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24

到了暑假後，志子比以前更加經常地泡在我的公寓了。今天一大早開始，她就一直在嚷嚷着想去海邊，雖然大學是直升式的（譯註：就是日本大學的附屬中學的優惠錄取政策），但高三的夏天裏她怎麼還在說這些，於是我問她，不是有暑假培訓嗎？結果她卻不依不饒地說，那種事早就結束了，所以想去海邊當作獎勵。……她每次來的時候都穿着校服，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培訓，很難分辨。即使是現在，志子仍然整整齊齊地穿着水手服。明明已經是暑假了。裙子的長度……雖然裙子上繡着校徽……但也還是規定的長度。

「這房間，空調效果好差。我們去海邊吧，肯定很涼快，阿yi——」

「叫姐姐。你再叫我阿姨，我就揍你然後把你趕出去了。」

我一邊把趴在我背上，比我還高的志子拉了下來，一邊故意惡狠狠地說道。就年齡而言，被叫阿姨……雖然也沒有錯……但也很不爽。

上了高中以後，志子的身高又長高了，身體也成熟得讓人認不出來。一靠上來就重的要命。但是，無論怎麼成長，她的內在都還是那麼天真，還是個孩子。

……我根本就沒聽說過海邊很涼快。不，肯定很熱吧。要是不採取任何措施，就會像因幡的白兔

一樣，被曬得皮膚都脫落。志子嗯了一聲，然後一直站在我身後。

那時，我正在清洗洗衣機。我把頭伸進傾斜型的滾筒裏，一邊用刷子刷掉髮黑的的污垢，一邊對於把清洗物洗乾淨的機器，卻會因此在自身內部積累污垢的這一矛盾，展開一點哲學性的思考。我把這些話告訴志子，結果她只是無奈地說，要這麼說，那浴缸不也是這樣的嗎？……好吧，的確如此。

我輕輕嘆了口氣，用手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穿着夏季制服的志子仍然站在我身後。

……真是的。首先，泳裝要打算怎麼辦？我好多年沒穿過泳裝了，甚至都不記得放在哪兒了。更有可能的是，我或許都沒有注意就把它扔了。

可是……志子卻這麼不聽話，這麼任性，最近也是十分少見的。

有一點點不對勁。

「你就這麼想去海里游泳嗎？」

我問道。

「不是。是大海在呼喚志子。」

爲什麼志子又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她的話，果然還是很難以理解。

「我可沒有泳衣哦。」

「志子也只有學校泳衣，現在也沒帶，而且現在還在例假，不能游泳。」

「那你去幹什麼啊？」

「大海在呼喚我們，志子已經好好說過了。」

「好吧，那去吧。」

「太好了，能來海邊。」

如果世界末日來臨，一定就是今天這個樣子吧。不，是我希望像今天這樣。感覺就像是不經意間，從我心底湧出的這樣的想法。我就這樣和不用太顧慮的侄女二人一起，呆呆地望着大海和天空，好像再過幾個小時這個世界就要末日了。我也把這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接受了。和什麼輪迴，業力之類的無關，只是單純的末日而已。

狹小的停車場裏一輛車也沒有，只有幾株濃綠色的雜草，從四處的柏油路裂縫裏冒出頭來。在通往海邊的防沙林分界處，有一個簡陋的涼亭，在海風吹拂下，油漆已經變得破舊剝落。只有陣陣蟬聲是活生生的東西的聲音。我感覺，這裏就好像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

但是，這和以前來過的地方明顯不一樣。不知道是因爲太陽快落山了，還是因爲禁止游泳了，玩水的人一個也沒有。衝浪的人，釣魚的人，什麼人都沒有。海邊也沒有消波塊，洶湧的波濤，嘩啦啦地衝洗着滿是岩石的灘頭。

海，聽到志子這麼說，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騎着後面載着志子的摩托車要去的地方，果然是那時……某一天的海。那個我看到了大大的月亮的海岸。我一邊確認着路標，一邊沿着和那時一樣的道路前行。我感受着背後的志子的體溫，都燙的有些痛了。可是——

