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真相的十公尺前

正義之士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6804 字

1

飛濺的鮮血灑到地面之前,彷佛就開始廣播了。

『由於先前發生撞人事故,電車目前停止行駛。』

這世上還有造成更多人困擾的死法嗎?從高處跳下來或許會波及他人,跳海時也可能連累周邊居民加入搜索,但是死亡時停止電車運行,影響的人數相差太多了。只能選擇這樣的死法, 一定是因爲家教不好的關係。

電車行駛到月臺中央附近時輾過了人,然後又繼續前進十幾公尺,車身一定沾滿了血跡。清洗車身也要花錢。不過換一個想法,這筆費用也算是有意義的支出,因爲可以讓無法自我管理行爲的人早早從這個社會退場。

迎接傍晚交通尖峯時間的吉祥寺車站月臺上,充斥着低沉的喧囂。眼前有人死了,但是在這座第四月臺卻沒有人發出尖叫,有些人爲了尋求繞道途徑而離開月臺,緩緩走下階梯,在這座城市 撞車事故並不稀奇,大家都習慣了。雖然習慣,但所有人都皺着眉頭成到焦躁,剛剛在軌道上被輾過的人,大概一直都讓正常人感到焦躁吧?不過今天也是最後一次了。

『……目前還無法確定重新運行的時間,很抱歉造成各位乘客的困擾……』

爲什麼人類總是分爲令人焦躁的一方,以及感到焦躁的一方呢?教育問題佔很大分量,不過不僅如此,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不正經的雙親會養出不正經的孩子,而這些孩子長大之後,又會養出不正經的孩子。然後這些不正經的人類增殖,就會啃光社會基礎,讓接受良好教育的正常人負擔起負債,怎麼想都有問題,惡幣會驅逐良幤,要阻止這樣的連鎖,不能等待別人來處理。每個人都要具備身爲當事人的意識,清楚明白自己能做什麼,從自己身邊改變世界,至少我有這樣的自覺,也具有付諸實踐的行動力。

最早跑過來的站員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或許是去呼叫支援。月臺上有幾名好事者正在窺探電車和月臺間的狹小空間。屍體被捲入電車下方,但他們或許在尋找有沒有露出手臂之類的,這種行爲雖然低俗,但是思看恐怖畫面的好奇心本身並不算危害。他們只是不習慣發生撞人事故。不久之後,當他們遇到自己搭乘的前方車廂輾死欠缺思慮的人,他們不僅不會替死者哀悼。還會爲他的不負責任而感到焦躁。已經習慣的人則紛紛打電話,通知預定行程被打亂了。

『……目前中央線停止運行。請稍候……』

在騷動的第四月臺,我突然看到令人想吐的景象。

就在幾乎所有人都準備離開月臺的時候,有一個女人蹲在月臺邊緣,把手伸入放在腳邊的包包。女人的臉頰泛紅,嘴角浮現笑容。那副露骨的低俗表情令我感到心寒。我立刻明白她不是湊熱鬧的一般民衆。那女的打心底感到喜悅――太好了,讓我遇到好場面――那張令人厭惡的臉上呈現這樣的想法。

女人首先從袋中取出小小的筆記本,用筆寫了一些字。她寫字的速度快得驚人,轉眼間就翻了好幾頁。她看着手邊、電車、手錶、不斷記下筆記。

接着女人拿出手機。把身體探出去,似乎想要設法拍攝停止的電車下方,在喧囂聲中,我隱約聽到好幾次向周圍宣告自己按下快門的悠閒電子音效,她或許看到部分屍體,像是手部之類的吧。

女人又湊上前,接近到距離緊急停車的車廂只有幾公分,車廂中的乘客聚集在一處,由於「撞人事故」。車門仍舊緊閉,乘客就算想下車也無法下車。他們有的面露不安。有的則不滿地看着月臺。留在月臺上。不知何時才能等到電車重新運行的乘客也是同樣的心情,在險惡的視線交錯的月臺上。這個女人卻絲毫不在意他人眼光,只是不斷地用手機拍照,彷彿在宣示只有自己得到許可做這種事。

