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與馬戲團

第九章 王與馬戲團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9246 字

我四度經過茉莉俱樂部前方。

地圖上標示出王宮、從王宮延伸的寬敞道路、行人穿越道、做爲標識的旅行社招牌。方向感也是記者工作必備的要素之一,因此我也具備一定程度的地圖閱讀能力,但是眼下卻完全找不到茉莉俱樂部。

雖然說是俱樂部,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俱樂部。査梅莉的留言中只提到茉莉俱樂部,我不知道那是社交俱樂部、夜總會俱樂部、咖啡廳、類似舞廳的場所或是鴉片窟。也因此,我得將視線所及的一切都懷疑爲茉莉俱樂部。

然而在我經過同一場所四次之前,壓根沒想過這裏會有我要找的俱樂部。明明應該映入眼簾了,我卻沒有看到。茉莉俱樂部位在入口玻璃門上用膠帶貼着「KEEP OUT」的廢棄樓房內。懷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從蒙上塵埃的窗玻璃往裏面看,找到過去應該閃爍着霓虹燈的電子看板。

我姑且無視於禁止進入的標示想要打開入口的門,但門上卻上了鎖。幸虧之前算到可能會迷路而提早過來。我孤單地站在水泥鋪裝的人行道上思索片刻。

「我應該沒有弄錯。這麼說……」

難道是被唬了?拉傑斯瓦准尉難道是因爲不想接受採訪,因此指定廢棄建築爲約定地點來耍我呢?

這種情況不無可能。不過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失去什麼。拉傑斯瓦准尉既然指定茉莉俱樂部爲約定地點,那麼我不論如何就得在約定時間之前抵達那裏。

廢棄樓房兩側都有樓房。右邊的樓房外牆是奶油色,一樓有樂器行進駐。櫥窗內陳列着電吉他,貼着「SALE」的紅標籤。

左邊的樓房是深灰色水泥外牆,上面遍佈着幾乎像是花紋的裂痕。這棟建築看起來比廢棄樓房還要古老。四層樓的每一層都有招牌,但都是用書寫尼泊爾文的天城文寫的,因此我看不懂。二樓窗玻璃內側貼着海報。圖片中有個留鬍鬚的男人在喝酒,並沒有褪色。這麼說,應該是最近才貼的,所以這裏並非處於無人狀態。

這棟樓房和廢棄樓房之間有稍微寬敞的縫隙。裏面丟棄着洋芋片的袋子、傳單、沾滿泥巴且只有單邊的鞋子,以及壞掉的掛鐘。前方有一扇灰色的門。那是出入用的小門。

我下意識地張望左右,確定沒有人注意這裏便鑽進小巷子裏。雖然說主要是因爲撒卡爾的關係,不過我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後,好像就一直走在建築之間的夾縫,讓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這扇小門是鋁製的,門把同樣是熟悉的鋁製。胸口高度以上的部分是玻璃門,上面裝了塗成黑色的鐵格子。塗漆處處斑駁,露出紅色的鐵鏽。如果小偷要進去,與其打破鐵窗,不如敲壞鋁門可能比較快一點。我要伸手開門時發覺到一件事:門把並沒有很髒。如果長時間沒人使用,應該會蒙上更多塵埃纔對。我再度伸手握住門把。

輕輕地轉動門把,只有些微阻力便轉開了。門並沒有上鎖。

我站在丟棄物散發惡臭的巷子中,抓着銀色的門把吁了一口氣。包含國王在內的王室成員在可疑狀況下被殺害,民衆高舉手臂要求正確情報。在這樣的國家,我現在正打算獨自和軍人會面。事情或許比自己想像的更危險。

我打開門。

就如想像的一樣,廢棄樓房中瀰漫着塵埃的氣味。我擔心傷到喉嚨,便從口袋拿出手帕矇住嘴巴。不過待會兒就要與人對談,不可能一直維持這樣的姿勢。我呼吸幾次之後,輕輕把手帕拿開。

