」，然後就迅速離開了。

3

去見田上的兒子之前，京介並不需要準備任何東西。

服裝方面，他覺得穿制服應該最適當。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外套坐在桌前。

太刀洗遞給他的透明資料夾中夾着報紙影本。角落以紅色原子筆寫上「鳥崎新聞十一月二十六日鳥崎市立圖書館」以及昨天的日期，字跡很潦草，每一份影本都有寫上報紙的日期。京介也看過「鳥崎新聞」，醫院等候室和圖書館都有放這份報紙。不過他沒有讀過內容，也不知道有「發言廣場」這樣的役稿專欄。

對「質疑」提出質疑

前公司主管田上良造0;六十一歲1;

拜讀四月一日本欄的「對市公所改建提出質疑」。在財政狀況困窘之際，主張應將預算使用在其他地方的意見並非全無道理，，但私以爲市公所改建正應該即刻進行。

現在的市公所已逐漸老舊，不難想像在執行業務時多所不便，但如果只是如此，我也會主張忍耐。問題在於鳥﨑巿中樞地帶的設施豈能如此寒酸。e其他的訪客看到那座市公所，對鳥崎市會抱持什麼樣的印象？他們會覺得島崎市是個連骯髒的牆壁都無法弄乾淨的貧窮城填吧？只談到節省，未免太短視了。

對「打招呼萬能論」感到疑問

前公司主管田上良造0;六十一歲1;

拜讀六月十七日的「推行打招呼運動」。我不認爲這是壞事，但也不覺得有如報導中寫的那麼美好。文中彷彿認爲只要小孩子能夠打招呼，就能喚回社區共議，振興商店街，甚至讓鳥崎市無限繁榮。

教導兒童禮儀確實有其必要，遇見認識的鄃居也不打招呼的態度，已經不能只用「令人感到寂寞」這麼溫和的言語來形容，根本就是無禮。然而也不是對任何對象都打招呼就可以了。壞人表面上都會很親切地跟你說「你好」來搭訕。把打招呼的人當成好人的單純價值觀是不正確的，而旻把稅金投入這種計劃更是愚蠢之至。

垃圾分類是必要的

前公司主管田上良造0;六十二歲1;

拜讀一月四日本欄的「垃圾分類真的有用嗎？」文中對分類後的垃圾是否能有效回收利用感到疑問。在我來看，這是對規則本身有所誤解的意見。在徹底分類之後，才能看到分類後的垃圾回收利用的程序。這纔是正確的道理。

該文主張二十二種垃圾分類太過繁瑣，但是和一般市民有關的分類大概只有四、五種。投稿者因爲職業關係，對於每天必須進行多項分類感到不滿，但反過來想，應該是過去太輕鬆了。對於規定事項動不動就反駁是幼稚行爲，完全曲解了自由的意義。

這三張是田上良造的投稿，但另外還有一張「發言廣場」專欄的影本。上面沒有田上的名字，但有一篇投稿被紅筆圈起來。京介也讀了這篇文章。

發揮名產的價值

無業佐佐木直也0;六十六歳1;

在全國不景氣當中，近年來鳥崎市感覺也不太有活力「如果不能發揮鳥崎市的特色，就會讓鳥崎市更加隱沒於北九州市的名氣之下。要如何何宣傳「鳥崎」的名聲？每年的物產展一再試驗錯誤。然而實際上，不論哪種產品都不夠吸引人。

「三篇文章都是針對先前刊登的報導或投稿提出反駁，或者應該說是挑毛病，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田上先生真正的意見，如果要田上先生寫出自己的意見，而不是去反駁其他人，或許他什麼都寫不出來吧。這樣講會不會太過分？」

3三十多歲

太刀洗有些訝異地「哦」了一聲，問：

「『發言廣埸』大概沒什麼人投稿。」

在學校也成了話題，雖然說是我發現的，不過我也只是瞥了一眼，可是同學卻一次又一次耍我說明屍體是什麼樣子。結果我被老師叫去罵了一頓，說『現在是面臨入學考的重要時期，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到底爲什麼要被罵？大概連老師自己都不知道吧。」

4

「這個分析很合理。還有呢？」

8其他0; 1;

