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傷痕文字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5377 字
六月四日早晨,我沿着撒卡爾教我的捷徑,來到納拉揚希蒂王宮前方。
多出昨天一倍的市民集合在這裏,發出各式各樣的吶喊。口號一再反覆。他們的要求是什麼?他們是要求追究真相、哀悼先王,或是對無法守護國王的政府與軍隊表達抗議,或者反對新攝政的就任?我試圖訪問憤怒的人羣,得到以上所有的回答。唯一確定的是,人民的激動情緒呈加速度增長。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意外。不,我心中越來越確信會發生某種事情。於是朝着不斷湧入的人潮反方向前進,隨時保持在羣衆的最後方。
這時突然發出乾燥的爆破聲,宛若打開放了很久的醃菜瓶蓋時發出的聲音。只有一聲。人潮另一端冒出白煙。口號聲和無秩序的怒吼有一瞬間靜下來了。風從王宮的方向吹來。煙霧也往這邊飄過來。
我沒有親眼看過,不過仍直覺到這是什麼——是催淚彈。終於開始了!
羣衆逐漸往後退。我看看手錶,確認現在時間是十點半。當我預感到「來了」,有人發出尖叫,然後人羣就開始潰散。
衆人在奔跑。爲了表示哀悼而剃掉頭髮的男人、看上去一臉狀況外的小孩子、留着白鬍須的老人,都像被野獸追逐般背對着王宮奔跑。警隊一開始就拿着槍。大家都知道他們之所以不開槍,只是因爲沒有命令,再加上每個人的自制。而現在,枷鎖被解開了。抗議時間結束,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我沒有聽到槍聲。如果他們持自動步槍射擊,集結在一起的羣衆大概會死亡幾百人。
我從逃竄的人羣之間瞥見他們使用的道具。我先看到扎入迷彩服褲管的半筒靴,然後看到類似中國武術棍棒的長棍。警察包圍逃得較慢的男人瘋狂毆打。
路上可以聽見此起彼落的尼泊爾語。我聽到有人在某處用英語喊「快逃!」,或許是對我說的。陷入恐慌的人羣推擠過來,不可能繼續抵抗而留在這裏。我心裏覺得必須趕快逃走,腳步也開始退後,但還是咬緊牙關拿起數位相機。從正面拍攝那些頭也不回地奔逃、想要儘可能遠離王宮的民衆。
我也看到剛剛還在最前列、此刻則落在最後端的男人被毆打。我的數位相機望遠功能最多也只能達到三倍。我擴大到最大倍率按下快門。每拍一張就會插入的短暫處理時間讓我焦躁到極點。在尖叫與怒吼聲中,我站穩腳步拿着相機持續拍照。
在我畫面中的男子躺在柏油路,縮着身體,好像在保護頭部。他對於不斷揮落的棍棒毫無反應,只是拼命保護着頭,其他部位則任憑毆打。
我不知不覺地將眼睛從相機移開,用日語喃喃地說:
「他會死掉。」
我無法救他。而且我也已經落後了。我只是爲了攝影停留一分鐘,就被羣衆的洪流淹沒。
有人撞到我的肩膀,害我搖晃了一下。如果在這裏跌倒,就會被人羣踩在腳下。我扭轉身體勉強站穩。在分不清是尼泊爾語還是悲鳴的尖叫聲與嘶吼聲中,我聽到用英文喊「救命」的聲音。警察追上跑得不夠快的人亂棒揮打。那些警察戴着頭盔,拉下防護罩,因此看不到他們的視線方向,不過我覺得其中一人好像一直盯着我這裏,因此當他手中的棍棒緩緩移動的瞬間,我便拔腿奔跑。
我拼命奔跑在總像是瀰漫着煙霧的加德滿都街上。路上散落着可樂空瓶與破碎的報紙被跑過的人踢飛。人羣似乎是沿着道路直線逃跑,不時有兩三人逃入左右兩邊的建築縫隙。我也不斷奔跑,過了馬路,跳入似曾相識的小巷子裏。
那是從坎蒂街通往蘇庫拉街的捷徑。我回頭看,沒有人追來。我用手撐着膝蓋不停喘着氣。才跑短短兩百公尺,呼吸竟然就變得如此急促。手背貼在額頭上,發現沒有出汗。我也確認了掛在胸前的相機沒事。
從水泥樓房的縫隙間往上看。空調的室外機朝着狹長的藍天整齊排列。我沒有聽到風扇聲。
我調整仍舊急促的呼吸,拿起相機。打開電源,檢視剛剛拍的照片。一張、兩張、三張。數位相機無法連拍。我只拍了八張。我屏住氣息看着拍下的畫面。怒氣衝衝的人臉、張大嘴巴喊叫的人臉……看完所有照片,我嘆了一口氣。
「唉。」
有人報警了嗎?
