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勇氣的來源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9898 字
六月五日,加德滿都連續第二天發佈外出禁令。時間從中午到深夜零點,共十二小時。上午結束採買的人大概覺得好險,不過應該也有很多市民來不及採買吧?
兩名警察陪我回到東京旅舍時,已經是外出禁令開始的十分鐘前。打開綠色鐵門進入建築中,仍舊讓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我原本以爲巴朗和詹德拉一整天都會跟着我,但他們卻說要回到警察局。
「在旅舍中應該比較沒有被攻擊的危險,所以Chief命令我們回去。」
巴朗歉疚地垂下視線。
「那倒是沒什麼……不過現在已經快要到外出禁令的時間了。你們不要緊嗎?」
我昨天從警察局回到旅舍時花了二十分鐘以上。剩下十分鐘不可能趕回去。
「別擔心,他們不會突然開槍射擊同伴的。」
巴朗笑着這麼說,一旁的詹德拉簡短地加了一句:
「也許吧。」
即使我阻止他們,但他們接到回去的命令也不得不回去。我只能相信巴朗的話。我在常被認爲無表情的臉上儘可能堆起笑容,說:
「巴朗先生,詹德拉先生,謝謝你們。我很感謝你們保護我。」
我正要伸出手,又縮回來了。這個國家是種姓制度的國度,或許他們不想接觸我。巴笑眯眯地說「別客氣」。這樣就夠了。
兩人推開鐵門時,詹德拉轉頭對我說:
「太刀洗,Chief很高興發現兇殺現場。」
「……是嗎?」
「Chief沒有叫我們跟你道謝,所以我來說吧。謝謝你。」
警察和記者原則上是對立的。警察覺得記者是煩人的傢伙,記者則憂慮警察會自居正義使者。
但原則只是原則,任何事情都有例外。警察和記者也不是絕對不會彼此感謝對方。
截稿日時間是清晨五點四十五分。
羅柏發出怒吼。我把電話筒從耳邊拿開。隔着門,我可以聽到二〇三號房傳來同樣的叫聲。
門後方只依稀傳來幾乎要消失的聲音。
我豎起耳朵,但東京旅舍悄然無聲。他該不會外出了吧?我舉起手,準備用較強的力道再度敲門。這時總算有人回應。
「我不太想要被聽到。等一下在電話裏談吧。」
『是你!』
「選擇空路也沒關係」這句話,有可能單純是因爲羅柏討厭飛機。不過現在我想到別的可能性。
他發出好似被掐着脖子的悲鳴。這是很直接的肯定方式。
「羅柏,手槍找到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噎住的聲音。他大概沒想到養我看穿吧。
他聽了是否安心了,或者產生更大的動搖?我聽到的聲音顫抖得很厲害,無法判別是哪一種情況。
美國大學生,羅柏·佛斯威爾。
「羅柏,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的立場?』
爲此我還得采訪一個人。根據這段採訪內容,應該就可以針對是否要把拉傑斯瓦的死納入報導、是否要使用那張獨家照片做出最後的決斷。
「那天晚上我們兩人談話之後,査梅莉來到我的房間。她爲了我的採訪,有些事情要跟我說。當時査梅莉注意到聲音。她說,從你的房間傳來搬動東西的聲音。然後第二天早上開始,你就窩在房間裏沒有出來。」
「你的槍被偷了吧?」
『嗯,我記得。』
門上一直貼着手寫的「DO NOT ENTER」。我敲了二〇三號房的門。這是羅柏的房間。
「我是這樣設想你的立場的。如果有錯,你可以更正。」
「可以讓我來說說看嗎?」
『哈囉,萬智。』
印度商人,舒庫瑪。
