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敵人的真面目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7313 字
加德滿都的街上已經開始活動。
象頭神的神祠有人奉獻香料與紅花,好幾萬土磚砌成的古老街道上,飄揚着白色、綠色與鮮橘色的洗滌衣物。乾燥的風夾帶着塵土,走在路上的人都用口罩或袖子遮着臉。不知何方傳來某人祈禱的音樂。當我站在東京旅舍前方、眯起眼睛仰望天空,一名菜籃裏裝滿蔬菜的老女人以詫異的眼光看着我。
剛剛從日本打來回覆電話。稿子通過了。自由記者太刀洗萬智第一篇報導即將問世。
電話中,《深層月刊》的牧野說:
「雖然變成比較平淡的報導,可是我認爲這樣比較好。報導如果想要寫得浮誇,就會開始爛掉了。這種事你應該也知道吧?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我最想做的不是休息,而是安排離開尼泊爾的行程。環繞加德滿都的喜瑪拉雅山脈美到令人屏息,而這座趣味盎然的城市或許也還有許多值得看的地方,但現在的我需要的是自己的房間和自己的牀。不過城市雖然已經開始活動,旅行社卻還沒開門。在這空檔時間當中,我佇立在巷子裏。
小小的人影接近我。是撒卡爾。由於我抬頭望着天空,因此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出現的。
他問我:
「結束了嗎?」
我看着下方點點頭。
「嗯,結束了。」
「那就好。」
曬黑的臉綻放天真的笑容,露出潔白的牙齒。看着他的笑臉,讓我覺得在這座城市多待一會兒或許也不錯。
撒卡爾受僱於羅柏,開了我房間的門鎖。對這件事我並不怨恨,也不想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做。羅柏付了報酬,而撒卡爾接受了。我沒有損失東西,也學到了教訓:圓筒鎖是不可靠的。
「要不要陪我走走?」
我邀請他。他並不感到驚訝,只是把雙手交叉在腦後問道。
「陪你走有什麼好處嗎?」
我原本想說可以請他喫早餐,但八津田告訴過我,尼泊爾人的用餐時間通常是早上十點和晚上七點的兩次。不過我待了一個禮拜之後或多或少開始瞭解,尼泊爾人的正餐雖然一天只有兩次,但他們中間常常喫點心。
「我可以請你喫momo或sel roti(尼泊爾式甜甜圈)。」
撒卡爾露出笑容說:
我並沒有懷疑過是撒卡爾殺死拉傑斯瓦的。他沒辦法偷槍。當天晚上因爲舒庫瑪出外喝酒,査梅莉一直在大廳監視出入的人。就如戈賓,撒卡爾也無法偷槍。
唉,果然如此。
「……這樣啊。」
「很普通。」
羅柏說「INFORMER」這個單字平常不會使用。他也提到,辭典或許會出現這個詞。
「沒錯。那個呈現方式很棒吧?」
撒卡爾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就好像聽到很有趣的玩笑話。
「你去過茉莉俱樂部了。」
「我沒看到。不過……」
「爲什麼?」
「我也是。真希望老哥還活着。」
「如果被其他記者先發現就不好玩了,所以我才藏起來。我看到你在現場待太久,害我很擔心你會被警察追上。等你逃出來之後,我就先跑到空地,讓你能發現那個間諜。」
「八津田離開之後,你就搬出屍體,運上推車,對不對?」
撒卡爾攤開雙手,好似要說當然了。
當我們來到較不熱鬧、不用太注意也不會撞到人的地方,撒卡爾以有些迫不及待的口吻問:
「真的。」
我看着走在旁邊的年幼嚮導。
寺廟牆壁畫着巨大的眼睛,據說是表現佛陀看透森羅萬象之眼。巨大的兩隻眼睛俯瞰着我們。
不久之後,我們來到六條路交叉的因陀羅廣場。人力車橫過眼前。我的視線遊移在堆成四層的素燒陶壺、陳列在泥土地面的刺繡布、裝滿穀類而編織很密的籠子。拉着空推車的小孩子佇立在人潮中不知所措。他會跑到這種地方,大概是還不太熟悉這裏的道路吧?