倒在地上的男人真的是士兵嗎?我雖然乍看之下這麼認定,但仔細想想也只有根據穿着迷彩服這一點。警察穿的也是迷彩服。
「抱歉,我是日本雜誌《深層月刊》的記者。請問你們是警察嗎?」
我首先確認時間。十點四十二分。
然而這時另一名站着的警察銳利地插嘴。
男人背上的文字可以讀成「INFORMER」。第一行到「INFOR」,第二行是「MER」。雖然大概能猜到意思,不過我並不是很瞭解這個單字的正確含意。
「那個……」
他大概沒有想到我會對他開口,瞪大眼睛,接着像是要彌補錯誤般收起表情,回答:
昨天才談過話的人,今天已經成了冰冷的屍體。這並不是第一次的經驗。
我原本以爲男人背上的傷痕是亂割的,但或許不是。我剛剛因爲慘不忍睹而無法直視,但現在透過相機,我發覺到傷痕有一定的規則……不,冷靜下來看就很清楚。男人背上刻的傷痕形成字母。
接着是帶着恐懼的聲音。
「不是。他本來就已經死了。」
我想這麼做嗎?這就是我想要傳達的嗎?
我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擦拭眼睛。
如果持續注視太久,這幅畫面彷彿會印在我的網膜。我不知不覺仰望天空,緩和呼吸,然後沒有朝着特定孩子以英語問:
在無法聽懂的語言中,我一動也不動。看樣子我應該不會遭遇立即的危險。那麼就應該先冷靜下來。
「一切還有待調查。現在不能回答任何問題。」
發現屍體的一個小時後,我回到東京旅舍自己的房間。
蹲着的兩名警察比手畫腳地在交談。不久之後,一人伸手推屍體的肩膀。屍體發出「咚」的聲音轉爲仰臥的姿勢。
這些孩子臉上的表情都很相似。陰沉的眼珠子朝着上方,窺探着彼此的臉。眼神中帶着不安與猜疑。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樣吧?突然有人大聲喊。喊出的是尼泊爾語。以這聲喊聲爲開端,接下來是洪流般滔滔不絕的尼泊爾語。
高亢的聲音接着說。
他們是小孩子,穿着橘色與暗紅色襯衫,有幾個人戴着帽子。大家並肩站在一起,背對着我所在的方向。他們的年齡看起來都是在日本念小學左右的年紀。他們或許是爲了街上的狀況感到害怕。我不想刺激他們,想要繞路回去,可是他們的樣子有些奇怪。
這些男人的處理態度非常蠻橫。他們剛到現場,就對還沒走的小孩子怒吼。他們推開沒有做任何事的男孩,並且朝着我以粗暴的手勢要我把相機放下。小孩子分頭逃跑,改由穿着制服的男人包圍屍體。
當我想要再拍一張照片而把眼睛湊向取景器時,尖銳的警笛聲響徹整塊空地。穿着制服的四名男人奔向這裏。他們的制服不是迷彩花紋,手中也沒有拿着步槍。包圍屍體的小孩子一個接着一個離開圓圈,打算悄悄離去。他們大概是怕麻煩吧?
視野漸漸變得模糊。我是否在哀悼他的死亡?或者是因爲再也無法回答他的問題而懊惱?或者只是……對出現在眼前的死亡感到恐懼?
