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與馬戲團

第十五章 兩名警察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9796 字

天亮了。

我梳洗完畢,首先到東京旅舍的四樓看電視。雖然急着想要求證照片內容,不過還是得掌握最低限度已經報導的新聞。餐廳裏,舒庫瑪今天也穿着整潔的白襯衫坐在位子上。我想要先煮開水,正要進入廚房就被他制止了。

「在尼泊爾通常不喜歡讓不同階級的人進入廚房。雖然這裏應該是住宿客人用的,不過還是最好先問一下査梅莉。」

「我不知道這件事。謝謝你的提醒。」

我道謝之後,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不過八津田在廚房替我泡過茶,沒關係嗎?」

舒庫瑪笑着說:

「他是常客,或者幾乎可以說是住在這裏。而且雖然是外國人,不過他是佛教僧侶,所以或許受到特別待遇吧。」

「請問你也是從以前就固定住宿在這裏嗎?」

「是的……」

他忽然露出彷彿眺望遠方的眼神,喃喃地說:

「這一帶喬珍區以前是很亂的地方,聚集了很多旅客,還被稱作怪人街(Freak Street)。」

「怪人?」

「這裏是嬉皮聚集的地方。像你這麼年輕,應該不知道嬉皮吧?」

我雖然知道什麼是嬉皮,不過的確沒有直接見過典型的嬉皮。

「他們總是在吸大麻。當時我根本不會接近喬珍區。後來市區旅行業的中心往北移動,這一帶就變得比較平靜。再加上平常住宿的旅館倒閉了,我偶然晃進這裏,就開始住下來了。現在査梅莉通常都會替我空下二〇一號房。我有時候還會利用東京旅舍二〇一號來接收郵件。」

我注視着他的側臉。他的五官端正,肌膚也很光滑,就算說是二十多歲也不奇怪。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呢?」

「你是問我最早住在這裏的時候?這個嘛,大概十年前了。比八津田開始住宿的時間還要早一點點。」

「……恕我冒昧問一句,你現在幾歲?」

「所以他們就盯上我?」

「我們這種職業的人,絕對不允許同伴被殺。」

「你是太刀洗小姐吧?」

巴朗笑容滿面地說:

「是嗎?謝謝你。」

我上了二樓,看到走廊上有個人影。高大的人影彎着腰,顯得很拘束。這個人是羅柏。這幾天,我光是應付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耗掉所有精力,不過內心一角還是掛念着他。他在房門上貼着「不要進來」的紙條,不論早晚都沒有出現。

「有人這樣認爲。」

「我沒有想到警方會這麼親切。」

「是的。」

「希望你能夠早日回到日本。這不是Chief的意思,而是我個人的希望。」他笑容可掬地這麼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求。

「哦?」

今後還會有機會見到舒庫瑪嗎?人生的際遇是很難說的。我茫然地想到,或許哪天真的有機會在德里見到他。

他說得頗有道理,不過我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跟我們Chief(長官)說的一樣。昨天偵訊你的警察是我們的上司。他命令我們過來。」

「羅柏,早安。」

「太刀洗,發生什麼事?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訪客有兩人,都穿着格子襯衫。其中一人穿的是淺藍色與淺褐色格子,另一人穿的是紅色與黑色格子。査梅莉在櫃檯後方顯出困惑的表情。

「你們應該不是要帶我回去吧?」

撒吉有些詫異地問:

「我叫詹德拉。你好。」

「我?今年就四十了。」

羅柏明顯迴避我的視線。他把臉別開,說:

穿着紅色與黑色格子襯衫的人笑容可掬地對我說:

他的語氣雖然開朗,但內容卻冷酷而沉重。

我這樣回答,巴朗便綻放笑容。

先前沉默不語的詹德拉這時說了一句。

「咦,你好像沒有很驚訝。」

這倒是意外的答案。巴朗拍手說: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我只是……」

「我瞭解狀況了。」

「謝謝你。很可惜,我現在身上沒有名片。」

査梅莉離開之後,巴朗重新開始說:

