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空虛的真相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1.2萬 字
加德滿都的天還沒完全亮,我就傳真到日本。
寫在簿子上的報導要換算張數很麻煩,和電腦打字不同的是無法自動計算。我在黎明時分面對原稿,改了幾處句尾和用詞之後,只剩下數字數的時間。
要替《深層月刊》寫六頁的報導,花了十七頁的筆記本。爲了讓傳真機讀取,我撕下紙張,走出二〇二號房。
我放輕腳步,緩緩走下階梯。査梅莉已經起牀了,略帶微笑的臉上還有一些睡眠不足的跡象。話說回來,我大概也一樣吧。
「早安。」
「早安。査梅莉,拜託你了。」
我把十七張紙交給她。査梅莉接下之後,稍微瞥了一眼,但她應該無法閱讀日語寫的報導。接着我把寫了寄送對象電話號碼的紙條交給她。
「那麼我要傳了。」
傳真機似乎是在裏面。査梅莉消失在矮門的後方。
不久之後,靜悄悄的大廳傳來電子音。這是熟悉的傳真機傳送聲音。我成爲自由工作者後的第一份工作傳出去了。
我把手臂擱在櫃檯上,等候傳送結束。過了幾分鐘,樓梯突然嘎嘎作響,一陣腳步聲走下來。
是羅柏。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接着深深吐了一口氣,無力地笑了。
「嗨。你是來送我的嗎?」
「……不是。」
我望向矮門,又說:
「剛剛在傳送稿子。」
「哦。是我想太多了。」
羅柏揹着很大的旅行揹包,腰際也綁着腰包。他大概想到有可能無法回來,因此能帶的東西都帶了。
「你要去大使館嗎?」
「對。我想早點出發比較好。」
「我現在正請她幫我傳真。」
舒庫瑪露出笑容。
接着她看看舒庫瑪,說:
「『INFORMER』。我想要知道以英語爲母語的人平常會不會用這個單字。」
「做爲旅行回憶,七千盧布未免太貴了。」
一尼泊爾盧比等於約一日元。七千日元的銀器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貴。
眼前還有八津田。他以正式的穿法穿着黃色袈裟。
「……這樣啊。」
舒庫瑪低頭看自己的衣服,然後哈哈大笑。
「這個嘛,如果你堅持的話……」
「你有什麼東西可以賣給我嗎?」
舒庫瑪沉吟一聲,然後搖頭說:
「早安……査梅莉呢?」
「很遺憾,我是來談進貨的生意,所以沒有攜帶商品。我總不能在這裏把地毯交給你。」
「不……」
「什麼?」
從他的臉色無法判斷這是不是真話。商人賺了錢就會被敲竹槓,所以不論在任何時候都習慣宣稱自己生意不好。我不知道印度人的習慣,但應該不會差太遠吧。
查梅莉讓舒庫瑪先辦理退房並結算。我爲了支付傳真電話費而留在原地等候。我看着査梅莉和舒庫瑪的對話,視線落在剛剛傳送的原稿。
「碰到這種局面,根本沒什麼好談的。能夠平安回去就算幸運了。」
「『INFORMER』這個單字平常會使用嗎?」羅柏詫異地皺起眉頭。
「穿這樣不會累嗎?」
「小心點。」
我又問了一次:
「嗯,的確,這件商品是樣本。抱歉,我應該要考量這一點。它已經派上過用場,我不應該想要拿它來賺錢。六千盧比的話,我會賠錢,可是對你來說卻會是很好的回憶。」
他的大手推開綠色鐵門,清晨的陽光照射在焦糖色的地面。
「這樣啊。也許我應該待會兒再來找她。」
「嗯……」
「謝謝。如果方便的話,幫我告訴旅館的人,我可能會晚點回來。」
羅柏自作聰明地認定之後,把正在推門的手放下來。鐵門發出「啪」的聲音關上。接着他用那隻手摸摸長着鬍渣的下巴。
「可是,沒有別的東西嗎?」
「別客氣。」
「什麼事?」
他說到這裏仍舊不露蛛絲馬跡,或許他沒有在買賣大麻……至少不會零售給沒有介紹的客人。
「謝謝你,羅柏。你幫了我大忙。」
不,如果這是最後的機會,我要對羅柏說的只有這個:
査梅莉還沒有回來。我看看手錶,已經要六點了。
「嗯,『INFORMER』……我當然知道這個字的意思,可是沒有聽過。」
「哦。」
不知何時,大廳已經充滿着從採光窗射入的陽光。我沒有看到舒庫瑪,査梅莉也消失蹤影。桌上剩下剛剛買的高腳杯。