車內很乏味，沒什麼裝飾，肩揹包被丟在後座。

「的確，也許有這樣的人吧，就如你說的，大衆隨時都在尋求結論。」

1十九歲以下

京介不禁低頭，但太刀洗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

車子穿過住宅區。進入幹線道路。時間接近旁晚，交通量很大，這條路京介很熟悉，但太刀洗卻似乎不熟。每次看到路標，就會把視線瞥過去。

「我可以看這樣的東西嗎？」

「我想要先問一下，田上先生的投稿只有那三篇嗎？」

「不知道。請問是怎麼回事？」

⑦無業

7七十歲以上

「在發現田上先生遺體的時候。桌上放着這個，因爲是沒有被報導的東西，所以我不能借給你。」

太刀洗看着前方回答：「是租來的。」

我還上了電視，不過只有照到脖子以下，結果反應很誇張，有人調查出我的身分，打電話給我說『你是發現屍體的人吧』。那是個女人，用很尖銳的聲音對我怒吼，說『你爲什麼沒有救他？殺人兇手！』

問卷調查幾乎沒有文字回答的項目，填寫地址和名字的欄位大概在正面。作答方式是在幾個選項當中圈出適當的答案。

「啊，原來如此，那麼先假設只有那三篇……感覺的確很像田上先生會寫的文章。」

太刀洗淡淡地說：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爲了慎重起見，我還去找了田上先生反駁的報導或投稿，

「可是也不可能一直鬧下去，所以才需要結論，各家媒體都介紹了在東京死掉的那位爺爺的日記吧？就是寫說區公所很冷淡的那個，那就是結論吧？大家覺得『哦，原來是因爲區公所很冷淡』，話題就結束了。

「可以說說你的想法嗎？」

京介因爲緊張而口乾舌燥。他吞嚥口水，慎重地回答：

2女性

可是那些文章都沒有特別的問題，應該說是四平八穩，對於那樣的文章會寫出如此攻擊性的投稿，即使說得客氣點，感覺也很危險，你知道我的報導可能不會刊登的理由了吧？」

5五十多歲

2二十多葳

他並不是在開玩笑，但太刀洗露出微笑。

太刀洗接下來的問題溫和到讓京介感到意外。

4四十多歲

「如果照這樣寫，就等於在批評過世的田上先生。」

她說完露出微笑。

「咦？」京介突然聽她這麼說，有些摸不着頭緒。

「這個我不敢保證，我只調査這兩年份，而目也可能有投稿之後沒有刊登的文。」

他很自然地這樣回答。

「是的。」

性別

如果妳寫文章批評田上先生，那也會成爲一種結論吧？大家會覺得『哦，原來因爲他是個壞人。所以不得好死』。也許有很多人就是想要得到這種答案，不是嗎？」

京介回想起田上良造生前仍舊健康的時候，他沒有和田上說過話，但有時會看到他在住宅區的路上和人爭論。包括垃圾的倒法、宅配業者路上停車，甚至蹓狗。田上良造似乎看各種事情都不順眼。

「妳先前問我喜不喜歡記者。姑且不論喜不喜歡，我因爲發現屍體受到採訪之後， 一點好事都沒有。

「那不算機密，只是還沒有人看出新聞價值。」

① 性

不久之後，他開口說：

6自營業

1中小學生

「我沒想到那種攻擊性的寫法也能獲得刊登。」

京介心想，即使他開溜了應該也不會有人抱怨，不過他還是在五點半前往約定地點。他沒有等多久，就有一臺休旅車接近。開車的是太刀洗。

「滿不錯的。」

京介沉默不語。休旅車繼續前進。穿過鳥崎市的市區。京介忽然想到自己還不知道目的地。

可是爲什麼這篇文章會被畫圈？他回想起那名自稱太刀洗的記者冷淡的表情，喃喃自語：

京介上了車，休旅車便緩緩開始前進。

京介他不喜歡米糠味噌燉鰯魚，而且他也沒聽過米糠味噌是鳥崎市名產。

「……是的。」

「你讀過報紙上的文章了嗎？」

4上班族

他如果沒有在爭論，就是孤單地在附近徘徊。

明信片大概是雜誌附的問卷調查。最上面印的「歷史個人」大概是雜誌名稱。文字很小，很難閱讀，照片顯示的似乎是背面，沒有貼郵票的地方。京介在光線不足的車內勉強閱讀。

「……」

從她的側臉看不出任何表情。京介的話並沒有讓太刀洗產生動搖。他覺得自己說了太多話，感到有些羞恥。

5公務員

3大學生專校生

這張照片拍的昰明信片。

恕我提及私事：我曾在水產公司擔任經理，直到退休。當時市內拉麪店曾向我們提出有趣的委託，想要嘗試將米慷味噌燉鰯魚與拉麪結合在一起。後來完成的拉麪是其他地方喫不到的特殊口味。如果主張全市都應該推廣這道料理，未免有些自賣自誇，不過從這個例子也可以印證，只要找遍全市，一定能多挖掘出新的「鳥崎名產」。

