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槍與血跡
《Beruf系列》 · 米澤穗信 · 6305 字
我和兩名警察前往王宮街。
昨天還佔據着道路的市民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各個角落、穿着迷彩服的警察。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內心怎麼想,不過巴朗和詹德拉似乎都低下視線,話也變少了。話說回來,要在肩掛着自動步槍、殺氣騰騰的警察前方昂首闊步也不容易。我發覺到連自己都小心避免和那些警察視線交接。
巴朗和詹德拉沒有問我要去哪裏。經過剛剛質樸的會餐,或許我已經取得了某種程度的信賴。
我看到紅底黃字的「TRAVEL AGENT」招牌便停下腳步。樓房入口仍舊和昨天一樣,圍着禁止進入的黃色帶子。從入口處的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內荒蕪的景象。
原以爲加德滿都的警察可能已經找到這裏,不過看兩名警察沒有什麼反應,似乎並非如此。巴朗看到我鑽進樓房之間的縫隙,似乎才理解到這裏就是目的地,連忙問我:
「你要去哪裏?」
「茉莉俱樂部。」
我繞到後門。門是鋁製的,胸口以上的高度是玻璃門,上面裝着細鐵條的鐵窗。我正要握住門把,忽然停下來。我從口袋拿出手帕包住手,接觸門把前端,避免留下指紋。今天門也沒上鎖,緩緩地打開了。
上午的戶外陽光普照,溫暖舒適,相形之下建築內顯得更加陰暗。我窺視門內,在進入裏面之前轉頭對兩名警察說明。
「這裏是我前天和拉傑斯瓦准尉見面的地點。他指定在這裏見面。」
「我們沒聽說。」
我對面帶困惑的兩人說:
「我和拉傑斯瓦准尉見面是在兩點。他的死亡推測時間是七點左右,因此事件和我們見面的地點無關。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偵訊我的警察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警方雖然向我確認見面時間,卻沒有問地點。不過地點就在這裏。」
吹拂過樓房之間的風讓鋁門發出令人不快的嘎嘎聲。
「裏面都是灰塵。倒在地上衣服一定會變成白色。」
巴朗點點頭。
「我們去看看吧。」
兩名警察交換視線。詹德拉走在前頭。
「請。」
巴朗要我接着走,但我拒絕了。
他或許只是爲我的話感到詫異,不過在我耳中聽起來像是安慰。在鑑識人員鑑定血液之前,還不能確定這裏就是拉傑斯瓦喪命、或至少大量流血的地點。話說回來,那灘血幾乎不可能是其他人、甚至是野狗的血。我不是第一次站在殺人現場,不過這種感覺仍舊很不好。
我站在距離茉莉俱樂部的門約兩公尺的地點,一步也沒移動。這是因爲我不想要干擾接下來的捜査。不過巴朗卻毫無顧慮地進入裏面。
「嗯。」
巴朗似乎也沒有爲此不悅。他對我說:
「那麼可以記下來嗎?」
「……是的。」
「我當時沒有注意到……」
「不會有人從那句話當中猜到的。」
……不知道。我感覺坐立不安。
「這裏有拖曳東西的痕跡。」
這是手槍。是左輪手槍。
或許如此。如果沒有任何情報顯示拉傑斯瓦與茉莉俱樂部的連結,光憑地毯式捜査也不太可能找到這裏。兇手如果認爲比隨便找個地方丟更不容易被發現,那也不奇怪。
他用直率的口吻說完,露出嘲諷的笑容。看到他的笑臉,我大概可以猜到,被指派保護外國記者這種非正規任務可以算是降級。他們大概非常渴望能夠得到功績吧。
巴朗突然停下腳步。
「我直到十年前還在洛杉磯。如果是在我回來前營業的店,我當然不知道,不過這家店怎麼看都不像是經過十年以上的樣子。」
黑色的短槍身在日光燈中帶有光澤,木製把手則因手垢而變髒了。不知道是否某種護身符,把手底部附近纏着白色膠帶。
「對不起,我不知道。」
「這裏的灰塵確實很嚴重。」
「走邊邊。」
巴朗嘆了一口氣說:
他和查梅莉的丈夫認識、並欠下人情,大概是在這個時期吧。
「這是大發現。」
從這段話,我瞭解到巴朗的舉止爲什麼帶些歐美風格。
「拉傑斯瓦。拉傑斯瓦・普拉當。四十九歲。國軍准尉。隸屬單位是祕密。身高一八八公分,體重八十六公斤。未婚——意思是,至少在尼泊爾未婚。他很晚才進入軍隊,時間是四年前。在那之前他是受僱於英國的廓爾喀傭兵。傭兵時代的情況不明。」