我從單肩揹包拿出錄音機,放在胸前的袋。思索着是否應該按下開關。一般來說,應該先問對方能不能錄音再按下開關才符合禮儀。可是視時間與場合,也可能會祕密錄音。

這次我決定不要按下開關。沒有理由要偷偷錄音。而且萬一被發現,那就太危險了。

一樓似乎是類似餐廳的地方。我進入的是廚房。這裏的食材應該老早就全部清乾淨了……但是地上卻有蟲子以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爬行。看起來像是常出現在廚房的那種蟲。當然,這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看到的幻覺。看着佈滿蜘蛛絲的瓦斯爐、門半掩的餐具櫃、掉在地上的小單柄鍋,準備穿過廚房。這時我聽見細微的聲響。

「是的,我在休息室。」

「我知道了。那麼爲了避免錯誤,請讓我記下筆記。」

「准尉,爲了將你的談話寫入報導中,我可以錄音嗎?」

拉傑斯瓦搖頭:

「査梅莉說,一日晚上你負責王宮的警衛。」

他說到這裏,稍微轉換了話題。

「是的。」

「是的」。

他連與記者見面的事情都要求保密,會警戒也是很正常的。採訪對象不願意錄音並不是罕見的情況。我立刻說:

「我知道的事情可以告訴我信任的朋友。如果被要求的話,我也會在官方調査與法庭上說出來。但是我不會告訴你。」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我曾經跟査梅莉的先生共事過。他爲了我而受傷,至今仍舊躺在醫院。我欠他一個人情,他也拜託我照顧他的妻子。既然是査梅莉的介紹,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纔會來到此地,確認你找我有什麼事。現在我知道你的用意了。如果是要我談論先王的事,我拒絕。」

燈光很暗。或許是因爲原本應該點亮的燈泡有好幾顆都壞了。

「真相……嗎?」

「我理解這一點,沒有要責難你的意思。」

不行,如果保持沉默,他會斷定談話已經結束而離開。爲了避免那樣的情況,我得繼續說下去。

我拿出筆和記事本。想問的事情多如牛毛。當我知道可以見到拉傑斯瓦之後,就不斷思索要問什麼問題,並且加以琢磨整理。雖然是簡潔的Q&A,但這些問答會成爲領先全世界的情報。

「不,是因爲你是外國記者。」

「可是你指定了這個地點,並且挪出時間來見我,不就是爲了要接受我的採訪嗎?我聽査梅莉是這麼說的。」

他的語氣沒有改變——沉重,卻又永遠保持平淡。

——我無法回答。

「你的意思是,讓全世界知道真相不重要嗎?」

「也就是說,你爲了追求真相,無法忍受在不知道理由的情況下被趕回去嗎?」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告訴任何人嗎?」

我前天在東京旅舍的一樓應該看過他。當時我只看到背影,因此不確定和眼前的男人是否同一人。上次我清楚見到的短髮此刻也隱藏在軍帽中。

害怕自己名字被公佈的事件關係人很多。當我在報社的時候,警察總是不願多談,但總有一些方式能夠說服他們。我思索着對策。

「是的。」

「不是這種問題。」

「不。」

「……如果能夠散播正確的情報,或許全世界會對尼泊爾伸出援手。」

「嗯,沒錯。」

我走到走廊盡頭附近,找到電子看板。

「沒有必要。」

「即使是現在,這個國家也接受了許多支援。如果王室地位動搖,不就更需要協助了嗎?」

「你很準時。」

爲什麼不是其他人、而是太刀洗萬智必須走下樓梯?