太刀洗默默聽他說話。她握着方向 。直視前方。

⑤六十多歲

感覺好像不太符合她的形象。

太刀洗把一隻手從方向盤移開，摸索着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京介。

暮色漸深，太刀洗打開車子的頭燈。她說：

燈號變綠，休旅車跟着前面的車前進。

「那麼你覺得應該有別的結論嗎？」

年齡

「從這點來推論……」

越接近五點半，京介內心無形的不安就越是增加，他沒有主動去見陌生成年人的經驗，過去他見到的成年人都是親戚、老師，要不就是店員。雖然說是跟太刀洗一起去，感覺可以稍微安心點，但仔細想想，就連太刀洗也只是在路上稍微談過話的對象，不知道可不可靠。

2高中生

「 啊。讀過了。」

「讓你久等了，上車吧。」

「檜原，你是國中生吧？國三？」

「可是，也許有人想要讀那樣的報導吧？」

歷史個人第二十二號讀者問卷調查

不過她似乎掌握了大概的路徑，在紅燈停下來時主動開口問：

職業

這是他一直在想的問題。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麼？說出來的話到底是什麼？因爲自己說的話，會讓田上良造孤獨死亡的事件如何變質？他一直在思考。

「她想喫嗎？」

京介問：「這是妳的車嗎？」

請問您對本雜誌的定價有什麼看法

①太貴

2適中

3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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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附近的書店

2上班、上學途中的書店

3網路商店

④訂閱

5其他

請問您每期都購買本雜誌嗎？

①每期都購買

2遇到有興趣的主題時購買

3第一次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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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順位〔2〕

第二順位〔6〕

太刀洗的駕駛並不算粗魯，但是一直盯着細小的文字讓京介感覺快暈車了，因此他移開視線，詢問

宇助的表情帶有異樣的熱度。

「良造先生是什麼樣的人？」

「我可沒聽說會有其他人一起來，」

宇助湊向前，口中吐出帶有酒精臭味的氣息，京介正感到不知所措，宇助突然厲聲喊：

「喂，在這裏。我已經先開始喫了。」

「初次見面，我叫檜原。那個……你是田上良造先生的……」

「謝謝你在繁忙中撥空過來。」

妳懂了吧？那傢伙有病，是個爛人。所以沒人接近他，也被公司完全切斷關係。

宇助朝着太刀洗露骨地皺起眉頭。

「他還是國中生，你就原諒他吧。」

5

「……這樣啊，原來那個人喜歡歷史。」

「你是來幹麼的？想要索取禮金嗎？別小看我，小鬼，誰要給你禮金。」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已經點了接下來的份。」

太刀洗對他鞠躬說：

說完太刀洗從外套內側口袋取出信封，宇助的眼神變了。

「喂。光是一道香腸而已，要我等多久？」

「我知道了，謝謝你。」

他說完喝光啤酒，當啤酒杯空了之後，他的視線轉向站在太刀洗後方的京介。

很遺憾，我腦筋不好。不過還是找到了工作。我當了木造建築工人，還被誇獎很有潛力。可是老爸不喜歡。他說那不是正經的工作，我朋友繼承老家的農業，他也說那不是正經的工作。我堂哥進入鳥崎市公所工作，當公務員。妳知道老爸說什麼嗎？他說公務員都是稅金小偷，不是正經的工作。

「……所以妳要問什麼問題？快問，我很忙。」

「那傢伙是誰？」

「妳不是都知道了嗎？那天是我老媽的忌日。第七年忌日。總不能不去。」

宇助狠狠說完。眼神再度顯得渙散。他直接用手抓起雞排，抹了一大坨美乃滋放入嘴裏。面無表情的店員將裝了啤酒的杯子端來。這時太刀洗終於坐，京介仍舊站着，他不想坐在宇助正對面。他爲什麼要來到這種地方？想到這裏，他就回想起先前太刀洗的警告。這樣的經驗應該不會很愉快。