「現在如果他們對外國記者出手,就會變得很麻煩。」

我不記得做了什麼會被便衣警察找上的事情,不過我好歹也是殺人事件的證人,所以警察會來找我或許也很正常。

「很高興你是個懂得變通的人。」

「……是的。你說要保護我,那麼是要防誰呢?」

在正常情況下是無法想像和警察一起去採訪的。記者的原則就是要隱藏消息來源,而和警察同行就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不過原則畢竟只是原則,任何事情都有例外。我點頭說:

巴朗搖搖頭表示無可奈何。這個動作不知怎地感覺有些西歐味道。

巴朗誇張地揮手。

穿着淺藍色與淺褐色格子襯衫的詹德拉又高又痩,大約二十多歲,搞不好甚至才十幾歲。他以傻傻的表情聽着我和巴朗的對話,並且很好奇地環顧着大廳。我以爲他聽不懂英語,不過當他注意到我的視線,便以流暢的英文報上名字:

「是嗎?」

「我剛剛完成一件工作,收穫滿豐富的。」

「我很驚訝,只是不太容易顯露在臉上。」

「還好。」

我在確認電視新聞播報了一輪、開始重複同樣的資訊之後,向舒庫瑪道別並起身。雖然說尼泊爾的早餐時間是十點,不過得先喫點東西才能支撐體力。

「謝謝。我去過日本,可是已經不太會說日語了。說英文會容易許多。」

「大人的情緒都很緊繃。你拍到很棒的照片了嗎?」

「很抱歉可能會讓你很驚訝,其實我們是警察。」

爲了準備採訪,我必須先回一趟房間。警察待在大廳,並不打算上樓。我不知道是否基於某種規定,或者他們認爲只要守住出入口就沒有必要跟來。

「沒問題。要不要換個地方?」

「有可能。」

新聞也報導,昨天市民在王宮前被鎮壓時,至少有十八人受到輕重傷,一人死亡。死去的會不會是我看到的那名從四面八方被棍棒毆打的男人?或許是,不過我希望不是。此外,在外出禁令發佈後,有一名外出的市民遭到槍殺。我在警察局受到的警告並不是空言。我沒有看到與拉傑斯瓦有關的新聞。或許是頒佈口令,或者是更單純地因爲王宮事牛相關新聞佔據太多時間而被排擠掉了。

「我們不打算拘束你的行動。尼泊爾是開明而民主的國家。請自由進行採訪。我們自己會跟着你。」

在日本,我從來沒聽過警察會擔任一介記者的保縹。

「你不知道嗎?」

受重傷的王室成員之一——畢蘭德拉前任國王的弟弟——過世了。

「不!在這裏就好。可是,對不起。我日語不好。聽說你會英語。英語也OK?」

我重新檢視兩人。

我點點頭。這樣就說得通了。

「國軍也一樣。由於拉傑斯瓦准尉遭到殺害,部分軍人出現不尋常的動作。而目前已知,最後接觸准尉的人是你。」

「如果有機會到德里,請務必來找我。我們可以聊聊當時在尼泊爾遇到的災難。」

「太好了!你剛剛感到很驚訝吧?」

負責回答的似乎是巴朗。他摸摸摻雜白髮的頭開口說「事情是這樣的」,然後轉向查梅莉,用尼泊爾語說了一句話。査梅莉立刻轉身退到裏面。如果是不想被人聽到的內容,只要換個場地就行了,可是他剛剛卻說要在這裏談,反而要求査梅莉離開。雖然我不覺得他們像警察,不過至少感覺到他們習慣命令他人。

我聳聳肩。如果說有任何變化,只有一個:工作終於開始了。撒卡爾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然後笑了一下,用大拇指指着旅舍。

我正準備打開鐵門,撒卡爾又笑咪咪地說:

「不是。Chief的命令是要保護你。」

我也對他點頭致意,並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說的是日文,不過音調很奇怪。

「當然,這是指軍隊以外的人。他見過你之後就回到部隊的休息室。不過拉傑斯瓦的同僚並不認爲犯人在軍隊中。他們應該會想要報仇,只是找不到對象。」

「還好。你呢?」

巴朗揮揮手,打斷我的話。

「我剛剛去了你帶我去的那家店。我喫過幾家餐廳,還是那家最好喫。」

我點點頭,巴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詹德拉依舊環顧着四周。或許他是在檢視建築結構也不一定。