即便如此,事件當晚他仍舊是在王宮。我感到渾身顫抖。真的接觸到震驚世界的大事件的證人了。

「査梅莉嗎?我不知道她跟你說了什麼。」

走廊上沒有燈光,不過從窗戶射入的陽光灑落在室內,因此還能夠確保視線範圍。我想到如果有電力的話,燈應該也會亮,因此抬頭望了一下天花板,看到日光燈管已經被拔下來了。

「她說你是軍人。請問你是尼泊爾軍方的人嗎?」

壁紙是紅色的,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紙屑,就連玻璃球都滾落在地上。我看到一張宣傳單,不知爲何以紅字寫着大大的「WARNING!」。

我連記事本都無法打開,只好這麼問。

在朦朧的光線與乾燥的灰塵氣味籠罩中,站立着一名男人。

他溫和地說完,接着又低聲加了一句:

「那是沒用的。」

「嘰……」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劃一的機械聲。我想要確認是從哪裏傳來的,便緩緩移動耳朵的位置。耳朵朝着牆壁時,聲音變得比較大聲。原本以爲是業務用的大型冰箱還在運轉,不過我猜錯了。隱藏在冰箱後方的死角有個配電盤。發出聲音的就是這個。這麼說,這棟樓房並沒有斷電。

「好吧,假設這個國家的確需要援助,再假設真相對於爭取援助是有效的。但是爲什麼要告訴你?我聽査梅莉說了,你是日本人吧?」

「很抱歉,准尉。我只是希望能夠談論真相而已。」

我爲什麼要下樓梯?

霓虹燈管形塑穿着網襪的女人的腿。這條腿過去大概是藉由霓虹燈明滅展現伸縮的動作,在此刻沒有通電的狀態下,就只是個三隻腳的詭異物件。店名也以霓虹管描繪。「club jasmine」,心形的箭頭朝着下方。

「我拒絕。」

「那並不重要。我國的國王被殺害了。不論是誰下的手,都是軍方的恥辱,也是尼泊爾之恥。爲什麼要讓全世界知道這件事?」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從我此刻注視的地底襲來。

「爲了對抗毛澤東主義者?你想要威脅我嗎?如果我不給你資訊,世界各國就不會提供幫助?」

然而他揮揮手阻止我。他以渾厚的聲音說:

他毫不留情地說。

我原本以爲這間餐廳就是茉莉俱樂部,但看樣子並不是。穿過通往走廊的玻璃門之後,回頭看到門上方有塊傾斜的招牌,上面寫着「BIGFOOT」。

從空間大小來看,一樓或許只有餐廳進駐。這麼說,茉莉俱樂部應該是在其他樓層。我毫無理由地放低腳步聲,走在走廊上。不知道這裏是否會有樓層介紹的標示。

最後推動我前進的是手錶。距離約定時間只剩一分鐘時,我只憑着「不能讓約定對象等候」的常識,一步步走下水泥階梯,前往茉莉俱樂部。

我感覺嘴脣變得乾燥。

「是的。針對畢蘭德拉前任國王之死,我想要請教你一些問題。」

茉莉俱樂部似乎是舞廳或迪斯可廳之類的場所。樓層空間很寬敞,沿着牆壁有幾個小小的包廂座位。吧檯後方的櫃子上過去大概陳列着許多酒瓶,現在則空無一物。吧檯後方有個小門,門後面似乎是廚房。這裏或許也曾提供輕食。

我說不出話來。

我感覺到彷彿握在手中的東西溜走了。

可是拉傑斯瓦不只是拒絕。他還問了爲什麼——爲什麼需要報導。

這個質問簡潔而強烈。他繼續說:

「太刀洗——真是難記的名字。你想要問我有關先王之死的事情嗎?」

那當然。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問題要問。

他似乎早已決定答案,對我說:

「不對。我的確在王宮,但並不是值班警衛。」

我感覺膝蓋突然失去力量。原來這就是腿軟的感覺。以前在報社的時候,背後總是有公司做爲後盾與救命繩。沒有這些依靠,我能夠前往地下室嗎?我需要鼓起勇氣的儀式。過去不曾有這樣的需要,是因爲在採訪中沒有感受到危險。雖然在記者會會場或包圍採訪時,面對激動的採訪對象是家常便飯,但我從來沒有感到恐懼。因爲被怒吼的不是我個人。但現在卻不同。我只有單獨一個人。爲了走下樓梯,我需要某種倚靠。