看她的樣子大概二十幾歲,不是學生。怎麼說呢?那種老成的氣質和學生有着本質上的不同。她身上穿着皺巴巴的T恤和膝蓋部分磨破的舊牛仔褲,給人不修邊幅的印象,不能正常打扮的人通常都沒什麼常識。她放在腳邊的包包也是黑色尼龍制的,一看就是便宜貨,她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窺視着被壓扁的屍體。臉上表情越來越興奮。

那最一張不知恥的臉孔。

接着 從包包拿出小型錄音筆。在混亂的車站中,對著錄音筆高聲說『事件記錄』

。大聲說出來的只有這幾個字,接下來就低聲不知在喃喃說什麼,到這裏我大概

就猜到女人的身分。她是記者。她大概覺得眼前發生的「電車撞人事故」可以當作新聞題材吧。

我穿過身穿西裝和制服的人羣。悄悄近那個女人。我想知道她錄下什麼樣的內容,她是出版社的人,報社的人、電視公司的人,或者是自由業者?雖然是常有事,但是在失去一條人命的「撞車事故」現場喜孜孜地做記錄。這種女人我想聽聽到底是用什麼口吻在說話,但是更重要的是,女人的用語讓我感到在意。她說的不是「事故」,而是「事件」。

「過去七十二小時當中,睡了兩小時左右。」

「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妳假裝在採訪,兇手就會接近妳?」

「你沒發現?死掉的就是在井之頭線中途上車的人,就因爲是那個人,我才認爲殺人的可能性比意外更高。」

她對我說話。

結束一小時的詢問,走出車站辦公室、中央線已經恢復運行。然而留在車站的人數太多。令人感到窒息,我們決定先離開車站。

就在這個時候――

女人用連我都聽得見的聲音「啐」了一聲,她顯然對制止的廣播飯到焦躁,實在是太滑稽了,這女人明顯不屬於「感到焦躁的一方」,而是「令人焦躁的一方」。她這種不負責任的舉動,過去一定曾讓許多人感到焦躁,這種女人竟然對站員理所當然的提醒感到焦躁,寶在是厚臉皮到極點。只顧自己、不能爲自己行爲負責的人,爲什麼這麼多呢?這種人如果還以爲自己有什麼特權,那麼大概真的是某種本質上的錯誤。

「所以就殺了他?太殘暴了吧?」

「因爲他造成困擾?」

這時後方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把人推下鐵軌,你有什麼感受?」

「晚間八點四十二分發生事件。被害者立即死亡。地點是四號月臺,六號車廂停車位置附近。四十五分,警察還沒到達。現場沒有特別混亂,由於是傍晚尖峯時間,影響極大。」

這句話怎麼聽都是在制止這女人的行動。然而她卻只是稍微抬起視線,毫不在意地繼續接近電車,把上半身探到軌道上方,對著錄音筆說話。她到底哪來那麼多話?

這麼說,太刀洗是把自己當作下一個獵物,引誘犯人上鉤嗎?

不久之後,她緩緩回頭,視線梢微向左右飄移之後,停在我的臉上,和我視線交接。

如果是一般中途上車的男人,就算太刀洗的記憶力再怎麼強,也不可能會一一記住。也就是說,那個男人一定給人很強烈的印象。這麼說,一定就是那個人。

「嗯?什麼事?」

先前有人發出不成聲的叫聲跌落鐵軌、被中央線的橘色電車輾過之後,太刀洗立刻對我說:

「在那之前睡了多少?」

「我甚至連被害人是誰都不知道。」

她皺起眉頭,然後表情忽然變得柔和。

「那個男人真的很擾人。」

「對呀。」

「我有些事情想問妳……」

廣播仍在宣佈:

結果真的有人出現,那個男人明顯帶着輕蔑的表情,嘴角扭曲,瞪着太刀洗,當她拿出錄音筆,那男人便逐漸接近。我確實地把他的臉孔拍下來。那是個身材過瘦氣色很差、大約三十出頭的男人。