「嗯。退房之後,我就要去開車了。」
這樣的話,剩下的問題就是要不要買這個杯子做爲尼泊爾採訪的回憶。
「沒有聽過?」
內容寫得如何呢?昨天我專心一致地寫出稿子,今天早上只來得及檢査用詞和句尾、計算字數。我還沒有客觀地重讀它。
「哈哈哈,這樣穿的確不適合開幾個小時的車。你注意的地方還真特別。」
「羅柏。」
「傳真結束了。很抱歉,剛剛一直連不上去。通訊時間是兩分鐘十秒。」
「沒有。我想說天已經亮了,應該可以出去了。」,-
「舒庫瑪先生,你要出發啦?」
「這是加德滿都特色的商品嗎?」
我邊說自己也靠向櫃檯,稍微放鬆力氣。
「我知道。我指的當然是尼泊爾盧比。」
「你有稍微睡一下嗎?」
「我猜警察應該還沒有注意到你……」我邊說邊收起擱在櫃檯上的手臂,朝向揹負大件行李的羅柏。
「可是……」
「我去拿一件東西。請稍等一下,我馬上拿來。」
「雖然遇到天大的災難,不過總算有辦法回國了。」
在我覺得它很漂亮、很想要的瞬間,我就失去了勝算。我們又討價還價一陣子,最後我以五千八百盧比買下唐草花紋的杯子。
「我還有最後要打招呼的對象。結束之後我就會換上輕鬆一點的裝扮。」
不過這上面的花紋真的很漂亮。我原先以爲如果我裝做冷漠的態度,他會拿出其他商品。
「你該不會以爲我是在獅子大開口吧?我是個誠實的商人,和那些專門騙觀光客做生意的人不同。不過你會懷疑也是沒辦法的。那麼六千五百盧比如何?」
「你的生意狀況還好嗎?」
羅柏苦笑着說:
舒庫瑪的眼睛有一瞬間眯起來。我又繼續強調:
這時舒庫瑪原本開心的神情立刻變得苦澀。
舒庫瑪沒有要離開櫃檯的樣子。他雖然說待會再來,不過看樣子他是決定要在這裏等査梅莉。我用應酬的口吻問:
舒庫瑪不久之後回來,把右手藏在身後。他以得意的表情放在桌上的,是銀色的小高腳杯。杯子表面有相當吸引人的精緻唐草花紋。
我點頭說:
他邊摸下巴邊說:
我思索着要對這個背影說什麼話,但想不到適合的句子。應該說「一定沒問題」,還是「事情會很順利」呢?
我拿起已經成爲自己的東西的杯子,再度檢視它的花紋,這時査梅莉拿着紙張回來,對我說:
我再度聽到腳步聲下樓。東京旅舍的地板是裸露的磚塊,腳步聲意外地並不明顯,但是樓梯卻常常嘎嘎作響。這次我沒有看到人就知道是誰。腳步聲不是從三樓傳來的。也就是說,住宿在二樓的只剩下舒庫瑪。
「我知道了。」
羅柏無力地搖頭。
「我們不是住宿同一間旅館、同甘共苦的夥伴嗎?我不會想要從你身上騙取金錢的。這真的是很好的貨。六千兩百盧比,只要有眼光的人一定都會很樂意購買。」
舒庫瑪揮揮手,好像在說別在意。
「這樣啊。」
「呃……」
「對了,我在找加德滿都的紀念品。」
「這是我帶來當樣本的印度制商品。這麼說有點不客氣,不過我在加德滿都很少看過這麼精緻的商品。」
「那應該會說『BETRAYER』或是『SQUEALER』……如果是小孩也可能會說『TATTLETALE』吧。當然『INFORMER』也不算錯。辭典應該也會有。不過,嗯,對我來說是不太常用的詞。」
他以認真的表情點頭。
舒庫瑪擺出意外的表情。
羅柏的手仍然放在門上,回頭看我。
「你要自己開車嗎?」
他快步上樓。不知道接下來是吉是兇。
舒庫瑪穿着白色襯衫和奶油色的外套。他的頭髮也梳得很整齊。他看到我,顯得有點訝異。
「如何?這是銀製品。」
「真抱歉。」
「哦……是報導要用的吧?」
「哦,你不喜歡嗎?不不不,很明顯,你已經看上它了。你應該也看得出來,這不是普通的工藝。七千盧比如何?」
我不知道美國大使館能夠幫羅柏多少。不過只要想到有後盾,心情應該會輕鬆許多。羅柏只是離開自己國家、想要稍微放鬆一下的平凡旅客。我並不討厭他。可惜沒有機會慢慢聽他聊加州的事情。
「那真是難爲你了。」
「對了,只要一點點就可以了。希望是很有加德滿都特色的東西。」
舒庫瑪邊說邊靠在櫃檯,用眼角瞥了我一眼。
原來如此。
果然如此。我早就猜到可能會是這樣。
他說完推開鐵門,這次終於走出了東京旅舍。
我也對他打招呼,然後指着矮門後方。
「我身上沒有印度盧比。」
「這麼說,你要回去了?」
這時我突然在意起他的外套。