「《歷史個人》二十二號的發售日期是這個月的四日。田上先生有訂閱這本雜誌，請附近書店寄到家裏。這期的特輯是『戊辰戰爭所論』，我還沒去査贈品二號和六號的內容。」

他拿起啤酒杯，咕嚕咕嚕地喝下啤酒，不過口齒反倒變得清晰、宇助瞪着太刀洗繼續說：

「哼……臭小鬼……」

「這麼一點錢也要收據？哈，到處都是不景氣。今天是幾日？」

「不。這是這用餐費。只是聊表心意。」

宇助說到最後聲音變小，低下頭，熱度消退了。

店員放下啤酒正要離開，宇助大聲叫住他。

「好的，我知道了。」

「謝謝你。這次訪問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太刀洗回頭，向京介招手。

「喂，還有香腸。鐵板燒。」

「他是最早發現的人。」

「聽好了，記者小姐。我是個沒用的男人，可是還沒爛到那傢伙的地步。」

太刀洗說：

「檜原。」

「……哼，算了。」

他被呼喚之後才恢復理智。他忍住想要退縮的心情，踏出半步。

「不是的，他是因爲沒有向田上良造先生的家屬報告他最後的情況，因此感到很在意，你就當他是來弔唁的吧。」

「弔唁？別開玩笑。弔唁要把錢放在白色信封裏拿過來。你連這種事都不曉得？臭小鬼！」

她從肩揹包取出小張的紙和原子筆。

太刀洗很鎮定地應對：

「是他最早發現田上良造先生的遺體。」

「我有去。」

最後沒人幫助他，只能一個人孤單地死……真是好消息。實在是太好了。要不然這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可是我沒有見他，我們彼此都不想看到對方的臉。我只是隔着隔扇聽到他在說話，我拜過佛壇就早早離開了。我也對警察說過了。」

「喂。沒想到妳還是肯付錢。」

「哦，對。」

「我說完了，可以了吧？」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遞給宇助。宇助連忙抓起信封。毫不猶豫地把手指插進。

「是在十一月三日吧？」

「那傢伙有病，他覺得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垃圾。」

「哦，是你啊。原來如此。」

「他是……」

周圍已經變暗。休旅車放慢速度，進入路邊的家庭餐廳。餐廳的玻璃窗透出燈光。停車場的車子並不多。

京介咬緊牙關，他不知道宇助在說什麼。宇助臃腫的身體看起來格外龐大。

他的表情立刻轉爲失望。

京介再度低頭看照片。

「我們到了，下車吧。」

「那或許是田上先生最後寫的東西。」

「我工作的建築公司倒閉了。因爲委託者逃走，開的支票跳票，實在太過分了。根本就是詐欺。老闆因此上吊自殺。他是個好人。我沒有看過像他那麼善良的人，可是對老爸來說，那種事不重要，他就是不爽公司倒了、我變成無業，每次見到我就說『無業的人都是垃圾』。聽好了，我有工作。我一邊找木造建築工人的工作。一邊從早到晚兼差當警衛或清潔人員……可是，記者小姐，就算我真的無業――

「哼，繁忙？妳在諷刺我嗎？算了，這個不提。小氣的大姐，妳再怎麼小氣，應該也會付這餐的費用吧？」

「十一月二十六日。」

「啊？發現什麼？」

「那麼，你最近沒有去見良造先生嗎？」

宇助放下啤酒杯，單肘放在桌上。

「妳應該早就調查出來了吧？我們家從爺爺那一代就是造園師，老爸是次子。所以當不成董事長，只能當專務經理，說經理好像很好聽，可是那傢伙根本不懂園藝，連樹木都不會認。還把職人當傻瓜。他還對我說，你得當個更正經的人。

宇助皺着眉頭，但還是潦草地動筆，太刀洗接過收據。迅速起身。

「原來是這種問題。」

京介彷彿被宇助的熱氣感染，一臉茫然。但太刀洗不同。她以冷靜穩重的聲音問：

「請問這代表什麼意思？」：

這時宇助突然笑了，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蠢，突出肚子靠在椅背上。

「田上先生，我想詢問有關已故的良造先生的事情。」

然而宇助沒有回答。當店員走過附近，他抬起頭怒吼：

他憑什麼批評我？我的老媽，弟弟，都被他說成是垃圾，還有我的老婆，孩子甚至死掉的老闆，他都說是沒有用的垃圾。可是他自己又如何？我聽過他在公司的風評，既不工作也不做決定，更不用負責任，只因爲他是前任董事長的次子，就能白喫白喝到退休。