「你好。我叫巴朗。他,詹德拉。我們想談二下。」

「嗨,狀況怎麼樣?」

我出了東京旅舍,前往因喬陀羅廣場的方向。我要去的是來到這座城市的次日、羅柏帶我去的店。昨天和前天我都以油炸點心代替早餐,不過在勝負關鍵的今天,我無論如何想要喫到米飯。我無視於用手喫定食的尼泊爾客人,拿着湯匙把米飯、醃白蘿蔔、煮豆子送入嘴裏。回到日本我想要悠閒地享受早餐,包括若布味噌湯、竹莢魚乾、加上鵪鶉蛋的山藥絲。爲了這個目標,我得先完成報導纔行。

「是嗎?那麼有機會再給我吧。」

喫完早餐,回到東京旅舍,看到撒卡爾靠在綠色鐵門的旁邊。

「……謝謝。」

穿着紅色與黑色格子襯衫的巴朗大約四十歲上下。臉孔雖然還很年輕,但頭髮已經摻雜着白髮。他的臉頰和下巴有些肥肉,使得臉部看起來很柔和。看起來表情笑咪咪的,聲音也很溫和。我不知道撒卡爾是如何看出他是警察的。

「OK。」

大廳裏的確有訪客。

巴朗仍舊笑咪咪地攤関手。

我對他打招呼,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即使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也能看出他的下巴和臉頰上留着沒有剃乾淨的鬍子。在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脣顏色似乎有些淡。我雖然察覺到他的樣子不太尋常,不過還是用平常的口吻對他說話:

「不用做什麼。」

「他們當然也沒有笨到認定白天短暫見面的記者會殺死拉傑斯瓦。警方只是爲了保險起見。我不是在嚇你。譬如說,他們至少可能把你拐走,試圖問出情報。」

巴朗補充說道。

「原來如此。」

他從口袋掏出名片,把英文名片遞給我。我只是他在工作場所遇到的人,並沒有特別親近,但他卻特地給我名片,讓我感到有些驚訝。上面寫的名字是「Sukumar Das」。

被認爲是槍擊犯的狄潘德拉國王也在意識不明中於昨天過世。葬禮在外出禁令發佈期間舉行,已經火化。和數萬人參加送葬的畢蘭德拉相較,這樣的待遇實在是太冷清了。BBC也沒有播放影像。或許是連媒體員工都無法外出吧。

電視上,BBC以緊張的語調報導昨天發生的事情。

「裏面有客人。是來找你的。」

警察和記者總是處於微妙的關係。對警察來說,記者一方面要求給予情報,另一方面卻不肯交出自己手中的情報,是很煩人的存在。記者一方面對這種單方面的要求感到有些愧疚,另一方面又認爲必須有人防止警察落入自以爲正義的心態,並相信自己對此有所幫助。

撒卡爾這句話似乎不是虛張聲勢。他拍拍自己的口袋,接着他的視線飄移到其他地方。

巴朗露出微笑。

「小心點。雖然沒穿制服,不過他們是警察。」

「呃……是、是嗎?」

「我才應該感謝你們的協助……不過,你們要我做什麼?」

完全看不出來。我雖然也常被認爲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不過和舒庫瑪相較,實在是望塵莫及。他溫柔地微笑,說:

「你果然變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方便的話,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我的工作會告一段落。」

我看着穿着格子襯衫的兩人問道。

只當了兩天國王段潘德拉過世後,由攝政賈南德拉繼位。他保證會調查王宮事件的真相,並宣佈設置調査委員會。雖然新國王登基了,但BBC的報導方式沒有祝賀之意也沒有開朗的語調,只是由播報員平淡地念稿。

「這個嘛,我會想想看。」

他說完就回到二〇三號房。門上仍舊貼着「DO NOT ENTER」的紙條。我有意無意地望着那張紙好一會兒。他爲什麼如此警戒呢?