沉默大概持續不到一分鐘。接着他回答:
「七點。拜託你了。」
這一來,羅柏似乎也多少猜到談話內容。他用清晰但帶着絕望的陰沉聲音說:
「你窩在房間裏好長一段時間。」
「是我。太刀洗。我有話要跟你說。」
因爲外出禁令的關係,到深夜零點之前都無法出門。在夜晚和早晨都特別早來臨的加德滿都,外面的採訪工作可以說已經結束了。我是否已經進行充分的採訪?我覺得應該還可以做得更多,不過所有工作都有截止時間。
搭乘巴士只要買票上車就可以了。但是搭乘飛機時,卻必須檢查手持行李。即使多少能夠隱瞞一些,不過手槍這種東西是不可能帶上去的。他想要說的或許是:如果能夠離開這個國家,即使要丟棄手槍也沒關係。
我沒有碰過聽到這句話而冷靜下來的日本人。這是我第一次對美國人說這句話,不過他也同樣無法冷靜下來。
二〇三。電話響了六次停下來。
「那個,不要緊嗎?」
羅柏的聲音含混不清,似乎有些恍惚。
「請不用擔心。對了,晚餐可以請你替我準備麪包、最好是三明治嗎?我想要在房間工作。」
我把電話筒拿到另一隻手,說:
『是嗎?我記得大概說過這樣的話。』
「我有個東西想要給你看。開門吧。」
我雖然繼續堅持,但聲音卻停止了。他是不是離開門口了?我想要再次敲門,不過還是決定耐心等候。
「發生什麼事了?」
査梅莉從員工區探出頭,彷彿是在等警察出去。
日本的自由記者,太刀洗萬智。
「我在二日晚上跟你談過話。在旅舍四樓,你還記得嗎?那是葬禮鳴炮的夜晚。現在是五日。五日中午。」
我用清晰的語調說完,爲了避免刺激他,儘可能以溫和的聲音補充:
我等他說完,但他沒有說下去。我繼續說:
如果是說「選擇陸路也沒關係」還容易理解。尼泊爾北方有喜瑪拉雅山屏蔽,如果要從陸路出國,就得搭乘巴士在惡劣的路況中行駛好幾個小時,前往印度或不丹。如果是說寧願承受如此嚴苛的行程也要離開尼泊爾,那還可以理解。但他卻不是這麼說的。
「手槍在某個地方找到了。我懷疑那就是你的槍。」
『嗯,對呀。不,其實也沒有。』
『沒錯,我是膽小鬼!在美國我連大麻都不敢抽。離開美國之後,我總算得到勇氣。我取得手槍、抽了大麻、也買了女人!我以爲自己不再是個膽小鬼,但是我錯了。你想知道的就是這些嗎?可惡的偷窺狂!』
「我在聽。你說吧。」
我吁了一口氣。
「不是我。」
「幹什麼?」
但是他聽着我說話。我拿起杯子,用冷開水沾溼嘴巴。
聲音中斷了。但通話仍舊持續。
她大概擔心我被警察質問吧。
沒有回答。
「你一直暗藏着槍。這就是你自信的來源。碰到國王被槍殺、武裝游擊隊可能開始活動的局勢,你感到害怕。你想要逃離尼泊爾,卻因爲買不到票而焦慮。每個人都一樣。當時我也很害怕。但即使如此,你還有手槍這張王牌。就是因爲有了心靈支柱,所以纔會說,即使這座城市成爲西貢……那樣的話。」
「你在房間門口貼出『請勿進入』的字條,是在知道國王被槍殺之後吧?我可以理解你會變得神經質。那是可怕的事件。但是那一天,你卻反而顯得很可靠。你說即使這座城市變成西貢,你也能保護自己。對了,你還說也要保護我。」
『的確。就是那天晚上。』
果然是那天晚上。
咚。
我像是要安撫小孩子一般,緩慢地說:
「哦,好的。如果只是簡單的餐點。幾點送去暱?」
日本前僧侶,八津田源信。
「我知道了。」
「冷靜點,羅柏。」
照片方面,我明天會在街上的電話店借網路後送。報導的排版會由編輯部來決定。我要做的是在明天天還沒亮之前寫完六頁的文章。
電話中的聲音比譬聲清晰許多。
「大概是……」
「你有什麼目的?』
「你當時說,無法想像殺了許多人的兇手會成爲國王。」
仔細想想,羅柏在試圖訂票時曾經說過奇怪的話。他說,這種時候即使選擇空路也沒關係……