「你說的爛是指？」

「沒錯，我是他兒子。你是誰？還穿學校制服，是來社會見習的嗎？」

妳懂了吧？對老爸來說，正經的職業就是造園公司的經理，他沒有拿過園藝用剪刀，搞不好連記帳都不會，可是他覺得只有做那種工作的人才是正經的。」

他狠狠地說。

京介當時有些呆住了。他原本以爲田上宇助應該和他父親良造長得很像。田上良造個子瘦小，總是皺着眉頭，最後瘦到像枯木一般死去。然而在田上宇助身上卻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京介有好一陣子無法理解自己第一眼看到宇助時湧起的感受。等到兩人視線交接，他才知道這是厭惡。

太刀洗說：

「請寫下收據的簽名和日期。」

「是的。」

太刀洗將車子熄火之後，總算看着京介說：

宇助用渙散的眼神瞪着京介。

字助伸手拿起剛端來的啤酒，太刀洗不介意地開口。

宇助用好似糾結在喉嚨的聲音說：

宇助一手拿着啤酒杯，露出嘲諷的笑容。

「還有，很抱歉，我是自由工作者，所以有很多稅金方面的事情要處理。」

接着他又露出嚴肅的表情。

京介並不知道《歷史個人》這本雜誌，不過他可以想像到田上坐在那間起居室的桌前、從雜誌撕下問卷明信片的姿態，仔細看，明信片邊緣偏離了撕開線，有些彎曲。

田上宇助一個人獨佔家庭用的大餐桌，桌上擺着啤酒杯和炸雞排，啤酒杯已經幾乎空了。字助的臉很紅，眼神也已經渙散。他的頭髮油膩。下巴長着贅肉而輪廓不明，臉頰上留着胡碴。他看到太刀洗接近，便舉起手喊：

6

在回程的車上，太刀洗說：

「那個人向採訪記者索取報酬。要求如果想採訪他就得包多少錢。沒有人給他錢，所以我一開始就知道他心情會很不好。」

「所以他才喝得那麼醉嗎？」

「我也有點驚????。見過面之後，你覺得如何？」

京介坦白地回答：

「……我覺得很害怕。」

田上宇助的醜態和莫名其妙的怒吼當然也很可怕，但是最讓京介感到恐懼的，是宇助謾罵父親時彷彿被附身般的說話方式。

京介沒有明說，太刀洗似乎也察覺出來了。

「他的話並不都是正確的，至少關於良造在田上造園的立場，我也聽過別的說法。他似乎真的沒做多少工作。但有人說那是因爲對身爲董事長的哥哥有所顧慮。也有人說，他在公司內受到排擠，因此得不到工作。每天都過得很拘束。」

「哪一種說法才正確？」

「誰知道。」

她的回答似乎對此不感興趣。

休旅車沿着來時的道路回去，在黑夜中，周遭沒有太多車輛。兩人不說話時，車內聽得到輕微的引擎聲。

京介無法忍受沉默，開口問：

「這樣就能寫出報導了嗎？」

「是的。」

「妳要寫出什麼樣的報導？」

太刀洗停頓一下，然後低聲說：

「人死留名是什麼意思。」

這是田上良造寫在日記上的句子，京介想起他見到太刀洗時的情景一太刀洗。太刀洗一開始的問題就是：「你覺得『人死留名』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那個人會死。我應該可以替他送食物之類的。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如果說宇助先生是罪人……那麼我也是。」

京介不禁發出「啊」的聲音。

剛好這一陣子陸續傳出獨居老人死亡的新聞，在社會上成爲話題，因此他想到自己死後上新聞的可能性也很高。到時候，他因爲死亡時沒有工作，即使自認爲是前公司主管，或許也會被寫成無業，田上先生對此感到很恐懼。」

