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與馬戲團

第六章 漫長的送葬隊伍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1.1萬 字

六年記者生活當中,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得到了什麼。

不過我確實學會了迅速更衣與用餐的技巧。査梅莉告訴我,拉傑斯瓦准尉的回應最快也要等到晚上。向她道謝之後,回到二〇二號房。我確認揹包內裝了記事本、筆還有指南針,拿起數位相機,並檢查備用電池。

接着我開始研究地圖。重新整理昨天散步時大致掌握的地理位置,並牢牢記住。我盯着地圖直到覺得沒問題了,然後背起單肩揹包。看看手錶,才花了三分鐘。

我沒有把握能夠看到什麼、採訪到誰。事件發生地點在王宮,想當然耳是無法採訪案發現場的。但我無論如何還是想要前往現場,或者至少儘可能接近現場。

推開東京旅舍的鐵門,走到街上。加德滿都的六月應該已經進入雨季,但天空仍舊和昨天一樣晴朗。天空不是透明的,看起來有些霧濛濛的,不知是因爲風捲起了乾燥的塵土,還是因爲大氣污染。

一邊意識着脖子上掛的相機重量,一邊觀察着街上。

從地圖來看,到半路爲止應該可以走昨天和撒卡爾走的路。街角到處可以看到幾個男人湊在一起,聚精會神地看着報紙。頭版印着大幅的國王照片。

路上的小販很少,街道旁的商店也有很多家沒有陳列商品。我穿過新街時,街上人數雖然看上去和昨天沒有差很多,但卻有些沉靜。

我走到盡頭往左轉,進入坎蒂街。沿着這條路往北走,繞行公園,就到了王宮街。加德滿都是一座小城市,走到王宮的距離並不遠。

雖然國王纔剛剛被殺害,但街上可以看到西裝打扮的男人來來往往,計程車也在沒有分隔線的道路路肩等候客人,乍看之下似乎沒有變化。不過我察覺到遠處傳來細微的騷動聲,彷彿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一般地加快了腳步。

眼前排列着沒什麼裝飾的褐色長方體。左右兩端是最小的建築,內側則是稍大的建築。長方體從左右兩側呈階梯狀排列,中間聳立着淺桃紅色的塔。塔中央開了梯形的大窗戶,反射着由南面而來的陽光。

我懷疑是否搞錯了,環顧四周,但沒有看到其他大型建築物。一瞬間忍不住脫口而出:

「真的是這裏?」

我承認這是摩登風格的建築……可是並不是美麗的摩登風格建築。我之所以停下腳步,不是因爲陶醉地欣賞王宮。和加德滿都充滿歷史氣息的美麗街景相較,應該是最豪華的納拉揚希蒂王宮卻彷彿自外於這座城市的歷史,完全沒有個性可言。

仔細看,中央聳立的高塔頂端覆蓋着裝飾屋頂,令我聯想到奈良法隆寺的五重塔。屋檐向外延伸、頂點有寶珠的樣式,彷彿只有那裏是特地加上去的尼泊爾風格。

王宮正面是南北向的王宮街和東西向的納拉揚希蒂街交叉成T字路口。更正確地說,我走過來的王宮街一直通往宮殿,可是中間被門阻隔。這道門理應是正門,但也同樣是毫無風情的白色鐵柵欄。

正門前方聚集了許多人,站立在鐵柵欄前方,沒有任何的動作。

我舉起相機。我把王宮淺桃紅色的塔納入畫面中,拍了三、四張照片。但因爲衆人都朝着王宮的方向,從人羣邊緣只能拍到後腦勺。我停止按快門,暫時放下相機。現場至少有數百名沒有組織的民衆聚集。不過在這樣的情況下,王宮前方卻意外地安靜。雖然議論紛紛的聲音如濃霧籠罩,但卻沒有憤怒、悲哀等明確的方向性,感覺只是各自的低語聲在迴盪。

視線範圍內的所有人似乎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困惑。他們得知令人不敢相信的新聞後衝到王宮,但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形成茫然失落的人羣。

附近有個穿着整潔襯衫的年輕男子。我拿出筆記本,試圖用英語和他談話。

頻道仍然維持在BBC。

Chief有很多種意思,有可能是指主任、長官、局長。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個意思。也不知道他自稱能替自己撐腰的「Chief」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繼續說:

我沒有等多久,戈賓便跑回來了。他手中拿着一疊文件。

該不會是她已經和拉傑斯瓦准尉談過了吧?這麼說,我能夠採訪到事件當晚在納拉揚希蒂王宮的軍人?