這時我忽然發現空地角落聚集了幾個人。
接着我將視線轉向倒在地上的男人,詢問道:
曾經數度採訪的創業家、什麼時候死掉都不足爲奇的無賴、壯年時期就病死的伯父、還有來自異國的重要朋友——我過去曾經面對好幾次的死亡。但即使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毫無所動。我發覺自己的手指在顫抖。膝蓋也是。我全身用力,想要止住顫抖。
我不禁喊出來。
照片很有臨場感,但是幾乎每一張都有人剛好經過鏡頭前方,看不清照片的內容。雖然也有警察高舉棍棒的照片,但是這張沒有拍到被打的一方。拍到人羣逃竄的照片都晃動得很厲害。報導攝影可以容許一定程度的晃動,不過這些照片晃動得太厲害了。沒有一張照片捕捉到關鍵時刻。
他說王宮事件是恥辱。他無法忍受尼泊爾王室的紛爭傳佈到全世界。全球各地的一般人平常對尼泊爾沒有興趣,甚至不知道這個國家是王國,只有在發生聳動事件時纔會注意到尼泊爾。他厭惡這一點,而他也有他的道理。他的拒絕想必是來自尊嚴。我無法回答任何質問。我太天真了。我明明應該回答,卻無法說出口。
各種疑問在我腦中出現又消失。每個問題現在都無法得到答案,而不久之後就會知道,現在只需要先認清事實。當我意識到這一點,便想起自己手中有相機。我用雙手輕輕捧起掛在序孑上的數位相機。
從右邊肩胛骨到腰際刻了幾個字母,換行之後從背部中央左右開始。上面沒有連字號。第一個傷痕只有縱向的一劃。這是「I」。第二個傷痕在兩條縱線之間有斜斜的一筆連結,可以看成「H」,不過大概是「N」。
「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文字很難辨識。我放下相機,直接檢視每一個字。
背上被刻上傷痕文字的死者是尼泊爾國軍准尉,拉傑斯瓦。
我並不是沒有看過屍體。在工作中,我看到自殺或意外死亡屍體的次數多到一隻手數不完。不過我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如此露骨的屍體。我感到腦袋發燙,一陣暈眩。
「沒錯。我們接獲電話報警,立刻趕來。」
下一個瞬間,有點爲自己感到可恥。我是爲了觀察記錄而在這裏的。即使只是短暫的片刻,我竟然會覺得賣不出去的照片拍了也沒用。
雖然是脫口而出的問話,但也未免太蠢了一點。不過還是有人簡短地回答:
拉傑斯瓦沒有告訴我任何事情。他只是質問我,除此之外就完全排拒我。
我沒有打開房間的燈,將雙肘放在焦糖色的桌上,雙手的手指交叉,貼着額頭。
感覺到自己拿着相機的手微微顫抖。我在有人來嚇阻之前及早拍攝屍體,包括全身、被迷彩服遮蓋的下半身、頭髮修剪得很短的頭部、黝黑的頸部,還有傷痕累累的背部。
「是的。」
兩人面對屍體蹲下來,剩下的兩人則背對着屍體,像是要牽制那些小孩。其中一人滿布皺紋的臉上沒有表情,另一人是年輕男子,留着不太適合的短鬍鬚,臉上帶着明顯的緊張表情。我問那名年輕人:
沒錯。他肯定已經死了。不過我又沒有替他把脈,爲什麼能確信這一點?我因爲無法承受如此殘酷的畫面而把臉撇開,不過還是勉強轉動眼珠子去看屍體。當視線移到背部悽慘的傷痕時,逐漸理解到我判斷他死亡的原因。他的傷痕雖然帶着血跡,但卻不再出血。表示體內已經沒有血液循環。活着的人身上的傷痕應該不是那樣的。
我穿過樓房之間的縫隙,來到坐落在市區內的空地。這裏散置着各種垃圾,包括揉成一團的紙屑、堆積如山的鐵管,甚至還有滿布塵埃的輕型汽車。這塊空地可通往回到東京旅舍的近路。地上長着稀疏低矮的雜草,隨着吹入空地的少許微風搖擺。
「當然了,大家都知道那是軍服。」
「他死了,倒在這裏。是我發現的。」