「你真遲鈍。猜不到嗎?要不要我給你提示?」’
東京旅舍所在的巷弄並沒有太多路人。不過今天早上,有許多人提着行李來往。把甕扛在頭上的女人、揹負沉重麻袋的男人和我擦身而過。我沒有看到王室悲劇剛揭露時湊在一起看報紙的男人。街上開始恢復平靜。
撒卡爾得意地挺起胸膛。他大概是使用槓桿之類的吧。
……搬運屍體的人丟棄了拉傑斯瓦穿的襯衫。如果讓他穿着,那麼在茉莉俱樂部拖曳屍體時沾到的污垢就會暗示真正的殺人現場。另一方面,褲子則是拉傑斯瓦自己的舊褲子。雖然也有些髒,但是沒有髒到像是在閒置多年的地下室被拖曳過。這是因爲褲子已經洗過並曬乾了。
「我寫了一日晚上國王等人被槍殺,王儲被報導爲犯人;後來又宣佈是因爲步槍爆炸,然後在王宮前方發生暴動……對了,還有賈南德拉和帕拉斯的評價、事件夜晚哪些人沒事……這些事情或許是因爲人在當地纔有辦法寫出來的。」
這一點在和兩名警察交談時就已經猜到了。但是要具體執行,就會有些困難。因爲必須要有洗衣及曬衣的地方與工具。對撒卡爾來說,這些都是小事。他只要帶回家洗,然後曬在平時的曬衣繩就行了。我想起不知什麼時候,他曾經從自己家的二樓跳下來。當時他正在曬衣服。
「你竟然沒寫。」
「我聽到傳言,他不知道怎麼搞的賺了一筆。」
「你知道他去哪裏嗎?」
用手槍殺死拉傑斯瓦的是八津田。
於是我們就一起走在古老的街道上。
「那還用問?因爲我們約好了……我會讓你大賺一筆。」
但是把屍體從茉莉俱樂部搬出來、在背上刻上文字丟棄在空地的,不是八津田。他特地把手槍留在現場,想要讓警察懷疑羅柏,自己則打算逃亡到國外。屍體發現得越晚,對他來說越有利。他不可能會把屍體移到會被人看到的地方。那麼是誰做的?
「不是很順利嗎?」
「對了,你看到戈賓了嗎?」
「另外也寫了很多……我也寫了你帶我去看的送葬之夜。」
「我動了腦筋。」
撒卡爾也抬頭看着我。眼白很漂亮的眼珠子盯着我。這是吵着要聽接下來的故事發展、充滿期待的眼神。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他知道我的故事還有後續發展。他以爲最關鍵的情節還沒有說出來。
「哪裏?」
撒卡爾彷彿爲了高明的惡作劇而得意,笑着說:
他看到了一切。
「我沒有寫拉傑斯瓦准尉的事情。因爲和王宮事件無關。」
那塊空地上的確棄置着輕型汽車。
撒卡爾滿面笑容、滔滔不絕地說:
「嗯?」
故事說完了,快去睡吧——撒卡爾彷彿聽到我這麼說,臉上的喜悅迅速消失了。他問:
但仔細想想,他有辦法移動屍體。他有這麼做的工具。
我感到全身冰涼。
撒卡爾推薦的甜甜圈店似乎還沒到。他看也不看獻花臺,穿過忙着購物的人羣,越過因陀羅廣場。
戈賓沒有向撒卡爾道別。不知是因爲覺得還能見面,還是因爲他們的關係本來就是如此。
撒卡爾狠狠地用尼泊爾語說了些話,然後用流暢的英語說:
我放慢腳步,對他說:
「不清楚。不過我知道接下來他要去哪。」
我們越來越接近熱鬧的地方。我知道我們是朝着因陀羅廣場在走。道路越來越寬,也有越來越多的房屋門前陳列壺、帽子等商品。在人潮擁擠到無法交談之前,我先詢問他。
撒卡爾似乎覺得我問了廢話,臉上露骨地表現出不滿。
「不愧是八津田,一槍就殺死印度間諜。」
他眼中閃爍着光芒說道。
撒卡爾說完抬頭看着我。成熟的臉上顯露出的是寂寞嗎?或許不是。至少撒卡爾不會爲了戈賓賺了大錢消失而感到寂寞。
爲了讓我拍照、寫出報導。
「你是怎麼辦到的?」
「拉傑斯瓦被槍殺的時候,你也看到了嗎?」
接着他又擠出笑聲,說:
「你打算怎麼讓我拍?」
「唉,好吧。就是那臺車。我推動那臺鈴木藏起屍體,然後等時間到了又把它推開。」
「說真的,你原本有機會大賺一筆。我那麼努力地想要讓你拍那張照片,你爲什麼不寫?我真的、真的很失望。」
不過撒卡爾當然也有機會。那天早上,我去買收音機的時候,查梅莉留下灰色的信封。把漿糊黏起來的信封轉交給我的,就是撒卡爾。
