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與馬戲團

第四章 街道上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8994 字

在塔美區一角、地毯店與帽子店之間,矗立着一間外牆顏色鮮豔的超市。我在這間超市門口和八津田道別。

我有很多東西想要買,不過最急迫的是雨傘。即使是摺疊傘也會增加行李負擔,而且我覺得全世界應該沒有任何地方買不到傘,因此就沒有帶來。尼泊爾已經進入雨季。雖然沒有感覺到像日本梅雨季節那種黏答答的溼氣,但不久的將來一定會下雨。在那之前我必須先買到傘。

店內的地板和天花板都是雪白色,感覺相當明亮。蔬菜或餅乾等商品都非常豐富,幾乎從架上溢出來。這裏和我熟悉的超市不一樣的地方,大概只有標示商品的文字。不過商品標記都有尼泊爾文和英文,因此沒有太大的問題。

傘的種類有幾種。黑傘製作得很堅固,感覺可以承受強風。另外也有透明傘,可是骨架和軸都很細。我考慮了一會兒,決定買透明傘。畢竟我有可能需要拍照,因此想要避免遮蔽視線的情況。萬一真的折斷,再買新的就可以了。

清爽的天空下,我拎着傘走在到處是旅客的塔美區。八津田教我的路徑很好記。我穿過因陀羅廣場,直走回到喬珍區。

溫暖的陽光總算射入了兩側都是土磚房屋的巷弄,有好幾扇窗戶開始晾起洗過的衣物。我在市集看到的尼泊爾人的衣服色彩繽紛,而綁在窗框上的曬衣繩掛着的衣物也有着黃、綠、紅、白等鮮豔的色彩。

我把傘當作柺杖般,拄着地面行走。泥土的氣息很濃郁。我看到了東京旅舍的招牌和輜色的門。當我把手放在門上時,有個聲音叫住我:

「別進去。」

這句話是用英文說的。我回頭,但沒看到任何人。當我環顧四周,又聽到同一個聲音帶着有些得意的笑意說:

「上面,上面。」

我抬起頭仰望上方。在東京旅舍的斜對面有一棟和其他屋子一樣用缺了角的磚塊砌成的建築。這棟建築二樓敞開的裝飾窗探出小小的臉龐——是撒卡爾,他正準備將白色襯衫晾在綁在窗上的繩索。

「爲什麼不能進去?」

我問。撒卡爾聳聳肩。他扣好襯衫,用手抓着窗框把身體大幅探出來,然後直接吊掛在窗框上。他的腳踏在磚牆上放開手,然後躍向空中。我正覺得危險,他已經彎曲着膝蓋降落在地面。

我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佩服。多麼輕巧的動作啊!

「你每次都這樣下來嗎?」

「我平常是走樓梯。」

撒卡爾輕鬆地說完,用大拇指指着東京旅舍的門。

「太刀洗,你從這裏偷看裏面。」

我把臉湊向裝了鐵窗的採光窗。由於戶外光線較強而室內較暗,因此窺視的條件不佳,不過當我仔細注視,便看到內部的景象。

大廳裏有兩人。其中一人是旅舍的女主人,査梅莉。她穿着西式女用襯衫和長裙,膚色白皙,不知是因爲過着不太常曬太陽的生活,或是因爲有白人的血統。

「你不懂嗎?那傢伙正在追求査梅莉。這種人很多。如果受到干擾,一定會鬧彆扭。而且那傢伙地位滿高的。最好別惹地位高的人。」

「沒錯。從現在開始的話,三百盧比如何?」

撒卡爾聽我這麼說,詫異地回頭道。

撒卡爾以高姿態對戈賓說了些話。戈賓狠狠地吐出一句話,不過應該不是要反抗。

「好像有客人。」

我感到有些緊張。我雖然預料到終究會出現這個話題,但卻有些輕忽。我舔舔嘴脣,回答:

然後他又輕聲補充:

「是軍人。」

「這是尼泊爾的諺語嗎?」

「你是指這一帶?」

「我得賺錢纔行。」

他或許會走過來。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附近的神祠。撒卡爾跟在我後方。我問他:

「的確如此。不過好像都是小孩子。」

「我說,太刀洗是我的客人,所以二〇二號房的打掃工作別馬虎,也別偷走房間裏的東西。他就說他沒在這裏偷過東西。不過誰知道?」

「謝謝你,小姐。」

「草」是大麻的衆多暗號之一。加德滿都過去可自由栽培大麻,因此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大麻愛好者。現在雖然表面上禁止,但取締卻很鬆,只要有意的話據說不難入手。這時突然有人大喊出聲。

他挺起胸膛。

在陌生的異國採訪時,通常會安排採訪聯絡人。他們除了翻譯之外,也會安排和當地政府或有權位者採訪。住宿和交通方面也常常會交給聯絡人處理。雖然有人以聯絡人當作正職,但聽說也有當地的日本人會以兼差打工方式接受委託。

時間雖然已經過了下午三點,但烈日卻沒有緩和的跡象。我們穿過巷子來到大街上,撒卡爾頭也不回地問我:

撒卡爾說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對了,你對『草』有興趣嗎?」

我俯視身高大約到我胸口的男孩,說:

「我只是很驚訝。我相信你的忠告,去打發一下時間好了。」

另一個人則穿着非常合身的淺藍色襯衫。雖然只看到後腦勺,不過從剪得很短的頭髮、更重要的是魁梧的肩膀看來,應該是男性不會錯。

「是我自己發明的。」

他說話的態度非常認真,讓我不禁反問:

「可是那傢伙……拉傑斯瓦准尉有些不一樣。」

「是嗎?那就拜託你了。」

「太刀洗,你住幾號房?」

他敲了敲門。

門板發出高而乾燥的聲音。我們不是要偷偷潛入裏面,這樣敲門好嗎?我正這麼想,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他們交談了兩三句尼泊爾話。我的尼泊爾語程度只有在出國前背了一些基本單字,不過從他們的語氣聽起來,也能察覺到應該不是很高雅的對話。撒卡爾回頭看我,然後拍拍男孩的肩膀說:

「我想要把傘放回房間,然後拿出相機。可以稍微等一會兒,等到那個准尉離開嗎?」

「二〇二號房。」

房間裏還沒有清掃。被單仍舊維持起牀時的凌亂。我把傘靠在牆壁立着,然後打開波士頓包找尋相機。

「怎樣?你不信就算了。」

接着他忽然轉變爲嚴肅的表情,說:

我跟隨着他進入建築之間的小徑。這條小徑有如貓的通道般狹窄。穿過小徑,前方是幽暗的後巷。腳底的泥土有些潮溼。周圍瀰漫的氣味不是奉獻給神明的焚香,而是有些刺激食慾的香辛料與油的氣味。我拍了拍稍微摩擦到牆壁的襯衫。雖然說這件衣服也不是什麼完全不能弄髒的昂貴衣服……

「乾脆我來當你的導遊吧,我很熟悉這一帶。」

「這個國家的軍人即使對旅客也會亂來嗎?」

「這個就當作導遊第一件工作吧。跟我來。」

「你說誰?」

撒卡爾端詳着我一會兒,然後有些訝異地說:

我想到先前爲了防備不時之需而買的傘成了累贅。當我轉身時,撒卡爾在後頭說:

他說完就開始往前走。

「……撒卡爾,你不用上學嗎?」

「不過小孩子確實很多。」

我們和提着大藤籃的女孩擦身而過。神祠前方有幾個男孩以認真的表情交談。他們看到撒卡爾都露出笑臉,舉起手或出聲跟他打招呼。撒卡爾也對他們揮手。

「是嗎?我爲什麼不能進去?」

這時他以無奈的表情搖頭。

我來到邊緣泛黃的鏡子前方,只迅速地重塗防曬劑。我檢查手頭的現金之後走出房間。戈賓已經離開了。

撒卡爾帶我來到東京旅舍的後巷。旅舍的大門是沉重的鐵門,但後門卻是木門。不過老舊的門板木材泛黑,看上去也很堅固。

「別輕蔑我。我得賺錢纔行。」

戈賓似乎也懂得一些英語,戳了戳撒卡爾的側腹部牽制他。撒卡爾露出調皮的笑容,輕輕敲他的肩膀。

撒卡爾聳聳肩說:

「真的嗎?」

我雖然知道他沒看見,不過還是以點頭代替言語回應。

探出來的臉孔擺着臭臉,不過顯然是個小孩。這小孩有着黑色髯發,穿着皺皺的T恤,臉孔笑起來應該很討人喜歡,但此刻卻噘着嘴,眼神也沒有光彩。他和撒卡爾視線交接,稍微垂下視線,口中咕噥了幾句。兩人似乎認識。

撒卡爾這時挺起胸膛回答。

不過這次我是自己來進行事前採訪,因此沒有請採訪聯絡人。我原本想要透過旅行社幫忙找觀光導遊,不過如果能夠請撒卡爾幫忙,那就足夠了。

我停下腳步。看看手錶,現在已經兩點多了。雖然我不是很瞭解尼泊爾人的生活,但是以午休時間而言似乎有些晚。

戈賓顯得有些困擾,不過似乎並不怎麼嫌棄。兩人大概算是損友吧?兩人的身高中,撒卡爾高出半個頭,年齡大概也差了一兩歲。

「你說什麼?」

「跟小孩子走就會看到小孩子的城市,跟和尚走就會看到和尚的城市。在哪裏都一樣吧?」

「你這個人果然有點怪。你真的相信我這種人說的話?」

「我會老實接受人家給的忠告。謝謝你好心告訴我。」

「怎麼不一樣?」

撒卡爾像是教導遲鈍的小孩子般解釋。

「是嗎?如果不介意被調查整整三天,就隨你高興吧。我只是因爲你買了庫克力彎刀,所以才特地告訴你。」

「你很清楚這一帶吧?」

打開二樓的門,就是二〇二號房的隔壁。這扇門沒有房間號碼,所以我先前也在猜測是什麼房間,但沒想到會通往階梯。我在自己房間門口摸摸口袋,給了戈賓小費報答他帶路。戈賓擺出僵硬的笑容,小聲地說:

「真受歡迎。」

主動提議的撒卡爾反而瞪大眼睛,問:

我回到後門。撒卡爾把手放在口袋裏哼着歌曲。他看到我就害羞地停止哼唱。

我隔着採光窗,和查梅莉視線交接。男人似乎發覺到了,也緩緩轉頭看外面。我連忙縮起身體。

他說得沒錯。和八津田走在路上時,這座城市感覺像是旅行者的城市。大概是因爲和撒卡爾走在一起,纔會格外注意到小孩子的身影。

「我們走吧。」

撒卡爾露出白色的牙齒微笑。

「撒卡爾!」

東京旅舍雖然是一間小旅館,不過樓梯似乎也分爲住宿客人用與員工用。我在戈賓引導之下,爬上員工用的階梯。

「要怎麼進去?」

「我是這裏出身的,大家都認識我。」

我帶來的是數位相機。這臺相機很輕,體型也小,可以拍很多張相片。雖然在東洋新聞受到輕視,不過至少在運動攝影的領域,數位相機在去年的雪梨奧運使用頻率已經比底片相機還要高。在不久的將來,所有領域的新聞報導應該都會以數位相機爲主流。爲了保護旅途中的衝擊,我用T恤包住相機放入包包。我拿出相機,放入卡其褲的口袋。

