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與馬戲團

第三章 鏡頭蓋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8886 字

當他默默地坐着時,感覺很難親近,但是一旦開口,立刻就轉變爲和藹可親的大叔。這樣的轉變幅度堪稱驚人。他柔和地微笑,坐在椅子上轉向我。

「你叫太刀洗吧?」

「是的。是你教外面那個男孩日文吧?」

「沒錯。」

他緩緩地點頭。

「我姓八津田。就如你所猜測的,我是日本人。請多多指教。」

他深深低頭。我也回禮。

「我姓太刀洗。不知道爲什麼,你好像先知道了我的姓名。」

「嗯,你知道那孩子的名字嗎?」

「他說他叫做撒卡爾。」

「哦。」

他瞪大眼睛,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是個防備心很強的孩子,沒想到竟然告訴你名字。」

「大概是因爲我先報上名字吧?」

「如果只是這樣,以那孩子的個性也可能使用假名。他一定很中意你。」

八津田的聲音帶有溫暖的感情。他像是聊自己的兒子般談起撒卡爾的事情。我不知道兩人的關係,不過至少得知八津田長期住宿在這間旅舍。

八津田背靠着生鏽的摺疊椅椅背,手掌放在大腿上。他的手指很粗,感覺硬邦邦的。從他的面孔很難猜測年齡,不過手上卻顯示歲月的痕跡。

「他找我商量,說遇到一個提出麻煩要求的日本人,明明今天才見面,卻要他提供推薦給自己的商品。」

「我提出了無理的要求。因爲他一再反覆說日本人都喜歡,所以我忍不住就刁難他。」

「如果被人執拗地歸爲一類,難免會生氣。撒卡爾也學到了一課。對了,那孩子替你找來什麼?」

自從來到加德滿都之後,在街上看到的顏色只有木材的褐色與磚塊的紅色。廣場上雖然有色彩繽紛、賞心悅目的地毯、布料、蔬果、毛衣和T恤,但建築本身並不會大幅脫離紅褐色。然而八津田帶我踏入的場所,色彩卻有如洪水一般襲來。

「其實我應該要接受的。我不應該選擇施主。既不能從富人索取太多,也不能因爲對方是窮人而拒絕。但我是個破戒僧,如果覺得不想接受就不會接受。撒卡爾也不會強迫我接受。」

「來到這裏就會知道很多事情。纔不過十一年前,這個國家還是由國王主政。民主化之後,國王仍舊是很重要的人物。」

「目前打算待一個禮拜看看。」

「很高興你跟撒卡爾買了東西。那孩子不論連續多少天沒賺到錢,都不會向我兜售東西。」

「算是當作護身符吧。」

仔細看,這裏有藥局也有超市,的確應該很有用。

「咖哩?」

「你打算待多久?」

「我也不清楚。我的確看過有人掛,可是好像也不是到處都有。」

八津田繼續說:

他用粗糙的手撫摸金色裝飾的刀鞘,翻轉到另外一面欣賞刀柄裝飾,然後說:

「是嗎?我都沒有發現。」

吉田露出曖昧的苦笑。

「這裏叫做塔美區。從前旅客都聚集到喬珍區,不過現在幾乎完全以這裏爲中心。來到這一帶,旅途需要的東西大概都能買到。記住這個地方會很方便。」

留着八字鬍的男性戴着沒有帽檐的帽子。額頭點了印的女性盤着頭髮,穿着紗麗服。照片是黑白的。

我把手中的庫克力彎刀遞給八津田。他拿在手上,眯起眼睛。

「就是這裏。」

「現在剛好是午餐時間,不如一起用餐吧?」

尼泊爾是印度教國家,但也是釋迦牟尼誕生之地。在這個國家,佛教與印度教被混淆,並且被大量吸收,卻還是受到民衆尊敬。

「你早上和美國人去喫飯,接着和撒卡爾對話,然後中午又像這樣跟我聊天。如果只是住宿一兩晚的觀光旅行,不可能這樣安排時間。如果是來過很多次的常客又另當別論,可是你並不知道這個國家的用餐時間。」

「原來可以通到這裏?我今天早上是從別的路過來的。」

「什麼事?」

「這應該不是專爲觀光客製造的禮品,你可以好好珍惜它。」

或許是因爲我表現出太過驚奇的表情,讓他覺得好笑,他用帶着笑意的聲音問我:

拉開門時發出的「喀啦喀啦」聲感覺也像是從日本帶來的。門旁寫着店名「吉田」,進入店內就聽到「歡迎光臨」的聲音。五十歲左右的瘦削男子站在櫃檯後方的廚房,他身上很講究地穿着藍色的傳統和式工作服,頂上長了不少白髮。八津田似乎是這家店的常客,稍稍舉起手向內打了聲招呼。

我隨着八津田的引導,坐到餐桌前的位子上。

「那是……」

八津田舉起手呼喚服務生,然後以應該是尼泊爾語的語言開始點餐。我看着他的側臉,再度喝了一口焙茶。他的推測沒有錯,推論過程聽起來也很合理,只是沒想到他那雙看似漠不關心的眼神竟然這麼仔細地觀察我。

八津田點頭回應:

看似尼泊爾人的服務生端來茶壺與茶杯。八津田停止對話,替我倒茶。我從飄上來的香氣得知這是普通的焙茶。或許是日本產的。

「不是這樣的。只是在開店時掛上去之後,就找不到拿下來的時機了。」

當我們穿過東京旅舍所在的靜謐而老舊的巷子,便來到汽車往來的寬敞道路。他告訴我:

他摸摸剃光的頭,苦笑着說: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

「你很驚訝嗎?」

「尼泊爾的用餐時間是一天兩次,通常是早上十點左右和晚上七點左右。最近因爲有較早開始工作的海外企業進駐,所以喫早餐的人似乎增加了。」

「你說當作護身符,是碰到什麼需要護身符的狀態嗎?」

我二時無法相信,不過他應該不會唬我吧?走了十分鐘左右,就來到我剛纔和羅柏經過的因陀羅廣場。

「沒這回事。我還是依照日式做法,一天喫三餐,所以我常來這家店。」

「這家店滿好喫的。」

「你爲什麼會來到這座城市呢?」

「在尼泊爾常常掛這樣的照片嗎?」

「原來如此,不愧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聽我這麼說,便露出僧侶的溫和笑容,在胸前合起一雙大手。

「不……雖然不奇怪,不過,我還是有點驚訝。我原本以爲是要去尼泊爾料理的餐廳。」

「我當時並不清楚尼泊爾和印度的區別。」

「什麼意思?」

被稱作吉田的店主沒有停下攪動長筷子的手,不過抬起頭笑着說:

「你爲什麼認爲我會在這裏待上一陣子?」

八津田突然停下腳步,進入一條如果不熟悉就容易錯過的小巷子。我追在他後面,在頭上無數招牌中找到熟悉的文字。黑色的招牌文字寫着「てんぷらTEMPURA(天婦羅)」。我把視線往下移,看到一道網目密集的格子門。這道門即使出現在京都街角也不足爲奇。八津田手放在門上,說:

「這沒什麼困難的。」

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捲起袖子。他的手腕戴着表面很大的手錶。我也自然地看了自己的手錶,時間大約是十二點半。我雖然還沒適應時差,不過現在已經是喫午餐的時刻了。八津田雖然看似不拘泥於物質而脫離俗世,但個性似乎沒有那麼單純。

店內很明亮,奶油色的地板感覺很乾淨。架在天花板上的音響播放着日本的歌謠。我用眼睛數了數座位,大概可以容納十五人。店內有兩組客人,看上去應該都是旅客。一組是兩名白人,另一組則是一名白人與一名黑人。

「當然,我是不可能接受的。」

「我好歹也算個佛僧。雖然不能說是禍因……不過撒卡爾不僅不賣我東西,反而還想要佈施給我。」

我用雙手包覆茶杯。溫度既不熱也不冷。八津田似乎以爲我在擔心水質,說:「別擔心,這家店很可靠。他們使用的都是確實煮沸過的水。」

「那個……」

他先喝了一口。我雖然不是要照做,不過也喝了茶。

我忍不住笑了。八津田以溫和的眼神看着我的反應,不過他喝了一口茶,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久之後店員把料理端上來。盛在陶器盤子的天婦羅顏色炸得有些深。食材似乎有茄子、番薯、蓮藕、洋蔥還有小條的魚。真的和日本的菜色沒有兩樣。八津田開口說道:

「原來附近還有這種地方。」

八津田發出沉吟聲,說:

「好了,開動吧。」

他聽到我反問,嘴角依舊帶着笑容,緩緩搖晃身體坐正姿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讓人聯想到歲月的累積。