「我們的國王過世了。這是天大的悲劇。」

舒庫瑪似乎不打算隱瞞,甚至正等着我問這個問題。他回答:

當同樣的內容出現兩三次之後,我停止訪問,開始尋找拍攝地點。我沿着王宮街稍微往南走,找到一家二樓有露臺座位的咖啡廳。進入客人不多的店內,請店員帶我到二樓。接着我再度拿起相機,以望遠鏡拍攝羣衆。

戈賓使用發出隆隆噪音的吸塵器清潔地板。當他看到我,我便從口袋拿出兩盧比給他。

羅柏的臉上雖然失去血色,但嘴角帶着勉強裝出來的笑容。他雖然內心極爲不安,但還是試圖給我勇氣。

「啊,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國界?是指和印度之間的國界嗎?」

他們號稱毛澤東主義者,在尼泊爾政府無法有效統治的農村地帶與山區擴張勢力。我甚至聽說在某些區域,他們趕走警察與政府官員,開始實行自治。不過我也不知道這樣的自治是否得到居民接受並具有實際效力,或者只是游擊隊誇大宣傳成果。

「關於這件事沒有任何報導。我正準備要詢問在印度的朋友。」

舒庫瑪說完,望向依舊朝着電話筒怒罵的羅柏。

「哦,這一點在尼泊爾並不稀奇。他們應該不是士兵,而是警察。」

接着我決定回到東京旅舍。眼下必須取得最新情報,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旅舍看BBC的報導。記者依賴電視新聞感覺有些窩囊,但即使是在日本,最新消息通常也是從通訊社發佈的新聞及電視得到,因此沒有太大的差別。

「市區內狀況平靜是好事。希望能夠一直像這樣保持穩定。」

他舉起手,臉上帶着僵硬的笑容。

「抱歉一再打擾你。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但是査梅莉立刻又好似刻意迴避我的視線,看着馬錶。雖然我覺得應該不用擔心被人聽到,但如果她覺得晚點再談比較方便,那也只能配合了。我聽着舒庫瑪在背後開始講話,也爬上了樓梯。

「請你傳達給日本人,我們非常傷心。」

男人用指尖點了自己的額頭。

「這麼說,犧牲者當中也包含王儲的妹妹嗎?」

「啊,是這樣的。」

「街上的情況怎麼樣?」

「嗨。」

「哦,謝謝你。」

說完他就掛斷電話。査梅莉停下馬錶,告知金額。羅柏從口袋中拿出尼泊爾紙幣,這時似乎才發現到我。

「小姐,主人要我轉交給你一樣東西。請稍等。」

「二〇三號房貼着禁止進入,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BBC怎麼說?」

我想要儘快和查梅莉談,至少得詢問是否能夠採訪對方,否則會覺得好像懸在半空中無法安定下來。

我向他深深點頭。

「Bhai……Tika?」

舒庫瑪對查梅莉說:

「聽說是這樣……可是政府卻仍然保持沉默!」

「知道什麼?」

「真是荒唐。巴士票竟然全都被訂光了。你能相信嗎?」

「我會再聯絡。」

「這不是好笑的事情。」

「有什麼問題嗎?」

「我聽朋友說,國界可能被封鎖了。」

「你是日本的記者?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

我瞥了一眼,是日文的傳真。我向他道謝之後給了他小費。

「我不會擔心。我有『Chief』跟着。」

他加上手勢,熱切地說:

我記下他說的話。

戈賓暫停吸塵器,用生澀的英文對我說。我不想要妨礙他工作,決定到四樓看電視,纔剛轉身他就說:

「別擔心。這座城市不會變成西貢。」

「國界全面封鎖了嗎?」

我想要在樓上閱讀,便走出房間,發覺到二〇三號房的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的文字像是以細筆描了好幾次,寫着「DO NOT ENTER」。飯店通常會有「DO NOT DISTURB」的牌子,可是寫「禁止進入」倒是很少見。我回到二〇二號房,對正準備用小小的身體再度拿起吸塵器的戈賓說話。

接着我改變地點,又採訪了幾個人。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表達悲傷,並批判政府的沉默。有幾個人也提到Bhai Tika的事情,不過並不確知死者當中是否包含王儲的妹妹。不過我能夠感受到,在哀悼國王駕崩的同時,人羣中瀰漫着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王儲是犯人的氣氛。

「別客氣。」

「謝謝你,小姐。」

我自己沒有察覺,但或許我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對戈賓來說,這的確不是笑話。第一,他沒辦法掃地;第二,這個國家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對於必須以嬌小的身軀努力生存的戈賓來說,當然笑不出來。

「沒那回事。是我找錯打電話的對象了。」

不久之後羅柏聽了電話另一頭的人說話,然後說:

這個國家存在着反政府武裝游擊隊。

「我能夠理解。」

「接下來我想要打國際電話。」

「那是佛斯威爾先生自己貼的。我不知道該不該去打掃,正感到很困擾。」

這時深切感受到收音機的必要性。如果有收音機,我就可以一邊接收情報一邊持續進行採訪。不巧的是今天是尼泊爾的假日,幾乎所有的店都沒有營業,不過我還是想要找地方弄到一臺收音機。在回程途中,只能在勉強有開的雜貨店買到刊登畢蘭德拉國王照片的英文報紙。

羅柏雖然說得很快,不過我還不至於聽不懂。我立刻明白他想做什麼。

我拉開綠色鐵門進入旅舍。一樓有三個人。羅柏朝着電話用英文激動地說話,査梅莉則盯着馬錶。舒庫瑪看到我回來,以嚴肅的表情詢問:

舒庫瑪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頭。

「用紅色和黃色的粉捺印,稱作tika。Bhai Tika是在提哈節的祭典最後一天,由女性替自己的兄弟點上tika的儀式。對尼泊爾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儀式。不可能殺死Bhai Tika的對象。」

「印度政府似乎在擔心尼泊爾的游擊隊會蠢蠢欲動。雖然說假使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也不覺得游擊隊會侵犯印度國界……」

「不知道。我只知道印度北方邦已經開始召集士兵。他們可能在封鎖國界,也可能只是稍微強化警備。」

「別擔心,沒有發生問題。」

從他的口吻,我聽出他在擔心特定的事情。

四樓的餐廳沒有人。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過了一點。我把一旁的餐桌椅子拉過來,展開英文報紙與日本傳來的傳真。然後從單肩揹包拿出紅色原子筆,打開電視。

我告訴自己:

「我在笑嗎?」

『再重複一次。已知的死者有畢蘭德拉國王、艾西瓦婭王后、尼拉詹王子、施魯蒂公主……』

舒庫瑪點點頭,說:

「即使這座城市成了西貢(注4:西貢——胡志明市舊稱。越戰末期南越首都西貢被越共攻陷,決定了越戰勝負。),我也能保護自己,至少還能保護你。」

算起來總共在王宮街待了一小時半左右,進行採訪和攝影。

羅柏聳聳肩。他接過査梅莉找給他的錢,塞入口袋裏,然後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好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很幸運能夠聽到你的說法。」

