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INFORMER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8889 字
我們三人來到餃子店。
正確地說,是販售尼泊爾語稱作「momo」、類似蒸餃的食物的店。我想起八津田告訴過我,尼泊爾人的早餐是十點左右喫的,因此便邀請兩名警察,他們非常開心地跟我到店裏。我在八點喫過定食,因此並沒有很餓,不過看到彷彿會出現在日本中式餐廳的蒸餃,心中油然興起鄉愁,因此也點了兩顆。
這家店位於新街邊緣,兼具攤位和小小的內用區,距離柏油道路只有幾公尺,因此可以看到卡其色的汽車和手持步槍的士兵進入視線範圍。我坐在店頭的可樂空箱上。鋁製餐桌上積了一層肉眼也看得見的塵埃。我忍不住用面紙擦拭餐桌表面,留下清晰的痕跡。
警察空手抓起momo,不過我還是要了湯匙。momo的皮較厚,內餡帶有香辛料的氣味,不過口感與味道和蒸餃一模一樣,感覺會在新宿一帶用「咖哩蒸餃」的名義販售。我自己點了兩顆,但立刻就喫完了,只能看着兩位警察用餐。
餐後端上了奇亞。有把手的馬口鐵杯子裏裝得很滿。多層次的香氣摻合在一起,飄散出甜甜的味道。和査梅莉在東京旅舍提供的相較,香氣有微妙的不同。
我看看手錶,已經是上午十點半。剩下的時間大約是十九個小時,其中至少要留下兩個小時寫稿。夜深之後,就很難去採訪別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今天也可能發佈外出禁令。考量到這一點,就無從得知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不論如何,時間都不是很充分。現在不是喫餃子的時候……不過這樣的焦慮也在奇亞的香氣中加解了。在這種局面,很容易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行動,可是任何時候最重要的都是整理與計畫。我喝下比體溫稍熱的奇亞。它的甜度給了我暫時停下來思考的勇氣。
巴朗和詹德拉都拿着裝了奇亞的杯子。我毫無前兆地問:
「拉傑斯瓦准尉是在哪裏被殺的?」
兩名警察似乎對於這個問題並不感到太意外。巴朗拿着銀色的杯子說:
「沒有可能是在那塊空地嗎?」
「當然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有些問題。」
「哦。」
我放下杯子,伸出食指。
「假設前天晚上屍體就在那裏,發現時間在第二天上午十點半,不會太晚嗎?」
「嗯。」
巴朗苦澀着臉,彷彿剛剛還很甜的奇亞突然變苦了。他說:
「那裏的確是當地居民偶爾會使用的通道。日出之後應該有幾十個人經過。可是那裏也不是特別容易引起注意的地方。只要蓋上毛毯或塑膠布,大概有一陣子沒有人會注意。」
「找到毛毯或塑膠布了嗎?或者說在十點半前後,曾經有人目擊拿着布走出空地的人物?」
「……很可惜,還沒有。」
即使沒有被目擊,也不能斷定沒有。不過這一點姑且不論。
我從單肩揹包拿出數位相機,打開電源,把拍攝拉傑斯瓦屍體的照片顯示在螢幕上。我把螢幕朝向兩名警察,他們都瞪大眼睛。
我還沒開口,巴朗就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咯噠」的硬質聲音。他問:
「不只是這些,不過差不多。」
「威脅?」
不論怎麼想,都會回到同樣的疑問。
如果是威脅,就缺乏具體性。如果是爲了誤導捜査方向,也沒有效果。
「那天我和拉傑斯瓦准尉道別的時間,最晚也在兩點半左右。我聽說他後來回到軍隊的休息室。如果說沒有掌握到他的行蹤,就表示他曾經再次外出。」
「我也有同感。」
犯人爲什麼要寫英文?
「老實說,我在旅舍的房間好像被人闖入過。那是在四日下午、我被帶到警察局的時候發生的。」
「那個地點太暗了,並不適合在晚間與人見面。」
「可能是故意要讓人以爲是封口。」
我搖搖頭。這種想法未免太跳躍了。不認識天城文卻懂得英文字母的尼泊爾人——不太可能有這樣的文盲吧?
「我答應要寫關於畢蘭德拉國王逝世的報導,但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在其中提及拉傑斯瓦准尉之死。」
我說到一半。巴朗沒有錯過。
乾燥的風吹着裸露的泥土。
「只是……」
我不認爲他們在說謊。我想起二〇二號房的鎖孔有嘗試偷開鎖的新傷痕。但如果不是警察,又會是誰?爲什麼要進入我的房間?