我重新振作精神,進入二〇二號房,拿了採訪需要的東西。不過大部分的必要品都放在單肩揹包裏了,需要拿的大概只有防曬乳和備用電池。爲了保險起見,我想要帶電子辭典,便試着放入單肩揹包,但是因爲包包變得太鼓而放棄了。

我回到大廳。巴朗、詹德拉和査梅莉正在用尼泊爾語交談。他們似乎是在開玩笑。我看到巴朗抿嘴在笑,不過査梅莉的表情卻有些僵硬,似乎笑不出來。仔細想想,拉傑斯瓦是査梅莉丈夫的戰友,照撒卡爾的說法也常常造訪這家旅舍。恩人過世了,査梅莉不可能沒有受到打擊。她能夠像平常一樣打理旅舍,不得不敬佩她的堅強。

詹德拉注意到我,向巴朗眨眨眼睛。他回頭,對我笑着說:

「嗨,你的動作真快。準備好了嗎?」

「好了。J

我走下樓梯。査梅莉連忙退回裏面。

巴朗拍了一下手,問我:

「你待會要去哪裏採訪?納拉揚希蒂王宮?帕舒帕蒂納特廟?還是因陀羅廣場?這些地方和昨天相比,都已經平靜多了。」

雖然這些都是重要的地點,不過我搖了搖頭。

「我要到空地。」

「空地?哪一個空地?」

「我不知道名稱。就是從坎蒂街進去、發現拉傑斯瓦准尉屍體的那塊空地。」

身穿不同顏色格子襯衫的兩名警察都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們是爲了防止拉傑斯瓦的同僚找我報仇而來保護我的,想必不希望我去扯上拉傑斯瓦事件。

「雖然那裏可能被警察封鎖了,不過只從外面看也可以。」

我暗示那裏有警察在,應該很安全。兩人雖然仍舊沒有好臉色,不過沒有提出異議。

「好吧。」

我們走出旅舍。待在外面的撒卡爾看到我帶着兩個男人,露出極度嘲諷的笑容。

「我瞭解。」

東京旅舍的二〇二號房掛着厚重的窗簾,然而環繞空地的民宅窗戶上都沒有窗簾。如果只是一兩間或許還不足爲奇,但放眼望去所有窗戶都沒有窗簾,可以想到的結論就只有一個:

「巴朗先生,拉傑斯瓦准尉的死因是什麼?」

這是容易回答的問題,因此他很輕鬆地給我答案。可是關鍵問題是下一個——

採訪被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但是他卻說明爲什麼拒絕採訪,並指摘我的想法當中過於天真的部分。這不是普通的親切能夠做到的。當自己想法錯誤時,會無償予以斥責的大概只有家人和學校老師。其他人幾乎只會發泄怒氣,或什麼都不說便斷絕今後的往來。他對我的態度其實是親切的。

「什麼意思?」

「沒有特別要做什麼……」

加德滿都的居民非常早起,民衆天亮就開始活動。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小孩子已經圍繞在屍體周圍,因此這裏也不是完全沒人經過的地方。尤其是昨天,隔着公園的大街上有數千名氣焰高昂的市民聚集。從天亮到十點半的幾個小時當中,如果都沒有人發現屍體,那就太奇怪了。

「你只需要告訴我可以透露的範圍。如果還不能公開任何資訊,我也不會勉強你。不過我知道,他的背上被刀刃刻上傷痕,他曾被槍射擊,而子彈沒有貫穿身體。」

「是的……」

巴朗理所當然地警告我。我點頭回應。

在首都,軍隊朝市民發射催淚彈;在地方,則擔憂武裝游擊隊的活動會變得激烈。如果爲了觀光,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來到加德滿都。要不是爲了工作,我也想要回去。不過內心深處感覺好像有那麼一點想念一直跟上來推銷佛像的小販。

……這一點讓我無法接受。

「那是在幾點左右?」

我被問了三次,終於下定決心,轉向巴朗說:

牆壁和馬口鐵板上都有噴漆塗鴉。頑童的塗鴉似乎不分國界,放諸四海皆同。塗鴉多數使用羅馬字母,幾乎看不到書寫尼泊爾文的天城文,倒是頗有意思的現象。

……我張開眼睛站起來,回頭看兩名警察。巴朗和詹德拉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許在尼泊爾,沒有在發現屍體的現場替死者祈禱的習慣。或者他們可能覺得非親非故的日本人特地來祈禱很奇怪。不過他們或許也明白我的行動是憑弔,因此沒有詢問行動本身的意義。