「沒有。」

「那傢伙是印度的間諜。」

我正好開始想要找個熟悉當地的人。

撒卡爾仍舊沒回頭。

「說你呀。」

「間諜?」

「我只是個善良的旅客。」

「我知道了。」

「這樣啊。」

他說的話雖然有理,不過以平日的白天而言,小孩子的人數未免太多了。尼泊爾的假日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伊斯蘭國家常見的星期五,應該是星期六纔對。而今天是星期五。撒卡爾或許察覺到我的疑惑,以索然無味的態度補上一句。

「事後再給我就行了。」

要到街上之前,必須先做一些準備。

「至少會索取零用錢吧?聽大人說,以前的情況更嚴重。」

「他叫戈賓,是我的夥伴。」

我回頭看到撤卡爾雙手交叉在頭後方。

這個價格很便宜。如果請專業人士,大概要三倍的價錢。我稍微討價還價,決定支付兩百八十盧比的導遊費。這時撒卡爾的表情突然變得很開朗。

「導遊費呢?」

「我在這裏等你。你趕快去準備吧。」

我先前待的分社沒有專門的攝影師,因此照片是由記者拍攝。當時所使用的單眼底片相機是公司的設備。我自己雖然也爲了學習而買了單眼相機,但是沒有帶出去採訪過,這回也放在家裏。

撒卡爾似乎覺得我的問題很蠢。

「你難道不知道門關着時該怎麼辦嗎?」

我往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看到有個男孩蹲在民宅大門前朝着這邊揮手。撒卡爾顯得不耐煩地揮手回應,用尼泊爾語說了一兩句話。我猜大概是在說「我現在正在工作」吧?

「不是這樣的。以前在尼泊爾,嬰兒常常死掉。因爲醫生很少。」

「後來有個叫什麼的外國團體來了,然後告訴全世界這個國家的兒童的情況。多虧如此,籌募到很多錢,嬰兒死亡人數減少很多,所以這座城市纔會有這麼多小孩。我媽說,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助,我原本也會很危險。」

「你說叫什麼的,是WHO?」

撒卡爾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去查看看。」

他或許覺得這也是導遊工作的內容。我很感謝他的心意。

「不用了,沒關係。」

「是嗎……喔,糟糕。」

撒卡爾突然停下腳步。我因爲跟得很近,差點絆倒。他轉身,搔搔頭說:

「抱歉,你想去哪裏?你明明已經告訴我不需要『草』。」

看來他似乎不小心把我帶向大麻相關的場所了。雖然說預先掌握哪一帶是危險區應該也對工作有所幫助,不過撒卡爾即使顯得早熟但還是個小孩,讓他帶路會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哪裏都行。帶我到你喜歡的地方吧。」

撒卡爾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我喜歡的地方?沒有那種地方……」

他邊說邊努力思考。

「或者是你想去的地方也行。」

他回以苦笑。

「有什麼差別……算了,我想到了。不過要走一段路,沒關係嗎?」

「嗯。」

決定目的地之後,撒卡爾的腳步變快了。

「我想要在這一帶賺錢。」

「是嗎?反正就是生意工具。」

「延續剛剛的話題,我有個大我五歲的哥哥。哥哥曾經在地毯工廠工作。太刀洗,你看過地毯工廠嗎?」

「我不是一個人在養家。我媽在飯店工作。不是像東京旅舍那麼小的地方,而是在更大的飯店,穿着制服,晚上工作到很晚。不過我也得賺錢,才能養活幾個妹妹。」

這裏和八津田帶我去的塔美區氣氛很不一樣。路旁聳立的樓房沒有往外延伸的屋檐,窗框也沒有裝飾,四周也看不到祭祀神明的神祠。或許是要仿照歐洲風格的街道,一樓往往有小商店進駐。我在路過時窺探店裏,看到錄影帶、CD、電燈泡和收音機。這一帶似乎是電器用品街。