……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
查梅莉和舒庫瑪愉快地在聊天。看來結算應該會花上一些時間。我坐在大廳角落的凳子,關始讀自己的原稿。
「嗯,是的。」
「當然我也不敢說一定從來沒有聽過。基本上,就是指『到處宣揚的人』或者『打小報告的人』吧?」
八津田緩緩低頭,說:
「辛苦了。」
我也回應他。
「謝謝。」
「完成滿意的工作了嗎?」
「其實我也還不太清楚。」
八津田聽我這麼說;便輕輕點頭。
「事情總是如此……如何,可以讓我請你喝早上的茶嗎?」
我放下擱在櫃檯的手,微笑着說:
「當然了。我一定要跟你喝杯茶。」
就這樣,我和八津田面對面坐在四樓的餐廳。
餐桌上有兩個馬口鐵的杯子,裏面裝的是玉露茶。大窗戶外面,清爽的早晨逐漸變得明亮,淺藍色的天空只有一兩片雲。我在這個國家終究沒有看到下雨。
八津田把一個盒子放在一旁的餐桌。這個盒子以紫色的風呂敷布包起來。他是從房間帶出這個盒子的,但並沒有提到裏面裝的是什麼。我們默默地喝着茶,就如在異鄉相逢的忘年之交。
首先開口的是八津田。
「聽說你昨天和警察一起去採訪。」
這是有理由的,不過仍舊是不太像是記者的作風。我的回應很小聲。
「你怎麼知道的?」
八津田不知是否理解我內心的糾葛,把我的小聲另做解釋。
「我很想說因爲我有千里眼,不過其實是撒卡爾告訴我的。」
「原來是撒卡爾……」
「這麼急?」
「對了,非常不好意思這麼執拗地拜託你……如果你已經決定要回國了,可以再考慮一下先前的請求嗎?」
八津田稍微動了一下身體,開口說道。
八津田喃喃地說,又突然加了一句:
然後我把杯子稍稍推到旁邊。
「請便。」
八津田靠在椅背上,以倦怠的態度說:
八津田邊說邊伸出手,把放在一旁桌子上、用布包起來的盒子拿過來。
「我也打算離開這個國家。舒庫瑪答應讓我搭他的車。」
我來不及問這句話的含意,八津田突然將手收回餐桌下方,以認真的表情說:
「聽說你在尼泊爾已經待了九年。」
「離開熟悉的土地,應該不好受吧?」
我點頭說:
然而對於這個問題,他很確信地搖頭。
「是的。」
「原來如此。」
我不禁反問:
看來八津田不打算老實告訴我。我原本期待他或許會以不在意世俗的率直態度回答,但事情沒有那麼順利。
「身爲和尚,這是悲哀的事情,不過我也無能爲力。我從以前就想要造訪釋迦摩尼傅法的祇園精舍,就把這次的事情當作是契機吧。」
「能在最後關頭防止錯誤報導,只覺得鬆了一口氣。」
接着他輕輕咳了一聲。
「不過……」
裏面包的物品看起來很粗獷。纏繞好幾圈的緩衝材裏面,微微可以看到佛像的木質色彩。雖然看不清楚,但應該不是細緻的阿修羅或千手觀音,而是很普通的合掌佛像。
「請告訴我——戈賓沒事嗎?」
「關於他……拉傑斯瓦的死,我發現可能和國王與其他王族之死無關的理由。」
我揚起嘴角稍稍露出笑容。
「感覺好像一轉眼就過去了。」
「因爲我自己被捲入其中,所以原本想要報導軍人遇害事件而進行採訪,但是最後還是沒辦法寫進報導。」
這次王宮事件相關的採訪難關確實已經通過了。但是八津田應該不是指這件事,而是更全面性的意思。
「我反而覺得有些鬆了一口氣。」
「沒什麼,只是直覺而已。可以說是長年的經驗吧?」
「是這樣嗎?」
「你剛剛說什麼?」
「是嗎?他是個敏銳的孩子,所以大概感受到變化了。」
「是嗎……我和記者這樣的人種無緣,如果這麼問太過失禮還請包涵。碰到這種情況,你不會覺得放過難得的題材很可惜嗎?」
綠茶的咖啡因擴散到我體內,喚醒睡眠不足的意識。今後如果有機會到海外採訪,我一定要帶着綠茶。不過不知道會不會在海關被沒收。
我抬起頭,八津田也同樣抬起頭。我們視線交接。他的眼珠子是很深的黑色。或許是因爲勞苦與年齡,他的眼睛顯得有些疲憊。
我喝了茶,爲了掩飾難爲情而問:
「從前天開始,警察就來這裏調查,所以我想他是被封口了。」
「真是辛苦的工作。到哪裏都無法逃避。」
我把佛像放回風呂敷布上。
八津田說:
既然如此,就只能繼續追問了。
我有些驚訝。
他這麼問,我才首度察覺到「可惜」這種感受存在的可能性。我完全沒想到這一點。與其說覺得失禮,我反而感到驚訝。
「戈賓。」