「比我想像的安穩。新街附近甚至還比昨天安靜。王宮前聚集了很多人,不過並沒有危險的氣氛。只是負責警備的士兵都拿着步槍。」

戈賓似乎想要繼續工作,又打開吸塵器。我轉身背對再度發出的噪音,走向階梯。

「應該有很多人想到同樣的念頭吧。」

「對不起,我沒有要笑的意思。」

「也許吧。」

「也就是說,氣氛變得很緊張。」

二〇二號房正在清掃中。

羅柏想要出國。現在雖然保持還算平靜的狀態,但今後沒有人敢斷言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因此採取這樣的行動也是很正常的。

「是的,什麼事?」

羅柏無力地點頭,然後以蹣跚的腳步爬上樓梯。

「好的。」

一開電視就源源不絕的情報,讓我來不及抄下國王和王妃的名字,只能從第三個名字開始記下來。由於都是不熟悉的名字,因此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拼。我只能用片假名寫下自己聽到的音節。

「真不敢相信是王儲開的槍。我無法想像他會殺死替他進行Bhai Tika的妹妹。」

「你好。」

「三天後?該死!我怎麼可能等那麼久!聽好,這種時候,即使是搭飛機也沒關係。怎麼可能所有班次都客滿了?給我査清楚!」

透過相機看,士兵與羣衆的距離大約有一、兩公尺,沒有人試圖更進一步。沒有暴動的跡象——雖然我腦中理解這一點,但看到排列整齊的步槍,仍舊感到冰冷的汗水滑落頸部。我屏住呼吸,拍攝人羣。就這樣持續拍攝着喧嚷的加德滿都市民、冷靜的士兵、堆積着行李奔馳而過的卡車、彷彿無人的王宮、只有屋頂是尼泊爾風格的納拉揚希蒂王宮全貌。

査梅莉按了幾次馬錶的按鈕,對舒庫瑪說「請便」。舒庫瑪在按電話按鍵時,查梅莉意有所指地對我使了眼色。

「我是日本雜誌《深層月刊》的記者。我名叫太刀洗。可以請教你一些問題嗎?」

羅柏似乎打算關在自己的房間。這也未免太誇張了。

我雖然毫無憑據,還是這樣回答。對於羅柏虛張聲勢的體貼,我又補了一句:「謝謝。」

舒庫瑪聽我這麼問,顯出爲難的表情說:

「這是寄給你的。」

男人瞪大眼睛。

鐵柵欄前方排列着穿着迷彩服的士兵。他們拿着步槍,與蜂擁而來的羣衆對峙。

這時戈賓露出不太像小孩子的苦澀表情。

接着電視上映出年輕男子的照片。

『狄潘德拉王儲傷勢嚴重,醫師正持續努力治療。』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處於颱風眼的王儲面孔。外表看起來是個年輕男子,戴着尼泊爾傳統帽子,留着八字鬍,臉頰豐潤。我盯着畫面看。

BBC是否刻意選了看起來特別溫和的照片?這張臉怎麼看都不像是殺害多人的兇手。不過我當然也不能以貌取人,斷定王儲的個性。

他的年紀是二十九歲。父親畢蘭德拉是五十五歲。

不久之後,畫面切換到現在的王宮前方。我剛剛纔看過那邊的狀況,因此暫時將視線從電視移開。

牧野傳來的傳真不僅提供畢蘭德拉國王的事蹟,也簡單整理了尼泊爾王室的情況。

根據他提供的資料,現在的尼泊爾君主制度歷史並沒有很久。

王室消滅加德滿都盆地的幾個王朝併成立現在的王朝,是在相對較新的十八世紀末期。他們以種姓制度統治山嶽民族與南方民族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民、驅走英國東印度公司並確定現在的國土,是在進入十九世紀以後。

人民之間的文化差異並沒有導致大型的民族紛爭。或許是因爲夾在印度與中國兩大國之間的外來壓力,勉強團結了人民。

但即使如此,也很難說這個國家在王室統治之下是鐵板一塊。

掌握尼泊爾實權的不是國王,而是宰相家族。拉納家族以世襲制擔任宰相及其他重要職位,並且一再和王室締結婚姻關係。尼泊爾國旗的兩個三角形當中,一個代表王室,另一個則代表拉納家族。拉納家族的影響力大到這種地步。我在閱讀牧野寄來的資料時,自行解釋:如果以江戶時代來做比較,尼泊爾王室大概就相當於天皇家族,而拉納家族大概相當於德川家族吧。

