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葬禮鳴炮之夜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5585 字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心同時感到亢奮與疲勞,但仍繼續拍攝葬禮的照片。當地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雖然撒卡爾表示說不在乎,但我不能繼續帶着他到處走,所以便請他先回家,自己一個人走動,選擇看似會說英文的人採訪。後來疲勞開始佔上風。當我努力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東京旅舍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喬珍區的大街上雖然還有.一些燈光,但是進入巷子裏便一片黑暗,甚至讓人感覺到危險。我不時摸着土磚牆壁,憑藉着從家家戶戶裝飾精美的窗戶透出的微弱光線,加快回程的腳步。夜深之後,路上的人還是很多。這麼多人替國王送行,依依不捨地待到深夜。不過到了東京旅舍附近,路上就只剩我一個行人。
遠處傳來某種聲響。類似鐘聲的「轟……」的聲音是哀悼國王之死而鳴放的炮聲,每隔幾十秒就會朝天空發射,這一次不知道是第幾發。我數到一半就搞不清楚了。我聽街上的人說,一共會發射五十五發。國葬鳴炮的次數據說和國王的享年一樣。
我看到了旅舍。綠色鐵門上的燈往下投射出三角錐範圍的橘色光芒。即使只是暫時寄宿之處,不過想到自己終於回來了,仍舊感到身心放鬆下來。
就在這時,旅舍的鐵門意外地從內側打開了。我以爲是査梅莉迎接我回來,但走出來的卻是舒庫瑪。他仍舊穿着整潔的白襯衫,不過手臂的部分難免還是多了些皺紋。他和我一樣感到驚訝,瞪大眼睛看着我說:
「你工作到這麼晚的時間?」
「是的,我去參觀了國王的葬禮。你要去哪裏?」他有些靦腆地笑着說:
「我想去喝酒。雖然說在這裏也能喝……」
「你比較喜歡熱鬧的地方嗎?」
「也不是這樣。總之,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再見。」
舒庫瑪說完就晃入夜晚的街上。在國王過世的次日,會有提供酒類的店家嗎?我正思索着,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道的黑影中。
我拉開旅舍的鐵門。昏暗的前廳裏,查梅莉正在櫃檯後方翻閱帳簿。她看到我,有些歉疚地說:
「太刀洗小姐,還沒有迴音。」
她指的是我要採訪拉傑斯瓦准尉的事情。我藏起內心的失望。
「那也沒辦法。他既然是王宮的軍人,今天想必處於很混亂的狀況中。」
「我也這麼想。如果有迴音,我會通知你。」
「拜託你了。就算我還在休息,也可以叫醒我。」
雖然這麼說,不過我要是睡着了,光是敲門或許沒辦法把我叫醒。
「我知道了。我今晚應該也會很晚睡。」
「如果是因爲我拜託的事情……」
他聽到我這麼說,表情驟變,用彷彿要噴火般的氣勢質問我。
雖然我覺得不會有問題,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掛上門鏈纔打開門。門外只有査梅莉一個人。不知爲何,她有些顧慮地一再瞥向樓梯的方向。
我打開二〇二號房的門鎖,開了燈。就如分區停水,分區停電在這座城市也是家常便飯。這時應該慶幸至少沒停電嗎?我想要親眼確認停水的事實,於是走到洗臉檯轉開水龍頭。殘留在水管中的水形成細細的水流,不久便停止了。我把單肩揹包丟到牀上。暫時不能洗澡了,不過停水會延續到什麼時候?剛剛應該問查梅莉停水結束的時間纔對。
「我不是說過了嗎?」
「你訂到出國的票了嗎?」
「我?」
「我沒有話要對你說,不過想要聽你說話。」
「我?」
「怎麼了?」
羅柏說完又仰望天花板喊道。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似乎害怕被人聽到。
「是的,不過在這裏會干擾到其他客人。」
我把他的話翻譯成日文記下來。羅柏或許覺得日本文字很有趣,在我寫完之後仍舊盯着我的筆。我忽然想要多秀一些給他看,因此雖然沒有必要卻又多寫了「羅柏這麼說。據說他有Chief幫他撐腰」這幾個字,然後闔上記事本。
查梅莉露出微笑。
我原本就覺得自己拍到了東西。這些照片有很多張的構圖確實比上午在王宮前面拍的更有意思,但是和自己原先預期的成果相較,都不能算是很滿意。不過我想要拍到滿意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畫面呢?