爲什麼。

「……是這個嗎?」

「如果你希望匿名,我就不會在報導中寫出名字。採訪來源會保密。你不會因此而遇到危險。」

「知」是尊貴的,而讓衆人知道真相也是高貴的。就因爲我如此相信,纔會決定在離職之後繼續從事記者的工作。此刻在現場的是我,所以我必須做這件事。

他只停頓一下,又說:

在飄浮着灰塵的光線中,准尉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用沙啞的聲音問:

國王的死意味着警衛工作失敗。他不想要談論事件,或許也是天經地義的。

男人穿着深綠、深褐與淺棕三色的迷彩服,留着濃密的八字須。即使在昏暗的照明中,也能看出他的臉曬得很黑。他的肩膀很寬,脖子也很粗,細細的眼睛幾乎看不到白眼球。他的腰際配戴着槍套,裏面放了一支槍。我完全不懷疑這支槍裝填了實彈。

「拉傑斯瓦准尉,這次事件帶給全世界很大的衝擊。推動民主化而受到愛戴的國王死於非命。你看到今天王宮前方的騷動了吧?人民要求真相,至少也需要更多情報。傳達資訊是很重要的。你能夠告訴我嗎?」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拉傑斯瓦准尉似乎已經到了。禁止進入的廢棄樓房地下一樓透出微弱的光芒。

我閉上眼睛,搖了兩三次頭。當我緩緩張開眼睛,籠罩全身的寒氣消散了。剛剛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我無可奉告。」

——只有這樣?

我穿過廚房,看到櫃檯前方排着圓椅的區塊。地板是紅色與白色的格子狀,不過因爲佈滿灰塵而使得對比變得較模糊。這裏的氣氛如此荒蕪,卻連一張椅子都沒有傾倒,感覺很不可思議。椅子之間的間隔不一,可見並沒有固定在地板上。我繞過櫃檯檢視椅子的座位面。每一張都同樣佈滿灰塵,可見並沒有人使用這些椅子。沒有傾倒或許只是偶然。就連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也會讓我在意,或許是因爲緊張而造成神經過敏。

即使對方拒絕,我也不能乖乖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拉傑斯瓦准尉首度笑了。

「那麼你寫的報導就是日文了。你的報導會在日本受到閱讀。這和尼泊爾有什麼關聯?」

「……是因爲我是外國人嗎?」

「當然了。」

我仍舊拿着筆,注視着他的臉。

回答很明快:

我無法說出:由我來採訪、而不是其他人,對真相來說纔是重要的。我先前試圖以世界爲擋箭牌來自我正當化。這次不能又拿真相來當盾牌。

他沒有移動身體,只動了嘴巴說:

「重要?對誰重要?」

「……什麼意思?」

當我知道可以採訪事件當晚待在王宮的軍人,我便確信這次的採訪能夠成功。我或許能夠搶先將尼泊爾國王遇刺真相傳遞給日本——不,甚至全世界。雖然刊登媒體是缺乏時效性的月刊,算是不利條件,但是這則報導一定能夠爲我拓展人生道路。我如此確信。

「是嗎?」

他是個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大漢。沉着的氣質讓他光是站在那兒就感覺很強,具有近乎恐怖的威嚴。我考慮到萬一發生衝突的狀況,刻意站在背對樓梯的位置。我首先開口:「我是記者,名叫太刀洗。我受到日本雜誌《深層月刊》的委託來採訪。請問你就是東京旅舍的査梅莉介紹的拉傑斯瓦准尉嗎?」

我喃喃地說。

「至少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我來到走廊盡頭,右邊有一道階梯,往樓上與樓下延伸。

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不過他會這麼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爲了自己的採訪工作,竟然扯到全世界。我感覺臉頰通紅。