『……很抱歉造成各位乘客的困擾。目前因爲本站發生撞人事故,中央線暫停運行……』

2

太刀洗喝了咖啡,繼續說:

我點點頭說:「嗯。我有讀過。」

在吉祥寺站發生「撞車事故」之後,被太刀洗搭訕的年輕男子腳步蹣跚地轉身想要跑走,但是在他混入人羣之前,被跑過來的站員和鐵路警察抓住肩膀,把他帶到辦公室。

「這純粹是我的想像。或許兇手一開始沒有打算要挑選對象殺人,只是到了中央線月臺,那個在井之頭線做出擾人舉動的男人剛好站在兇手面前。如果就這樣推下去,那麼兇手是基於某種信念殺人。他認爲自己的行爲是正當的。雖然不敢說百分之百,但是我認爲兇手大約有一半的機率會留下來檢視行爲的結果。」

「……的確。謝謝你。不過有些事情,即使弄壞身體也得去做。」

「這次有點辛苦。我只有在回程的電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小時左右。」

『爲了避免危險,請不要太靠近月臺邊緣。』

她若無其事地補充:

「中途上車?」

她的聲音很沙啞。

太刀洗狐疑地說:

我喝了咖啡,忽然問:

「妳是怎麼威脅他的?」

「雖然有點遠,可是我聽到那個男人在中央線月臺上還是繼續講手機,我正想着他怎麼還在打電話,就聽到『哇』的聲音,然後又聽到有人喊電車輾過人了,所以立刻知道發生什麼事。」

她唐突地改變話題,讓我有些錯亂。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總以爲大家都能跟得上緪思考的飛躍速變,我只能回答:

我繞到女人身後。和從遠處觀察時得到的印象相較,她的聲音並沒有特別小聲。

然而……

在外人眼中,我們應該是很不協調的兩人,我穿着上過漿的筆挺襯衫及細條紋外套9;繫着不算樸素,而是太過安全的深藍色領帶,另一個人則穿著有些髒的T恤和磨損的牛仔褲,肩上背的尼龍包也是隻重實用,毫不洗練的造型,她的臉上大概只塗了防曬乳。我們望向計程車招呼站,不過看到大排長龍的人羣。便面面相覷,互相搖頭。

實在是太難看了。

她站起來。嘴上泛起微笑。這是那種不習慣笑的人爲了職務不得已而學會的不自然表情。

沒有人阻止那個男人。我也一樣,一方面是因爲不想牽扯到可能是黑道的男人,一方而也因爲從明大前站到吉祥寺站只有十幾分鐘的車程。不過,無疑地:

女人閉上嘴巴「她臉上的喜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淡銳利的表情。周圍的氣溫甚至感覺下降了,她一動也不動地繼續蹲着,手機貼在耳朵上。

這次很明顯地是在警告這名女子,她總算抬起頭,皺着眉頭環顧左右。朝着擠滿人的月臺上,不知站在何處的站員高高舉起手機,彷榜拍照是一切事情的免罪金牌。

「……哦,對不耙。你幫了我的忙。我卻忘了對你說明,我大概真的很想睡吧。」

太刀洗放下咖啡杯,以毫不在意的表情說:

這時女人似乎突然發現什麼,看着手機。剛剛沒聽到鈴聲,所以她大概是轉成靜音。她遵守了最低限度的規則,這點倒是值得稱讚,遭遇「撞車事故」的男人在搭電之前……不,即使在上車之後,也一直朝着手機用骯髒的言語吼叫。

「爲什麼那樣就能引出犯人?」

「……是啊。」

「是的。他那副旁若無人的舉動。即使被其他乘客憎惡也很正常。我也感到很焦躁。」

太刀洗點頭。

現在還不知道被害人是不是立即死亡。最終結果當然是心死無疑,可是警方還沒有正式發表,未免太隨便了。她剛剛說成事件而非事故,大概也是毫無根據地隨口說。

女人迅速打開手機貼在耳朵上,她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似乎立刻要向電話另一端得意洋洋地報告,「撞車事故」那麼值得高興嗎?