「住在這一層樓的只有我和羅柏……羅柏特·佛斯威爾嗎?」
他似乎想開了,很乾脆地這麼說。
「對了,今晚停水。」
「這個嘛,因爲發生了完全沒有預期的大事件,所以我很震驚。可以的話,我希望儘快離開這個國家。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雖然我的第一選擇是巴士,可是在這種時候,就算得坐飛機也只好接受了。在離開尼泊爾之前,都不能放心。我一再告訴自己,要慎重冷靜纔行。」
然而査梅莉卻對走向階梯的我補了一句。
「報導什麼時候會登出來?」
「是的。」
「沒有,我是聽說你有話要跟我說。」
他像小孩子般用力點頭。
於是我也記下了他的地址。羅柏說他要自己寫,因此我便把記事本遞給他。看着他寫下加州的地址,聽到遠方傳來的葬禮鳴炮聲。
「很累了吧?可是竟然停水了。真是傷腦筋。」
我轉頭看到她已經把視線放回帳簿。
就在我看着照片時,有人小聲地敲了門。我緩緩站起來。這時才突然注意到,房間的門沒有窺視孔。
「不是。是因爲舒庫瑪先生出去了,要等他回來才能去睡覺。J
「今晚尼泊爾人或許也想着同樣的問題。讓弒君者登上王位太奇怪了,搞不好有什麼問題。這下子一定會引來騷動。」
「謝謝你。」
播報員還沒有說完,羅柏便狠狠地說:
我配合她壓低聲音,但她還是把手指放到嘴前。
「我是查梅莉。關於那件事……」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納入報導中,不過我想要和羅柏多談一會兒。不,其實我希望和我談話能夠讓他稍微放鬆一些。便拿出記事本出來。
「不是,舒庫瑪也住在這一層。不過他還沒有回來。」
「如果你方便到我的房間……」
「可惡!我真希望在家裏的沙發看這條新聞。雖然變得有趣了……可是太近了!」
「你剛剛提到是關於那件事……」
我解開門鏈。
「沒有……我聽到那邊的房間有聲音。」
「誰?」
購買數位相機的時候,我在選擇充電式或電池式的機型時猶豫了很久。充電式可以長時間使用,機身也較輕薄。電池式因爲是使用電池,無可避免會比較笨重。但是充電式相機如果在戶外電力用完就沒轍了,相較之下電池式只要有替換電池就可以更換。這次採訪之後,我會再次考慮哪一種比較好。
我驚訝地打開記事本。賈南德拉是因爲這次事件而亡故的畢蘭德拉國王的弟弟。也就是說,對於據說開槍狂射的狄潘德拉王儲而言,他等於是叔父。
灰色眼睛在凹陷的眼窩中透出喜悅神色。他似乎很想和別人交談。
回答和敲門聲一樣小聲。
「大概是搞錯了。對不起。」
「如果沒有其他更大的事件,大概是這個月中。雜誌印出來之後,要不要我送你一本?」
「太近了」這句話充滿了真實感。看着羅柏激動的側臉。他說他想要在美國看這起事件。我此刻進行採訪則是爲了寫出給日本讀者看的報導。也就是說,這裏存在着新聞的傳遞者與接受者。我預期的讀者是像他這樣的人嗎?我忽然發覺到,自己當了六年記者,卻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好好思考過:什麼樣的人會閱讀並欣賞我的報導?
「我也想看電視。我們到四樓吧。」
「我也有同感。」
他爲了追求異國情調而來到東方,卻因爲殺人事件而無法出國。他的心情或許就像是爲了看獅子來到動物園、卻被關進獅子籠裏的遊客吧?