我打開二〇二號房的門,把單肩揹包丟到桌上。我迅速掃視室內,確認沒有立即可以察覺的異狀。牀單有些凌亂。就如我今天早上起牀時的狀態。也就是說,房間沒有人來打掃。平常都是下午較早的時間來打掃,所以在發佈外出禁令的今天,客房清潔人員沒有來過也是很正常的。
「……我拒絕。」
「我不打算責怪你。換成你的立場,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
我換了一口氣,又說:
「我們在四樓談話,就是在那天晚上。我採訪回來之後,你來找我說話。那天晚上連飲料都沒有。雖然是邊看BBC邊談天,對話內容也不是愉快的話題,但我不記得你有特別陰沉的樣子。對不對?」
『你是記者吧?我拿着手槍又怎麼樣?你想要在日本雜誌上嘲笑有個愚蠢膽小的美國人嗎?』
我必須讓羅柏開門纔行。關鍵的牌雖然在我這裏,但如果突然亮出王牌,他可能會放下電話筒,不再跟我說話。首先要說的話已經決定了。
他的聲音似乎快哭出來,但仍舊提出抗議:
我原本把他當成有些輕浮的年輕朋友。在旅途相識,一起用餐,搞不好會在某個地方拍攝紀念照,回到日本可能會通個兩、三次信。
住宿在二〇二號房,已經是第六天了。一開始雖然在意過低的天花板與焚香的氣味,但我逐漸開始喜歡上這間房間。不過我現在前往的是另一間房間。
咚咚咚,咚。
我在心中緩慢地數到十。
『聽好,我絕對……你說什麼?』
「羅柏。你在裏面吧?」
『萬智!』
羅柏用彷彿含着苦汁的聲音說。
羅柏或許是因爲酒精或大麻而處於酩酊狀態。我試着在對話中喚起他的記憶。電話另一端傳來猶豫的聲音。
我爬上階梯。
「昨天進入我房間的是你吧?你覺得有可能是我偷了你的槍,所以來搜索我的房間。」
但這回輪到我說不出話。此刻雖然沒有看到任何人影,但是在走廊上談話,就會被其他住宿客人聽到。這個話題並不適合公開談論。
「是嗎?我沒什麼要跟你說的。」
咚咚。
我思索着該怎麼舞,忽然想到客房有內線專用電話。
除非有人要在外出禁令解除之前一直待在外面某家店,這家旅舍目前有四名住宿客。
她受到委託,似乎反而鬆了一口氣,表情變得輕鬆。她輕輕點頭,回到員工區裏面。櫃檯沒有人了,不過應該沒問題吧。中午時間已經過了。
但即使這個國家的騷動明天就完全收拾,這些事也絕對不可能發生了。我摧毀了這個可能性。
日有回應。我輕聲朝着門後方呼喚:
「哈囉,羅柏。」
『萬智……我……』
『你又知道了!』
記憶卡放在相機裏,因此沒必要檢視聖經。我把電熱水壺中已經冷卻的水倒入杯子,放在桌上。我坐在椅背很低、座位很硬的木椅,拿起象牙色的塑膠製電話筒。電話機上面有英文的使用方式。內線只要按下對方的房間號碼就行了。
又數了三之後,我說:
我腦中浮現他們的臉孔,走在旅舍昏暗的走廊,停在某間房間門口。
『即使在城裏某個地方找到槍,也不能證明是我的。』
「我覺得有可能是。」
、爲什慶?萬智,你沒看過我的槍吧?』
「沒看過。可是我聽你說過……你說,你有Chief在。」
羅柏在嘗試訂離開尼泊爾的票失敗後,看着我說:「別擔心,我有Chief在。」
Chief這個詞有各種意思,可以翻成各種詞,包括主任、長官、署長等等。巴朗和詹德拉也稱呼上司爲chief。我當時不知道羅柏指的是什麼意思。
剛剛在茉莉俱樂部聽到巴朗的話之後,我應該立刻想到的。實際上我花了更長的時間,直到離開地下室的前一刻,纔想到在哪裏聽到chief這個詞。
但我不認爲太晚。
「找到的手槍是史密斯&威森M36,通稱Chief Special……也可以稱作chief。那是小支的手槍,應該很適合旅行用。」
『M……』
羅柏一時語塞。
