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需要注意的傑作照片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3687 字
告密者。
我直盯着這個詞。
先前我就隱約猜到了。
這個詞由INFORM開始,指的應該是某件事情的告知者。但是電子辭典顯示的詞卻遠遠超乎想像地強烈。
拉傑斯瓦是被殺雞儆猴的。只有這樣想,才能解釋爲何他的背上刻着『告密者』,被棄屍在室外。
夾雜塵土的風吹進來。厚重的窗簾只有微微晃動。焚香的氣味飄來。我驚覺地轉向窗外。我感覺到有人在看這裏……是我多心了。窗外隔着狹窄的道路並列着民宅,視線範圍內的窗戶都是關上的。即使如此,我還是站起來,關上二〇二號房的窗戶。老舊的窗框發出摩擦的聲音,房間變得更加昏暗。我把手放在窗上,站在原地思索。
告密這個詞在我心中製造不安。拉傑斯瓦被曝屍是爲了制裁,還是爲了殺雞儆猴?他是因爲告密何事而被殺的?
他昨天見了我。如果有第三者知道他見了雜誌記者,自然會認爲他提供記者有關納拉揚希蒂王宮殺人事件的情報。會不會因此而被認爲是告密與背叛行爲,害他被殺呢?
也就是說——
拉傑斯瓦會不會是因爲見了我而被殺的?
這個可能性非常高。拉傑斯瓦原本就排拒採訪。他說他之所以見我,是爲了戰友之妻查梅莉的人情。既然如此,他不太可能會去見其他記者。如果說他的死是因爲接受採訪而遭到懲罰,那麼原因無疑在於我。
當然也有其他的可能性。撒卡爾曾說拉傑斯瓦是「印度的間諜」。雖然不知道這個說法正不正確,但他是軍人,而尼泊爾夾在中國與印度之間,國家運作隨時處於緊張狀態。或許他是在和我毫無關係的場合做出被指責爲告密的行爲。
我再度回到桌前,和剛剛一樣雙手手指交叉,貼在額頭上。感覺到汗水沾溼了肌膚。在思考要如何處理拉傑斯瓦的照片之前,有個更急迫的問題。
我是不是也面臨危險?
殺害拉傑斯瓦、在他背上刻了「告密者」文字的人會放過我嗎?
如果說那些人有絕對不能外泄的情報,而光只是因爲懷疑洩漏情報就清算拉傑斯瓦,那麼他們不可能不會找上我。在情報擴散之前,他們應該更想要及早封住我的嘴——甚至在拉傑斯瓦之前。
但是我還活着,而且沒有受到任何人脅迫。這應該做何解釋?
殺死拉傑斯瓦的人還沒有發現到我嗎?拉傑斯瓦應該隱藏了他去見記者的事實,也因此或許情報不夠充分,使得兇手無從得知記者的身分與所在地……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手此刻應該正在找我。
在空氣循環停止的房間內,我感到背脊發涼。
六年的記者生活當中,我被徹底灌輸一項原則:「安全第一」。只要有些許危險,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撤退。
我仰望着有裂痕的天花板,做了深呼吸。
我拿起放入貴重品的單肩揹包,然後伸手要拿仍放在桌上的相機。
……可是這只是一半的答案。
然而我卻仍舊待在這裏,想要繼續採訪。爲什麼?
後來發生大規模的火山碎屑流,湧至山麓。火山活動是不可預期的。碰到突發的火山碎屑流,幾乎沒有逃跑的時間。普賢嶽採訪活動造成四十三人死亡或失蹤的慘劇。
但是我真的是爲了這個理由而留在加德滿都嗎?納拉揚希蒂王宮發生的事件已經被大幅報導,日本各大媒體也紛紛進駐當地。大部分的事實已經傳達到日本了。基本上,如果只需要情報,光是接收BBC的報導不就夠了嗎?
就某種程度來說,記者面臨危險是無可避免的。說得極端一點,只要不是窩在家裏,或多或少都會遇到危險。但我仍舊相信自己的工作是傳遞真相,纔會堅持守在現場。
只有一個可能:兇手並不覺得需要殺死記者。
一九九一年的長崎縣,雲仙普賢嶽觀測到大規模火山活動。在火山冒煙期間,有許多記者前往當地想要近距離拍攝火山爆發。他們當中有些人爲了拍到具有震撼力的照片,踏入了禁止進入的區域。
「不是爲了別人。」
我想要知道。我不能不知道。所以我纔會在這裏——一邊畏懼着眼前的死亡,一邊爲了看清危險而待在這裏。如果問自己,爲什麼要問這些問題,答案會歸結到自我主義。求知的衝動驅動着我,讓我提出問題。如果說這是偷窺狂性格,那麼我也無法否定。不論遭受何種批評,我還是想要知道,甚至覺得必須要知道。
「誰?」
「在事件發生的前線,記者無可避免會面臨某種程度的危險。但是你要記住,我們絕對不能把計程車司機也捲入危險。」
「……我很害怕。可是……」
……可是,另一方面,我有不離開的理由嗎?
日本經濟失落的十年能夠追回來嗎?
我把記憶卡夾入裏面,闔上聖經。我朝着門後方喊:「再等等。」
有某個環節出了差錯。到底是哪裏錯了?
