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與馬戲團

第十四章 禿鷹與少N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8496 字

我在桌上展開筆記本,拿起筆。

牧野給我的版面是六頁。換算成稿紙,雖然還要看照片大小,不過大概是十六張到二十張左右。我列舉這四天採訪到的種種事項。

象頭神像。焚香的氣味。進入雨季卻乾燥的城市。賣紀念品的男孩。早餐時間。加德滿都的天婦羅店。深夜報導的國王之死。人民的困惑。BBC重複了多少次同樣的新聞,而這時其他電臺播放什麼。送葬隊伍。和國王年齡相同次數的葬禮鳴炮。獻花臺。人民的疑惑轉變爲憤怒的過程。不信任、陰謀論、疑問。拿着步槍的警隊。外出禁令。我把這些關鍵詞一一寫在筆記本上。

雜亂陳列的關鍵詞包圍着刻意留白的筆記本中央。這次報導的核心是什麼?

我停下筆。我知道自己想要填入什麼關鍵詞。「拉傑斯瓦准尉」。土磚與水泥並存的市區中一塊空地上,有一名軍人慘遭曝屍。這樣的照片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當尼泊爾政府將王室之死定調爲「步槍爆炸造成的意外」、使人民心中產生種種疑惑,拉傑斯瓦背部被刻上告密者文字而遭殺害的照片,一定會在讀者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而且那張照片拍得很好,可以給予報導更沉重的分量。

我操作數位相機,重新找出那張照片。拍攝的幾張當中有一張拍得最好,我在內心命名爲「INFORMER」。

既然拍了這張照片,就只能構思以此爲軸心的報導。但不知怎的,我對於在筆記本中央寫下「拉傑斯瓦准尉」或「INFORMER」都會感到躊躇。

爲什麼?

「……因爲太卑鄙嗎?」

我手中拿着筆停在半空中,喃喃地說。

照片會引起什麼樣的迴響?留給讀者的會是什麼樣的強烈印象?

「INFORMER」給人強烈聯想,認爲準尉是因爲說出某些事情而遭到殺害。在尼泊爾政府沒有提供充分情報的現況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被隱匿的王宮事件真相。也就是說,那張照片會牽制尼泊爾政府。

這一點其實反倒是報導工作該盡的本分。但是我又會有何下場?

「搞不好會變成『禿鷹與少女』。」

我聯想到獲得新聞攝影最高榮譽普利茲獎的那張照片。

一九九三年,在內戰不停的蘇丹,新聞攝影師凱文·卡特發現一名女孩。這名女孩蹲在乾燥的大地,四肢瘦弱,腹部因營養失衡而腫脹。在女孩數公尺後方,有一隻停在地面的禿鷹望着她的方向。

照片中只有呈現這樣的畫面,但這張照片引起強烈的聯想。禿鷹爲什麼會在那裏盯着蹲下來的少女……是爲了以即將喪命的女孩爲食物。人類因爲飢餓而死,而鳥類想要喫掉屍體。

這張照片因爲蘊含強烈訊息而獲得普利茲獎。然而攝影師不只獲得稱讚,也遭到衆多責,批判者說:「爲什麼不救那個女孩?你在現場,卻只是拍攝照片,沒有爲快死的女孩做任何事嗎?」

攝影師反駁說事情並非如此。他並沒有見死不救。他確定女孩自己站起來走向配給處之後才離開現場。然而攝影師並沒有拍下女孩平安無事的照片。

在疑問與批判中,獲得普利茲獎的凱文·卡特後來自殺了。

「那是從這家旅舍借電話時的價錢。從日本打來的話,就依照一般國際電話費用計算。?」

「不,不是的。是非自然死亡的屍體。」

「你剛剛不是說有兩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關於這則報導,大概會是什麼樣的內容?我想要先想好宣傳詞。」

求證。

「有兩個問題。」

「拉傑斯瓦……就是這位死亡軍人的名字,他的死和國王的死之間,並沒有證據顯示是相關的。說極端點,他也可能只是死於車禍。現階段不能把它刊登在報導國王之死的新聞裏。」

「啊?」

我內心浮現迷惘,因此說話不是很乾脆。

我這樣告訴自己,但仍舊沒有動筆。無論如何,我還是很怕把那張照片刊登在《深層月刊》,寫出有關拉傑斯瓦准尉的報導。我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從日本打來的……他說他叫做牧野。電話還沒有掛斷,你要接嗎?」