『M36到處都有吧?提到左輪手槍,馬上就想到chief。』
「也許吧。所以我拍了照片。」
『喂,萬智,告訴我,那把槍是在哪裏找到的……?』
羅柏自己似乎也無從判斷,他希望找到的槍是自己的,或者剛好相反。雖然不是很坦率的做法,不過用交易的方式,或許反而能讓他冷靜下來。
「請你看照片來判斷。這樣的話我就告訴你。」
羅柏猶豫了很久。他或許害怕會知道某件事。我想不到其他說服的話,只是靜靜地拿着電話筒。
在極端乾燥的加德滿都,我的額頭上冒出汗水。
回答只有一句。
『我知道了。』
羅柏說到這裏,視線開始飄移。或許是因爲深信不疑,以至於忘了最初懷疑的理由。這也是常見的情況。
我原本覺得最好不要告訴他,但既然已經決定跟他交易。於是嘆了一口氣,說:
「我是在市區某棟廢棄建築內、一家倒閉的夜店找到的。」
這麼說,犯人沒有必要在得到槍之後另外尋找子彈。
「不知道。如果隨便告訴他,就會被他抓到弱點。我出去的時候,他對我說我好像遇到問題、要不要幫忙,我就半開玩笑地要他幫我開鎖。只告訴他說在找尋失物。」
「雖然我不知道偷走的方式,但是我覺得你最可疑。」
羅柏對這個問題搖頭。
「我沒有找你出來。」
話鋒一改,羅柏似乎稍微鬆了一口氣。
「就是那傢伙!該後,是誰呢?」
「以前在我家附近做生意的印度人回國之後開了店。我跟他很要好,也有通信,所以就去造訪他。我說我想要槍,他就介紹我賣槍的地方。」
我聽到尖銳的「咻」一聲。隔了半晌,我纔想到那是羅柏吸氣的聲音。他高喊道。
「你應該知道,最不可能偷槍的是我吧?你的房間遭小偷的時候,我跟你在一起。」
我站在二〇三號房前面,首先把眼睛湊近鑰匙孔。門鎖的種類和二〇二號房同樣是圓筒鎖,不過這個鎖沒有明顯的新刮痕。雖然說試圖開鎖不一定會留下刮痕……
這時出現的是意外的名字。
我想要詢問更進一步的細節。
「那天晚上,我和你談話之後,回到房間發現被人翻過。雖然不是弄得很亂,但我立刻覺得不對勁,於是翻開枕頭。槍不見了。找遍房間都……」
「美國男人怎麼可以選俄國槍!」
我忍不住拉高音調。我不記得做了什麼可疑的事情。
……但冷靜點想想,就會覺得不是那麼奇怪的事情。撒卡爾總是說他得賺錢。
他突然抱住頭。
「於是你就選了那把槍?」
如果他知道被害人是有走私毒品嫌疑的軍人,他會怎麼想?或許他會感覺輕鬆一些,不過如果給予他更多刺激,他大概會陷入驚恐狀態。所以我決定不要談及被害人的事情。
「這是我的槍。」
「有誰知道你有槍?」
「槍是在二日晚上被偷的,沒錯吧?」
「爲什麼會在那裏……而且你爲什麼會去那種地方?」
於是我放下電話筒,嘴裏含着冷開水,緩緩地吞下去。
「爲什麼?」
「我?」
「是嗎?J
門往內側打開。就如我所預期的,開到一半就停止了。羅柏掛着門鏈,從門縫探出蒼白的臉,說:
羅柏歪着頭。
我點點頭,打開數位相機的電源。在茉莉俱樂部拍攝的手槍照片當中,仍舊以相機感應器自動開啓閃光燈的第一張最清楚。
我雖然感到困惑,但以爲只是他想要談話的小謊言,因此沒有在意。不過到此刻,這件事就有全然不同的意義。
羅柏看着我的臉,戰戰兢兢地點頭。
「採訪什麼?」
「那是防身用的!我是爲了保護自己才帶着的!可是……哦哦,上帝!」
「撒卡爾?」
我舉起拳頭。二〇一號房應該是舒庫瑪住的。我先前完全沒有在意,但這個瞬間突然忌憚發出太大的聲音。我用手背輕輕敲了三下門。
「在印度。」
羅柏是在我入境的前一天來到尼泊爾,也就是六天前。槍是三天前被偷的。在四天內察覺到他有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嗎?