「是一般市民嗎?」

空地一邊五十公尺左右,大致呈正方形。我們進來的那一邊以及對面的一邊都有建築堵住。前方是水泥建築,後方是土磚砌成的民宅,左右兩邊圍着波浪狀的馬口鐵板。馬口鐵板的後方應該也通往道路。否則這麼大的土地就毫無用途而只能作廢了。

我心中忽然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也許是曾經見面的人死在這裏的事實,讓感覺產生落差吧。

就如巴朗所說的,城裏的情況似乎穩定了。昨天爲止,街上到處都有幾個男人聚在一起,以嚴肅的表情看着報紙或激昂地說話。今天雖然也有人在街上看報紙,但聚集在報紙周圍的人顯然少了很多,也沒有看到有人聚在一起激烈討論。

當地人都這麼說,那應該就沒錯了。巴朗繼續問:

開口問話的是我。

「巴朗先生,那邊的建築該不會都沒人住吧?」

「我不能告訴你詳情。只是……子彈傷到了大動脈。」

「好暗。」

「有人通報這裏有屍體吧?」

「這樣啊。」

「這座城市爲什麼有那麼多垃圾?」

「……很抱歉。我不該依賴你,應該要自己調査纔行。」

我走近波浪狀的馬口鐵板。這時我發現到原本看似一整面牆的馬口鐵板有一部分其實是門。成許是爲了工程車輛出入使用,這扇門相當大。不過現在這扇門上了鏈條和很大的鎖封閉了。鎖孔已經生鏽,沙子鑽入裏面,鎖也蒙上塵土。大概有好一陣子沒有使用了。

看到衆多死傷的報導,民衆會退縮而放棄也是難免的。只是那樣激烈的憤怒應該不會煙消雲散,只是隱藏起來而已。

我重新檢視先前拉傑斯瓦遺體倒在地上的範圍。

我說的是日語,因此巴朗和詹德拉都沒有反問我。我再度環顧空地,注意到輕型汽車。這臺車是鈴木汽車,車身是白色的。我走過去,巴朗和詹德拉也無言地跟來。不過當我把手伸向車門時,終於被詢問了。

他對我非常親切。

我回到輕型汽車的旁邊。我把上半身探入車內。沒有看到鑰匙。另一方面,我也沒有看到直接連結線路發動過引擎的痕跡。

我環顧空地,用日語喃喃自語。

民宅與民宅之間的縫隙很窄,只能容下一個人行走。樓房之間則有較大的通道,如果是推車或許還能通行,但不可能通過輕型汽車。這麼說,這臺車是這塊空地圍起馬口鐵板之前就放在這裏的嗎?

他這種說法似乎想要接着說:害得他忙到不行。

巴朗的答案很慎重。

空罐、空瓶、鐵桶、塑膠油桶、塑膠袋、紙袋、揉成一團的紙屑、沒有揉成一團的紙屑、報紙、雜誌、圓桶、土磚堆成的山、只有軀幹的人體模型、文字剝落的立式招牌、腳踏車、摩托車、人力車,最誇張的是還有輕型汽車丟在這裏。所有車類的輪胎都被拆下來了。

要嚴格探究「屍體發現時間」很困難。有可能更早就有人發現,但因爲怕捲入麻煩而假裝沒看見。不過一般來說,都是以報警時間做爲「發現時間」。我問巴朗:

發現拉傑斯瓦屍體的空地上,此刻沒有任何人。

「嗯,是的。」

我重新觀察現場。

「哦。大家都去採買了吧。」

「……謝謝。」

「詹德拉住在附近,所以不會錯。這只是普通的空地。」

我是在十點四十二分看到屍體的。有幾個小孩子圍在這裏,低頭看着拉傑斯瓦。幾分鐘後,警察趕到現場,把我們驅離。從前後關係來看,最初發現屍體的時間應該是在我經過此地之前不久。