「如果只是這一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地下室果然還是無法使用無線請求支援。兩位警察以尼泊爾語討論之後,詹德拉快步上樓。我幾乎下意識地從單肩揹包掏出相機拍攝血跡。
好暗。習慣陽光的眼睛遲遲無法適應地底的黑暗。我們三人佇立在敞開的茉莉俱樂部門口。
「謝謝你。」
「太刀洗小姐。」
「這是通稱。也稱作Chief Special。」
「真是不小心……難道以爲這裏不會被發現嗎?」
對他來說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對我來說卻是非常期待的情報。我擔心他改變心意,連忙從單肩揹包掏出錄音機與記事本,不過爲了避免顯得太過慌張與心急,因此努力保持冷靜。
「這裏是舞廳。沒想到還有這種地方。」
巴朗回頭。我們的視線交接。我原本以爲一定會被阻止,但他的行動卻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稍微扭轉身體,讓我更容易拍攝。
「什麼事?」
「請你走在前面。」
舞廳正中央有一大灘鮮血。
在偶爾閃一下的日光燈底下,圓臉的警察皺起眉頭。他是在考量如果告訴記者這些事情,對自己會不會造成不利。我並沒有向他保證不會將他說的話寫入報導當中。我只是等候他做出判斷。
我們依詹德拉、巴朗、我的順序進入廢墟。進入室內之後,因爲有透入的陽光,所以並沒有非常暗,不過詹德拉還是打開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環照在大型業務用瓦斯爐和被丟棄的鍋子等,也清晰呈現出被氣流捲起的塵埃。這時我才首度發覺他們持有手電筒。
「這個可以。」
我搖頭說:
他在血泊、槍與玻璃球旁邊聳聳肩。
「不行。」
我並不知道開關的位置,只是從常識判斷:電燈開關如果在舞廳內,應該會很不方便。
地上有一顆巨大的玻璃球。由於正上方沒有固定鎖鏈,因此應該不是墜落、而是拆下來放在那裏的。巴朗蹲在玻璃球的陰影中。
巴朗聳聳肩。他大概敏感地察覺到我的想法。
詹德拉發號施令。我照着他說的,跟在巴朗後方。進入室內之後我問:
日光燈閃爍了幾次,終於亮了。茉莉俱樂部的舞廳被照亮。
我把錄音機收回包包,取出筆,將記事本翻開新的一頁。巴朗等我拿好筆,開始說:
走廊盡頭有一臺電梯。我前天甚至沒有發現到電梯的存在,可見當時我的視野變得多麼狹窄。階梯燈亮着「1」。兩個警察以尼泊爾語低聲交談。他們似乎對於這裏仍有電力感到可疑。
「如果發生什麼事,請蹲下來抱着頭。」
看來在戰鬥方面,應該是詹德拉比較拿手。話說回來,目前還沒有具體的警戒理由。他沒有拿出手槍或警棍,緩緩走向廢屋的更裏面。巴朗也從腰帶拿出手電筒打開。我們穿過應該是廚房與餐廳的場所,進入走廊。
「要不要關門?」
我並不打算探究這一點。不過如果他那麼感謝我,我也有問題想要問他。
「不只是倒在這裏,犯人拖着搬運拉傑斯瓦准尉也是很重要的關鍵。也因此衣服纔會變得全白,必須更換。」
他照亮地面。
我雖然感到困惑,但沒有錯失機會,迅速按下數位相機的快門。相機感應到光線不足,自動開啓閃光燈。我等候電力恢復,又拍攝一張。我不太相信數位相機的感應器,因此又關掉閃光燈拍了兩張。
「開關在哪裏?」
「在哪裏?」
「他的確說過很奇怪的話。他說他必須先回去一趟。先回去一趟,原來意思就是他還要再來這裏。」
如果要預防遭受攻擊,由警察前後包夾比較容易護衛。然而相較於不知會不會出現的攻擊者,我此刻反而更需要留心這兩名警察。進入這棟建築之後,就等於是在無人看到的地方形成兩名男人、一名女人的組合。雖然說他們是爲了顧及國際關係而奉命來保護我的,應該不至於對我不軌……不過還是警戒一點比較好。我自認懂一些防身術,但也不覺得有辦法對付警察。
「就是這裏。」
巴朗好像在自言自語,但卻是以英語說話。
「應該是有人用電梯搬運某樣東西。」
事實上開關果然在門旁。手電筒照亮的是和日本同樣的塑膠開關。巴朗伸出手。
聽到這句話,我腦中閃過某個念頭。M36 Chief Special。我對槍並不熟悉。在採訪中,我曾經看過黑道走私的TT手槍或鐵管加工的自制槍,不過應該沒有看過這種槍。可是爲什麼我會覺得好像有些熟悉呢?