先回旅舍整理目前爲止採訪到的情報吧。雖然沒有超出既有報導的內容,不過加入一些感想,應該可以有些獨創性。更重要的是,現在差不多也該聯絡編輯部了……其實明天再整理採訪內容也來得及,而且我也沒有和《深層月刊》約定要定期聯絡。我找不到前進的理由,只是做爲撤退的藉口。即使明知如此,我還是轉身背對騷動。
照片不代表一切。傳達在現場聽聞的事實更具有意義。我這樣告訴自己,卻無法振奮自己的心情。昨天之前還不會這樣,但我現在無法毫無前提地相信傳達真相的意義。我想要照片。我想要可以懾服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內的強烈照片。
I……N……F……O。
死因是什麼?此刻無法斷定是他殺。也可能是有人在意外死亡或病死的人背上用刀刻下傷痕。
我重新把相機揹帶掛在脖子上,回顧剛剛逃過來的巷子。外面仍舊能夠聽到尖叫聲。如果想要拍到好照片,或許現在還不會太遲。我正準備踏出腳步,卻有某種想法阻止了我。
我向警察道謝後便退下。
接下來是「A」或「R」。第二行則是「M」、「E」、然後又是不知是「A」或「R」的文字做結尾。
「有人報警嗎?」
「他是現在死的嗎?」
我停下腳步。亢奮的情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懼。我已經無法想像再回到先前的混亂中。如果毫無防備地回去,下一個被包圍的搞不好就是我自己。
有人倒在地上。在垃圾與雜草中,我首先看到穿着斑紋褲子的腿。稍微勾到鞋跟的褲子是深綠、深褐與淺棕色的迷彩花紋……倒在地上的是士兵嗎?
他們俯瞰着某樣東西。我緩緩接近,聽到低聲交談的尼泊爾語。
有~瞬間我對於拍攝屍體有所躊躇。不是出自對死者的敬畏,而是因爲屍體照片無法刊登在雜誌上。尤其是身上有如此殘酷的傷痕,更不可能——
——告密者。
這句話讓現場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我不禁偷看左右兩旁的臉。
「你知道屍證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嗎?」
「……啊。」
當我看到他的全身,我的聲音哽在喉嚨,發出奇特的聲音。男人的上半身赤裸,俯臥在地面,背上有傷痕。細細的紅黑色傷痕有好幾道。他的膚色和圍繞着他的小孩子幾乎沒有差別,只有從剪得很短的髮際到頸部的肌膚曬得很黑。
詢問容易回笞的問題可以使對方放鬆心情。警察立刻得意地回答。
警隊連續兩天忍受挑釁,現在也沒有開槍驅趕羣衆。但是如果我拍攝目前的場景,所有前提都會消失,只留下暴虐的警察毆打奔逃的市民這樣的照片。這並不是在報導內文中補充說明就能解決的。照片和最初的報導只會被單獨解釋。我如果回去拍攝鎮壓景象,照片就會脫離我的意志,成爲呈現殘酷畫面的作品。
「……INFORMER?」
此刻我手邊有了照片。我如此渴望得到的強烈照片——裸露的背上有傷痕,穿舊的迷彩褲覆蓋着軍靴。雖然沒有拍到小孩子的臉,但光是把他們瘦小的手腳納入背景,就會給人異樣的感受……這是很強烈的構圖。
我站起來,從波士頓包拿出電子辭典。我面對桌子打開電源,等候液晶螢幕穩定下來,然後輸入一個個字母:I、N、F……
我對他們開口。較近的兩人注意到我,看着我手中拿的相機。其中一人像是男孩,另一人像是女孩,但我不是很清楚。兩人的臉都髒髒的,眼神顯得很陰沉,而且他們各個都面無表情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步。他們挪出空位給我。
他們也可能由接獲報警以外的管道得知這裏有屍體。我爲了謹慎起見詢問,警察很嚴肅地點頭。
我輸入INFORMER,按下翻譯按鍵。出現的日語翻譯很簡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