話說回來——
如果有的話,可能是因爲——
羅柏說。
「是誰跟你說我在找你?」
「嗯。」
我有找羅柏出去嗎?
相對地,我問了他幾個問題。
「羅柏,你在這把槍裏有裝子彈嗎?」
撒卡爾大概不是很在意所謂的失物是什麼。不過他很敏銳,或許察覺到一些事情。我搖搖頭。撒卡爾只是憑技術費賺零用錢。就只是這樣而已。
「倒閉的夜店?」
我之所以反問,是因爲一時無法相信。撒卡爾爲什麼會這麼做?
「是撒卡爾。」
「給我看。」
「你也跟他說過話吧?就是以這一帶爲地盤的小鬼。」
「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懷疑我吧?」
「你是在哪學會開鎖的?」
羅柏猶豫着是否應該說出協助開鎖的共犯名字。
「唉!可惡,我說吧!」
「哦,說得也是。」
「抱歉。」
我不需等太久的時間。現場找到的M36手把上纏着膠帶,是很明顯的特徵。我也想過纏上膠帶的有可能不是羅柏而是偷走槍的人,但情況並非如此。羅柏一看到照片就發出呻吟。
羅柏出乎意料之外很乾脆地說出來。
「你問我誰,我也……對了……」
「沒錯。因爲是在你找我出去的時候被偷的。」
我來到走廊上,反手關門,然後轉身鎖上鑰匙。在發佈外出禁令的此刻,東京旅舍悄然無聲。因爲太過安靜,感覺不只是這座小小的旅舍、甚至連加德滿都整座城市都陷入沉默當中。
「我沒有刻意隱藏甚至還在炫耀。我當然沒有到處拿給人看,可是就像跟你說『我有chief在』之類的,這種話我其實很常說。我甚至也曾把槍插在腰帶後面走在路上。如果有人發現也不奇怪。」
「開一個鎖十塊美金。」
「那是因爲……」
「我再確認一次。在我被警察帶走的時候,進入我房間的是你吧?」
「不。」
我問他問題,他才稍微冷靜下來。他把手放在嘴邊認真思考。
「前天有個男人被槍殺了。這支槍掉在疑似兇殺現場的地點。」
「你問爲什麼?」
「我也進了其他房客的房間,可是沒有找到。舒庫瑪和八津田的行李都很少,馬上就能找完。」
「……有人幫你開的吧?」
我做了什麼讓他懷疑的事情?當我回顧自己的行動,羅柏的視線突然變得強烈。
羅柏的行動確實太過輕率。不過我無法嘲笑他。當一個人得到自信的時候,即使是來自外部的短暫自信,也會讓人走起路來格外威風。我瞭解他的心情。當我第一次戴上「記者」臂章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變了一個人。
「當然..…」
……聽他這麼說,我回想起一件事。那是葬禮鳴炮的夜晚,所以是二日夜晚。
這種話題不適合在走廊上談,可是羅柏終究不肯拆下門鏈,我只好繼續對話。
接着羅柏低着頭,抬起眼珠子從門縫看着我。
「你給他多少錢?」
「沒錯,你說得對。當時你也顯得很驚訝。」
就算回答茉莉俱樂部,他大概也沒聽過,因此我說:
「他知道你在找槍嗎?」
最有可能開鎖的是查梅莉,畢竟是她管理鑰匙的。但她不太可能這麼做。她幾乎獨自一人經營重視信用的住宿業。即使房客要求,也不可能會讓他進入其他客人的房間。當我思考着究竟是誰,我的視線變得固定。羅柏或許覺得被盯着,搔搔頭又晃動身體,最後終於狠狠地說:
我不知道。羅柏或許不論見到誰都會露骨地暗示自己擁有槍。既然無從檢視他的言行舉止,那麼去思考誰知道槍的存在就是白費工夫了。
「我覺得太滑,所以就纏上膠帶。連纏法都一樣。這不是模仿得來的。這是我的槍,絕對不會錯。」
「爲什麼找上我?」
他不知是否還沒有從衝擊中清醒,眼神飄忽不定,回答:
「去採訪。」
「我來到尼泊爾也是那個朋友安排的。他說剛好有熟人要去加德滿都,要去的話可以搭便車一起去。後來就如你所知道的。」
「嗯。總共五發都裝了。」
「槍是在哪裏買的?」
「是嗎?」
我採訪完回來之後,羅柏來找我。我問他有什麼事,他困惑地說:我聽說你有事要跟我說。
「好了,輪到你告訴我,你在哪裏找到我的槍?」
「只是……唉,該死!」
這時羅柏的視線首度移開。他沒有否定進入我的房間,卻不便說出開鎖方式,會有這種事嗎?