「也就是說,你並沒有在舉行晚餐宴會的房間擔任警衛嗎?」

准尉銳利的視線直視着我。

「印度和這個國家有很密切的關係。中國也是。歷史上,我們和英國也有許多接觸,至今仍有許多士兵受到僱用。和美國的關係無庸贅言也很重要。如果是接受這些國家的記者採訪,那麼或許可以說真相是具有力量的。但是日本又如何?我把我的見聞告訴你,日本會爲尼泊爾做什麼?」

日本給予尼泊爾鉅額的政府開發援助,絕對不能說毫無關係。但是和鄰國印度、中國或是美國相較,是否具有足以決定尼泊爾命運的影響力?而我寫出的報導又能對這樣的影響力有何幫助?

面對這樣的問題,我依舊能夠說「真相絕對有用,請你告訴我」嗎?《深層月刊》的報導不會拯救尼泊爾。當然這則報導也不能說絲毫沒有影響力,一定會有人閱讀,可是憑着聊勝於無的影響力而理直氣壯地要求採訪,是否稱得上誠實呢?

沒錯。要他爲了尼泊爾接受我的採訪這樣的要求方式是錯誤的。我從拉傑斯瓦口中探聽王宮事件的真相、並且寫出日文報導,並不是爲了尼泊爾。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保持沉默。我相信知的權利是崇高的。也因此,聽到有人說沒必要去知道無關的事情,我無法保持沉默。

「的確,用日文寫的報導對於尼泊爾來說,或許不能派上用場……可是,不論用任何語言寫出來,真相就是真相,應該要有人記錄。」

知的權利並不僅限於伸手可及的範圍。即使是沒有直接關聯的事情,求知的慾望本身應該是正當的。

「我不這麼認爲。」

他思考片刻,然後又補充:

「但是即使必須記錄真相,爲什麼要由你來記錄?你又不是歷史學家。」

「沒錯,不過我可以傳達給歷史學家。」

「你有什麼資格?我對你的認識程度甚至低於搭乘巴士時坐在旁邊的乘客。我怎麼能夠相是能夠記錄並傳遞真相的人?國王之死不是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題。當晚的事情不能隨便板漬染成有趣的故事。」

「我在日本當了六年的記者。」

「所以你要我相信你?」

拉傑斯瓦的話語中沒有嘲諷的意味,而是純粹地進行確認。

因爲是記者,所以是傳遞真相的人。那麼我爲什麼會成爲記者?那是因爲我在大四展開求職活動,通過筆試和麪試,得到報社僱用爲記者。這是否能夠成爲理由?說服准尉相信我的依據,就只有這些嗎?

不,不是這樣的。應該不只這些——可是我說不出來。

拉傑斯瓦的表情有短暫的片刻變得扭曲,像是承受痛苦,或者想起了某件事。

「沒有比真相更容易被扭曲的東西。或者應該說,沒有比真相更具有多面性的東西。我告訴你、傳達給你的消息,就會直接成爲日本人對尼泊爾的印象。如果我在這裏說國王是自殺的,那麼你們國家的人大概會深信不疑。即使後來有所謂別的真相流傳出來,讀到之後會改變第一印象的人又會有多少?」

關於這一點,我得承認,幾乎沒有人會改變既定印象。更正啓示的版面通常都很小。

我此刻只能想到一個回答。

「太刀洗,你是馬戲團的團長。你寫的東西是馬戲團的表演節目。我們國王的死,就是你推出的重頭戲。」

他緩緩地繼續說:

「但是我不打算讓這個國家成爲馬戲團。再也不會。」

這就是自己的信念與專業嗎?