輕型汽車停在距離辦公大樓兩公尺左右的位置,車頭朝着牆壁,拉傑斯瓦則倒在空地另一邊的民宅附近。

不過即使他受到槍擊,也不見得就是致命傷,因此我必須問這個問題。

「謝謝。沒錯,那裏沒人。居民已經撤退完成,即將開始進行摧毀。因爲人口增加,到處都是工程。」

「也不是這樣的。因爲大家昨天傍晚就無法外出,今天也被告知會發布外出禁令。」

「我覺得太暗了。」

我環顧包圍空地的樓房和民宅,接着仰望天空。

「死亡推定時間是晚上七點前後,屍體發現時間是次日上午十點半左右。」面對大街的水泥建築是辦公大樓,到了夜晚基本上就沒人。另一方面,土磚房子似乎是民宅,或許會有目擊者。我想到這裏,望向雕刻精緻的窗框,忽然發現到一件事:

我想要找個談話的契機,便再度問警察。這時他露出嘲諷的笑容。

「死因沒有公佈。」

這樣就足夠了。我再度環顧四周。

車門沒有上鎖。我注視着握住門把的手,覺得好像沾到了一些沙子。

「這個嘛……」

我向走在斜後方的巴朗說。可是他只是稍稍聳肩,沒有回答。或許他對於政治情勢不想發表意見。做爲警察,這是很正常的態度。

通報者不報上名字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問發信源頭是市內電話、手機還是公共電話,但如果問得那麼詳細,一定會徹底地被討厭。這是我在記者生活中自己鎖悟到的心得,不論對方是誰,在對方說出「拜託別問了」之前能夠問的問題數量有限。最好道是不要浪費。

巴朗和詹德拉只是面面相覷。對他們來說,這或許不是稀奇的光景。加德滿都的垃圾多,或許有某種文化理由,也可能是因爲行政能力追不上人口的增加。

拉傑斯瓦屍體所在的位置附近樹立着柱子,圍成直徑十公尺左右的空間,並拉起禁止進入的帶子。原本以爲會有保全現場的警察,不過我猜錯了。或許是經過例行鑑定作業之後不再需要嚴密的警備,或者也可能是因爲全國處於混亂狀態而沒有進行鑑定作業的餘裕。我首先接近帶子圍起的場所。

我並不瞭解他。我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不論如何,他已經死掉了。

「不知道,不過目前還沒有懷疑是犯人親自報警。據說電話裏的人很慌張地通知有屍體之後,沒有報上名字就掛斷了。」

雖然的確很髒亂,不過也不是這塊空地特別髒。我忍不住喃喃問:

「呃,這個嘛……」

「不用麻煩了。這的確不是什麼祕密。從事這個工作就會變得格外守口如瓶,希望你不要在意。」

既然決定要去了,巴朗似乎希望速戰速決,於是就走在前面替我帶路。當我進入樓房之間的縫隙,便看到熟悉的景色。

只要去敲敲民宅的門就知道了。我正要走過去,巴朗像是放棄般嘆了一口氣。

「光線……」

「沒有窗簾……」

我接受了硝煙反應的檢査。也就是說,拉傑斯瓦是被槍殺的。但是我昨天看到他的背上只有刀刃刻上的文字,沒有槍傷,可見子彈沒有貫穿他的身體。

「在這裏。」

我在附和的同時,內心感到焦慮——時間剩下不多了。聽到今天也有可能會發布外出禁今,實在不是什麼好消息。不過我也沒有對策。如果稍晚不能外出,那麼只好在那之前儘可能多査明些事實。

平時擠滿了旅客與購物客人的新街,此刻也只有乾燥的風吹拂。王宮事件的次日,訪客和店家都還充滿活力,但後來就一天天變得閒散。或許是因爲我跟警察在一起,雖然是便衣,不過原本糾纏不休的紀念品小販現在都離我遠遠的。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件剛發生時,還有一些留在加德滿都的旅客,但經過三天之後,國外旅客因爲事件而取消機票的影響應該很明顯了。