他這時才左右張望,窺探走廊的情況。不過從門鏈內側應該看不到多少東西。接着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說:
「印度那個朋友當然曉得。他叫拉瑪。還有賣槍給我的男人。讓我搭便車的男人應該不知道。」
如果是這個價格,撒卡爾一定會興高采烈地開鎖。我覺得遭到背叛,只是自己任性的感傷而已。
我只是隨口答腔,可是他不知道是怎麼誤解了我的話,憤慨地說:
羅柏在門鏈後方敲頭,好像要把朦朧的思緒敲正。我聽到「鞏、鞏」的沉重聲音。
「那天……那天,對了,我想起來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出國,爲了訂票打了好幾通電話,每次回到房間都緊緊握住槍。有人告訴我萬智在找我,從傍晚就在等我。說話的是……」
他突然喊:
「該死!就是管客房那個小鬼!」
「戈賓?」
「我哪知道他的名字。就是每次來打掃房間的小鬼!」
一定是戈賓。羅柏突然抓着門把往後拉。門當然被門鏈阻擋,發出堅硬的聲響。他嘖了一聲,開始拆下門鏈。
「羅柏!你要做什麼?」
「是那小鬼把我引出去的。是他偷走我的槍!」
門鏈打開了。門往內側打開,羅柏衝到走廊上。我來不及阻止他。他奔下樓梯。我也轉身追上去。羅柏今天情緒起伏太過激烈。不知道是因爲一直窩在房間裏做最壞的想像,或者是受到某種藥物影響。
羅柏已經在大廳質問查梅莉。
「我在問你,那個掃客房的小鬼跑到哪去了!」
他的言語雖然激烈,但沒有動手。我原本以爲他抓着査梅莉的領口,因此稍微鬆了口氣。査梅莉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太刀洗小姐,佛斯威爾先生在說什麼?」
我勉強站在兩人之間,儘可能平淡地說:
「他說打掃客房的戈賓欺騙了他,所以在生氣。」
接着我朝着羅柏,把雙手放在胸前,用向外推的手勢示意他離遠一點。
「羅柏,現在城裏發佈了外出禁令,警察和士兵在巡邏。如果有人外出,就有可能被槍擊。戈賓應該在外出禁令發佈前就回去了。」
「外出禁令?」
羅柏呆住了,似乎不知道這件事。趁這時候査梅莉退後兩、三步,嘆了一口氣抬起頭說:
——這時我感到全身戰慄。我腦中閃過某個極重要、但實體朦朧不清的東西。此刻,真相的一角是否顯露了?我爲了避免錯失一閃即逝的思緒,重複剛剛聽到的句子。
雖然和羅柏的意思不一樣,不過我也想着同樣的事情。
我沒辦法對他說,沒有這回事。
「如果要去的話,還是等天亮吧。外出禁令雖然只到深夜零點,但是警察不會一過那個時間就突然變得溫和。」
査梅莉皺起眉頭。
「這一來,不能悠閒地等巴士票了。」
「不在。」
「可惡!那個小鬼,可惡……」
羅柏聳聳肩回答。
「沒這回事。我會鎖上掛鎖。雖然只是簡單的鎖,不過只有我能打開。」
査梅莉歪着頭說:
「這是常有的事。」
然而我並不覺得理由只有這個。當我們就快要知道是誰從羅柏房間偷走槍,戈賓就消失了。這不是偈然,而是被搶先一步。
原來如此。我再度感受到從腳底到頭頂上方的戰慄。原來如此。竟然會有這種事。後門上了門栓和鎖。這一來就可以理解警察的動作了……而且還有一件事變得明朗。
我記得那天晩上舒庫瑪很晚纔回來。
我雖然追問,但她的回答很堅定。
我感到詫異。我原本以爲他來過之後提早回去了。
「我知道。」
「不。」
「有時候可能會這樣,不過那天晚上他想要上網。我因爲不是很懂,覺得或許可以學到一些東西,所以一直陪在旁邊。」
「三日?」
「你平常都會這樣做……三日晚上也是嗎?」
「我要去美國大使館。到頭來也可能還是得前往尼泊爾警察局,不過至少不會劈頭就遭到刑求。」