八津田緩緩點頭。
「你是指負責打掃客房的孩子吧?你爲什麼認爲我會知道他的安危呢?」
我拿在手上……很輕。
八津田的表情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太過理所當然。
「我可以看看囑?」
「他是個觀察入微的小孩子,他很擔心你會不會被警察欺負。」就結果來看,撒卡爾說得大概沒錯。
「你的採訪似乎很有收穫,真是恭喜了。」
加德滿都應該已經醒了,但東京旅舍卻非常安靜。天空色牆壁環繞的餐廳裏,只聽得見我的聲音。
我的後腦產生了觸電般的反應。
「但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信用卡買。」
我注視着八津田的臉。在這個瞬間,不論是多麼微妙的表情變化,我都不可能會錯過。但是刻印着歲月痕跡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感情。就如第一次在這裏見到時一樣,他半張着眼睛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大概是因爲沒必要提吧?」
聽了八津田的回答,我便拆開紫色的風呂敷布。布料的觸感很好,或許是絲綢。
「問我……什麼事?」
「失去畢蘭德拉國王之後,尼泊爾今後不知道會變得怎樣,令人擔憂。待在加德滿都或許沒感覺,但國土有幾成已經落在游擊隊手中。今後可以預期到會發生內戰或鎮壓,並且越發激烈。」
「那麼請問你又感受到什麼?」
「是啊……」
我點點頭。我可以感受到人民對新國王的不信任,勢必會導致王室的向心力低落。反政府游擊隊變得活躍也是可以預期的情況。
八津田低頭,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但並沒有特別注視。
「你是指佛像的事情嗎?」
「撒卡爾也這麼說。」
「我的表情這麼明顯嗎?」
八津田濃密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放下杯子。
他緩緩地張開嘴巴。
八津田突然嘆了一口氣。
「哦。」
「我會告訴他說我沒事。」
八津田詫異地皺起眉頭。我覺得好像看到他的眼中出現警戒的神色。
我喃喃地說:
「那就好。」
我仔細觀察,想要檢視緩衝材裏面的佛像表情,但是卻好像隔着煙霧,看不清佛像的真面目,無法判別是生氣還是微笑的臉。
「還在。不過並非以前的模樣。」
「動機應該是這個吧?」
「不。不過,還是變了。」
我心中湧起苦澀的滋味。
「老實說,我有一件與工作無關的事情想要問你。」
「不,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我們彼此閒聊。八津田也稍微笑了一下。
我立刻明白他說的請求是什麼。
「……準備要回國了嗎?」
「是的。」
「舒庫瑪沒有提到這件事……」
「你好像越過難關了。」
「我想應該不會成爲太大的負擔」
他分成兩、三次喝了茶,繼續說:
「祇園精舍還在嗎?」
八津田稍微抬起視線望着天空。
「待得太久,手邊的現金差不多要用完了。雖然有信用卡,不用太擔心」
原來如此。說得也對。
我曾經從別人口中聽過同樣的話。
我是否真的產生某種變化?有兩個人都這麼說,大概真的有所變化吧。八津田愉快地看着困惑的我,又拿起杯子。
「是的。雖然還要等回覆,不過只要傳真順利送到並且通過,最快今天下午我就想出發了。」
我下定決心,伸出右手問:
「是的。如果是下午,可能要在過境區住宿一晚,不過檢査文章可以在任何地方進行。」
「最近因爲手機的關係,更是如此。」
「哦。」
「……羅柏,也就是二〇三號房的羅柏特·佛斯威爾房間裏的手槍被偷了。幫忙偷竊的是戈賓。羅柏知道了之後想要去質問他,但卻找不到戈賓。」
「這樣啊。大概是趨勢吧。」
「你的面相變了。」
「戈賓應該只是想要休息吧?我想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你似乎不這麼想。果然從日本來的人都會覺得無故請假是很嚴重的事情。」