我們來到坎蒂街。

「太暗?」

腳邊生長着稀疏低矮的雜草。綠草之間的地面和加德滿都其他地方一樣,都是紅褐色的。最明顯的特色就是大量垃圾。雖然之前就知道了,可是重新檢視,就會發現情況很嚴重。

「我知道了。」

真希望能夠再次跟你說話。再見。

警察再度問我。我不喜歡把沒有確實證據的推測告訴別人。即使有了確實證據,我也擔心別人會覺得我太張狂,所以還是不太想說出來。也因此,我的回答總是太過簡短。

「這塊空地沒有燈。現在是日照較長的季節,但這座城市因爲羣山環繞,所以日落時間很早。到了晚上,除了從樓房透出的光線和月光以外,應該沒有其他光線。」

「你在做什麼?」

這麼說,這個地點在晚上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可以說很適合做爲殺人現場。拉傑斯瓦在十九點左右在這裏被殺害,次日早晨十點半之前都沒人發現嗎?

「你打算做什麼?」

他停頓一下,才用不太情願的聲音說:

我自己也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是正確的。我來到加德滿都,雖然只待了五天,不過也稍微能夠理解街上的氣氛。民衆與其說對於調查委員會的設置抱持期待,不如說經過爆炸說和昨天的鎮壓之後,已經開始放棄查明真相了。王室就如黑箱,在其中發生的大事件不會告知大衆。新國王的兒子開車肇事逃逸的傳言擴散時,最後事件還不是被隱瞞了……因爲無法求證,所以也不能寫入報導。不過當我看到格外寧靜的街角,不由得會覺得城裏瀰漫着人民放棄的心境。

「不。因陀羅廣場一帶非常熱鬧。」

「今天早上所有地方都像這麼安靜嗎?」

「請不要進入裏面。」

話說回來,這臺車是從哪裏進來的?

我問巴朗,得知這塊空地似乎沒有名字。

這樣看來,這臺鈴木汽車在馬口鐵板圍繞之前就放在這裏的猜測或許比較準確。

不過站在帶子外距離太遠,頂多只能觀察到好像有血跡。我想過拿出相機用望遠功能來看,可是巴朗和詹德拉可能會不太高興,而且其實也沒有不論如何都想要看的東西。從這個距離,我也能夠清晰地想起昨天看到的拉傑斯瓦的屍體。

「民宅既然是空屋,那就更暗了。雖然說七點這個時間還算早,辦公大樓可能還有燈光……」

手煞車沒有拉起來。四扇門都沒有上鎖。我幾乎是用爬的把身體挪出輕型汽車。

「設置調査委員會似乎滿有效果的。」

我蹲下來,跪在地上,合掌並閉上眼睛。

巴朗搖頭說:

「不,到了七點應該就沒有人了。」

「十點三十五分。是電話報警。通報人身分不明。」

「你是指,和平常一樣嗎?」

「那麼你爲什麼要檢査車子?」

「在這塊空地有可能成爲光源的,就只有這臺輕型汽車的頭燈。我想要確認它有沒有點亮過。」

「哦。」

巴朗發出這聲呻吟,以全新的眼光興致盎然地檢視這臺鈴木汽車。

「可是即使引擎還能發動,應該也沒辦法照明吧?」

「是的。」

檢視鈴木汽車和屍體的位置關係,會發現剛好形成直線,只是車頭方向相反。車尾朝着屍體,因此即使引擎發動了,頭燈也只會照在樓房牆壁。尾燈雖然也能夠成爲光源,但是亮度太微弱了。

「車頭也不可能轉過來。」

「的確。」

輕型汽車的輪胎被拆下來了,無法移動。巴朗追隨着我的視線,聳聳肩說:

「輪胎可以賣到很好的價錢,而且比鐵塊更容易搬動。雖然需要拆卸工具,有點麻煩,但是遲早會被拿走……話說回來,這又代表什麼意義?」

「沒有太大的意義。」

巴朗皺起眉頭。

我不太想要說出自己的想法,有一部分理由也是因爲常常碰到這樣的反應。我轉身準備離去。這裏姑且調査到這裏就足夠了。

「等一下,到底有哪裏不對勁……」

巴朗邊說邊追上來。

時間不足讓我心急,被要求說明則讓我心情沉重。我不知不覺加快腳步,離開發現遺體的現場。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