「我向他報上身分,說我是名叫太刀洗的記者,受到日本《深層月刊》的委託來採訪。」

電話筒另一端傳來嘆息般的聲音。

「可以趕上六日截止日。我會在下午時間儘快傳送,可以嗎?」

「就是這點。牧野,這張照片還沒有經過求證。」

「……喂喂喂。」

背上刻着「INFORMER」字樣的男人照片,或許也會引起讀者這樣的疑問:告密者是什麼意思?這個可憐的男人是對誰說出什麼內容而被殺死的?

「因爲官方發表事件起因於步槍爆炸意外,刺激了民衆的情緒。上午警察用催淚彈鎮壓市民,下午四點開始發佈外出禁令。不過還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夠穩定局面。」

「那也是沒辦法的。」

「喔?怎麼了?」

「……的確。」

又隔了數秒。

「報導寫得出來嗎?」

「關於這一點,事實上……」

「好。」

「你也知道吧?我們家的編輯部在這種時候就會變得格外英勇,一定會支持刊登的。太刀洗,不要緊嗎?」

牧野注意到我沒有隨之起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什麼樣的照片?」

「你不要說得那麼輕鬆。這不是很大的新聞嗎?」

「不,是《深層月刊》。」

牧野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中帶着些許關懷。

電話筒有幾秒鐘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接着總算聽到牧野帶着淚水的聲音:

我不知道這種說法是不是真的。我總覺得比較像某種都市傳說,甚至類似祈求好兆頭之類的。不過請對方從日本打電話有一個明顯的好處,那就是計算經費比較輕鬆。

「應該說,是你……」

不久之後,牧野似乎重新振作起來,又問:

「我拍到照片了。」

那麼應該不是這個理由。不是因爲我是個卑鄙的騙子,纔對刊登那張照片感到躊躇。一定還有其他理由。我爲了探究自己的心理,把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我在白紙上寫着大大的「INFORMER?」。

我決定不要告訴他,我已經被警察帶回局裏一趟。這還是屬於個人方面的事情,目前和報導無關。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反擊的市民殺害嗎?」

「謝謝你。」

一分鐘超過兩百日圓的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這樣啊。唉,爆炸這個理由應該是說不通的。總之,你要多小心。」

「是我們家……」

我總算明白了。這就是我猶豫該不該刊登拉傑斯瓦照片的理由。

牧野的聲音似乎變得有點低:

「我馬上去。」

「太刀洗,你果然在某方面很幸運。國王一家幾乎都被殺害,尼泊爾政府卻宣佈是意外事件。另一方面,當天在現場的軍人接受採訪之後,就被刻上告密者的文字被殺害,而且其他家都沒有掌握到這條新聞。這是很驚人的獨家新聞。」

這時有人敲門。我還沒回應,門外的人就出聲:

到開發中國家或昔日蘇聯掌控的東歐或中歐國家等通訊網路不佳的地區時,和日本聯絡有個訣竅:從採訪當地打電話給日本時往往無法連線,但是從日本打電話到當地就比較容易連上。

我之所以遲遲沒有在筆記本中央寫下拉傑斯瓦准尉的名字,是爲了這個理由嗎?之前曾對拉傑斯瓦說,報導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不被容許默默旁觀。他雖然對這個理由嗤之以鼻,但我並沒有放棄報導。然而我卻不打算報導「INFORMER」?這張照片清楚呈現出尼泊爾陷入的混亂,可是我卻因爲害怕自己遭受批判,而想要束之高閣?