「……是嗎?」
「就如你所說的,警察也認爲犯罪現場不是那裏。雖然沒有討論到發現屍體的時間和現場光線的事情,不過光憑血跡就足以這樣推測了。」
我詢問凝視着照片的兩人。
「兇手想要讓別人以爲……犯人在軍隊中。」
「是嗎?」
「你想要知道這起事件的什麼層面?」
詹德拉無言地喝了奇亞,回問一句:
「你說呢?我認爲不是。」
「你碰到讓你疑慮的事情了嗎?」
「我原本以爲,或許是警察進去的。」
新的奇亞端上來。巴朗喝了一大口,又說:
不久之後,巴朗說:
回答非常乾脆:
「刻上文字這件事,一定有某種意義。」
當然,如果他因爲某種理由而穿着特殊的衣服,也並非完全不可能。不過這一點也姑且不論。
「沒錯。」
我的杯子也空了。我模仿剛剛的巴朗,朝着店主搖搖杯子。不久之後,新的奇亞就端到桌上。我雙手捧着杯子,感受着微微的溫暖,腦中思索着種種問題。
「我剛剛說,刻上文字這件事,一定有某種意義。」
但即使如此,這個國家的母語並不是英語。「INFORMER」的文字當然必須讓懂英語的人看到纔有意義。
「你應該瞭解他們吧?他們會因爲有人說溜嘴,就殺死夥伴曝屍街頭嗎?看到那具屍體,真的有人會以爲是內部肅清嗎?」
我搖搖頭。
「你有什麼看法?」
但這一點讓我無法理解。
我瞥了一眼兩名警察的表情,似乎沒有特別的變化。
我搖搖手錶示沒什麼。他們的任務雖然是負責保護我,不過在警察面前說出無法溝通的語言,是我太輕率了。
拉傑斯瓦的推測死亡時間是下午六點半到七點半。現在是六月上旬,位於北半球的尼泊爾日照時間變得較長,可是加德滿都是四面環山的盆地,因此太陽很早就下山了。六點半還勉強有些光線,到了七點或七點半,那片空地應該是完全漆黑。
我接着伸出中指。
「怎麼了?」
巴朗和詹德拉似乎不瞭解我特地提起此事的用意。
「現在這個國家處於特殊狀態。在這種情況下,他願意見我已經讓我感到驚訝了,可是他卻再度外出,這一點很奇怪。我不瞭解軍隊的內部情況,不過我不認爲他有那麼多的時間。」
巴朗的回答有氣無力,似乎連自己都不相信。
我一直在思考這一點,但還沒有整理出一個答案。在這個階段,雖然我對於告訴他人有些躊躇,不過巴朗既然率直地告訴我,我也想要有所回報。
我點點頭,說:
巴朗微微眯起眼睛。他的眼神變得嚴峻。
「那就奇怪了。」
「我想要反過來問你,你是否想過他的背上爲什麼會被刻上『告密者』的文字?」
這一點我遲早得說出來。不,我反而應該更早提及這一點。我也放下杯子,說:
「沒有,所以我才無法確信。即使是威脅,我也不知道應該害怕什麼。是要我別寫出任何報導,還是要我立刻離開尼泊爾,或者是我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得知對某人不利的消息?」
我雖然猶豫是否該在此刻說出來,不過既然被問到,就無法迴避。
最後我伸出大拇指。
英語在尼泊爾的確很通行。當印度成爲英國殖民地,英國東印度公司乘勝攻入尼泊爾,從此之後尼泊爾和英國就有很深的淵源。BBC以英語播出,而做爲旅客的我只要說英語,還沒有遇到不便的情況。就連十歲左右的撒卡爾也能說流利的英語。
「不是嗎?」
「我認爲有可能是爲了威脅。」
「首先要調査他在三日的行蹤,不過這點還沒有査明。話說回來,捜査也纔剛剛開始而已。」
「犯人會不會是想要貶抑拉傑斯瓦准尉?昨天偵訊時我沒有機會提起,不過他非常排斥接受採訪。我不認爲除了我之外,他曾經對其他記者說過話。傷痕文字暗示的『告密』會不會是和王宮事件無關的其他祕密?」
兩名警察的視線沒有離開相機。
「哦?」
「是的。」
「不知道。」
「的確。可是他的上衣被剝下來了,血液有可能被衣服吸收吧?」
我認爲這個答案是有可能的,但巴朗卻持不同意見。他以尼泊爾語說了一些話,馬上又改回英語。
一定有內情。沒有材料就無法貿然追究的某種內情。
巴朗聽了便問:
這個答案非常充分。加德滿都警察、至少眼前的警察並不確信拉傑斯瓦的死和國王遇害的事件有關。
另一方面,拉傑斯瓦也可能不是與他人見面,而是在那個地點偶然遇到某個人就被殺了。他不時會造訪東京旅舍,因此有可能常常使用那條通道……即使如此,仍舊很難想像有人在黑暗中埋伏等候拉傑斯瓦、槍殺他、然後剝下他的衣服在他身上刻字。
光是一句「不會吧」就夠了。如果說衣服能夠吸收大量血液、並且不會滲出到地面,那麼拉傑斯瓦應該是穿了吸水性很高的衣服。譬如羽絨衣的羽毛或許就能發揮這樣的功用。可是他下半身穿的是迷彩花紋的軍服,上半身通常應該也會穿軍服纔對。
或者兇手根本就不懂尼泊爾語?