回答我的是平靜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你看。」

另一方面,揹着後背包的旅客興致盎然地張望四周、吸引成羣販子的景象,則和塔美區相同。在那些販子當中,有幾個怎麼看都不到十歲的小孩子。塔美區的販子應該也有很多小孩子,只是我沒注意到而已。撒卡爾說得對,和小孩子走,就會看到小孩子的城市。

「……發生什麼事?」

「我應該也參加了喪禮,可是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喪禮結束之後,我在發呆,八津田就買了炸甜甜圈給我。我從來沒想過會有和尚請我喫東西,所以嚇了一跳。」

「你想知道他剛剛說什麼嗎?」

「原來如此」。

「不是。哥哥很強壯,脆弱的是我。」

「我爸出外到印度賺錢,然後就失去聯絡了。如果他是在那裏開始過別的生活,那倒也罷了。」

「你很聰明。」

撒卡爾喃喃說:

「你哥哥是因爲這樣……」

撒卡爾回頭目送往回走的男人背影,喃喃地道。

這裏不僅是印度教的聖地,也是火葬場。不論是富人或窮人,遲早有一天會被送到這裏。

在持續燃燒的火葬臺旁邊,已經燒盡的炭堆積如山。穿着白衣服的男人走近,以棍子把臺上的遺體灰燼推落到河中。

「這裏就是你喜歡的場所?」

「那我就說sorry就行了。不至於被揍吧?」

他的意思是憑直覺猜的?

我們走過達摩街,離開喬珍區,在十字路口右轉,看到一條寬敞的柏油路。道路一側並排着現代化的白色樓房。路標寫着「NEW RD.」,大概是讀作New Road(新街)吧?路上雖然有汽車往來,但仔細看沒有畫中央分隔線。

「外國電視播出地毯工廠的環境有多惡劣。當時我才五歲,而且瀕臨死亡邊緣,所以不太記得那時候的騷動。我只知道工廠因此停止運作,哥哥也失去工作。」

「我不想要太大件的東西——重點不是這個。你當時怎麼知道我是日本人?」

「你今天早上看到我,馬上就用日語向我兜售菊石化石,對不對?」

「不用了。」

他先前出現在東京旅舍斜對面的屋子二樓,看到我之後,以特技般的方式跳下來。看他的樣子似乎很習慣這麼做,而且他自己也說是那一帶出身的。那裏應該就是撒卡爾的家吧。

熟悉的條紋狀斑馬線並沒有紅綠燈,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路口的警察。當行人增加,警察就會阻止車子前進。撒卡爾突然往前奔跑,我也連忙跟上去。我們過了馬路,旁邊就是綠意盎然、樹木茂密的公園。

我們又過了另一條撒卡爾稱爲王宮街的路,街景又逐漸恢復爲土磚砌成的風貌。我們從中世紀般的磚塊街道走到水泥的大街,然後又回到帶有泥土氣息的街道。我意識着這樣的變化,問撒卡爾:

撒卡爾詫異地看着我,似乎不理解我爲什麼都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他不知想起什麼事,壓低聲音咯咯笑,說:

也就是說,他有個可以回去的家。我不認爲他是獨自居住在東京旅舍斜對面的那棟房子。他應該有家人。

撒卡爾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臉上浮現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曖昧笑容。