「這條路叫做達摩街。」

吉田聽到我開口便望向我,完全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

「加德滿都有天婦羅店,感覺這麼意外嗎?」

「我很期待。」

八津田回頭看我,點了點頭。

「在我的印象中,並不知道這個國家是君主制。」

「從別條路?那是繞遠路吧?從這條路走馬上就到了。」

他忽然說出這麼一句話。

八津田捲起袈裟的袖子,說:

「我並不知道。這麼早邀你出來喫飯,是不是打擾你了呢?」

「我是指尼泊爾料理。你大概會在這裏待上一陣子,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喫到。不久之後或許會喫膩了,懷念日本的食物。所以我才先帶你來這裏。」

「什麼?」

我環顧廣場,喃喃地說。下午的因陀羅廣場呈現和早上不同的熱鬧景象。八津田詫異地歪着頭問:

白色的牆壁、黃色的看板、紅色的文字。「HOTEL」、「BAR」、「CAFE」、「BOOK」……以旅客爲對象的商店集中在一起,彷彿被一雙巨大的手蒐集過來。紀念品店的店頭陳列着絨布包包、金色獨銘杵、小小的轉經筒等。大音量播放的歌聲伴隨搖滾節奏一再反覆「GO WEST」,揹着束口揹包的路人戴着墨鏡和寬緣帽防禦紫外線。手拿佛像與項鍊的人接近旅行者,滔滔不絕地推銷商品。也有人在路邊攤開草蓆,販售瓜類與白蘿蔔。看似尼泊爾人、皮膚曬成褐色的路人也穿着綠色T恤、淺藍色牛仔褲走在街上。這裏和瀰漫着濃厚印度教氣氛的因陀羅廣場又有不同風格,不過仍舊帶有別處所沒有的異國情調。

「嗯,有點。」

「以後也可以常常喫。」

八津田聽到我喃喃地說,追隨我的視線,露出詫異的表情。他朝着店主問:

「是嗎?反正這座城市不缺可看之處,應該不會感到無聊吧?」

我點點頭,接過他還給我的庫克力彎刀。八津田看着我的手邊又說:

「我還以爲是你建議他找庫克力刀的。」

八津田並沒有吹牛。看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巷子。我只是盯着八津田的黃色袈裟跟在後面走。

「你真是的。那張照片一直都掛着。」

我再度環顧店內的裝潢。竹製的腰牆環繞室內,顯得很精緻。不知道這樣的工程是請誰來做的。尼泊爾也有用竹子裝飾牆壁的技術嗎?感傷的日本歌謠中摻雜着炸天婦羅的熟悉聲音。我在後方的牆壁發現兩張照片。

「喂,吉田,這裏以前就掛着國王的照片嗎?」

「那也難怪。我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前,對尼泊爾的印象也只有釋迦牟尼和喜瑪拉雅山,還有……咖哩吧。」

我沒有多想,便說:

我放下茶杯,說:

「不,我並沒有建議他。我只告訴他,『太刀洗』是洗滌刀子的意思。『太刀』是刀子,『洗』是洗滌的意思。選擇庫克力彎刀是他的功勞。而且裝飾還滿精美的。」

我不禁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時間接近下午一點。我想起今天早上的食堂沒有太多客人,而羅柏也說這個國家的人不喫早餐。

我們穿過因陀羅廣場,眼角瞥着兩旁的蠟燭店與服飾店,繼續向前走。我以好奇的眼神看着貼金箔的神祠堵住道路的景象,或是從四層樓民宅往外延伸的屋檐。走了十分鐘左右,我發現道路的氣氛改變了。

「是的。」

「真是難爲情。我因爲太習慣了,反而沒有注意到。」

「你不接受?」

八津田搖晃着身體大笑。

「太感謝了。我非常樂意與你一起用餐……別擔心,我來這座城市很久了,可以介紹你不錯的店。」

「恕我冒昧,請問你是佛教僧侶嗎?」

我注視着八津田。

我看着八津田稍微有些改觀。對於在加德滿都的廉價旅館自稱破戒僧的他,開始產生了些許興趣。

「這個嘛……」

看來這張照片是尼泊爾國王夫婦的照片。不過我有些在意吉田的說法。

我望向他面前的盤子,看到少了一樣。缺的是最醒目、而且應該是主菜的魚天婦羅。我問他:

「你不喫魚嗎?」

八津田以認真的表情合掌說:

「雖然我不算合格,但好歹也是僧侶。我是喫素的。」

我也合掌。不知店家從哪裏進的貨,筷子是日式免洗筷。

天婦羅雖然炸得不算很高明,但我還是喫得津津有味。

油滲透到食材,不會讓我驚歎「在尼泊爾竟然喫得到這麼正統的料理」,反而比較像我在東京的家裏自己做的素人料理。不過也因此,反而讓我湧起對於日本料理的奇特鄉愁,感覺頗不可思議。配菜的燉裏芋質樸而美味。白米則還是和日本不太一樣。

八津田的喫法很漂亮。他用筷子夾起的飯量不多不少,雖然喫得悠閒卻也不算慢,背脊也很自然地挺直。

我觀察他的筷子動作,在他停下時問:

「你說你常來這家店……有多常來呢?」

八津田放下味噌湯的碗,緩緩回答:

「大概每個禮拜一定會來一、兩次吧?」

「這樣問希望不會太失禮——在尼泊爾成爲日本餐廳的常客,感覺好像有些奇怪。」

「你是想說既然這麼想念日本料理,何不回到日本吧?你是不是覺得我還留在這裏很奇怪?」

「老實說,的確是的。」

八津田嘴角浮現微妙的笑意。

「這個嘛,說出來也沒關係,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故事。該從哪裏說起呢?」

他做了這樣的開場白後,邊喫飯邊在筷子停下時一點一滴地述說自己的過去。

「我出生在兵庫縣北部,今年就五十九歲了。我介紹晚了,我的全名是八津田源信。出生在平凡的上班族家庭,學校畢業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要出家,不過在大坂的公司上班時發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就毅然決定遁入佛門了。」

我對於他所謂不太愉快的事情感到好奇,不過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故事。

吉田再度手拿着長筷子、面帶友善的笑容問道。

他把兩個杯子放在桌上。

八津田一直默默地聽我說話。當我閉上嘴巴,他便以低沉而柔和的聲音開口。

「我叫做太刀洗萬智。我曾經在東洋新聞這家報社擔任記者。」

「我想要找個地方靜靜地面對自己,首先想到的就是釋迦牟尼出生的藍毗尼。我已經有二十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寺院,卻千里迢迢來到尼泊爾……然後也沒想太多,或許是水土很合吧,我就留在加德滿都以託鉢維生。」

第一年,我的工作是每天到警察局詢問有沒有事件發生。負責應付記者的總是副局長。我寫了許多瑣碎的事件報導,學習新聞的基礎。

「……哦,原來如此。」

「總之,我只是順其自然。」

「的確……我並不是特別想要到這裏。其實我也不是一定要來到這座城市。」

「哦。」

店主吉田雙手拿着裝水的杯子過來。

「不過我在過了五十歲的時候,突然想到:我明明是爲了自己、而不是他人進入佛門。但這二十年來卻一直在對他人解說佛法。我開始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對,最後終於拋棄了家庭。從那時算起,已經過了九年了。」

不過除此之外,工作很愉快,也學到許多東西。

「我想到時間是有限的。」

「我是指佛像。八津田要託付佛像給我。」

「是意外嗎?」

八津田繼續說:

八津田補充說明。

「大概是後天,或是再晚一天吧。,」

我也喫完了自己的天婦羅定食,放下筷子。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這是什麼魚。我拿起茶壺,倒茶到茶杯裏。

「我……」

他的話好似謎語一般。

然而突然發生的同事之死卻意外地丟了一個問題給我。

「包含他們在內,也一起捨棄了。」

「嗯,這家店很不錯,只是有些太吵,算是美中不足的地方。」

「因爲這裏的郵政狀況不是很好。如果要寄送容易損壞的東西到日本,我會請人幫忙帶回國。」

「我還以爲是有人病危。」

「是自殺。」

不過我的確想要找個人說話。我沒有懺悔的習慣,也不打算因爲對方是僧侶就對他告解,不過八津田有某種特質,能夠溜進他人的內心。我照着他的提議開始述說:

「我決定當一名自由記者,正在尋找工作,剛好有位認識的雜誌編輯隨口提到,他們打算製作亞洲旅行特輯,問我願不願意幫忙,我就很慶幸地接受了。可是採訪開始時間是八月。因爲和報紙的步調差太多,老實說我感覺有些難以適應。與其在那之前無所事事,我決定先到這座城市進行事前採訪……」