「戈賓不只是請假。他偷走了收銀機裏的錢。査梅莉說,他應該不會回來了。」
八津田並不知道偷竊的事。他的粗眉毛動了一下。
不過這還沒有構成決定性的一擊。八津田的聲音沒有動搖。
「……那麼大概就像査梅莉所說的吧。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那孩子失蹤了,我也很擔心。」
「不,這件事與你有關。」
「爲什麼?」
「因爲偷走羅柏手槍的人就是你。」
八津田有一瞬間眯起眼睛。
「我可以問你理由嗎?」
我在丹田用力,免得氣勢被壓過去。
「我得說,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手槍被發現了。而且已經確定是從羅柏房間被偷走的那支。你不覺得已經無從逃遁了嗎?手槍被偷走的時間是六月二日深夜十一點多。除了羅柏和我之外,旅舍裏的客人只有你。舒庫瑪外出喝酒了。爲了等候舒庫瑪歸來,入口有査梅莉在看守。沒有人能夠從旅舍外面進來偷竊。」
八津田完全沒有動搖的跡象。
「原來如此。這一來會遭到懷疑也無可厚非了。不過我真的有辦法偷竊嗎?比方說……羅柏沒有鎖上房門嗎?」
「他有鎖上。」
「我想也是。他自從王宮事件以來,就變得非常神經質。不可能不會上鎖。你該不會說,打開一扇門輕而易舉吧?」
我不覺得是輕而易舉,不過也不是無可動搖的障礙。
「這間旅舍的鑰匙是很簡單的圓筒鎖。」
「你認爲我開了鎖?」
二〇三號房的鎖的確沒有偷開的痕跡。雖然說偷開未必會留下痕跡,但也無法證明曾經有人偷偷嘗試開鎖。
我必須由別的方向來解決周邊問題。
「你說什麼……」
「你也進了我的房間嗎?」
我感覺到某種兇惡的東西急速膨脹。
風吹入室內。加德滿都帶着濃郁泥土氣息的風在餐廳形成漩渦。
八津田開口像是要說什麼,但又閉上嘴巴。他拿起杯子,格外緩慢地端到嘴邊。
撒卡爾說拉傑斯瓦是爲了追求査梅莉纔來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另有目的。
一開始他想要把佛像託付給我的時候,我並不瞭解這一點。但我現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和羅柏在四樓看電視是出自偶然。我有可能去採訪沒有回來,而羅柏知道戈賓的傳話是虛構的之後,也可能立刻回到房間。能夠輕易掌握到奸計得逞、我們已經上四樓的,就是住宿在三樓的你。」
反應遲了瞬間。
「是這個吧?」
「你一開始想要讓天婦羅店的吉田、接着又希望讓我替你把這尊佛像帶到日本。拉傑斯瓦和大麻走私有關。」
「這還用說?偷走手槍和拿它來槍殺拉傑斯瓦是兩回事。」
我抬起頭。
在他的口吻中我感受到些許揶揄的意味,或許是因爲自己內心的愧疚吧?八津田放下餐桌上的手,再度深深靠在椅背上。他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
我們的視線彼此交錯。空氣變得緊張。
「我無法得知人的內心。只是……」
他不可能沒有進來。他甚至還想要讓我幫他運貨。和羅柏爲了找槍而侵入的時候不同的是,我完全沒有發覺到。
「你的回答是,誰知道?」
「不只是二〇三號房……你大概打了所有房間的複製鑰匙。」
「嗯。」
我拿出二〇二號房的鑰匙。客房的圓筒鎖以麻繩連結木製的吊牌。
然而他的聲音沒有活力。他並不認爲自己說的話能夠說服對方,只是姑且說說而已。
八津田眯起眼睛,傾斜杯子。他的綠茶似乎已經喝完了,他有些眷戀地放回杯子。
或者如果他改用金屬鑰匙圈,就有可能發出金屬聲。但如果他要主張自己換過旅舍的鑰匙圈,解釋起來就會非常困難。八津田靜靜地看着我的鑰匙。
「不。羅柏的槍是爲了射擊拉傑斯瓦准尉而被偷的。至少也是爲了和他見面時進行威脅或防身用。」
我低頭看佛像。這樣的姿態實在令人痛心。雖然不知道這尊佛的名字,但是被塑膠布綁成這樣,根本就不能呼吸。
我抓着麻繩部分左右搖晃。鑰匙和吊牌相撞,發出「叩」的聲音。
「你還真會胡說。」
「八津田,你就是拉傑斯瓦的搭檔吧?」