「這樣啊。」
「巴朗先生,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我拿起相機。
「……走吧。」
他走過的地方,我應該也可以走過去吧?我做出這樣的判斷,走到巴朗身旁。玻璃球的陰影中逐漸出現黑色物體。
接着巴朗回頭問:
「咦……」
「我才應該道謝。老實說,我並不希望你到處亂跑。不過要不是因爲你,我們絕對不可能找到這裏。這會成爲我和詹德拉的功績。你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這是史密斯&威森M36,chief。點三八口徑。和槍殺拉傑斯瓦的子彈口徑相同。」
「Chief?」
「拉傑斯瓦准尉前天兩點在這裏與你見面。後來先回到王宮的部隊休息室,可是七點左右又回來,然後遭到某人槍殺。次日十點半之前的某個時刻,屍體被搬運到發現地點的空地……背上的文字如果依照你的看法,是在搬離這棟建築之後被脫下沾滿灰塵的衣服,刻上『INFORMER』。」
「有關拉傑斯瓦准尉的事情。我曾經採訪過他,不過我只知道他認識東京旅舍的査梅莉小姐,是個軍人,其他什麼都不知道。」
詹德拉首先開口。
巴朗關上手電筒,收回腰帶的套子裏,然後說:
他笑着說:
「現在回想起來……」
痕跡並不明顯。如果他沒說的話,我大概不會察覺到。不過仔細觀察手電筒照亮的走廊,的確可以看到這樣的痕跡延伸。我追隨痕跡的源頭,看到停在電梯前方。
我吁了一口氣,放下相機。
詹德拉說完,照亮階梯下方。陽光也無法照射到地下室,漆黑的空間只有手電筒的光線延伸。詹德拉好似在確認階梯不會崩塌般,一步步慎重地走下階梯。
「你來見拉傑斯瓦准尉的時候,電梯停在幾樓?」
巴朗終究沒有去拿手槍。雖然想知道彈匣裏是否留下空彈殼,不過現在大概不可能檢視。話說回來,這支槍應該十之八九就是槍殺拉傑斯瓦的槍了。
我說了無庸贅言的事實,巴朗又追加資訊:
他的表情恢復警戒。我迅速地說:
「這是槍。」
「這是……」
更多的想像此刻還言之過早。雖然知道這一點,但氣氛還是變得緊繃。
「你不知道嗎?」
回答的也是詹德拉:
「燈應該可以亮。前天是亮的。」
如果從後方遭受攻擊,只要走在最後面的我蹲下來,巴朗和詹德拉就可以開槍反擊。我點點頭。
前天,拉傑斯瓦准尉正好堂堂站立在血跡的位置。晚上十點,他是否也站在同樣的位置呢?
我茫然地說。
我點點頭,然後補充一點:
「我可以錄音嗎?」
我連把巴朗的話從英文翻譯成日文的時間都省去了,直接用英文草寫字母記下筆記。有些拼音不太有自信,不過反正只要自己看得懂就行了。
「犯人把槍丟在這裏。」
他們問我,我便指着走廊內部。沒有通電的霓虹燈招牌做成「club jasmine」的形狀。水泥裸露的階梯通往地底。
「應該在附近吧。」
我前天在這裏下定決心之後才下樓梯。當時我沒有環顧四周的餘裕。今天警察則拿着手電筒照亮四周。
「他在八年前回國,有一陣子從事嚮導之類的工作維生。」
「嚮導?是觀光導遊嗎?」
「不是。」
巴朗搖搖頭。
「他協助外國電視臺安排採訪。大概類似幫手之類的吧?」
我在記事本上寫「聯絡人」。我完全想不到,很討厭採訪的拉傑斯瓦會做這種工作。
「你知道他接過什麼樣的工作嗎?」
我想到他或許和日本媒體接觸過,便這樣問。不過答案很簡潔:
「不知道。」
這也是很合理的。我停下筆,敦促他繼續說下去。
「他以准尉身分進入國軍,應該是傭兵時代的從軍經驗獲得重視。即使如此,他的待遇仍算很好,或許是有什麼人脈,不過我不知道詳情。」
「這樣啊。」
「然後……」
他停下來,注視着我,又看看我的記事本。接着他的視線又掃向我的包包。
「我沒有錄音。」
巴朗的表情很僵硬,不過他還是解釋了一句。
「我相信你。別寫是我說的。」
「我知道了。」
巴朗輕嘆一口氣,接着開口。
「他有販售大麻的嫌疑。」
「如果他真的是在走私大麻,那麼就是異常謹慎的人。通常這種情況都會大概掌握到他跟誰合夥,可是目前還沒有相關情報。他在軍隊裏面好像也滿孤立的。」
我很想問「真的嗎」,不過巴朗沒有必要說謊。
我沒有動筆。
堅硬的鞋子奔下水泥階梯,發出堅硬的聲音。
既然如此,就不能浪費時間。我轉身着離去,卻仍舊不死心地回頭。我看着拉傑斯瓦曾經站立的舞廳、血泊、玻璃球,還有M36。