他看着大廳的掛鐘,抬頭仰望天花板。時鐘的針指着十二點五十分。
「今天他請假嗎?」
雖然不知道這樣是否真的能夠改善局面,不過我也沒有其他方案。我只能祈禱羅柏的計畫行得通。我只提供一項建議:
不過這點也要看人。到了明天,警方的態度有可能改變,事件負責人也可能換人。當警方得知手槍持有者是羅柏,很難說他也能夠受到跟我一樣的對待。
「等天亮啊……」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戈賓今天沒有來。」
查梅莉轉動着眼珠子。
羅柏順從地點頭。
「你打算怎麼辦?」
「你記得時間嗎?」
「這麼說,門沒辦法從外面開。那麼從裏面呢?只要拉開門栓,是不是就可以輕鬆打開了?」
「你也可能離開位子吧?」
查梅莉立刻回答:
「……這樣啊。」
「羅柏,現在是外出禁令時間。」
他揮手要我別擔心。
「我在下午四點給了他當天的薪水,讓他回家。東京旅舍除了白天以外,晚上只有我一個人。我都會在大廳注意進出的人。」
我在四樓和羅柏談話,回到房間之後查梅莉來找我。那時她對我說,從羅柏的房間傳來聲音。那是羅柏在尋找手槍的聲音。—這麼說,手槍被偷走是在舒庫瑪待在外面的時候,也就是査梅莉在大廳的時間。犯人有辦法偷走槍的時間,進出旅舍的人都受到監視,沒有辦法由外部進入。已經回去的戈賓不可能回來偷東西。
「當然了。這一帶的治安稱不上良好。即使是後門,也不可能沒人在還不上鎖。」
査梅莉狐疑地看着陷入沉默的我。
「可是這樣下去,我會被當成嫌疑犯。如果沒有後盾就被逮捕,我就無法回國了。」
今天會是很漫長的一天。
「舒庫瑪曾經說,有時候打電話時你未必會陪在旁邊……」
「不用擔心。後門平常都會上門栓。」
「二日?」
「警察也問過我。雖然可能有幾分鐘的落差,不過大概是六點到八點。因爲遲遲無法連上網,所以花了一些時間。」
「那是國王葬禮的次日。就是我和拉傑斯瓦見面的日子。舒庫瑪說他要使用網路,所以你應該待在大廳計時。那天晚上你也有上鎖嗎?」
査梅莉雖然顯得困惑,但還是很清楚地說:
「逃走了?」
這時羅柏突然大叫一聲,拍了自己的大腿。他的表情變得明確,先前茫然的態度消失了。
「離開的時候即使只是幾分鐘,我也一定會鎖上門。住宿客人全體都回來之後,我就會鎖門睡覺,後來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他做了什麼?」
「你確定嗎?他也可能偷偷潛入吧?」
「査梅莉,請你告訴我一件事。這是二日晚上發生的事情。二日晚上,戈賓在這間旅舍嗎?」
「不……後門呢?如果可以開鎖,應該可以偷偷進來吧?」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査梅莉嘆氣說:
「不是的。昨天因爲發佈外出禁令,我讓他提早回去,結果後來發現收銀機變空了。他大概是偷了錢逃走了。」
「可惡!今天會是很漫長的一天。」
「就是國王葬禮的那天晚上。」
「是的。」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知道什麼,只是興奮地一再問問題。
偵訊我的瘦警察、巴朗和詹德拉對我的態度還算公正。如果相信詹德拉的暗示,大概是因爲當局判斷在尼泊爾國內處於動盪的時候,最好不要製造國際問題。如果是這樣的話,身爲美國人的羅柏應該會受到更客氣的對待。
「平常後門都會上門栓?」
「該死!」
我不理會在一旁反覆喃喃自語的羅柏,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