一九五一年經過王政復古,拉納家族遠離了政治中樞,開始由國王親政。不久之後國民開始追求民主化。在這樣的局面下繼承王位的,就是這次被殺害的畢蘭德拉國王。畢蘭德拉雖然也是基於種種政治妥協,不過最終接受了民主化的要求,在一九九〇年制定新憲法,讓尼泊爾轉變爲立憲君主制。也因此,畢蘭德拉國王很得人心。人民認爲他是和國民站在一起的國王。

「這一來……不知道會如何發展。」

對於尼泊爾人來說,王室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資料上沒有提到這一點。王室是長久以來處於陰影中、有名無實的家族,或是在種姓制度中位居令人敬畏的頂端,或是深受人民愛戴?過世的畢蘭德拉國王因爲民主化的成果而受到尊敬。也就是說,他是因爲刪減王權而受到愛戴。對於畢蘭德拉個人的敬愛是否會擴及整個王室?人們是否不論發生什麼事(譬如王儲槍殺國王1;,都會支持君主制度?我感到一抹不安。

接着我拿起在街上買的英文報紙。

由於政府沒有正式發表,因此報紙的新聞仍舊僅止於BBC最早的報導。過一陣子之後,不同媒體纔會在情報處理上產生差異。不過我也得到很大的收穫,報紙上刊登着王室的家譜。我立刻抄在記事本上。

電視上,BBC再度播報犧牲者的名字。我這次對照族譜,再次確認死者。

死者包括王儲的父親畢蘭德拉國王、母親艾西瓦婭、伯母香蒂與夏拉達、夏拉達的丈夫庫馬、表叔賈揚帝、妹妹施魯蒂、弟弟尼拉詹等八人——多虧這份家譜,我瞭解到國王的子女除了被認爲是兇手的王儲之外,全數罹難了。

我望着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撒卡爾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撒卡爾靠在椅背上,鼓起臉頰。

「撒卡爾,你知道那位占卜師的名字嗎?」

撒卡爾裝出很內行的表情說道。

「你絕對會後悔!」

撒卡爾懊惱地扭曲着臉,顫抖着拳頭,臉孔脹得通紅。或許我開的玩笑太重了一些。

「我知道了!我不要錢。可是如果你因爲這個消息大賺一筆,就要分紅給我。」

不過聲音似乎太小聲了。那道階梯應該會發出更大的聲音。上來的人若不是刻意避免發由聲音,就是體重很輕。

「這個我知道很多。你想要聽嗎?」

「準備好了嗎?」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喂,太刀洗,你會後悔的。」

「的確。」

「這一來你就知道,爲什麼除了國王和王后以外,晚餐宴會上的其他王室成員也都被槍殺了。是爲了殺人滅口。全都殺死了,就不知道誰是犯人。」

他顯出受傷的表情。

或許在這個國家屬於常識吧。

「太奇怪了。狄潘德拉王子隨時都可以見到國王和王后。他如果是爲了要和傑維亞妮結婚而想幹掉他們,大可不必挑選昨天。這一來就只需要殺兩個人了,對不對?J

「你沒有做筆記,也是滿聰明的。這麼危險的消息,寫下來不知道會被誰看到。」

但是沒有任何人知道的事情是無法採訪的。記者的角色是撿拾已經有人知道的事情,整理並傳達給大衆。而且記者也分爲很多種類。

「當然,首先是王子……」

我稍微想了一下。帶着小孩子去採訪會有危險,可是如果要知道城裏的反應,管道越多越好,更重要的是可以確保尼泊爾語的翻譯。撒卡爾很機靈,一定能幫忙打聽到很多事情。雖然他有些太自以爲是,有可能干擾到採訪,不過這一點只要我多加註意就可以了。只要小心不要帶他到危險的地方,他一定可以派上用場。