「是的，當你在上學的時候，我就去採訪過通報者。」

京介默默點頭，想起其中一篇文章，自稱曾有人找他討論用米糠味噌燉鰯魚製作拉麪的投稿者，原本應該是水產公司的總經理。

這時太刀洗突然喊：

「妳可以告訴我，妳發現田上先生害怕『無業』的線索，真的只有新聞投稿欄嗎？」

「不是，是因爲有人告訴我。」

京介開始思考。太刀洗想必已經發覺到這一點，纔會覺得那份問卷具有特殊意義而帶在身邊。那份問卷的特徵是什麼？

「那麼這張明信片……」

燈號轉綠，休旅車再度前進。慣性的力量比預期更強，把京介壓在座位上。

「我也懷疑有這個可能。」

他也可以不問，只要時間流逝，他有預感這一切會變成無關緊要的過去。

「我也這麼認爲。」

上面寫的是11月26日。

太刀洗的側臉有一瞬間被街燈照亮，但立刻又變暗。京介一直看着她的側臉，心中想着她究竟知道多少事實。

她再度拿出一張紙，這是宇助剛剛在家庭餐廳籤的收據。

「田上良造是個壞人，所以不得好死。」

「我心想只要得到『2』的筆跡就行了。不過他既然問我日期，我就臨時說謊。」

他的願望沒有實現。太刀洗回答他：

「不對。」

「這是照護責任者遺棄致死罪，警方也已經接觸字助。只是……因爲在北九州有國際會議舉行，所以大概很忙，還沒有處理到這件事。」

接着他想到可怕的假說。

「所以你纔會在上下學途中關注田上先生的家？」

京介不知不覺地喃喃自語：

「妳說的當時是指……」

就如他預期的，太刀洗緩緩地搖頭。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沒辦法忘記。」

「如果你以爲是宇助殺死了良造，那是不正確的「三日夜晚，幾乎可以確定良造處於臨終狀態。根據警方的調査。他沒有喫任何東西的痕跡。我不認爲有人會刻意去殺害已經快要死的人。」

「他全都說了。」

「但是他也沒有救良造。」

「冷靜想想：如果接受田上的要求會怎麼樣？田上如果還是死了呢？這一來，就變成檜原印刷廠的現任職員沒有喫東西而餓死，那怎麼行呢？京介。抬起頭。」

「那麼我給你結論吧，聽好了，而且要記住。」

「你不可能知道。你是醫生嗎？不是吧？光是看到田上的模樣，不可能知道他馬上要死了。你怎麼會知道田上已經虛弱到無法進食？就算知道，你以爲不相干的人真的可以每天送食物給他嗎？」

京介屏住氣。

太刀洗似乎不打算送京介回到住處。休旅車停在兩人最初見面的巷子。

京介一直猶豫着該不該問。

京介發出悲鳴。如果說良造在三日過世。而宇助爲了讓他看起來像是在四日死的，故意填寫問卷明信片……宇助的確憎恨着良造……

問卷上的確幾乎沒有自己親筆寫的部分，即使是其他人代填，大概也不會柀發現。唯一可以看出筆跡的，就是在讀者贈禮選項的欄位寫的兩個數字：「2」與「6」。

京介不知不覺已經低下頭，聽到她這麼說才抬起來。

「我知道田上良造是個孤獨的人。目前已知曾經造訪過的只有他的兒子宇助。所以我稍微設計了一下。」

但是太刀洗簡短地說：

「不對。」

他的聲音顫抖。但是太刀洗雖然自己設下陷阱，對於結果卻似乎沒有多大興趣，只是很乾脆地說：

問卷明信片上的數字「2」與「6」。收據上的數字「2」與「6」。

京介，受人拜託時想要實現對方的願望，的確是很珍貴的感情。你能這麼想，代表你是一個溫柔的孩子，但是田上先生的要求是異常的，甚至可以說，他是想要利用他人的善意。你不能永遠被因禁在那些話當中。忘記吧。你必須忘記。」

田上已經瘦到皮包骨，臉頰凹陷，呼氣中帶有令人感到不安的氣息。他已經不是那個動不動就挑鄰居毛病，令人不快的老人。

接着太刀洗淡淡地說：

「十一月四日之後，也就是《歷史個人》二十二號的發售日之後。」

由於她的聲音太強烈，讓京介嚇得縮起來，太刀洗正面注視着京介，很懇切地對他說：

「我爸告訴妳了？」

田上良造生前曾經造訪經營印刷廠的京介家。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京介理論上也明白，但就是無法拋開這個念頭，如果當時接受田上的請求――這個念頭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7