咖啡,沙拉、三明治端到桌上。她拿起叉子,但似乎沒什麼食慾。緩緩地戳着生菜。

「也沒有吧?我並沒有威脅他的意思。」

「……謝謝你。話說回來,你對被害人有什麼樣的想法?」

「……如果兇手還是沒有出現呢?」

「我沒有聽到。我明明就在妳身邊。」

接着太刀洗蹲在月臺上,從包包取出東西,當她拿出手機假裝在攝影時,即使是習慣她做事方式的我也感到困惑,真的會有人接近她嗎?

「妳怎麼會知道?死者在電車底下,應該看不到屍體的臉。

她的動作雖然緩慢,但沒有停止用餐,對我說:

「……就是那個好像在明大前車站上車、很吵的男人?」

「自殺應該在月臺後端進行纔對。電車即使要靠站,因爲沒有完全減速,所以還是能夠確實達成目的,而且那裏通常人比較少,不會被阻攔。最不可能選擇的就是月臺中央,那麼到底是意外還是殺人?如果是後者。應該不是預謀殺人,在人羣中雖然沒有人會去注意彼此。但畢竟是在幾百人面前執行,一股來說應該會選擇更適當的埸地,這件事比較可能是一時衝動,末經思考的隨機殺人,之前我寫過類似案件的報導。」

太刀洗正不情願地把番茄放入嘴裏,沒有細細咀嚼就吞下去。

太刀洗把手肘拄在白色餐桌上。

「犯人自以爲是正義之士,把一個在電車上造成其他乘客困擾的人推下月臺那麼看到不顧他人困擾進行採訪的記者,應該更覺得不能原諒吧?我心想,他很有可能會過來看看我的長相。」

「妳又這樣子亂搞,怪不得一臉疲累的樣子。我們兩個都不會一直保持年輕,弄壞身體就得不償失了。」

0;注7:日文打瞌睡可以說成「划船」。1;

船老大是她――太刀洗萬智――高中時代的綽號。她一開學就把手肘拄在桌上打瞌睡0;注71;,因此被稱作船老大。過了十幾年,現在只有在開玩笑的時候纔會使用這個令人懷念的稱呼。

「你好,我是記者。我希望能夠聽聽你的感想。」

「我也覺得……後來他在幾百個不知名的乘客當中。 被機殺人的兇手挑上,也是因爲這一點。」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好像也有道理。被害人上平之後,一直到電車抵達終點都在怒罵、踢門,聽到那聲音,我心中也產生了很微薄的,但類似想殺人的感覺。

她一步步走近我,在數百、數千人喧譁的車站內,她的聲音雖小,但不知爲何卻很清晰。

「船老大,難得聽妳說這種泄氣話。」

我和她的人生道路雖然曾經重疊,但現在卻各自生活,雖然不排斥彼此,不過關係也沒有密切到沒事也會見面。她今天到我的公寓也只是爲了工作。由於我目前進行的工作對她有用,因此約在有空的時間見面交付資料,沒想到卻在事後遇到這樣的事件。

她的黑髮從月臺垂下。廣播再度播放:

女人仍舊蹲在地上,有些髒的運動鞋往電車又接近一步。這時一直播放着電車運行資料的廣播突然插入其他句子。

女人只有聊表意思地往後退,再度開始錄音。這時我總算能聽清楚她的聲音。

她要我幫忙的有三件事:第一,去叫站員。第二,觀察有沒有人在注意她並且接近。如果有的話,就用數位相機拍下那個人的臉。第三,前兩件事做完之後。打電話通知她。

――這不是自殺,要不是意外,就是謀殺。你來幫我一下。

「真的?你特地讀了那則報導?」

「周圍很吵雜,聲音當然容易被掩蓋,所以聽不到也很正常。我只是剛好在注意他的聲音。」

太刀洗忽然移開視線。

我又嘆了一口氣。

「而且我一開始大聲說這是一場『事件』,所以他大概擔心自己的犯行會不會被目擊了。」

我無從判斷這是不是偶然。或許是因爲她在日常生活中磨練出對異常狀態的注意力。才分辨出那個男人的聲耷,我深深靠在椅背上,回想起在井之頭線上車的那個男人。

「剛剛那個男人好像沒有太大的抵抗。」

聽到這個問題,她露出一抹微笑,輕描淡寫地回答:

以東京都內的路線來說,井之頭線的擁濟程度不算嚴重。不過到了傍晚。電車仍舊幾乎客滿。在明大前站上車的男人大約五十多或六十多歲,身材有點矮,體型中等,一開始並沒有異狀。但是不久之後接了手機卻突然開始怒罵。不僅如此。他還開始踢電車門,使得車廂內圈浸薯險惡的氣氛。由於聲音太過激烈。有小孩子開始哭,也有看似母親的婦人從人羣縫隙擠到隔壁的車廂。

「我想早點回家……」

如果是他,那麼感覺有點奇怪。

不,應該說,她大概完全不覺得會被其他人聽到。聲音大到旁若無人的地步。

我們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廳坐下來,我點了咖啡。她點了烤牛肉三明治套餐,當溼熱的毛巾送上來。她像拿着捲筒般捧起來,嘆了口氣。

『爲了避免危險,請遠離電車。』

「那就只是我會很丟臉而已,不過就是揮棒落空,在這一行很常見。」

我把數位相機還給太刀洗,剛剛就是用這臺相機拍下被帶到辦公室的男人側臉。她接過相機,檢視檔案。

「謝謝你。」

太刀洗做出吸引兇手注意的舉動,讓他留在原地。在這段時間,我去找站員說明情況,請他們準備好抓住兇手。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要是兇手稍微具備一些觀察力,或許會發現太刀洗佈下的陷阱。她的「採訪」畢竟是本職。所以表演得很逼真。但是在包包裏準備了錄音筆的人,竟然不是用相機、而是用手機拍攝現場,未免太不自然了。如果兇手這時發現「她平常使用的相機已經託付給別人」,或許就會發覺到自己在盯着太刀洗的同時我也在注視着他。

我看看手錶。電車停止運行、還有事後提供證詞的經過雖然足以做爲遲到的理由,但是我差不多也該走了。我預定要與人開會用餐。

「拍得很好嘛。」

數位相機熒幕顯示着我拍的照片。畫面中表情輕蔑的男人正走向太刀洗,她看着照片,低聲說:

「我問你。」

「嗯?」

「你相信我是爲了引誘兇手纔開始採訪嗎?」

她的個性的確很難懂,不過十年以上的交情很長。不論是再怎麼複雜的人,也能隱約察覺到對方的內心深處,我點頭說:

「我相信。」

可是她嘴角泛起的卻是遠觀的笑容。

「可是你看。」

指的是自己假裝在採訪的側臉,即使在數位相機的小畫面上,也看得出她面帶喜色,握著錄音。

「你不覺得這個表情很討厭嗎?」

「……妳是裝出來的吧?

她沒有回答。

然而沉默卻是最強烈的雄辯。她無疑是這麼想的:

「妳要把它刪除?」

太刀洗看看手錶。

「如果留下來,我就會猶豫能不能透過某種形式發表。我沒有自信能一直抵擋誘惑。畢竟我不是一直都有工作。」

雖然知道她的想法,但我卻無法閉口。對於她的工作和這項工作的業障,我一直感到無力,今後恐怕也是如此。

「嗯……雖然是你特地拍的,感覺有點過意不去,可是自己既然參與逮捕嫌犯,這張照片就不能拿來當作報導。」

「那也沒必要刪除吧?」

「我該走了。很高興見到你。」

或許這張照片日後會成爲某種證據。然而太刀洗搖頭說:

車站前已經沒有留下「撞車事故」造成的混亂痕跡。

太刀洗操作相機,刪除我拍攝的照片。

――我自認是裝出來的,但是果真如此嗎?我難道完全沒有因爲遭遇眼前的事件而感到欣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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