她向我問道。

「……因爲不坦率吧。」

志子的背後，只有那，天空和大海，無邊無垠。

突然，志子抓住了我右手的胳膊肘。

仔細一看，一米高的水泥墩上，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海豚雕像。我不知道材質是什麼。但那是一個褪了色的，不說是海豚的話，我可能都不會注意到的雕像。

然後她就這樣朝着房間的方向，急匆匆地跑去。

「姐姐。」

我的鞋子裏進了沙。這種感覺有一點點像絕望，就像在無法入眠的夜晚痛苦地等着早上時，時間的長度一樣。鞋底的砂子沙沙，沙沙的響着。

那時我還……和雪在交往。

「櫃子裏放着幾件志子的便服吧？去換衣服，穿着裙子可不能坐在摩托車後面吧？」

雖然覺得有些不理解，但我還是放棄了，重新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走到志子身邊。盛夏的空氣散發着潮水的味道，感覺黏糊糊的，帶着熱氣。

一輪形狀歪斜，蒼白的月亮。

「那裏有海豚哦。」

「巖井美雪小姐生前留下的歌曲視頻，上傳到網絡上的。姐姐知道嗎？」

天空蘊藏着海的顏色，閃爍着深藍的光。

「姐姐也一起去吧。」

海豚。……海豚？

我說道，自己對自己說道。用着非常非常堅定的聲音，以斷然，不可逆轉的氣勢說。

「可以，稍微走近一點嗎？」

志子玩着銀色的頭盔，突然冒出一句。

「啥？」

「可以是可以，但注意不要把鞋子衣服之類的弄溼哦。」

這聲音讓我一驚，我抬起頭，發現是志子在小聲唱歌。唱着一首我不知道的歌，唱着非常非常溫柔旋律。

我纔是該覺得無奈的一方吧。

我和志子一起來到離岩石灘非常近的地方，抬頭仰望着天空。

如果四年前的我看到現在的我，會罵我是一個薄情者嗎？如果四年前的我遇到現在的我，會笑話我是一個蠢女人嗎？

海豚雕像旁邊，有一段半埋在沙子裏的臺階，一直通向大海。

天空中掛着一輪半透明的月亮。

（完結）

我最後一次看見大海……是四年前冬天的那一天，我騎着姐姐的鈴木VOLTY出去的那天，我在腦海中回想着。我因爲得意忘形而感冒的這件事，現在想來也很令人懷念。

松林裏傳來烏鴉的叫聲。……抑或是別的鳥嗎，我不太清楚。

志子對着空氣，喃喃自語道。

我一邊用清潔用的牙刷清洗着水槽內側，一邊對志子說。

志子的手輕輕落下來，握住了我的手，拉着我的手。那一天，我引領着雪前行。而今天，我卻在志子的引領下走着。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然後她看了我一眼。

海，就是海。

我搖了搖頭。

被衝上海岸的浮木，乾燥的海藻，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粘在岩石上，散發着濃烈的海灘的味道。就像死者生命凋零的氣息一樣。我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就隱約知道這裏不是適合游泳的海域。

我好不容易忘了，我都以爲我忘記了，可是就像這樣，不知在什麼時候，她就會突然輕而易舉地打開我記憶的蓋子，露出臉來。……讓我感到痛苦。

那隻手，手指的手感，驚人地像某一天的雪，我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志子換成左手拿着頭盔，指着涼亭的方向。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不禁眯着眼睛望去。

志子無奈地聳了聳肩，撇了撇嘴說道。

「不知道。是姐姐騎車過來的，志子不知道。」

海。海，嗎。

「……這裏，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

「怎麼了，姐姐？」

志子有些不明情況地俯視着這樣的我。

「沒，志子什麼都沒有說。」

「沒什麼。」

志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海豚（大概）的雕像。她的額頭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汗水。

雪還沒有把自己的生命……不，算了，我已經……不打算再回憶了。

志子把頭盔掛在摩托車的掛鉤上，朝雕像走去。我瞥着志子的背影，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軟件。可是已經到了服務圈外，沒有信號。……還會有這種事嗎？

我抬頭看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