「什麼?」
M36 Chief Special。別名Chief。
巴朗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畢竟我們的任務是護衛。」
「他前天兩度外出。在軍隊裏,這是很常見的情況嗎?」
巴朗說:
「我無法相信。」
「又來了!」
「就是這回事。他並非沒有被殺理由的人。」
「別擔心,我們會送你回去。」
這兩個警察應該不知道,我昨天在外出禁令生效前一刻奔進旅舍。不過他們雖然露出不耐煩的苦瓜臉,仍舊對我說:
巴朗是警察,不是軍人。我只能接受這樣的答案。
拉傑斯瓦與大麻走私有關。而且不是以旅客爲對象賺取零用錢的程度,而是走私的專家。我反芻着這個情報。我低頭看着附近的那灘血,想起拉傑斯瓦曾經站在那裏的姿態。
我反射性地看手錶……十一點半。我忍不住叫出來。
「……嗯,的確。我們走吧。」
所以纔會覺得心臟好像要停止了。
不久之後詹德拉出現在我們面前。巴朗以尼泊爾語溫和地對他說了些話,大概是在慰勞他,但詹德拉卻沒有回應,以英語說:
「支援不會過來。」
這並不是謊言。我在離開茉莉俱樂部時的腳步搖晃不穩。
「畢竟到處都有生長。香菸要花錢才能買到,可是大麻只要路邊摘就有了。每個人多少都會碰過……不過要把一定的量定期流通到外國,又是另一回事了。這是專業的工作。」
我想到詹德拉回來了,腦袋總算開始運轉。奇怪,詹德拉還未得知這裏是兇殺現場時,就很謹慎而緩慢地走在邊緣,可是他現在卻匆匆跑下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你好像很震驚。」
「販售大麻在尼泊爾並不稀奇。軍人、警察、甚至王室成員都在經營。畢竟這裏是世界少有的大麻城市。」
但其實我還是沒有明白。
「他或許不是在說謊。軍人也會成爲走私者,走私者也能擁有自尊。口中說着高貴的話,雙手卻可以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情。一直做壞事的男人,也可能在無法讓步的某一點上清廉到驚人地步……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難道不明白嗎?」
「拉傑斯瓦准尉是這方面的專業嗎?」
我明白。我以爲我明白這世界是什麼樣的地方。
「只能說,他有嫌疑。」
他會告訴我這件事,大概是因爲在主觀上已經非常可疑了。巴朗聳聳肩說:
「他……拉傑斯瓦准尉是個自尊心很高的男人。他曾經說,讓國王遭到殺害是軍隊的恥辱、是尼泊爾的恥辱,因此無法協助我將這件事宣傳到全世界。我不認爲他是在說謊。」
接着巴朗揚起嘴角。這是和最初在東京旅舍見到時的印象差距很多的陰沉笑容。
我不知道所謂的孤立是什麼程度的意義,不過有一件事我非常在意。
「先前我問你,拉傑斯瓦准尉是不是因爲捲入王宮事件而被殺,你說不知道,是因爲……」
對於記者來說,重要的是「從警方聽到這樣的消息」、「相關人士如此說」這樣的事情,而不是實際狀況如何。從各種角度蒐集情報,有時可以看出矛盾與隱匿。然而在報導中不會寫出「這是真相」。雖然以探究真相爲目的,但是要判斷什麼是真相卻超出記者的本分。勉強來說,決定真相的是法庭。
不過我曾和拉傑斯瓦談話。我無可避免會去想到,他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是嗎?」
「太刀洗小姐,該走了。」
「是的。我覺得有些頭暈。」
「十二點開始實施外出禁令。可惡,都沒有人聯絡我們!」
就好像全身只有腦袋而不是身體在運作,卻勉強要移動雙腳。
「不清楚。自從國王被槍殺之後,尼泊爾一直處於緊急狀態。至少我沒辦法做那種事。不過拉傑斯瓦既然這麼做了,不論是不是常見,只能說他有辦法做到。」
尼泊爾原本就有大量的大麻自然生長。直到一九七〇年代後期,種植、販售、吸食大麻都不會觸法。即使現在法律已經禁止了,仍舊是世界上對大麻極爲寬容的城市之一。我想起最初請撒卡爾當導遊時,他曾問我對大麻有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