「占卜師?國王相信占卜?」

「我一定可以幫上忙。聽戈賓說過了,你是記者吧?我對記者很有興趣。我來幫你吧。」

「這個消息不能免費告訴你。不過真的是很精采。」

「說得好聽,其實就等於承認比不上電視嘛!」

「不是隻有速度纔是最重要的。電視和收音機會在事件發生的當天報導,可是報紙會晚半天,週刊有可能晚七天,月刊甚至可能會晚上一個月。因爲不需要趕時效,所以可以進行更多調査,寫出更有深度的報導。我從事的就是這樣的工作。」

「你又怎麼可以隨便進來?」

「……哦。」

「……印度擔心國王夫妻死亡會造成尼泊爾的動盪,所以聽說已經召集士兵到國界了。」

雖然這一點也要看場合,但我想沒有必要告訴撒卡爾那麼詳細。

傳聞這個詞意味着有許多人在談、但未必可信的內容,具有負面的成分。這點在英文當中應該也一樣。可是撒卡爾卻反而挺起胸瞠說:

「沒錯,就是這點。」

撒卡爾的這個問題想必是隨口問的,但卻意外地問倒了我。我想要拍攝什麼、想要寫什麼?雖然自知無法解釋得很好,但還是回答道。

撒卡爾突然閉上嘴巴,環顧四周。他看到窗戶是開的,便關上百葉窗,然後又窺探樓梯下方,接着纔回到椅子上。這個態度未免也太誇張了。接着他終於壓低聲音說:

他坐在圓桌的對面,瞥了一眼電視和桌上的資料,突然皺起眉頭說:「記者可以只看電視和報紙嗎?這些不都是已經有人調査過的東西?看這些東西,不就等於跑輸人家一大圈嗎?」

「你現在怎麼還有閒工夫坐在這裏?」

「當然了。我只是要整理至今爲止的情報,確認有沒有新的情報進來。等等馬上就要出去了。」

「王儲因爲怨恨國王與王后而產生殺害念頭,好像說得通,可是昨天被槍殺的不只這兩人。」

「撒卡爾,我想要的不是這樣的消息。」

他再度湊上前,壓低聲音。

我連忙拿起記事本和筆。撒卡爾看到便笑了,似乎感覺很愉快。

是撒卡爾。他把手交叉在頭後方,噘起嘴巴。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

「告訴我吧。」

撒卡爾會這樣想也是難免的。我小時候也以爲去挖掘還沒有人知道的消息纔是「新聞」。

「這纔對。」

蒐集街頭巷尾的傳聞當作「當地人的聲音」是寫報導的固定招數。我也打算蒐集一定程度的傳聞。雖然說情報來源是十歲左右的小孩子,令人感覺有些不安,可是此刻的我想要儘可能多聽每個人的話。

撒卡爾明顯感到慌張。

撒卡爾聽了我的問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請說。」

撒卡爾發出嘲笑的聲音,指着電視說:

「好好好。」

「那當然。就是國王纔會相信占卜啊!」

「你不相信我?」

「這是印度的陰謀。」

撒卡爾發現我沒有動筆,有短暫的瞬間顯露出不滿的神情,但立刻若有所悟地開口。

「死掉的國王知道印度對我們國家虎視眈眈,所以想要請中國當靠山。印度對這點感到不爽,所以就派刺客來殺人。」

撒卡爾得意地說:

「照片到哪裏都可以拍。你想要拍什麼?」

「看吧。他們想要攻打過來。」

「新的情報?」

「不知道,我想應該沒人知道。」

撒卡爾似乎正等着我說這句話,隔着餐桌湊上前開口:

「沒錯。不過,太刀洗,這座城市是由傳聞建立的。大家都喜歡聊這些傳聞。」

「謝謝,那麼就拜託你了。」

「狄潘德拉王子有個情人,據說是大美女。不過我看過照片,不覺得有那麼漂亮。基本上,我不太瞭解怎樣纔算美女。」

「嗯。」

「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了。你說吧。」

「的確,如果有證據又另當別論。不過我現在想要做的是拍照。」

「原來是這樣。想想或許也對。飛機雖然最快,但還是少不了巴士和人力車。」

「謝謝你,撒卡爾。你說的話對我幫助很多。」

撒卡爾思索了一會兒,似乎頗有心得地說:

撒卡爾把身體靠在椅背,拱起肩膀想要讓小小的身軀顯得更大,然後開始述說:

我放下筆,說:

〔算了,先別管它。不過你應該不會一直坐在這裏看電視跟報紙吧?」

他的眼睛閃爍着光芒。我內心苦笑,但還是說:

「喂喂喂,你真的不想聽?」

「哼。」

「你是指街上的傳聞?」

現在沒有必要說服撒卡爾。如果他能接受這個理由,我也沒有必要否定他。

「這就是問題所在。太刀洗,我知道很重要的內幕,你想聽嗎?」

「那麼狄潘德拉王儲那位情人的名字呢?」

「狄潘德拉王子想要和那位情人結婚,可是國王和王妃卻反對。他們說,占卜師說他們的婚姻會招來不幸。據說還有預言主張,王子如果在三十五歲以前結婚,國王就會死掉。」

就算裝得再成熟,對於這個年紀的小孩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我附和一聲,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聽好了,其實……」

我寫下名字。因爲被反對結婚而行兇……這倒是不無可能,但我還是感到不太對勁。

我思索着該怎麼告訴他。

「我知道了。需要的是證據吧?你覺得沒有證據就沒用了。」

他繼續堅持。即使我不瞭解兒童心理,面對如此明顯的態度我也能猜到,他很想要說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我不是隨便進來的。我告訴查梅莉,太刀洗有事拜託我。」

「嗯?我可不記得拜託過你什麼事。」

這時電視的聲音中夾雜着樓梯發出的嘎嘎聲。有人走上來了。

「這我就知道了。因爲很有名。她叫傑維亞妮・拉納。」

我沒有聽過這樣的說法,不過內心覺得這是很不錯的比喻。

「是嗎?如果你一定要說,就說吧。可是我還是不能給你錢……」

答案是後者。還沒有變聲的高頻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和撒卡爾聊天很愉快。如果是在平常,我或許會想要多聊一會兒。可是今天還有太多其他事情得做了。

「我要打聽消息的時候,不會付錢給對方。否則就會有人因爲想要賺錢而加油添醋。」

「是嗎?」

「這樣啊。」

「太刀洗,你在做什麼?」

「速度方面的確比不上,不過我的工作也有它的用處,只是功能不同。」

我想要告訴他的是,國王的死對於印度沒有好處,但撒卡爾卻嚴肅地深鎖眉頭,點頭說:

「這個嘛……我想要拍攝這座城市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撒卡爾是否看穿了我的回答並不充分?有一瞬間他露出完全不像小孩子的冷酷面孔。我感到震驚,盯着他的臉。

不過他立刻恢復惡作劇般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這種事情就早說嘛!」

「……你知道可以到哪裏拍?」

「嗯。」

撒卡爾瞥了一眼電視。BBC仍舊在播報王宮前廣場的喧囂。

「根據傳言,國王被送到陸軍醫院。這座城市的葬禮一定會在帕舒帕蒂納特廟舉行。你應該也可以拍到送葬的隊伍。」

古都迎接日落時分。

加德滿都盆地四周高山環繞,因此看不到遠方的天空染上暮色的景象。只見藍天突然轉變爲帶紫的深藍色,然後周遭突然都暗下來。

撒卡爾打聽到更多的消息。陸軍醫院位於接近加德滿都西邊邊界的地方。送葬隊伍在傍晚從醫院出發,首先前往納拉揚希蒂王宮,接着前往位於巴格馬蒂河畔、接近城市東邊邊界的帕舒帕蒂納特廟。

一直保持沉默的尼泊爾政府終於在葬禮之前正式發表國王的死訊,宣佈國王陛下駕崩了,並且有多名王室成員死亡。發表內容僅止於此。沒有發表是皇太子槍殺的,而且皇太子因爲企圖自殺而重傷。