「誰不允許?是神嗎?」

「准尉。」

「譬如我如果提供王室成員屍體的照片,你的讀者會非常震驚。他們會說『太可怕了』,然後翻到下一頁,看看有沒有更聳動的照片。」

——這天剩餘的時間,我幾乎都只是機械性地進行採訪。

他剛剛說不想接受採訪的理由是因爲國王遇害是尼泊爾軍隊之恥,不想讓這種新聞散佈到全世界。這點當然也是事實,不過他現在說出不同的理由。

我也點了頭,不發一語就走上樓梯。

「這不是你如何想的問題。我只是要告訴你,悲劇的宿命是成爲娛樂。觀衆爲什麼喜歡看走繩索?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是在期待表演者有一天會掉下來?尼泊爾是個不安定的國家。而昨天,表演者掉下來了。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是發生在其他國家,或許我也很樂意觀賞。」

「……因爲我在這裏。我不被允許默默旁觀。我從事傳播的工作,就必須傳達真相。」

「你的信念內容是什麼?如果說你是傳達真相的人,那麼告訴我,你是爲了什麼理由而傳達真相。」

拉傑斯瓦指着我說:

他的聲音產生迴音,然後消失。

拉傑斯瓦向我拋出問題——針對我的工作,針對我的報導,更重要的是:想要知道遙不可及的事件究竟有何意義。

「擁有信念的人的確是美麗的。爲了信念而殉道的人,其生活態度總是能夠震懾人心。但是小偷有小偷的信念,詐欺犯有詐欺犯的信念。擁有信念並不代表就是正確的。」

我採訪街上的民衆,又到因陀羅廣場上設置的獻花臺拍照。我在街角的食堂喫了尼泊爾定食,回到東京旅舍的時間比昨天早了許多,才六點左右。

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茉莉俱樂部。

拉傑斯瓦的眼神突然變得溫和,彷彿是在憐憫我。

我的喃喃自語被水聲淹沒,沒有傳遞到任何地方。

「那是因爲你是軍人,有義務要保密嗎?」

「我再說一次,我不是要責怪你。我只是不想要讓你背後那些期待最新刺激消息的讀者如願。」

水龍頭流出的熱水撞擊着浴缸,房間裏迴盪着類似瀑布的聲音。我坐在牀上閉上眼睛。隆隆的水聲、全身的疲勞還有睡意擾亂我的思考。我渴求靜謐,便用手掌遮住雙耳。

「准尉,我並沒有這種想法。」

不是神,也不是《深層月刊》的編輯部。我應該有其他的理由。但是此時此地,我無法找到這個理由。

納拉揚希蒂王宮事件的報導由BBC拔得頭籌,日本的報社也已經來到當地。我雖然早就來到當地,處於有利的立場,卻晚了一步,並因此直覺地感到危機。當我獲得接觸拉傑斯瓦這位最有力情報來源的機會,內心因爲期待能夠寫出最棒的報導而興奮。

娛樂這個詞刺中了我的心。我無法辯白說不是這樣的。我當然不是爲了娛樂而寫報導,但是閱讀的一方呢?情報就如急流。沒有人能夠一一認真對待。

「下一則新聞是馬戲團發生的意外。印度馬戲團的老虎逃脫了。畫面切換到現場某人的手持攝影機影片。我聽到男女尖叫聲以及狂怒的老虎咆哮。在四處逃竄的人羣之間,只瞥見一瞬間的老虎。多美麗的動物!馴獸師被原以爲已經馴養的老虎背叛而哭喊。我發覺到酒吧內有許多人都緊盯着這則新聞。有人說,太慘了。他的口吻帶着喜悅。」

我先前在階梯上的猶豫不是沒理由的。茉莉俱樂部是個危險的地方。但這種危險性和我想像的不同。我所信任的價值觀對我伸出刀子。

接着他抬起頭,以細而銳利、但又帶着某種沉痛神情的眼睛直視着我。

「我……我相信這份工作。這點是不能背叛的。」

「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劇,是至高無上的刺激娛樂。如果是意想不到的事件,那就更沒話說了。看了恐怖影片、讀了新聞的人會說,他們得到了思考機會。這種娛樂的特質就是如此。我明明知道,卻已經犯下過錯。我不會再重犯。」