然後……
「撒卡爾……」
撒卡爾或許從我的表情讀到我的心思,像是嘲諷般哼了一下。
撒卡爾用力把腳往前踢。
而且那臺車停在從屍體放置場所直線前進的位置。我自己也確認過,車子沒有拉起手煞車,地面也因爲乾燥而變硬。即使是小孩子的力量,應該也有辦法推動。
廣場中心設有獻花臺。這是爲了憑弔死於非命的畢蘭德拉前國王、即位兩天後就過世的狄潘德拉,以及其他衆多王室成員而設置的。憑弔花朵的顏色似乎沒有規定,因此臺上擺了色彩繽紛的花朵。某處焚燒的香料和仍舊新鮮花朵的香氣摻雜在一起,即使在雜亂的人羣中,也將獻花臺變化爲祈禱的場所。
撒卡爾似乎完全不打算否定。
那塊空地並沒有可以藏屍體的地方。
撒卡爾有辦法找到屍體,也能搬運屍體,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
「沒錯。査梅莉也真大意。不過連我都不知道有那種地方。真的很有趣!」我想起那時的信封軟趴趴的。當時我還訝異地想,紙張怎麼這麼柔軟。當時我應該更深入探究的。撒卡爾大概是用了古典手法……也就是用蒸汽讓漿糊變得容易剝落,然後拆開信封看了內容。
「藏起來……?」
「只有這些?」
撒卡爾平常以觀光客爲對象兜售紀念品,沒有客人的時候就在撿破爛……用的是他哥哥留下的推車。
高大建築聚集的街上,突然出現一座涼亭。告訴我那塊開放空間叫做「帕蒂」的,正是八津田。石造階梯上鋪着紫色與桃色毛毯,看起來雖然像是直接放在地上,但那其實是在曬乾洗過的衣物。加德滿都昨天一整個下午都發布外出禁令,因此大家都得補回停滯半天的生活。
撒卡爾踢了那顆石頭。石頭滾過人們的腳邊,一直滾向遠方。我發覺到自己站在古老的寺廟前方。這是一間小小的古老寺廟,或者是較大的神祠,大概也沒有出現在旅行書上。寺廟中有讓我聯想到奈良五重塔的尖塔,並有源源不絕的獻花與焚香。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對呀。」
「那麼他就不會回來了。」
「還有停水的事情。沒辦法淋浴讓我很困擾。」
「我想喫sel roti。我帶你去加德滿都最棒的店。跟我來吧。」
「真的?」
「沒錯。因爲可以使用電梯,所以從地下室搬出來很簡單,不過要放到推車上很費工夫。我好幾次都想要放棄。」
腳邊的地上有一顆小小的石頭。
他鼓起臉頰,怨恨地看着我,好像在質問我:我那麼辛苦地幫忙,你卻沒寫。
「學校。他一直想要上學。」
「我早就預料到你會在王宮前面拍照。所以我把屍體放在回旅舍的路上。不過死在那裏衣服卻變髒成那種顏色很奇怪,所以我還特地洗過衣服。」
茉莉俱樂部對他來說是很棒的冒險舞臺。不知道他只是單純在廢棄建築中探險,或是跟蹤他相信是印度間諜的拉傑斯瓦。他在黑暗的地下室中也目睹了殺人景象。
屍體被放在坎蒂街到喬珍區的捷徑邊緣。而告訴我那條通道的是撒卡爾。
「讓拉傑斯瓦屍體曝光的,是你吧?」
我原本以爲,知道我和拉傑斯瓦見面的人除了當事人之外,就只有査梅莉。我以爲能夠到達連警察都不知道的茉莉俱樂部的人,只有查梅莉以及和拉傑斯瓦結夥的八津田。
「還有呢?」
我用打結的舌頭勉強擠出問題。
「只有這些?」
加德滿都雖然正值雨季,空氣卻很乾燥。三日夜晚洗過之後晾在通風的場所,四日黎明時大概就已經幹了。
他是爲了我。
「國王被槍殺之後,馬上有軍人被刻上『告密者』死掉,一定會成爲大新聞。只是我不曉得很酷的單字,所以還查了字典,刻上『INFORMER』。」
我在先前緊張的對談中好不容易確認戈賓安危,但撒卡爾卻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這樣回答。
撒卡爾變得很饒舌。
「你寫了什麼樣的報導?我看不懂日文,所以你告訴我吧!」
不過……
「那臺車沒有輪胎。」
撒卡爾若無其事地回答。