我不認爲BBC的報導錯誤。尼泊爾政府或許想要儘可能隱藏事件資訊,也可能認爲沒有必要告知國民,或者兩者皆是。

我在東京旅舍的電視看過正式發表之後,在撒卡爾的帶路之下,前往納拉揚希蒂街上的超市屋頂。

隨着天色漸暗,街上的人陸續增加。當我注意到時,不只人行道、甚至連面向街道的住家窗戶與屋頂也開始湧現人影。他們幾乎都穿着白色衣服,表現哀悼之意。

不久之後,送葬隊伍從西方緩緩接近。

穿着白衣的人搬運着覆蓋金布的國王棺材。喪命的不只是國王。後面跟着好幾具棺材。隊伍當中,也有看似格格不入的花轎。華麗的轎子據說是王后在婚禮時乘坐的。

我望着漫長的送葬隊伍,數着棺材的數量。總共有七具。加上花轎中的王妃,一共有八人死亡。

我今天上午看過王宮的情況。人羣雖然湧到正門口,但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呆呆站着。現在則不同——左右建築已經擠滿了人。沒有牆壁的三層樓建築不知是建造到一半或拆到一半,裏面也擠得水洩不通,看上去相當危險。在身體之間或臉孔上方,可以看到別的臉孔也在張望。他們大概都想要至少瞥見一眼國王的送葬隊伍。我對此感到有些意外。國王遇害之後,城裏看起來仍舊相當平靜,因此我原本以爲這位國王並不太受到人民愛戴。但事實並非如此。

尼泊爾是印度教的國家。我曾聽說印度教不會哀悼人的死亡。他們相信所有生命都會輪迴,死亡不是終結。因此有人說,信奉印度教的人甚至會以笑容送走死者。

我走下屋頂,在撒卡爾的引導之下換了好幾個地點,拍攝蓋在黑棺上的金布、搬運棺材的白衣人、目送送葬隊伍的民衆表情等等。雖然無法拍下宛若來自地底的悲嘆聲,但我感覺到自己來到尼泊爾之後首度拍下了一些畫面。

我無法問他是否難過。悲傷是屬於個人的。

「那是誰?」

男人蹲下來,從沒有鋪裝的道路撿起石頭,擲向黑色的車子。石頭畫着拋物線被吸入夜空,從我的位置無法確認有沒有命中首相的車子。

悲嘆聲越來越強烈,憑弔的花朵灑在國王的棺木上——原來這就是國王之死。

「那個人是柯伊拉臘。」

他說。

前方的棺材終於要抵達帕舒帕蒂納特廟。我察覺到人羣的聲音中出現局部的變化。我環顧四周,看到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距離送葬隊伍稍遠的地方。有許多人朝着那輛車怒罵。

送葬隊伍接近巴格馬蒂河。這裏是我昨天和撒卡爾來的地方。國王今天就要在這裏火化。雖然時間不同,替死者送行的人數也完全不同,但遺體在河畔火化這一點卻是相同的。此時我不得不深刻感受到死亡的平等。

前來目送送葬隊伍的數萬人當中,沒有出現過一次閃光燈。至少我沒有看到。我也調整了數位相機設定。即使可能因爲光線太暗而拍不到東西,但至少這是對尼泊爾人民最低限度的尊重。

我問撒卡爾,但他似乎也不知道。我接近車子,詢問發出怒罵的男人同樣的問題。

現在我知道這是謊言,或者至少有個別差異。眼前的羣衆顯然爲了國王的死而哀傷。他們哀悼着接受民主化運動、召開議會、公佈新憲法的國王死於非命。

我注意到剃髮的男人,以爲是僧侶,但人數太多了。我問撒卡爾,他便以稀鬆平常的態度回答我說「那是爲了送行」。他的側臉顯得很平淡,彷彿從置身事外的位置觀看着大人的悲傷。

「他是首相。他沒能保護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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