也就是說,刊登「INFORMER」有可能使我遭受致命的負面評論,甚至有可能終結記者生命。

「……沒辦法。雖然我們不敢稱爲『大衆』,不過畢竟也是『媒體』,總不能在這裏退縮。」

是查梅莉的聲音。

「那麼一分鐘就超過兩百日圓了。你那邊怎麼樣?」

「順帶一提,這張照片應該沒有其他人拍下來。在我拍照之後,警察就過來封鎖現場了。」

我自認爲此處所指的告密對象不是我。認爲自己向拉傑斯瓦提出採訪請求和他被殺的事件之間沒有關聯。可是這樣的推測無法阻止讀者聯想。不論如何,我都沒有證據。

「軍人的照片……已經死了。」

「太好了。有你的電話。」

這點我已經考慮過了。我很感激牧野也替我設想到同樣的狀況。

「我知道了。」

「求證?可是你親眼看到現場,還拍下來了吧?有什麼好求證的?只要寫出你看到的事情不就好了?」

「你都已經求證到這個程度,還有什麼問題?只剩下寫出來了吧?」

「太慢了,太刀洗。不是一分鐘一百五十日圓嗎?」

我回答他。

在企劃還沒有確定的階段,這時候不是很想跟他談。我仰望天花板,放下筆,輕輕合上筆記本。

「笨蛋,要在早上時間儘快傳過來。」

是警察嗎?我的嫌疑是否還沒洗清?想到這裏我不禁全身僵硬,但査梅莉告訴我的卻是別的名字。

昨天以來發生的種種事件在我腦中迅速閃過。如果要一言以蔽之,就是:

「另-個問題是什麼?」

但是我知道「讀者大概會如何想像」。既然如此,切割自己的責任就不是誠實的做法。連續寫出一、二、三,卻擺爛地說是你們自己要想像接下來是四——這並不是正當的工作方式。

「嗯,怎麼說?」

「很混亂。」

「他的上半身衣服被脫下來,背上以刀子刻着『INFORMER』。這是告密者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他在國王被槍殺的那一天也在王宮。事件發生後,他也曾經接受雜誌採訪。」

原來如此。

「你這是什麼意思?」

牧野以困惑的聲音問道。

「我想最好先詢問編輯部的判斷。」

牧野呻吟了好一會兒。我知道他的習慣。他現在大概抱着頭趴在桌上吧。

不久之後,或許有人會說,他是因爲告訴拍這張照片的記者某個祕密,纔會被殺的。太刀洗萬智這名記者必須爲他的死負責。

「禿鷹與少女」對新聞報導提出本質性的疑問。當記者報導世間的悲慘狀況,代表自己也在現場。爲什麼不幫忙?你在那裏做什麼——

「喂喂喂。」

「你只是照平常的工作方式——相信我,我真的是這樣想的。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得告訴你,你會被指責爲殺人兇手。」

說得也是。

如果要趕上早上九點,考慮時差的話,截止時間是五點四十五分。我可以借用東京旅舍的傳真機。加德滿都的人都很早起。雖然必須先確認,不過査梅莉應該已經醒了。

「你報出我們家的名字了……雖然說,這的確是事實。」

我說過這種話嗎?

我緊緊握住電話筒。沒錯,就是這個。

這種問題其實毫無根據。即使記者拍了照片,也不能證明他沒有做任何事情。或許他對於悲劇已經竭盡自己所能幫忙,最後才按下快門。或許他自己也已經耗盡糧食,在飢餓痛苦當中拍下那張照片。然而照片可以引發聯想,卻不能傳遞事實。既然畫面中出現禿鷹與少女,就會引發聯想,認爲攝影師在禿鷹虎視眈眈盯着女孩時什麼都沒做。

「不對,牧野。這張照片並沒有經過求證。」

「有什麼問題嗎?」

我腦中浮現電話另一端的牧野在椅子上調整坐姿的景象。

牧野以有些自暴自棄的口吻說:

新聞報導要寫的是事實,或者至少是可以強烈推定爲事實的內容。拉傑斯瓦在事件發生當晚人在王宮、他見過身爲雜誌記者的我、尼泊爾政府主張這是一場意外、拉傑斯瓦在見過我的次日被刻上「告密者」而遭殺害——這些都是事實,而連結這些事實則全憑讀者想像。

「我?」

「太刀洗小姐,你在房間裏嗎?」

「是嗎……喂喂喂……」

「是哪家?是當地雜誌嗎?」

「第一是關於採訪那位軍人的雜誌。」

「是的。」

牧野再度發岀這樣的聲音,彷彿是爲了要理解我說的話而拖時間。

我確實還有些猶豫,是否應該把拉傑斯瓦的死當作報導的主幹。不過能夠以言語表達的問題出在哪裏?