雖然擔心電池殘餘電力不夠,不過我還是得確認照片。打開相機電源,檢査先前拍攝的我拍了幾十張國王送葬隊伍經過加德滿都街道的畫面,有經過古都風格的磚牆與格子門建築的照片,也有經過二十一世陽風格水泥與玻璃建築與漢堡店招牌下方的照片。
當我走到階梯前方,另一間客房的門打開來,有個男人緩緩走出來。是羅柏。他的下巴長出鬍鬚,臉色蒼白。即使如此,他看到我還是露出堅強的笑容。
他轉向電視。BBC在報導皇太子繼位之後,暫時開始播放音樂。或許是哀悼死者的音樂,絃樂器的音色餘音嫋嫋,非常悲傷。
BBC停止播放音樂,又開始報導新聞。
我原本疲憊到極點的身體感覺湧出了新的力量。「他」指的當然是事件當晚在王宮擔任警衛的軍人。沒想到真的能夠採訪到他!
「太瘋狂了。竟然要讓屠殺者當國王?」
在交談的當中,他不時意有所指地瞥向我。我一開始以爲他是在送秋波,但感覺又不太像。
她停頓了一下,說:
「對了,你要我說什麼?」
加德滿都長期苦於水資源不足,不時會進行分區停水,每個區域的停水時間不同。雖然早就聽說過了,但沒想到好巧不巧卻是今晚。我感到全身的疲倦倍增,就連脖子上掛的數位相機都好像緊緊嵌入肩膀。舒庫瑪之所以會外出喝酒,大概也是因爲這個理由。沒有水會有許多不便之處。
或許是因爲我的表情顯得太驚訝,羅柏連忙辯解。
我感到很疲倦。雖然腦袋一角仍想着必須先確認今天拍的照片,但我的意識幾乎已經朝向溫暖的洗澡水與柔軟的牀。
「小心……他說他希望和你見面這件事能夠保密。」
羅柏苦着臉搖頭。
他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了」,然後關上門,鎖上之後跟隨我上樓。
「一定要。拜託你了!」
「他目前意識不明。」
「沒有。他們每次都只會說『請稍等』,然後要我重打別的電話,最後才告訴我說營業時間結束。讓査梅莉賺了不少電話費。」
「羅柏,我受到日本雜誌《深層月刊》的委託,正在進行採訪。可不可以說說你對這起事件的感想?」
「他願意見你。」
『政府今晚宣佈狄潘德拉殿下繼承王位。新國王的意識還沒有恢復,暫時由賈南德拉王子攝政,代理公務……』
我坐在牀上拿起相機。雖然帶了很多替換用的電池,但不知道夠不夠。我沒有在海外採訪的經驗,也是第一次用數位相機採訪。因此無法預期電池的消耗量,也不太敢保證在國外買的電池也能毫無問題地運作——雖然我覺得大概沒關係。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東京旅社並沒有那麼多員工可以二十四小時顧着櫃檯。査梅莉大概要等到所有房客都回來,才能上鎖休息。
「這麼說,聲音是從羅柏特的房間傳來的?」
他打算要關門。由於他的樣子似乎很沮喪,因此我想要跟他聊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原本就想要採訪各種立場的人。如果能夠在報導中加入剛好在加德滿都的美國旅客說法,或許也滿有意思的。
我注意到走廊有些暗,發現有一顆燈泡熄滅了。鎖上房間的門之後,走向階梯。
「雜誌?這麼說,你真的不是學生?」
我舉起手製止他說話。剛剛打開的BBC節目中,播報員以緊張的神情念稿:
他聽了眼神立刻出現變化,彷彿同時存在着自豪與反感,又彷彿是感到既喜悅又困惑。
她這麼說,我也聽到了好像是移動重物的聲音。
我嘆了一口氣。這些照片如果只是要使用並沒有問題。爲了傳給「深層月刊」,得找個可以上網的地方……要思考的事情還有很多。
「那又怎麼樣?他有可能會恢復。一條生命得救了!太棒了!可是他起牀之後要說什麼?我殺死了父親和母親,可是因爲我是王儲,所以要繼承王位?開玩笑!又不是中世紀!如果槍殺總統就可以讓副總統升級,那麼白宮每天都會展開決鬥了。」