「嗯,因爲感覺可以賣,所以我拆下來了。賺到不少錢。」
「什麼時候!」
「別那麼大聲。」
撒卡爾發出苦笑。
「昨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因爲沒有警察,所以很輕鬆。」
對了。昨天早上,當兩個警察爲了保護我而來到東京旅舍時,撒卡爾曾經這麼說。——我剛剛完成一項工作。收穫挺豐富的。
我應該察覺到他幾乎不可能是販賣紀念品賺錢的。因爲王宮事件的影響,觀光客急遽減少。不過即使如此,我也無從得知他是從那臺輕型汽車偷走輪胎。
「四日……這麼說,屍體發現的時候,輪胎還在。」
「沒錯。」
我第一次看到那臺車的時候,覺得只要引擎能發動好像就可以開走。也就是說,輪胎還在車上。
我的確感到哪裏不對勁,所以纔會執拗地調査那臺車。可是我沒有想起前一天車上還有輪胎。
「反正最糟的狀況,就是讓別人先拍到照片。不過你拍了照,一切都很順利,沒想到關鍵時刻你卻臨陣脫逃。」
接着撒卡爾抬起眼珠子看我。這是符合他年紀的可愛動作。
符合他的年紀。可愛。
我的腦中閃過撒卡爾別的表情:成熟、帶着嘲諷、世故的表情。
……撒卡爾說他是爲了我而提供拍照畫面。他爲了我而移動自己找到的屍體。姑且不論這件事本身的道德是非,他的動機是對我的善意。
真的嗎?
乾燥的風吹散焚香的氣味。
寺廟牆壁上畫的兩隻眼睛彷彿看透一切。
「我知道了。我不要喫甜甜圈。我不想從你得到食物。如果要離開尼泊爾,最好快一點……下次見到你,我搞不好會拿刀刺死你。」
撒卡爾還沒有變聲的嗓子聽起來格外低沉。
……撒卡爾的嘴脣變得扭曲。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悸動。
「我倒想要問你,你爲什麼覺得自己不會被怨恨?你拿着相機到這座城市的那一刻,你就是我、就是我們的敵人。我說過好幾次,像你這樣的外地人裝做很懂的樣子寫說我們很悲慘,所以我們纔會在這座城市裏到處爬。你只會抬着頭探聽國王的事情,所以沒有發覺到嗎?」
我這麼說。撒卡爾回答:
這時我突然想起警察的話。
「你在說謊。」
「撒卡爾。」
我環顧四周。
「瞭解這裏,瞭解我所在的是什麼樣的地方。」
首先,我會被批判爲了自己的採訪而害死一個人。
設下這個陷阱的人站在我面前,臉上抹去了笑容。
「你贏了。傻瓜是我。就只是這樣而已。」
「爲什麼?」
「我會努力小心,不要製造苦難。」
如果我使用那張照片,在報導中寫到國王遇害當晚擔任王宮警衛的軍人遭到殺害,我就會面臨毀滅。他希望發生這種事。
「這一來,我就更相信記者這種生物就是不好好調査、隨便擾亂別人生活的垃圾。可是你卻停住了。」
「我說過,外國人來了,報導尼泊爾嬰兒死去的現況,於是就有很多錢進來,嬰兒不再死亡。」
撒卡爾難道完全沒有發覺到這件事?他真的只是爲了要讓我拍到聳動的照片而搬運屍體?他剝下拉傑斯瓦的衣服、在背上刻上文字,也都是因爲希望我獲得成功?
我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世界。
「我想要……」
沒錯。我聽他提過這座城市小孩子特別多的理由。
但現在不一樣。我在這個國家見到了許多人,聽到許多話。現在我能夠回答一句話。
他用拳頭捷了自己的臉頰。
出現在我面前、令人震撼的屍體,其實是陷阱。
淚水沒有滴落在乾燥的地面,取而代之的是他吐的口水。他的臉頰泛紅,眼中恢復嘲諷的光芒。
他大聲咆哮。
他的苦笑似乎在說:自己辛辛苦苦的安排都泡湯了,真拿你沒辦法。
「這樣還不明白?」
他用揶揄的口吻反問,然後緩緩地張大手臂。
我先前無法回答同樣的問題。我在拉傑斯瓦面前退縮,只能說出敷衍的話。
我的記者生命會因此而斷絕。我可能會在新聞史上留下一大污點。
「你要小心……嗎?」
佛陀的眼睛俯瞰着我。
拉傑斯瓦曾經說過,他不會再讓這個國家成爲馬戲團。他是否曾經一度這麼做過呢?