「非自然死亡?」

「好的。」

電話筒傳來牧野的聲音,劈頭就問: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實在是太卑鄙了。我是個應被唾棄的嘴炮王。爲了實踐自己所說的話,應該要刊登這張照片!

「可是你不是說……他的背上……」

「這樣還不夠。」

背上的傷痕文字不能斷定是在責難他和我接觸這件事。理由是身爲另一個當事人的我平安無事。這一點是我最初就想到的,可是直到現在,都沒有辦法連結到無法寫出報導的理由。看來我是被那張照片的完成度所迷惑了。

牧野似乎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你竟然能夠在這種時候冷靜下來。」

「不,我也在反省。我應該更早發覺的。」

「已經沒時間了。今天不是發佈外出禁令了嗎?」

「明天晚上之前如果還沒有辦法把拉傑斯瓦和國王之死連結在一起,我就排除那張照片。」

「……是嗎?我知道了。」

電話裏的聲音恢復平時輕鬆的調性。

「總之,拜託你了。可惡,講太久了。電話費可以從你的稿費扣嗎?」

「我會勒你的脖子。」

電話筒傳來哈哈哈的笑聲。

「那就約定六日。」

「好的,六日下午儘快寄達。」

「你真不會開玩笑。」

「是嗎?」

我放下電話筒,吁了一口氣。

我感覺到心中的霧霾消散了。

我必須求證照片內容,亦即去了解拉傑斯瓦爲何被殺、背上爲何被刻上「INFORMER」的文字。這不是簡單的事情。就如牧野所說的,時間不多了。身處異鄉也沒有可以利用的關係。用常識來想,根本沒有調查成功的可能性。

如果我在晚上七點之前沒有回來,八津田就會聯絡日本大使館。我必須通知他,自己已經從警察局回來了。我上了樓梯。

他勸我喝飲料,使我失去詢問的機會。

「不,事實上……」

老實說我還有別的事情想做。在下定決心要尋找拉傑斯瓦之死與王宮事件的關聯之後,我想要重新檢討採訪檔案。不過我也無法斷然拒絕關心我的八津田邀請。

「他吸了大麻,臥牀不起。」

我先開口。

八津田立刻揮手說:

「他的情況很糟糕嗎?」

八津田聽到我的回答,笑咪咪地說:

「五點四十五分?」

「什麼事?」

「對了……和你的災難相較,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過我也遇到一點點麻煩。」

八津田邊說邊露出輕鬆自在的表情。他曾說自己九年前就到尼泊爾,我也聽說六年前撒卡爾的哥哥過世時,他曾給了茫然發呆的撒卡爾點心。他大概在東京旅舍也待了很久,已經習慣這個味道了吧。

「是的。」

「你在採訪一陣子之後就會回日本。屆時如果能夠把我的行李放入行李箱的一角,就能幫上我一個大忙。」

我原本以爲查梅莉會在四樓的廚房替我們準備奇亞,可是她卻端來放上兩個馬口鐵杯子的銀色餐盤。杯子還沒放到桌上,香辛料的氣味便飄過來。

我的聲音中充滿力量。

「我是太刀洗。」

八津田搖搖頭。

八津田稍稍湊向前說:

「這是Chai吧?」

八津田笑咪咪地點了好幾次頭。

「太好了,你沒事。」

「好的。」

八津田搖頭,接着似乎想到某件事,又說:

「你也許記得,我跟你聊天的時候曾經提起過,我委託天婦羅店的吉田幫我帶佛像給日本的朋友。」

這種茶和印度奶茶「Chai」很像,或許是同樣的東西。八津田點點頭。每喝一口,甜味就滲入身體。現在不是放鬆心情的時候,不過此刻短暫的休息似乎能夠讓我振奮心情,迎接即將展開的困難工作。