我本能地想這麼做。我想要立刻訂機票離開。如果訂不到,即使取道陸路,我也想要逃離這個國家。我想要把照片、採訪、一切都拋棄,回到日本,早日忘記拉傑斯瓦背上殘酷的傷痕。《深層月刊》或許不會再給我工作,但是牧野應該也不會要求我冒着生命危險採訪。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聽到敲門聲。稚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掃地。還有換牀單。」
佩特拉古城遺蹟的牆壁摸起來是什麼觸感?
這時我突然產生某種預感。我拿出數位相機的記憶卡,打開書桌抽屜找到聖經,隨便翻了一頁。
我當時是高中生。後來進入東洋新聞時,學長告誡我一句話:
讓腦袋冷靜下來。試圖從置身事外的角度思考,讓思考客觀化。我理性地整理至今爲止聽聞的事情。
「好的,小姐。」
蒙古政府是否能夠掌握遊牧民族的人數?
「因爲我想要知道。」
兇手有可能不知道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只知道他見了記者嗎?假設真的有如此片斷的消息走漏,在這個階段就會有人想要殺死拉傑斯瓦、在他背上刻字曝屍嗎?
沒錯。假設兇手無論如何想要保守某個祕密,只殺死拉傑斯瓦而放過我一點意義都沒有。就算先殺死拉傑斯瓦,也應該要隱藏他的死訊,否則記者就會逃到國外,根本無法封口。可是他的屍體卻被刻上文字,而且雖然是棄置在樓房之間的隱密空地,但也算是曝屍街頭。爲什麼?
那麼我是否應該記取雲仙的教訓?應該回避危險撤退嗎?
姑且可以推測的是,我並沒有被盯上。至少現在沒有立即離開的理由。
我不禁喃喃自問。
日本陸軍皇道派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我知道了。我馬上空出房間,你稍等一下。」
我走向掛着門鏈的門,打開一道縫。服務生戈直立在門口。
這麼說,兇手等於是完全沒有具體掌握拉傑斯瓦與我談話的內容。因爲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而且就如剛剛考慮到的,我仍舊安全無事,沒有受到威脅,由此可見兇手還沒有掌握到記者的身分與所在地。
失去國王的尼泊爾今後命運將會如何?
假設拉傑斯瓦是因爲見了我這個記者,因此被懷疑泄漏祕密而殺害。
理論上,我認爲現在逃跑還太早了。不過自己曾試圖採訪的對象遭到殺害、而且被刻上告密者的文字,這一點是確實的。我無可避免地感受到從肚子湧起一股冰冷的恐懼。
我一邊感到這個簡稱頗爲怪異,一邊回應。
我記下頁碼……二二二頁。
黃石國家公園的樹木白化的原因是什麼?
製紙業界大規模合併的傳言是真的嗎?
我仔細思索,就會覺得自己好像不是打心底在害怕。屍體的悽慘模樣當然令人膽怯,但是在被恐懼吞沒之前,還有一些疑問。
也就是說,對於兇手而言,拉傑斯瓦接觸記者這件事本身是背叛,理應處決,但卻對採訪他的記者不感興趣……這樣太奇怪了。
然而一萬人、十萬人當中,或許會有一人從新聞當中得到收穫。或許有人打心底需要這則新聞。即使有九成九的讀者只是說聲「好可怕」就忘記,或許也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讀者得到助益。所以我要傳達真相……如果被問「爲什麼要傳達」,那麼這大概就是標準答案。
白金漢宮的晚餐是英國料理嗎?
我在昏暗的二〇二號房喃喃自語。我一開始就看到了難以承認的結論。果然只能歸結到這裏。
「太刀小姐。」
不過,報導王宮事件真的是有意義的工作嗎?
我一直認爲「知」是尊貴的。現在應該補充一句:我認爲對我來說,知是尊貴的。我無法期待其他人也這麼想。
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人們爲何而喜、爲何而悲?他們的價值判斷基準是否和我相異,或是相同?
我重要的南斯拉夫朋友爲什麼必須喪命?(鴨子注:見前作《再見,妖精》。)
拉傑斯瓦准尉爲什麼會被曝屍?
爲什麼沒有人能夠救她?
戈賓似乎仍舊在門外。他立刻回答:
在阿拉斯加捕螃蟹的訣竅是什麼?
還是很奇怪。即使是私刑,也未免太躁進了。
就如拉傑斯瓦所說的,把這條新聞傳送到日本,只會被消費爲遠方國度發生的恐怖殺人事件。如果說「安全第一」是報導的原則,那麼「悲劇會成爲數字」就是報導的常識。一國的王儲殺害國王與王后並且自殺的新聞,包含種種陰謀論,或許能夠提供短暫的娛樂……然後就會被下一則新聞掩蓋——或許是東名高速公路的連環車禍,或許是政治家失言之類的新聞。大部分的新聞只會被當作娛樂而被消費。事後只剩下悲傷被公諸於世的當事人。
在普賢嶽的採訪意外中,想要帶回深入禁區的記者的當地消防團成員、帶記者到可以拍攝震撼照片的地點的計程車司機也都死了。他們是無端被捲入而遇難的,而造成悲劇的原因無疑就是記者。害死圈外人的悔恨繼承下來,至今仍舊存在於新聞界的意識底層……至少形成了某種傾向:因爲擔心發生萬一時遭到社會批判,因此採訪危險地區時不會指派報導機構的員工,而會派自由工作者。
——這項原則並不是所有從事報導的人都遵守的。如果說記者的信條不論何時都是安全第一,那麼這世界上發生的悲劇幾乎都不會獲得報導。然而日本記者(尤其是任職於企業的記者)之所以把安全第一當作原則,不是沒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