他的笑容消失了。我仍舊試圖要看穿他的眼睛深處。
他臉上現出輕蔑般的冷漠,然後迅速消失了。
撒卡爾的眼睛變得溼潤。
臉頰通紅的撒卡爾狠狠地說。冷冰冰的眼睛盯着我。
撒卡爾轉身背對我。他用鞋尖敲了兩三下地面,接着就拔腿奔跑。
他在笑。他的嘴角扭曲,眼神暗沉。
「去寫那男人的報導吧!把照片傳佈到全世界!證明你們是窩囊的垃圾!」
撒卡爾問。
這件事我也聽過。聽過好幾次。
「你應該乖乖刊登那男人的照片。這一來……」
我在古老的尖塔前突然噤聲,回看撒卡爾天真的表情。
他恨我的理由?
國王與王后有可能在晚餐宴會上被槍擊,自尊心很高的軍人有可能染指走私,溫和的僧-侶有可能爲了錢而殺人,膽小的學生有可能因爲一把槍而得到勇氣,記者也可能會迷失方向而不知所措。我要知道這世界是這樣的地方。
可是爲什麼!
當時我情不自禁地拿起相機按下多次快門。那張照片不是我拍的,而是被安排拍攝的。
……啊!
「增加的小孩子到地毯工廠工作,然後又有拿着相機的人來了,嚷嚷說在這種地方工作實在是太悲慘了。那環境的確是很悲慘。所以工廠收掉了,於是哥哥就失去工作,因爲改做不熟悉的工作而死掉了。」
「沒錯,我不會停止。」
他的心情與其說是憎恨,大概更像是覺得受夠了吧?
「爲什麼?」
我看着轉眼間消失在加德滿都街頭的背影,心中很想說謝謝。謝謝美麗的庫克力彎刀。還有其他的事情。
安排記者到撒卡爾哥哥工作的工廠採訪的,會不會就是拉傑斯瓦?所以撒卡爾纔會稱呼他爲間諜,充滿憎恨地在他的屍體刻上文字。
第二,我會被批判將兩件無關的事件任意連結在一起,寫出譁衆取寵的錯誤報導。
但他大概不會想要聽這些話。
「喂,告訴我吧,聰明的太刀洗,洗刀的人。他們來這個國家想要做什麼?你想要做什麼?」
「這麼說,那些傢伙也一樣嗎?那些把我們丟在沒什麼像樣工作的城市、然後連僅有的爛工作都奪走的傢伙,也像你一樣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仔細調查而寫出報導?結果就造成我們現在的樣子?」
他在笑。
「可惡的傢伙!」
我差點陷入危機。要是我沒有因爲和加德滿都警察利害一致,而深入採訪調査……要是我操之過急,沒有求證就寫出報導……
我在視線中尋找臺詞。
「……哼,真無聊!」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
撒卡爾低下頭,以平靜的聲音說着。
「沒錯,這是謊言。」
我聽到竊笑聲。
拉傑斯瓦離開傭兵生活回到尼泊爾之後,有一陣子從事外國電視臺的嚮導,負責幫他們安排採訪工作。
「也就是說,你不會停止去看、去寫。」
「沒有工作,可是人口卻增加了。」
他抬起低着的頭,用充滿憎恨的表情看着我。
土磚砌成的屋子承受不住時間與本身重量而傾斜。曬衣繩上飄揚的衣服破舊不堪。還有那些看着我們的臉孔:幼童、應該上小學的孩童、即將步入青年的孩童看着我。無所事事而用指尖在地面塗鴉的孩童、揹着籠子撿破爛的孩童、揹負嬰兒緩緩左右晃動的孩童、正在曬衣服的孩童,他們也都看着我。
撒卡爾問。我只有一個充滿悔意的回答。
「看看這四周。」
好似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聲音刺傷我。
「爲了這個目的……你不在乎我們的苦難?」
數十人、數百人寫出各自的觀點,才能逐漸闡明這個世界。我們要完成的,是對於自己生活的世界的認知。
或許我沒有看穿真相的力量。或許我的內心深處是非常冷酷的。但此刻是我來到這座城市之後,最希望能夠看穿真相的時刻。撒卡爾漂亮的眼睛看着我。
「你爲什麼恨我?」
BBC、CNN、NHK都報導過、但我仍然要報導的意義在這裏。
我想要大喊,但聲音卻是沙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