我聽從八津田的指示上樓,來到餐廳。

「這種甜度在尼泊爾是很平常的嗎?」

拍下被害人照片的事情因爲和被帶到警察局無關,因此我沒有提起。八津田深深點頭說:

「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吉田沒辦法去日本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剛剛在警察面前雖然那樣說,不過要是真的必須聯絡大使館,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現在?」

接着他放下杯子。

「吉田身體出了些狀況。」

「那麼請你先上去吧。我去請查梅莉替我們準備『奇亞』。」

査梅莉皺起眉頭。我原本以爲加德滿都的居民都很早起,不過仔細想想,査梅莉直到深夜才睡,或許她早上會較晚起牀。

他在房間裏也穿着黃色袈裟,隱約長出鬍鬚的臉上綻放笑容。他一再點頭說:

「請。」

「因爲是很重要的佛像,所以我也不方便交給意識朦朧的人。所以想要請你幫忙。」

「那麼是什麼理由?」

「喔喔!」

「謝謝你的關心。」

「大概是這樣。」

「對了,要不要到樓上再多聊一下呢?」

查梅莉似乎在擔心我會問什麼,聽到這個問題就鬆了一口氣,說:

甜味過去之後,除了紅茶香氣,還有肉桂、丁香,以及其他我無法辨識的好幾種香辛料餘韻縈繞在口中。我再喝一口,或許是因爲對於甜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因此也能感受到味道的層次。

「如果你還在睡的話,我會自己想辦法。」

「那是……呃,現在是三〇一號房。」

爲了讓她放鬆心情,我堆起笑容說:

「什、什麼事?」

「事實上……這個嘛……」

「呃……真的不會太勉強嗎?」

我去過四樓餐廳好幾次,不過卻是第一次進入三樓。我不自覺地觀察走廊的牆壁和天花板。由於附近樓房密集,因此這裏和二樓一樣,自然光線很難照進來。或許是爲了省電,走廊上的燈沒有打開,因此顯得更加昏暗。原本想像三樓或許是大套房,不過格局似乎和樓下相同。

「這個嘛,好像比平常的甜度更甜。不過我很喜歡。」

「査梅莉。」

天空色的牆壁上開着大窗,窗外可以看到飄浮着雲朵的藍天、加德滿都的街道還有喜瑪拉雅山。在這個宛若空檔般的時間,我首度陶醉於窗外的景色。我呆看了好一會兒,聽到兩人上樓的腳步聲便端正姿勢。

她搞不好是因爲對警察招出我的事情,因此想要設法補償我。如果是這樣的話,感覺好像抓住她的弱點,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不過既然已經提出要求了。要是取消先前所說的話,又好像辜負了對方的好意,感覺也不太好。還是乖乖請她幫忙吧。

羅柏曾經哀嘆,或許是因爲王宮事件的餘波,害他買不到出境的票。不過吉田應該很早就決定要回國,應該已經取得機票了。

「別這麼說……」

這段時間曾受到他不少照顧,不過我的波士頓包並沒有太多空間。

他又摸摸頭,然後拍了一下,似乎下定決心。他抬起頭說:

爲了不讓長期住宿變得呆板,換房間或許是個好方式。我道謝之後,離開了大廳。

「我被質問了有關市內發生的殺人事件的幾個問題。被害人是我曾經採訪的對象,所以他們似乎想要確認他的行蹤。」

「請告訴我八津田先生的房間號碼。」

「真是太幸運了。尼泊爾的警察風評並不是很好。太好了,太好了。」

「謝謝你。還有……」

三〇一號房的門微微打開。門上掛着門鏈,門板與地板之間夾着報紙,大概是爲了換氣吧。我心想,原來還有這一招。

我回想起八津田在一日帶我去「吉田」的情景。吉田在忙碌中仍舊面帶和善的笑容,是一個感覺很親切的人。

八津田張開手掌。右手和左手之間大約有二十公分距離。

「誰?」

敲已經開着的門感覺有點奇怪,不過門內馬上傳來回應:

……甜度有如巨浪打過來般。我雖然預期應該會很甜,但這個甜度遠超出我的想像。我幾乎噎到。

「哦。」

「我很想幫忙,不過畢竟在這樣的狀況下,回到日本也不確定能不能穩定下來。有時候也可能見面討論之後又得立刻趕回去。在工作前途還沒有確定之前,我沒有辦法貿然答應。很抱歉,這件事請讓我暫時保留。」

原來如此。

八津田摸摸剃光的頭,露出苦澀的表情。

「什麼樣的麻煩?」

通完電話之後,查梅莉回來了。她的表情仍舊顯得膽怯。雖然對她沒有任何怨恨……不過她來得正好。我仍舊拿着電話筒,對她開口:

即使如此,相較於邊工作邊遲疑着是否能夠刊登的狀況,此刻內心突然湧出無比強大的力量。我在昏暗的大廳對自己說:

八津田以帶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我的反應,輕輕把杯子舉到嘴邊。

「沒辦法去……是指沒辦法出境嗎?」

他的話中充滿溫暖。相較於從警察局被放出來的時候,此刻八津田爲我慶幸的樣子讓我感到更高興。

「很抱歉讓你擔心了。」

在他邀我到餐廳的時候,我就猜到大概有什麼事情。我也把杯子放回桌上,把手放在腿上。

八津田不知爲何有些吞吞吐吐的。

在這座城市,只要有心的話,應該很容易取得大麻。雖然他大概也不是這幾天一時興起才染指的……

「好!」

如果要問能不能放進去,這點大小的確是沒問題。不過我又想了一下,然後這樣回答:

「在警察局——」

查梅莉放下杯子之後,沒有久留就下樓了。她沒有要求付費,是因爲這是免費飲料,或者會計算在住宿費呢?如果是八津田請客,那就太過意不去了。

「怎麼了?」

「……大約多大呢?」

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於是默默點頭。

「……不!沒問題,我會準備好,讓你可以在那個時間使用傳真。請你到大廳來找我。」

「不是的。」

「偵訊的警察會說英文,所以溝通上沒有問題。經過簡單的檢查之後,嫌疑似乎也釐清了,所以他們很快就放我走。」

「哦。」

「當然,請你千萬別在意。」

「査梅莉的奇亞總是這麼甜。」

「畢竟碰到這樣的局勢。吉田是抱着賭上生涯的決心開店,因此也很擔憂吧。所以……不,即使如此也不能合理化……」

我喝了一口。

八津田沒有發出腳步聲就走近門口,拆下門鏈。門打開了。

「是的。他每次爲了更新簽證出國的時候,就會更換房間。他已經住過所有房間好幾輪了。」

「我得在六日早上五點四十五分之前,寄傳真到日本。可以借用旅舍的傳真機嗎?」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請不要在意。你的理由很正當,我不該隨便請求的。」

「不。你這麼關照我,我卻無法幫上忙,真的很抱歉。」

八津田晃動着袈裟拿起馬口鐵杯子。我也隨着他的動作,喝了稍微冷卻的奇亞。我在口中稍稍享受殘暴的甜度擴散的滋味,然後吞下去。

這時我發現八津田注視着我。

「嗯。」

他露出溫和的微笑。

「看來你的工作應該越過難關了。」

我搖搖頭。

「沒這回事。我還沒越過任何難關。」

「不,當你發覺到難關的存在,往後通常就會很順利了。我也會替你祈禱工作順利。」

我用雙手捧着杯子說:

「能夠由專業人士祈禱,感覺應該很靈驗。」

八津田說的祈禱或許只是一般慣用的引申意思,因此他呆了半響才說:

「原來如此。如果我這種和尚的祈禱也幫得上忙,我就來唸個經吧。」

說完他就哈哈大笑。

我們各自拿着空杯子下樓。八津田走入三樓的走廊,站在三〇一號房前方。他從袈裟內側拿出鑰匙,發出類似鈴聲的清脆聲響。

他似乎注意到我站在原處,回頭看看我。我再度對他低頭致意。

八津田露出似有似無的笑容。

「請加油。」

「謝謝。」

八津田說得沒錯。我發覺到難關的存在。

我看看手錶。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半。剩下時間大約有三十六小時。

接下來纔是重要關頭。

我回答之後,沒有目送八津田進入房間,就直接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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