「這不算殺人嗎？」

現在京介接觸到了田上良造生命的一角，但光是如此，無法完全消除他的恐懼。而且他一直很在意一件事：爲什麼太刀洗要讓他看報紙投書、看現場照片，還帶他去見田上宇助？

「填寫《歷史個人》問卷的，恐怕是宇助。也就是說，當時良造已經死亡了。」

「難道……那份問卷不是田上先生寫的？」

「你看過《鳥崎新聞》的投稿欄吧？在那篇文章中，田上良造的頭銜是『前公司主管』，我看了之後感到奇怪。退休之後離開公司的人，頭銜通常是『無業』。至少『前公司主管』不是職業名稱。

「宇助三日去過老家。難道……！」

「我覺得我爸很冷淡，田上先生的確是個麻煩人物，可是那麼虛弱的人拚命請求，我覺得應該幫他實現願望纔行。我和老爸吵過架。可是他不肯聽我的。」

「死時擁有頭銜。」

「前總經理的投稿並沒有使用『前總經理』的頭銜，而是『無業』。也就是說『前公司主管』這個頭銜恐伯是田上良造自己要求的。我想他對於這一點非常堅持。從剛剛採訪田上宇助的過程中，也可以得到充分的證據。

京介這樣問，但他並不希望得到回答。

田上良造的結局對檜原京介來說，等於是某種形式的人死留名。太刀洗的表情有一瞬間顯得絕望而悲哀。

「的確。」

接着京介想到，太刀洗給他看過的不只《鳥崎新聞》。

「好像， 一模一樣，」

京介的父親檜原孝正一口回絕了他的請求。

「不算。」

但是他今天看到憎恨父親的兒子，如果現在不打破沉默，他也可能會變成那樣。京介直到最後都在猶豫，而太刀洗則默默地等候他的決斷。

當這個表情消失，她就如最初見面時一般，恢復冰冷的臉孔。

太刀洗催促他，但京介卻坐在前座沒有動彈。

「僱用我吧。我不需要薪水，只要給我頭銜就可以了。我快要死了，可是這樣下去會變成無業的死者。我不希望那樣。不要讓老年人丟臉。如果你還有良心，就讓我『人死留名吧！』

「人死留名是什麼意思？」

「好了，下車吧。」

他已經對外宣稱三曰要回老家。所以良造必須在四日以後死亡。否則他就會有麻煩，他大概是爲了確認情況，再次回到老家，然後看到寄來的《歷史個人》，就耍了一點小花招。

她的聲音很低沉，而且就像要傳送到靈魂般強而有力，她說：

「妳果然聽到了。」

他是第一個發現遺體的人，然而這非偶然。他一直覺得田上良造可能快要死了，可是他卻無法告訴別人：「我就知道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他在害怕。

「啊……我剛剛以爲妳弄錯了。今天明明是二十七日。」

最後京介終於緩慢地開口問：

京介點頭。

前方遇到紅燈，休旅車停下來。太刀洗再度從外套的內側口袋取出問卷的照片。

「死後不會被稱作無業。」

不知何時，京介眼中流出淚水。

「如果田上先生真的這麼在意頭銜，不可能會在謊報也不會被發現的問卷上選『無業』吧？」

我也想到，或許《鳥崎新聞》習慣刊登退休者過去的職位頭銜，但又發現這並不是慣例。你把我交給你的透明資料夾裏的文章都讀過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

「在三日的時間點，良造已經好幾天沒有喫東西。當時造訪他的宇助應該可以替他做些什麼。他可以煮飯，或者既然是去祭拜，應該會帶供品吧？要是良造已經虛弱無法進食，也可以叫救護車。但是宇助卻見死不救。

『不要說傻話，請你回去。』

「可是，那份問卷又怎麼說？在《歷史個人》的問卷上，他確實圈選了『無業』。」

「你父親很擔心你的情況。田上先生對他提出絕對無法接受的要求。那個人想必是因爲過度恐懼而腦筋錯亂了。不論如何，你父親認爲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兒子，也就是你，卻好像無法忘懷田上先生最後的話。他說，那傢伙還只個小孩子，沒有學會割捨。

「怎麼了？」

「頭銜……？」

話說回來，在可以選擇自稱的《鳥崎新聞》固然可以堅持頭銜。但死後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