「我不是要保密,而是真的不知道。」
「到頭來還是這個問題:『INFORMER』代表什麼意義?如果不知道這個答案,就不知道拉傑斯瓦准尉爲什麼被殺。」
「……警察現在碰到好幾個問題:真正的犯罪地點在哪裏?要如何搬運那個大漢的屍體?如你所知,進入陳屍現場的通道很窄,車子無法開進去。而且更重要的是……」
或者……兇手不會寫天城文?這個國家的識字率並不高。
接着詹德拉用尼泊爾語對巴朗說了一些話。巴朗以嚴肅的表情回答,然後兩人用尼泊爾語交談了一陣子。他們說的是我聽不懂的語言。意義不明的語言。
「從他背上刻的文字來看,很難不去聯想他是因爲說出關於國王事件的祕密而遭到殺害。但是我並不確信是否真的如此。巴朗先生,詹德拉先生,在可以透露的範圍內,能不能告訴我……拉傑斯瓦准尉的死和王宮事件是否有關?」
「不會吧……」
這時兩名警察面面相覷。他們微微皺起眉頭,沒有看我。他們的表情似乎摻雜着困惑與警戒。
巴朗無力地舉起雙手。
詹德拉發出短促的聲音。巴朗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安撫他,大概是說沒辦法之類的吧。巴朗將奇亞一飲而盡,轉向攤位的店主搖搖空杯子。
我不認爲這是很特別的評論,不過巴朗卻皺起眉頭。
對詹德拉說話的時候,巴朗的英語變得有些粗糙。
「你不會以爲,我不會以爲。也就是說,如果犯人想要讓人以爲是內部肅清,那就是大失敗。是這樣嗎?」
「意義……」
危險的賭注。照片有可能因爲不明確的理由而被查扣。不算絕對友善、但也並畫對的這兩名警察很可能因此改變態度。不過我認爲隱藏自己的目的而繼續接受保護是不公平的。
「不,沒這回事。」
「爲什麼要搬運。」
詹德拉說:
「而且血跡未免太少了。如果子彈傷及他的大動脈,應該會大量出血,可是空地的地面上並沒有留下大片血跡。」
「拉傑斯瓦是國軍的准尉。」
尼泊爾語是以「天城文」書寫。這種文字的曲線很多,的確不適合用刀刻劃。如果我要在死者的背上刻下指控的文字,應該不會寫曲線很多的平假名,而會選擇較好刻的片假名吧。兇手之所以刻英文而不是尼泊爾文,只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嗎?