「拉傑斯瓦准尉被殺的時候,查梅莉爲了計算舒庫瑪的電話費,一直在他身旁。不會是她做的。」
我從正面看着僧侶打扮的八津田。
我雙手捧着佛像,說:
他果然指出這點。我早已預期到了。
八津田或許發現到我的質問中的弱點,搖搖頭說:
八津田笑着說:
他沒有問我推測理由。這也暗示着如果深入討論這個問題,就會對八津田非常不利。
小小的佛像被嚴密捆綁,就連表情都不得窺知。
「不。她或許隱約猜到了。不過這是很好的藉口。如果不是因爲査梅莉是戰友妻子這個理由,拉傑斯瓦的訪問就會引來懷疑。」
我停頓一下,又繼續說:
「我並不是要指控你,只是想要請你回答我剛剛的問題。我再問一次……戈賓沒事嗎?」
八津田長吁一口氣。
我還有別的問題想問。
八津田緩緩挺直身體,把一隻手放在桌上。縮短的少許距離讓我內心感到恐懼。不過我的表情應該沒有出現動搖。我從以前就一直被說,不論發生什麼事,臉色都不會變化。
「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姑且不論過去,我現在住的是三〇一號房。難道你認爲我知道將來會有美國人在二〇三號房藏一支槍嗎?」
「就如你所想的,我以這間旅舍爲根據地,和拉傑斯瓦合夥運送好幾公斤的大麻到日本。畢竟這間旅舍叫做東京旅舍,有許多好事的日本揹包客住進來。我一再入住和退房,複製所有客房的鑰匙之後,接下來就輕鬆了。我可以掌握只憑對話無法得知的對方本性,有時候還能抓到弱點。」
「鑰匙爲什麼會響……?」
「這個嘛……就請你自行想像。」
「是的,這是推測。」
「我可以推測。」
「他的身上當然會染上大麻的氣味。在那樣的狀態下,如果拿着你託付的佛像回國……你不希望冒着在機場被緝毒犬嗅出問題的危險吧?」
但我並不打算談論偷開鎖的可能性。我搖了搖頭。
那是在八津田站在三〇一號房前方、從懷裏拿出鑰匙的時候。我想起「鈴……」的清脆聲音。那是很悅耳的聲音。
他承認了。他的態度和初次相見時一樣,非常平靜。
我繼續說:
利用戈賓引出羅柏的方式未必會成功。我有可能不會從採訪回來,回來時羅柏也可能已經睡了。當羅柏知道戈賓的傳話內容並非事實,有可能會立刻回到二〇三號房。偷走槍的人並不是依據綿密的殺人計畫得到兇器,大概只期盼運氣好可以拿到槍,讓自己感到安心。
「可以請你放下佛像嗎?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如果不把裏面的貨送到日本,我就會遭遇很可怕的命運。」
八津田歪着頭,摸摸還沒刮鬍子的臉。
「這只是推測吧?」
「你真是佛心。」
「你的推論很有道理,就連我都開始懷疑自己可能偷走槍,並且開槍殺人了。但是爲了什麼?爲什麼在這座城市平靜生活的我,必須槍殺一位尼泊爾軍人?」
我已經不再喝茶。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八津田的嘴角痙攣了一下。
「誰知道?」
他低聲說。
八津田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說二日深夜在旅舍的只有羅柏、你跟我。我不是要懷疑,但是事實上查梅莉也在,不是嗎?」
他伸手拿起杯子,津津有味地喝茶。接着他放下杯子,抬起視線說:
「我從査梅莉那裏聽說,你長年住宿在這間旅舍。同樣固定住宿在這裏的舒庫瑪總是住在二〇一號房,但你卻常常更換房間。也就是說,你有機會拿到各間房間的鑰匙。這也意味着,你有可能複製二〇三號房的鑰匙。」
我照他說的,把佛像放回包巾。
「請等等。你該不會沒有發覺到自己的推論跳得太快了吧?」
「發出像鈴聲一樣的聲音,代表不只一支鑰匙。你要回旅舍的三〇一號房,卻拿出了一串鑰匙。」
「不。我的意思是,圓筒鎖很容易打造備份鑰匙。而且我還有一件事情很在意:那時候鑰匙爲什麼會響。」
「你擔心那孩子的心情是尊貴的。請放心,那孩子沒事。我給他五百美金,要他別再接近這裏。我明明給了他充足的金錢,他卻連收銀機的錢都偷了,真是手腳不乾淨的孩子。」
「如果你不願意承認,我就來檢查這尊佛像吧。請放心,我在上一個工作曾有機會接觸美術品。我答應不會損傷佛像本身。」