「我不知道,只是猜想應該是,然後就用自己知道的語句來推銷。」

「問我?什麼事?」

新街的盡頭是T字路。正面有一座大公園,不過被鐵柵欄圍起來,無法進入。公園某處應該有入口。撒卡爾轉向左邊的道路。

原來如此。畢竟旅館名稱叫做東京旅舍。如果沒有事先訂旅館就來到加德滿都,看到名叫東京旅舍的旅館,或許會有日本人感到好奇而想要住看看吧。

「這一帶的競爭對手雖然很多,可是有錢的客人也很多。光靠東京旅舍,沒辦法賺多少錢。」

聽在完全不會尼泊爾語的我耳裏,感覺有些慚愧。

「沒有。」

「如果我聽不懂日語……」

「而且我也不是亂猜的。那間旅館如果有亞洲旅客,而且不像印度人,有七成左右是日本人。」

「那裏是人氣觀光景點,所以我猜你會喜歡。」

我不理會男人繼續走,但對方非常執拗,一直講着話跟來。我仍舊不理會他,到最後他便粗暴地說了些話離開了。

新的屍體被搬進來。屍體包裹着黃布,放在木板上。

「我哥哥也是在這裏燒掉的。」

「其實……」

他淺笑一下,繼續說:

我抬起頭,看到前方長着茂密的樹木。在處處是土磚和裸露泥土等乾涸色彩的這座城市,我好像是首度看見代表生命力的綠色。在樹林前方,西斜的太陽照射在圓頂上。我曾在照片中看過那裏。

街景突然變了。這裏林立着水泥與玻璃建造、現代風格的漂亮大樓。路上的行人也以打扮清爽的年輕人居多。交通量增加了,有許多在日本沒看過的車種行駛在路上。然而路時上仍舊沒有畫分隔線,只是以繩索替代。

從這裏可以看到往河面突出的好幾座火葬臺。在我們下方,堆在高臺上的薪柴開始燃燒。有人死了,即將被火化。

他的口吻似乎暗示着也有其他可能性。或許他有理由認爲父親遭遇到不幸。

撤卡爾笑咪咪地開口:

「你的英語說得很好。」

我曾聽說燒死者會產生可怕的氣味,不過此刻空氣中並沒有聞到令人不快的氣味。飄來的只有類似焚燒營火或燒過原野後的火焰氣味。

「你剛剛說你得賺錢,對不對?」

撒卡爾變得有些害羞。

「也是有那種人。不會說英語,也不懂得做生意時何時該退,卻想要在這裏混。都已經是大人了還那麼蠢。不過三個月之後,他大概就會消失了。」

這時突然有人從旁邊伸出手。我不禁往後退。我望向對方,是個留着八字鬍、膚色黝黑的男子,手中拿着小小的佛像熱烈地說話。我原本以爲他說得太快讓我聽不懂,不過仔細聽,他說的似乎是尼泊爾語。我又開始往前走,但男人也跟上來,仍舊在我眼前揮動着佛像。撒卡爾轉頭瞥了一眼,不過似乎並不想要妨礙同行,因此沒有說話。

「很抱歉問你有些私人的問題,是你在養你的家人嗎?」

我默默點頭。

撒卡爾把小小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說到這裏,我便發覺到自己的愚蠢。撒卡爾果然聳聳肩說:

「的確。」

當時的撒卡爾流露出脆弱而依賴的眼神。現在則完全相反,表現出好強而無所畏懼的態度。雖然知道先前只是爲了賣紀念品的演技,不過轉變未免也太大了。

撒卡爾低聲說。

撒卡爾盯着我,似乎想要說怎麼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他雖然發音有些腔調,但足以溝通,而且詞彙也很豐富。他有時能夠輕易說出我無法使用的單字。

他的個性很堅強。更重要的是——

他望着燒得很旺的火焰。

這時我才重新注意到——

「那是帕舒帕蒂納特神廟吧?」

「因爲是別人的地盤。」

「我出生時就差點死掉,五歲時又發了高燒,被宣判沒救了。哥哥爲了救我,努力想要賺錢,可是時機不好。」

我說出這座建築的名稱。撒卡爾只是有些恍惚地說「嗯」。

「那傢伙明明在尼泊爾做生意,可是卻完全不會說尼泊爾話,堅持只講英文。所以我只好拼命學英文了。當時覺得那是份爛工作,不過現在想想,也不全是壞事。」

「我得向你道歉纔行。我收了你的錢當導遊,卻來了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東京旅舍雖然是窮酸的地盤,不過八津田教我日文,算是我好運。用差勁的日語向日本人兜售東西,績效很不一樣……雖然說,這招對你沒有用。」