「嗨,萬智。你回來了。」
「嗯。」
「這樣啊……」
我問羅羊他便明顯表現出困惑的神情。
我在凌晨零點左右回到二〇二號房。懷着碰運氣的希望轉開水龍頭,但這次連一滴水都沒有出來。看着突然感到口渴,拿起桌上的電熱水壺——感覺到水壺有些重量,打開蓋子,看到裏面有水。我依稀記得好像是自己裝的,但記憶並不明確。雖然覺得可能會有危險,不過轉念一想,只要煮沸應該就沒事,因此便打開開關。
內心有一股衝動想要追隨揹包新到牀上,但我還有事情要做。不知道是因爲今天是尼泊爾假日的星期六,或者因爲所有店家的主人都去替國王送葬,我在街上沒有買到收音機。現在也不能向舒庫瑪借收音機。這一來,四樓的電視就成了寶貴的情報來源。得至少先去看一下電視新聞。我知道如果坐下來就會失去氣力,因此便把相機放在桌上,爲了保險起見拿起單肩揹包,立刻走出原本應該給我安寧與休憩的二〇二號房。
「你說你已經二十八歲,實在太誇張了,所以我不知道你說的話哪些可以當真。」
「你是指拉傑斯瓦准尉吧?」
「反正我明天再找找看吧。」
査梅莉進入二〇二號房。
『政府今晚宣佈狄潘德拉殿下繼承王位……』
「怎麼了?」
「是的。如果持續到太晚,我得去看看情況。還有……」
「請進。」
四樓沒有人。査梅莉在一樓,舒庫瑪則外出去喝酒了。沒看到八津田,不過他大概也不是那種會緊盯着新聞的人。我打開電視,把一旁餐桌的椅子拉過來坐下,還沒開口,羅柏也坐到我的對面。
我不禁莞爾。我在學生時代反而常被人說看起來不像學生。
「……謝謝。」
這是很自然的考量。王宮警衛的情報當然是最高機密。更何況在無法防止國王遭到殺害的這個情況下,如果被下達封口令也不意外。即使如此,他仍願意見記者,當然不會想要讓同僚知道。他在這種狀況下卻願意見我,會不會是想要說出什麼驚人內幕?不,這樣的判斷未免太心急了。我壓抑自己的心情。內心的興奮不容易呈現在臉上的特質,在這種時候幫上了大忙。
「知道了,我不會告訴別人。」
不論他要對我說什麼,想必都會要求匿名的條件。這點沒問題,只要當做特殊管道的消息寫出來就夠了。
「什麼時候、在哪裏見面?」
「這點他說明天再通知。」
他大概不知道何時才能夠離開工作崗位。目前完全無法判斷明天的局面會有什麼樣的變化。但是這一來,我就得一整天待在旅舍了。
「上午或下午都不能確定嗎?」
查梅莉露出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畢竟不是她在安排時間,被問到也只會感到困擾吧。
「大概是下午吧……他從來沒有在上午來過。」
「我知道了。」
電熱水壺的水煮沸了,開關發出「喀」的聲音切斷電源。
「那麼,請務必保守祕密。」
查梅莉說完,準備起身離去。我從背後叫住她。
「査梅莉,謝謝你。」
「別客氣。你明天再向他道謝吧。」
她轉頭看我。我又問她。
「還有一件事……停水到什麼時候結束?「
査梅莉原本表情僵硬,似乎擔心我會問她什麼,但聽了我的問題就鬆了一口氣。她重新正對着我,說:
「到早上六點。」
今晚果然得放棄洗澡了。
不能洗澡很令人遺憾,不過工作方面卻得到很棒的機會。心中湧起寧靜的興奮。我拿起杯口朝下放置的馬克杯,倒入熱水壺的熱水。
「明天也同樣預定從晚上十點開始停水。那麼,晚安。」
査梅莉關上門。
這時我發覺到加德滿都的夜晚變得很安靜。即使豎起耳朵,也只聽到搬動物體的聲音。羅柏不知道在做什麼……不久之後査梅莉大概就會去看情況吧?葬禮的禮炮似乎已經鳴放完畢。在我睡着之前,沒有再聽到好似遠方鐘聲般的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