八津田反問同一句話。他的臉上首度蒙上陰影。我看到他閉上乾燥嘴脣的瞬間。他發覺到自己的失策了。
但是我手中握有證據。
我的手若無其事但快速移動,把紫色風呂敷布上的佛像拉到手邊。
他沒有回答。
「不過你也有忽略的地方。」
「揮動這個不會發出金屬的聲音。」
八津田僵硬的表情變得和緩。
「不。」
「那不就更方便嗎?羅柏和你離開二樓之後,二樓就沒人了。」
「我原本就覺得奇怪。你說你在尼泊爾住了很多年,但卻似乎沒有去託鉢。尼泊爾的物價雖然不如日本高,但每天仍舊需要生活費的支出。僧侶也不能喫彩霞過日子。你一定有某種收入來源。」
「你的意思是?」
「還有一件事。大麻的急性中毒雖然很嚴重,但是過了高峯之後,並非好幾天都無法動彈。但是你爲什麼說,不能把佛像交給吉田?」
「査梅莉有可能偷槍,但無法槍殺拉傑斯瓦。舒庫瑪無法偷槍,也無法槍殺拉傑斯瓦……至於你,兩者都有辦法做到。」
但這股緊張氣氛突然鬆弛了。八津田發出苦笑。
「問題在於氣味吧?」
「四日晚上,我向你報告已經從警察局回來的時候,你就像今天一樣請我喝茶。我真的很感謝……但是現在我要說的是在那之後的事情。你離開餐廳回到房間的時候,我確實聽到類似鈴鐺的聲音。」
我邊說邊仔細觀察八津田手部的動作。他的右手從袈裟伸出來,放在桌上,但左手卻覆蓋在黃色的布之下,無法斷定以什麼姿勢放在哪裏。
果然如此。雖然我並不願相信。
我猜想,他在偷走手槍的時候,實際上並沒有想到槍殺對方。
「我服了你了。」
「忽略什麼?」
我先前不知道這件事。剛剛聽說之後,便領悟到所有碎片都拼湊起來了。
他非常流暢地說出拉傑斯瓦這個人名,彷彿從以前就認識對方。不過這並不代表什麼。拉傑斯瓦常常造訪戰友妻子經營的這間東京旅舍,而八津田也在這裏住了好幾年。兩人即使認識也沒什麼不自然的。
即使我如此斷言,他還是一動也不動。
「否則的話,就等於是有人剛好想要偷走羅柏的槍,拜託戈賓傳話引出羅柏、達到目的之後,又有另一個人拿走槍並槍殺拉傑斯瓦准尉。這種情況,偷走槍的人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調度武器。査梅莉在這座城市經營住宿業,不可能會特地從客人的房間調度武器。」
「而且她在一樓等候舒庫瑪回來。」
八津田帶着淺笑搖頭。
「査梅莉也是同夥嗎?」
「當然了……不過條件是,她在一樓有辦法確實知道我們兩人都到四樓了。」
「唉,好吧。我有機會和方法。我知道你懷疑我的理由了。」
他是爲了和走私的搭檔取得聯絡。不論是留下紙條、或是使用暗號,總之應該用特定的方法。
看似溫和的視線朝向我。
「我告訴你一件事吧。你說拉傑斯瓦的死和國王之死無關,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怎麼說?」
八津田搖了搖空杯子。他的動作在我看來彷彿在暗示這個國家即將產生動搖。
「畢蘭德拉國王過世之後,這個國家今後會陷入很大的動盪。拉傑斯瓦預期到這一點,因此想要收手。他必須在動亂中守住地位,在預期政權更替的情況下采取適當行動。也因此,如果留下走私的弱點,就會對他相當不利。但是他如果收手,會讓我非常困擾。我必須在期限之前寄送約定的量。如果沒有辦到,遇到危險的就是我。」
「你想要警告拉傑斯瓦。」
「沒錯。我在二日中午得到聯絡。我知道他想要談什麼。我也知道如果他真心想要收手,難保不會動粗。他如果停止走私,會讓我很困擾,但如果他要殺我,那就更困擾了。不論如何,這場談話都不會平穩結束,所以我想要防身用的東西。這時我想到那個美國人炫耀的手槍。過去因爲沒有必要,我身上並沒有槍,我也沒辦法立即買槍而不讓拉傑斯瓦發現。」
過去沒有必要——這句話在我聽來有別的含意。如果需要弄髒手,大概有其他人會代勞,而這個人可能就是拉傑斯瓦。
「話說回來,拉傑斯瓦原本懷疑你是來調査走私內情的。」
「什麼……」
「你沒有發覺嗎?」
他似乎很愉快地說。
聽他這麼說,我便想到許多相關的細節。在這個國家面臨前所未有的狀況時,拉傑斯瓦爲什麼答應見我?他特地約了見面時間,爲什麼不肯實際接受採訪?爲什麼約在茉莉俱樂部?