「這一帶好像很繁榮。」

撒卡爾搖搖頭。

前方出現一條河,河寬大約有二十公尺左右。不知是否最近雨量比較少,河水淺到可以看到河底。河水流速很慢,甚至顯得有些停滯。

「不是。我只是想要來這裏。這座城市裏沒有我喜歡的地方。」

「可是你沒買。」

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撒卡爾輕輕招手,示意要我跟着他走。

「如果可以帶你去看就好了。不過應該不會很愉快。工廠裏總是飄着很細的毛絮,灰塵很多,所以有很多人肺部出了毛病。」

撒卡爾抬頭瞥了我一眼,若無其事地回答。

「爲什麼不這麼做呢?」

撒卡爾似乎不以爲意。

紀念品店賣着常見的神像與曼陀羅圖。戴着墨鏡的金髮女性面帶笑容在討價還價。撒卡爾走上石造的橋。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俯瞰河岸。

「哥哥運氣不好。他去找別的工作,因爲聽說可以立刻開始,所以就開始從事撿破爛。第四天,他的手被割到,結果就腫起來,還長膿。在地毯工廠沒有問題也很健壯的哥哥,在我退燒的早上竟然就死了。這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越接近寺院,人也越來越多。就如撒卡爾說的,這裏是人氣景點,因此也有很多看似旅客的人,不過更多的是看似當地人的訪客。有穿着筆挺白襯衫的男人,但也有穿着領口變得鬆弛、顏色也幾乎褪光的T恤的男人。有將留長的頭髮綁成很多條辮子的行者,也有朝着圓頂低下頭的美麗女性。

「也沒特地向誰學。能上學的時候,也會在學校學……不過主要是因爲我曾經幫印度人做生意吧?」

「對了,有件事情我想要問你。」

「嗯。」

前方有一羣人接近。是旅客和販子。我閃到人行道邊緣,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是向誰學的?」

帕舒帕蒂納特廟是尼泊爾最大的印度教寺院。河邊鋪石板的道路上開始出現一間間禮品店。這條參拜路也兼作寺廟前的市集。

撒卡爾踢着步伐行走,繼續說:

撒卡爾沒有說他要去哪裏。我就這樣跟着他走了一小時以上。

撒卡爾聽我這麼說,便挺起胸瞠答道:

「這裏叫坎蒂街。只要記得這條路和公園另一邊的王宮街,就可以輕易逛這座城市了。」

「我不介意。」

「如果把這件事當作理由,對八津田不太公平,不過我不記得那天的情況了。所以我很想再過來一次,可是每天只是忙着賺錢……雖然來過附近很多次,可是直到今天都沒有到這裏。」

撒卡爾轉頭看向我。

「謝謝你。我感覺心情輕鬆很多。雖然也沒特別做什麼。」

由於彼此的日常生活基礎差異太大,我甚至無法猜測撒卡爾內心的想法,只能說: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微卡爾把手放在欄杆上,推了自己一把,離開橋樑。

「太刀洗,你是爲了工作來這裏的吧?」

八津田已經指出過我花時間的方式不像觀光客。即使撒卡爾注意到同一點,我也不感到驚訝。

「是的。」

「那我來幫你的忙吧。我很熟悉這座城市,一定會讓你大賺一筆。」

我點點頭,又趕緊補充說明。

「很遺憾,我做的不是那種可以大賺一筆的工作。」

在煙霧與氣味瀰漫的河川上,撒卡爾拍拍我的手說:

「每個人一開始都一樣。我也是。等到你開始賺錢了,再跟我分紅吧。這算是,呃……怎麼說呢……啊,對,是我的『投資』。」

面對他的笑容,我也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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