如果沒有解開這個謎,就無法寫出報導。我陷入沉默,兩名警察也沒有說話。不久之後,巴朗放下杯子,緩緩交叉手臂。
「嗯。」
「你剛剛說什麼?」
「是的。兇手在威脅採訪他的某人,也就是我。這個詞或許意味着:拉傑斯瓦接受你的採訪,所以得到這樣的下場。如果你不保持沉默,接下來就輪你……」
「哪裏奇怪?」
巴朗詢問一直默默喝着奇亞的詹德拉。詹德拉仍舊板着臉,瞥了我一眼。他似乎不贊同在外國民間人士面前談論捜查的事情。不過他還是回答:
「一定有某種意義。用刀子刻上文字很花時間和工夫,這麼做一定有理由。」
我思考着種種可能性,不禁用日文喃喃自語。
「我服了作了。你剛剛想到這些事情嗎?」
「刻上文字這件事具有意義?」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文字具有意義?」
我正要說「這不是一樣嗎」。
但這句話梗在我的喉嚨。不對,不一樣。
文字具有意義,意味着「INFORMER」這個單字有某種含意。但「刻上文字這件事具有意義」,是指行爲本身具有意義。
我沒有想過,或許有意義的不是文字,而是刻上文字這件事。
對了……也許是這樣。
我隔着餐桌湊上前,說:
「巴朗先生、詹德拉先生,要在拉傑斯瓦准尉的背上刻文字,必須先做什麼?」
巴朗顯得有些困惑,但還是回答:
「這個嘛,必須先控制他的行動,避免他抵抗。在這次事件中就是殺死了他。」
「的確。然後呢?」
詹德拉說:
「要準備刀子。」
「的確。然後呢?」
「要脫下他的衣服。」
這讓我想到一件事。
「脫下衣服?」
我忍不住反問。巴朗苦笑着說:
原來如此——巴朗喃哺地說。
我和他們的立場不同,也沒有共同的目的。只是因爲我們同樣都得思考拉傑斯瓦之死,因此彼此提出想法。
我指着照片的軍靴部分。
他從口袋拿出小記事本,翻開密密麻麻寫着天城文的內頁,用手指着其中某一頁。
「嗯。」
「而且拉傑斯瓦准尉穿的褲子十之八九是他自己的。尺寸非常合身,而且還縫上頭文字。」
「可是上半身卻沒有穿上去。」
「說得也對。換上其他軍服的可能性消失了……」
「不,這未免……」
「是嗎……那麼是我想錯了。」
迷彩服的褲子蓋住了他的腳踝。看起來很堅固的軍靴從褲管露出來。
拉傑斯瓦被槍擊時穿着衣服。子彈貫穿襯衫,應該染上大量血跡。犯人脫下他的襯衫,上半身保持裸露並刻上文字,下半身則重新穿上褲子,然後也穿上鞋子。
我用雙手捧起杯子。
「拉傑斯瓦沒有穿衣服嗎?」
巴朗稍微嘆了一口氣,然後快速地說:
我問:
「手上沒有反應,並不能證明他沒有開槍。」
巴朗交叉着手臂。
「……也許吧。」
「是褲襪——迷彩褲的褲襪。現在站在那裏的士兵把褲襪塞入靴子裏,但是准尉的褲襪卻拉到外面。」
「或是妓院。」
「沒錯。」
兩名警察很有毅力地繼續思考我的假說,我也不能輕言放棄。
「被殺的時候——」
「軍服沒有那麼容易入手。」
如果這樣也能夠入手,那就是軍隊內部的人做的。不過詹德拉繼續說:
「接着,請你聽好了,發射殘渣留在下巴和脖子……應該說,只有在下巴和脖子。」
「不,拉傑斯瓦被殺害時沒穿衣服這個想法是錯誤的,但是我並沒有否定背上刻字是因爲沒辦法穿衣服這個想法。」
「你們不瞭解嗎?」
「有沒有可能更單純一點,只是在洗澡?」
詹德拉也說:
雖然我帶來的是髒了也沒關係的衣服,但也不會想要刻意弄髒。我忍不住抓起襯衫,用彈了好幾次想要把沙子拍落。
昨天拍照的時候,就已經感覺有點怪怪的。這張照片有哪裏不對勁。我再次打開數位相機,顯示拉傑斯瓦的照片。我仔細檢視他的衣服。
「呃,也就是說……」
「就是衣服溼掉的情況。譬如說拉傑斯瓦掉進巴格馬蒂河,但必須隱藏這一點,所以就只好幫他換衣服。先脫掉衣服,晾乾,然後等幹了再幫他穿上。」
不過,原來如此,沙子的確也是可能性之一。在鳥取市內發現的屍體爲了隱藏曾經到過鳥取沙丘的事實,因此被換上衣服……這種情節也不無可能。不過加德滿都所有地方、所有人都蒙上沙子,因此沒有必要特別隱藏。如果必須隱藏,那就是倒在特殊土壤上的情況,或是室內的……
「或許不奇怪,可是……」
當我沉思的時候,巴朗似乎試着要把腦中想到的事情先說出來,以不確信的口吻說:
手槍射擊人的時候,從槍口飛散的火藥燃燒殘渣與金屬微粒會附着在射擊者的手上。在此同時,也會飛散到前方。
「你的假說很有說服力。我們的確被屍體背上的文字吸引注意力,而沒有去考慮衣服被脫下的事實。如果說犯案時拉傑斯瓦穿着衣服,那麼你的假說會如何修正?」
我用手指比出槍的形狀,朝向自己的胸口做出射擊的動作。
然而巴朗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因此一時說不上話。
我像是被彈開般抬起頭。眼前的柏油道路上站着拿步槍的士兵。我看着他們,再看照片。
「那當然。要先脫下襯衫,才能……」
「我想說的是,如果他被殺的時候沒穿衣服,胸口應該也會出現發射殘渣。很明顯,拉傑斯瓦准尉被殺害時有穿衣服。」
或許是因爲這個理由,犯人才會裝成是爲了刻上文字而脫掉衣服的。事實上,或許剛好相反:因爲沒辦法替上半身穿上衣服,所以才刻上似乎具有意義的文字。」
兩名警察皺起眉頭,同時張開嘴巴想要說話。
巴朗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
「是犯人替准尉穿上衣服的。因爲是替死者穿上衣服,所以褲襪纔會跑出來。替別人穿上褲子的時候,要把褲襪塞入鞋子裏很困難。尤其是像拉傑斯瓦准尉穿的軍靴,沒有縫隙,所以必須先脫下鞋子再穿上褲子,然後再從褲子上面把鞋子套上去、綁軽帶。褲襪會變得皺巴巴的,立刻就會發現是別人替他穿的。或者也可能是犯人不知道軍人會把褲襪塞入鞋子裏。」
我默默地點頭。巴朗無法掩飾興奮,繼續說:
「爲什麼?」
然而巴朗突然高聲說:
開口的是詹德拉。
我雖然也有這點知識,不過畢竟不是專家,因此便問道。
警方既然已經調查到這個地步,應該不會有錯。雖然我對自己的推論也沒有萬全自信,但是得知與事實不符之後,還是讓我有些失落。
他的上半身沒有穿任何衣物。這時我首度發現他沒有戴手錶。他之前有戴手錶嗎?我想不起來。但我此刻在意的是下半身。
「很奇怪嗎?」
有些國家的軍服相對地比較容易入手,然而那些主要是已報廢的制服。要拿到現役軍人使用的制服,往往需要克服很高的障礙。畢竟穿上制服就能夠輕易謊稱是軍人或警察,因此會有某種規範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
「爲什麼?」
乾燥的空氣和奇亞的甜度、再加上急着陳述自己想法的緊張,使我感到極度口渴。我吸入空氣,一口氣說:
他們以英語對話。如果用尼泊爾語交談,我就會聽不懂,因此他們是刻意要讓我參加討論。
他們究竟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看來他們並非完全不知道事件內情、只被命令來保護我。至少巴朗知道許多事件相關資訊。我不清楚尼泊爾警察的系統,不過他或許是搜査組的成員,卻接到擔心國際關係的上司命令,違背己願來擔任護衛。從兩人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他們只要一有機會,就想要參與捜査行動。
「這麼說,犯人把他的衣服脫下來,只讓他穿上褲子。」
「也許是沒辦法吧?」
詹德拉似乎完全沒想到這個可能性,不斷地眨眼。
「現場有找到衣服嗎?」
詹德拉稍微湊上前,問:
「這也是有可能的。」
「哦,你正在親自試驗嗎?」
「爲了不讓人注意到屍體沒穿衣服,纔在背上刻字——聽你這麼說,的確很有可能。可惜我們之前竟然沒注意到。」
兩者明顯不同。
我原本以爲兇手是爲了在拉傑斯瓦的背上刻文字,而脫下他的衣服,但這只是先入爲主的觀念。發生的事情有兩件:兇手脫下他的衣服。兇手刻上文字。
視線注意到袖子沾到沙子。我心想糟糕,同時仔細檢視衣服。襯衫手肘到袖口,接觸餐桌的部分都染上紅褐色。剛剛我明明注意到餐桌很髒,但不知不覺中卻忘記了。
他喝了一口甜茶,苦着臉說:
巴朗搔搔頭。
兩人的反應並不熱烈,或許他們早已發現褲襪拉到靴子外面的事實。他們的態度似乎在問我那又怎麼樣。我說:
詹德拉提出爲了晾乾而脫下衣服的意見很銳利。這一來的確可以解釋爲什麼要脫掉拉傑斯瓦的衣服、然後又幫他穿上。但這個說法並不完整。最大的疑問仍舊存在:爲什麼不替他穿上襯衫?而且有可能是被水弄溼嗎?如果要隱藏他掉入河裏的事實,不只是衣服,還要把內衣、鞋子都換過,並且仔細擦拭全身。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去除指甲和嘴裏的河流泥沙。這樣既花工夫又沒有效果。不對,不是水。
巴朗的口氣帶點挑釁,但詹德拉只是淡淡地說:
兩名警察的目光變得銳利。
「沒有。」
但兩人都說不出話來。詹德拉板着臉閉上嘴巴。巴朗不久之後不情願地說:
「原來是這樣。」
「……的確。」
室內。
「……軍服上留下了決定性的證據,所以纔要脫下來,換上別的軍服。褲子沒問題,可是襯衫因爲沒有彈痕,所以沒辦法穿上。」
一旁的詹德拉皺起眉頭說:
詹德拉大口喝了奇亞,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叩」的聲音,然後說:
「他死在不穿衣服的場所。也就是說,犯罪現場是情婦的家……」
「的確,這個想法值得再深入思考。」
「或許褲襪沒辦法塞進去。」
「如果必須要先脫掉軍服、再幫他穿上,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就是這個。
「准尉上半身被槍擊,傷到大動脈而大量出血。可是當時他沒有穿軍服。如果屍體直接被發現,就會被察覺到他死時沒穿衣服。這一來對犯人來說會很不利。雖然想要讓他穿上襯衫,但是上半身和下半身不同,沒有辦法穿上。這是因爲上半身遭到槍擊,但衣服上卻沒有留下彈痕或血跡。就算單獨射擊襯衫想要開孔,位置也一定會偏移。這種事沒辦法重來,必須一次就成功,所以無法辦到。
我邊聽兩名警察的對話邊喝茶。原本端來時就已經偏溫的茶,因爲放了一會兒都變涼了。甜味留在舌頭上,感覺很黏膩。不過如果把它看做這種飲料的特徵,就不會感覺討厭。
我總覺得好像漏掉了什麼。我心中有種茫然的不安,好像遺漏掉了很簡單的事情。
「也就是說,拉傑斯瓦准尉沒有開槍。被射擊的時候,槍口飛散的硝煙等附着到身上,是這個意思嗎?」
「咦?」
「這是原本不能告訴民間人士的捜查情報,不過既然到這個地步,我就說吧。拉傑斯瓦是被點三八口徑的槍射擊,入射角度幾乎水平。子彈大約命中胸部正中央,打碎肋骨,傷及大動脈,撞到背脊停住。」
沒錯,爲什麼?
我努力思考。
「哦?說說看。」
「唉……」
「怎麼了?」
我用日語喃喃地說:
「室內。室內的污垢。」
譬如參與拆掉水泥建築的工程時,全身會變成白色。進入剛塗油漆的建築內,衣服就會染上刺激性的氣味而一時無法消散。倒在廢棄建築內,就會全身沾上蜘蛛絲或灰塵。
如果說留下這些具有特徵的污垢有可能暴露犯罪現場,那麼爲了避免被發現……
我切換成英語說下去。
「我想得太複雜了。我應該想像換作是自己會怎麼做。平常爲什麼要換衣服?」
「那是因爲……」
巴朗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他大概也發現了。
「爲了把髒掉的衣服洗乾淨。」
褲子洗過之後,乍看之下不會發現。但襯衫就不一樣了。不只是污垢,連血跡都會清除,立刻就知道被洗過了。所以上半身才沒有穿任何衣物。
而且我當然也知道有一座許久沒有清掃、滿布灰塵的廢屋,倒在室內地板上會蒙上白色的污垢。
我把剩下一半奇亞的杯子放在桌上,霍地站起來。
「太刀洗小姐。」
「啊,不好意思,兩位請慢用。我只是想到一個可能的地方。」
這時兩名警察都愣住了,然後說:
「你忘了嗎?我們如果沒有盯着你,就沒辦法執行任務了。」
對了,他們不是來偵査事件,而是來保護我的。這樣的話,至少得等到他們喫完早餐纔行。我這麼想之後正準備重新坐下,巴朗卻舉手製止我。
「我們走吧。」
「可是……」
「沒關係。走吧。」
詹德拉聽了我們的對話,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奇亞。尼泊爾沒有各付各的習慣,因此momo和奇亞的錢就由我統一支付。這是我第一次替警察付餐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