八津田莞爾一笑。
「如果你提出走私的話題,他就打算要解決掉你。真是千鈞一髮。」
我感到毛骨悚然。
「茉莉俱樂部是我們平常見面的場所。拉傑斯瓦透過人頭支付電費,把那個地方當作合適的祕密基地。我們在六點半見面。我試圖用各種方式說服他,但雙方都不肯退讓。在爭論要不要繼續做的當中,氣氛越來越詭異。拉傑斯瓦是身經百戰的軍人,如果正面起衝突,我絕對沒有勝算,因此必須出其不意。」
說到這裏他揮揮袖子。黃色的袈裟形成波浪狀晃動。
「你曾經注意到我的袈裟穿法變了。」
我問了一句:
「不……」
……原來如此。
但我還是要說一句。
但我看到的只有通往樓下、空虛而黑暗的階梯。
八津田臨走之際忽然停下腳步。他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
「你對我說的話……曾經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我很遺憾。」
「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是爲了追悼,應該從二日早晨就要採用正式穿法。但我停止簡式穿法是在三日夜晚。你是在四日發現的,卻沒有深入思考。」
有人說過同樣的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你難道不知道嗎?黑暗的聲音好似從遠處傳來一般。
「你在冷淡的態度底下懷着純粹的情感。這是很尊貴的。但是在更深的底部,你卻有一顆連我這個殺人犯都會顫抖的冰冷的心。」
「這種袈裟很方便,一塊布就能解決了,而且可以穿到任何地方。再加上有足夠的空間,想要把東西藏在身邊的時候也很有用。」
「對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他手中纏綁了好幾層的佛像似乎在微笑。
答案一直在我眼前,但我卻繞了遠路。
「昨天你聽了羅柏的話之後,應該就已經察覺到封住戈賓嘴巴的是我。」
我默默點頭。八津田現在採用綁法複雜的正式穿法。一開始見面時,他應該是採用更簡單的穿法。八津田說他的理由是爲了悼念國王。
「可是你昨晚卻優先進行自己的工作。工作結束之後,你因爲疲勞而睡了一覺,今天早上事情做完之後才終於來問我戈賓的安危。」
我忍不住回頭。
「你並沒有錯。如果我已經對戈賓下手,昨晚不論如何鬧都無濟於事。你能夠委身於正確的判斷。但是你不認爲這樣的判斷很可怕嗎?
「拉傑斯瓦是自尊心很高的軍人,同時也是貪錢而膽小的走私者。我在東京旅舍對許多來訪的同胞宣揚佛法,暗地裏卻設法讓他們幫我把大麻運到日本。」
八津田把布料重疊的部分拉開。
「你在袈裟裏面藏了槍,想要在談得不順利時隨時開槍射擊?」他隔着布料開槍。子彈瞬間穿過袈裟,從那裏噴出的氣體在拉傑斯瓦身上留下發射殘渣。
八津田沒有說話,只是點頭,以溫和的視線看着我。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但他說得沒錯,我當時已經察覺到了。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麼多事情?」
「這是送給你的運動精神獎。你今後如果要憑着筆和相機生活,那麼這段故事或許對你會有所幫助。我要逃亡了。因爲我害怕拉傑斯瓦的夥伴、在日本等我送毒品的人、當然還有警察。我們今後大概不會再見面了吧。」
「請你記得。尊貴是脆弱的,地獄則在近處。」
「八津田先生!」
八津田起身。他剛剛提到,他已經安排好要搭舒庫瑪的便車,在上午離開加德滿都。我無法阻止他。如果阻止他,他應該能夠憑臂力制伏我。我雖然也學了些武術,但並沒有辦法和剛剛自白殺人的對手正面搏鬥。當他拿走想必暗藏毒品的佛像時,我也只能袖手旁觀。
我應該要能夠看穿的。他的袈裟右邊側腹部附近開了小小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