「嗨,你好。」

拉傑斯瓦准尉說。

我又得爲自己感到羞恥。他說得沒錯。擁有信念、因爲相信自己的信念正確而說出的謊言,我應該也聽過好多次。

「我也對那則新聞產生興趣……畢竟那是相當具有震撼性的影像。」

「我並不是要責怪你,因爲是査梅莉的介紹,所以我才告訴你我不願接受採訪的理由。好了,知道了就離開吧。我也得先回部隊一趟。」

「是的。」

「是的……不,不只是這樣。」

我進入房間,把單肩揹包放在桌上。我走向浴室,轉開水龍頭。今晚聽說十點開始又要停水。我想要衝掉身上的塵土。我覺得自己變得很骯髒,頭髮和肌膚上似乎都附着了後巷的氣味。

「如果你聽了我的話就要寫成報導,那麼日本人對尼泊爾王室以及這個國家的印象,就會取決於一個人的立場。你沒有任何資格,沒有經過任何選拔過程,只是拿着相機站在這裏。太刀洗,你算是什麼人?」

「我幾乎懷疑我的眼睛。根據新聞報導,賽普勒斯的維和軍隊車列從懸崖墜落,兩人死亡,一人受到重傷。國籍雖然不同,但是在那裏的都是我的夥伴。我感到腦中一片混亂。賽普勒斯的狀況雖然已經穩定,但難道恐怖分子又開始反撲?或者只是單純的意外?死的是誰?但是播報員十五秒就結束話題,沒有人在意這則新聞。」

他們大概真的會這樣做。

嚴厲的聲音立刻回應我:

「如果賽普勒斯的夥伴不是死於意外,而是死於火箭彈,並且有現場畫面,酒吧的客人大概會像看到馬戲團老虎新聞一樣高興。我因此得到了教訓。」他的聲音中重新恢復力量。

我拉開沉重的鐵門回到旅舍,大廳的燈光非常明亮。

「我來說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吧。我曾經當過英國的傭兵,有一陣子還待過賽普勒斯的維和部隊。有一夭,我因爲休假回到倫敦……那是一座多雨而瀰漫着討厭氣味的城市。我總是待在酒吧。酒保上方有一臺小電視。大家都在等着足球比賽開始。電視已經打開,播放着新聞。那是BBC播報世界新聞的短節目。」

「可是我卻無法回答。」

准尉聽了我的話,立即恢復冷峻的聲音。

二〇三號房的門上仍舊貼着「DO NOT ENTER」的標示。昨晚一直聽到好像在找尋東西的聲音,現在則悄然無聲。

「或者將來也可能以此爲題材拍電影。如果拍得很好,兩個小時後觀衆會掉下眼淚,同情我們的悲劇。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並不是真的悲傷,而只是在消費悲劇?你有沒有想過,在被厭倦之前,必須提供下一出悲劇?」

拉傑斯瓦稍稍低頭,陷入沉默。

接着拉傑斯瓦低聲補充:

這句話代表對話結束。他已經說完了。

我至今沒有深入思考過爲什麼要傳達資訊,只是姑且從事這樣的工作。我相信在思考之前先動手、動腳纔是專業。但現在,我受到質問。有人質疑我,因爲相信在思考之前應該先做其他事,因而從未思考過。

「這是你的信念嗎?」

我幾乎以悲鳴的聲音激烈反駁。

即使如此,我仍舊必須繼續嘗試說服。

我之前從來沒有覺得東京旅舍的一樓很亮。也許是換了燈泡,或是把平常關上的燈也打開了。舒庫瑪和查梅莉在櫃檯。查梅莉手中拿着馬錶,舒庫瑪則正在使用筆記型電腦。除了電線以外還有一條線連到牆壁。他在使用網路。他聽到旅舍鐵門關上的聲音,轉頭對我微笑。

拉傑斯瓦嘆了一口氣。不是表達不耐煩,而像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是我無法回答。我從事這個工作六年,而且在離開公司以後還打算獨自一人繼續從事這個工作。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