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19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2661 字

窗外的屋檐下,可以看到冰柱。就像是安達之原上的女鬼的獠牙一樣,散發着殘酷而冷豔的光芒。

大概是昨天的雪在白天融化,然後又在晚上變冷,結冰了吧。

冰柱的另一邊,白色的梅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樹根部的積雪似乎已經融化了,地面上一片黑色。

我查看了病人睡覺的呼吸,確認他們都在各自的牀上安靜地睡着後,走出了房間。走廊上響起像是踩在油氈上的簌簌聲。只有綠色的應急燈,用着不健康的顏色照亮着昏暗的通道。(譯註:リノリウムの牀を踏むキシュキシュという音 這キシュキシュ聲是個啥聲音在下真不懂,只能意會一下)

我轉過拐角,看到了護士站的燈光,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裏面可以看見美咲正發着呆坐在桌子前。她剛剛小睡回來,大概還很困吧。她的表情十分老實地訴說着。

「歡迎回來,大家都睡了嗎?」

「嗯。沒有人醒着了。我把睡眠記錄錄入了也去休息一下。」

回答完美咲,我坐在椅子上。我打開電腦,調出巡視記錄表。

「沒關係,沒關係。大家都睡了,就讓我來錄入吧。你還是去休息吧。」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我看向牆壁上的鐘,已經凌晨三點多,確實是有點困了。我發現我的腿都開始浮腫起來了。

「說起來,查房的時候我看見病房窗外都有冰柱了。一直待在室內都快忘記了,外面還是蠻冷的。」

「休息室裏特別冷。雖然有暖氣,但是根本頂不過從牆壁滲過來的冷氣。」

美咲說着,露出了苦笑。我也回她一個苦笑。這家醫院的建築本身就很古老,這種事也沒什麼辦法。

我聽到了休息室這個詞,突然想了起來,於是拿出手機,解開指紋鎖。待機畫面上,顯示着去摘草莓時我和雪的合影,羞澀而臉紅的二人,正對着我微笑。

即使現在沒法見面,只要能看着我們親密地站在一起的照片,我就有一種被原諒的感覺。

是雪,不對。也不是我自己。到底是誰原諒了我什麼……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瞪大眼睛看了一會兒。我想就這樣看着我和雪幸福的樣子,但我還是打開了Twitter,搜索了雪的名字。她的賬號自我白天確認後也沒有更新。置頂的推文上,寫着早春要舉行的音樂會。

包下整間餐廳的音樂會。享用着美味的食物和音樂,邀您度過愉快的時光。

伴隨着這樣的評論,穿着黑色禮服的雪舉着小提琴,表情嚴肅。我在現實中從未見過雪這樣的面孔。

我語無倫次地回答道。

所謂婚姻就是一種契約。它理所當然地證明着兩個人的聯繫,家與家的聯繫,財產的共有,雙方一同享有法律規定的一切內容。

可是……她和異性一起生活的這個事實,無論結沒結婚,都不會改變。我不認爲,這其中還有旁人插手的空隙。雪說她對丈夫……雖然不是真的……是愛着的。她也說過想要孩子。我怎麼也不覺得,那些話是假的。

「篠井小姐,現在是休息時間,所以……我覺得看看手機也完全沒有問題。」

我知道了她的……雪的一些祕密。她故意瞞着我,有着目的的,決定性的謊言。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但是,並不是這樣。

還是說,那枚戒指,還有別的意圖呢?

店裏的由香裏說的違和感,到底是什麼。那時候的我心中動搖得厲害,沒注意到。但是,現在我冷靜了下來,我明白了。不,其實也沒那麼冷靜,但還是能夠明白。

雪有Twitter賬號,我甚至都不知道。當我知道她是一個小提琴家後,在網絡上搜索的時候,是另一個名字……不是巖井美雪的另一個名字……偶然顯示了這個賬號。自那以後,我也建了一個賬號,悄悄看着她的推特。

其實是已經許諾終身,所以還沒結婚就等不及戴上了戒指……不,這也有些不對勁。

雪說自己的名字是巖井美雪。說她結了婚,改了姓。

她的名字,和我在網絡報道上看到的那時候一模一樣,還是橘美雪。Twitter賬號的名稱,也是用的本名,叫橘美雪。

可以申請夥伴關係的地方政府越來越多了。可是女人可以和女人結婚,男人可以和男人結婚的世道,在現在的日本還是很難以想象的。當然,我也不認我爲我能和我喜歡的人……和雪成爲夥伴關係。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尤是如此。

我躺在只是放倒沙發作成的狹窄而簡易的牀上,目不轉睛地盯着被冷氣浸染的休息室那毫無生氣的白色牆壁。我裹着薄薄的被子,一動不動。空調的聲音,響得都有些吵了,卻一點也不暖和。正因如此,我纔不喜歡上夜班,我這麼想到。

美咲一臉不好意思地同我拉開了一點距離。我慌忙關掉APP,回覆說,不怪島崎小姐。

就這樣,我也沒能問雪,便陷入了夢鄉之中。

沒有關注,沒有點贊,也沒有轉推。我只是看着。儘管如此,這種時不時偷窺的罪惡感,幾乎要將我的胸口壓碎。

只不過,婚紗啊,我想着。

我嘆了口氣,把手伸向牆壁,關掉了房間裏的燈。

我一邊看着休息室裏鋪着的藍色被子,一邊痛苦着思考着。自己選擇了有夫之婦,重複着那轉瞬即逝的戀愛。因爲這樣更加輕鬆。因爲我不想深陷戀情,讓自己受傷。任何時候我想逃跑就可以逃跑。而我這樣已經凝固的性格,卻被雪融化了。這是毫無疑問的。……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她是我的恩人。

我被耳邊傳來的急促的聲音嚇到了,呀,發出一聲小小的悲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美咲已經在盯着我手邊,像是在看我手中的手機。

她,並沒有結婚。

我打開手機屏幕,果不其然,已經沒信號了。光是看着這個情景,我就覺得無比地悲傷。

雪她……她沒有結婚。也許她和巖井智也這位鋼琴家同居是真的,但似乎並沒有入籍,那時由香裏讀報道時的違和感,就是因爲根本沒有寫結婚這兩個字。

「……這個人,是誰?」

說實話,到了這個年紀,也不是沒有對那那純白禮服的嚮往。我也想讓父親看看我的這個樣子。但是……我隱約地覺得,我這一生都不會結婚。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嚇你的……只是篠井小姐在辦公室玩手機,有些稀奇。」

「啊,我知道。那地方完全連不上網。」

突然,前幾天美咲在手機上給我看的遊子身穿婚紗的樣子浮現在了我的眼前。我最終還是沒有去,而美咲和遊子是同期,所以好像結婚儀式也被鄭重地請了過去。站在新郎旁邊微笑着的她的樣子,就算只有一張照片也能看出來,十分的美麗。她的肚子也一點也不明顯。那個對我說喜歡的她的身影,已經一點也看不到了。我覺得這樣就好。我希望她把我的事情當作只是一時的迷惘,早點把我忘掉。

一瞬間,黑暗淹沒了我,我想到了雪。那個眼睛看不見,那個惹人憐愛的人。

「不,那個……休息室,信號不是不太好嗎?所以,稍微看一下。」

但這件事,對我們的關係會產生怎樣的影響,我也不太清楚。

影響會有,應該是會有的。

但是,既然如此……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又是怎麼回事呢?因爲第一次去蕾絲店,所以有些戒備,才帶着戒指來的嗎?然後她撒了謊,就沒有了回頭路,陷入了不得不繼續撒謊的地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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