我們繼續穿過幾條巷子之後,揹包客聚集的街景彷彿變魔術般消失,英文搖滾樂和拉客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周圍再度出現紅褐色的街景。陽光越來越強烈,但卻不會炎熱到令人不舒服。以緯度來說,這裏應該是相當於沖繩的南國,但或許因爲溼氣不高,所以很舒爽。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面對周遭的人年紀輕輕就死亡。

「那個,請問剛剛提到的『佛』是……」

八津田對於我這個問題委婉地回答。

吉田轉向八津田詢問。

「你會這麼想也是難免的。」

「是嗎?」

「你想了什麼?」

「佛雖然是佛沒錯,不過指的是佛陀。」

八津田說我焦慮,但我不認爲他的說法正確。

音響又播出新的歌曲。

「對了,『佛』什麼時候會到呢?」

「不過我辭職的最大理由是因爲有人謠傳,那位同事是爲了我而自殺的。」

「經過修行之後,我被委任到和歌山一間小寺廟,在那裏待了二十年。期間發生了許多事情。苦於找不到寺廟繼承人的信徒非常高興,對我非常好。我也有了家庭,過着幸福的生活。」

「那我知道了。」

走出「吉田」,八津田沒有說明要去哪裏,也沒有叫我跟隨他,只是走在越來越熱鬧的塔美區。或許是他的僧侶打扮很特別,有幾個旅客把鏡頭朝向他。

我並不覺得自己感到焦慮。不過或許我真的在焦慮吧?

八津田一粒米都不剩地喫完天婦羅定食,發出聲音啜飲茶。

「這件事讓我想了很多。」

八津田開口。

「我下個禮拜要回日本,所以他請我順便帶回去。」

「你爲什麼會來到這座城市呢?」

八津田以悠然自得的口吻回答。

這個資訊挺重要的。我得牢牢記住。

「味道如何?」

「我已經脫離宗派,造成他人困擾。還是別提了吧。」

路邊矗立着奇特的建築。雖然有精緻的鋪瓦屋頂,卻像涼亭般沒有牆壁。屋頂只由六根雕刻精緻幾何圖案的柱子支撐。屋頂下方沒有任何結構物,只有在高出來的地方鋪了石頭。看上去似乎只是路邊遮陽的屋頂。勉強可以說有點像公車站。

在採訪工作中,我認識了許多人。譬如有位半老的地方史學家,不論我問他什麼都板着臉說「不知道」,但幾天後卻總是寄給我很長的信,詳細回答問題。日式點心店的女老闆特別中意我,每次我經過店門口,就會給我日式饅頭、金鍔餅、大福等點心。去採訪祭典準備工作時,祭典負責人員跟我說凡事都是經驗,教我獅子舞。到了祭典當天,雖然我不是當地信徒,而且因爲禁止女人蔘加而不能在神前獻舞,不過在遊街時,負責人員卻鼓勵我:「沒關係,試試看吧。」在當地,獅子的角色是要嚇唬小孩,因此我把許多小孩子都弄哭了。雖然說幾乎每天都有不如意的事情,但整體而言,是很不錯的工作。

正值工作年齡的男人躺在濃密的陰影中睡午覺。八津田絲毫不在意那名男子,說:

在屋頂下方午睡的男子突然大聲打呵欠,爬了起來。他沒有看坐在附近的我,只是很舒服地伸了懶腰,邊轉動脖子邊走出涼亭。

「我也這麼想。」

「你提到『佛』吧?」

我在學生時代也曾失去過朋友。我既無法在她臨死時陪伴她,至今也沒有到她的墓前致意。我之所以成爲記者,不就是爲了要理解她的死亡嗎?以現在的方式,我究竟能夠看到多少真相?這個問題在我心中某個角落成爲小小的刺。

「怎麼想?」

「別客氣。」

難道後天左右會有病人過世嗎?(注2:佛——日本有時會稱死者爲「佛」。)但如果是這樣,他們的對話語氣未免太輕鬆了。

進入公司後先派到分社的新聞記者,通常在兩三年後會被調到其他分社或本部。第六年,雖然感覺有些可惜,不過我也有心理準備,差不多要面對職務調動。

八津田邊撫摸着茶杯邊這麼說。

「我一開始被分配到岡崎分社,工作了六年。我相信自己的工作表現不錯。可是去年……我的同事過世了。」

吉田似乎猜到了,發出「啊」的聲音點點頭。接着他對我解釋:

當然也有人指責我沒毅力。有朋友勸阻我說,如果辭職就等於是承認謠言。但我卻沒有預期的眷戀。

八津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着吉田大聲說:

他進入屋頂下方。我面對陌生的設施,感到有些遲疑。

「這叫做『帕蒂』,我也不知道原本的用途是什麼。現在就像是街上到處可見的休息處。」

「別小看和尚的觀察。我也看過各式各樣的人……要不要說說看?即使只是個臭和尚,也可以當個聽衆。」

帕蒂裏不僅沒有椅子,甚至也沒有長椅。八津田毫無顧慮地盤腿坐在鋪石上。他沒有叫我坐下,也沒有以動作或眼神示意,彷彿早已知道什麼都不必說我也會坐下。而我也確實坐下來了。

「這座建築是什麼?」

「你是指……」

「哦?我說了什麼?」

店內又有新的客人進來。他們是一副揹包客裝扮的年輕男子,長得有點像日本人,但他們說的卻是英語。

「這裏應該很適合。」

自殺的理由不明。他直到最後一刻還很正常地上班,甚至也顯得很開朗。但是隔了一個星期天,到了星期一他沒有上班,也沒有接電話。由於他是單身,因此公司派人去探視他的情況,而被指派的就是我。

我如此開頭。

「……我明白了。」

他在談起過去的時候,聲音與表情也沒有流露懷舊的情感,就好像談到早已結束的事情,以淡淡的口吻說着。

「吉田的說法有點問題。」

我直到最後仍舊無法融入職場的氣氛。雖然還算能夠和同事合作,但卻沒有特別理由地就是無法和上司好好相處。當我說我想要自己訂企劃去採訪,上司並沒有擺出好臉色。

我望着初夏揚起塵埃的街道,想起當時的事情。那一天也很熱。

我等到星期四,向公寓管理員說明緣由,請管理員拿出備用鑰匙打開門,發現遺體之後便打一一〇報警。事件沒有上新聞。

我笑了一下。

「那件事與我完全無關,可是卻被穿鑿附會,讓我很困擾。我並不是很在意他人眼光,可是到後來甚至有人不願提供我資訊,造成工作上的困擾,讓我開始覺得問題很大。我也和同期的同事討論過,想了很多,後來覺得人生道路不只一條,沒有必要執着於報社的工作,所以就辭職了。」

常常有人說我談話方式太注重邏輯而顯得冷酷,也有人說我的聲音沒有熱度,聽起來像是在說謊。此刻的我正是以這樣的聲音說話。

我問:「你的家人暱?」

「你不是觀光客,也不是爲了追求佛法來到此地。看樣子也不是學生。而且你爲了某種理由而焦慮。」

「喂,吉田,都是因爲你說了奇怪的話,害這位小姐嚇到了。」

八津田靜靜地回答:

話說回來,如果只是爲了這個理由,我大概不會辭職。因爲我還沒有把新聞記者能做的事情做完。

「很好喫。謝謝你。」

他以溫和的眼神看着我。

我目送吉田轉身離開,然後不禁盯着八津田。或許是我的表情太奇怪了,八津田苦笑着說:

我雖然沒有擔心這一點,不過聽他這麼說,我就喝得更安心了。加德滿都的自來水狀況頗有問題,聽說喝生水會有危險。

「這回輪到我來問你。」

「這是冷開水,請放心喝吧。」

「我可以請教你的宗派嗎?」

從第二年開始,我被交付的工作範圍逐漸變廣。到了第四年,我轉到大垣分社,負責連載新聞。這是報導傳統文化及特產從業人員的專欄,叫做「我的街」,不過因爲標題Logo的「的」字很小,看起來像是「我街(注3:音同:我是萬智。)」。當我向採訪對象遞出過去寫過的報導與「太刀洗萬智」的名片,對方往往會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點頭。

「人生道路不只一條。」

「……是的。」

他又以稍微開朗的聲音提出疑問。

「你既然是記者,應該有相機吧?」

「是的。」

「這座城市有許多值得拍攝的美麗事物。你一定能夠拍到好照片。」

希望如此。

但是相機放在行李箱內,連鏡頭蓋都還沒打開。我還沒有找到必須拍攝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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