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8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4430 字
我的侄女是一個有些古怪的孩子。
她的名字叫志子(Yukiko)。她有着一雙大大的,目光清澈的黑色眼睛。要是被她一直盯着,感覺她甚至能夠穿透身體,看到另外一側都不奇怪,和花純不同,在另外一種意義上,她也是個目光很有壓迫感的孩子。不知爲何,在親戚之中她很喜歡我,至今爲止,有好幾次她突然來我家住或者來我這玩。我也很喜歡志子。倒也不是說,因爲她喜歡我,所以我不能隨便敷衍她,而是因爲姐姐生前……她一次都沒有把我和我的雙胞胎姐姐認錯過。
直到姐姐患病前,父親都有時候會把我和姐姐弄混。
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大多都很累。
雖然她那些離奇古怪的發言也就那樣了……但我在她身上總能感受到一種,就像是讓占卜師來給你占卜接下來的命運一樣,讓人有些緊張,有些防備的氛圍,我對此有那麼一點應付不來。
而且,雖然她才國中三年級,卻已經比我還要高了,站在一起的時候會被她俯視,我想這也加劇了我對她的不應付。
「今天是怎麼了?和你媽媽吵架了?」
我倒了一杯咖啡放在志子面前,穿着制服的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來生理期了。」
她這麼回答道。也許是在外面待的太久了,志子的臉色青白。
「來生理期了所以就想來見我?」
我如此問道。志子只是點了點頭。
生理期和在我家門前等我回來。這兩件事之間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個能夠統一的答案,所以我和志子一樣陷入了沉默,只能露出微笑。志子歪着頭,用着好像在說,爲什麼不明白,一般的目光,盯着我看。
我一下班回家,就發現志子像一隻乞求食物的小貓一樣,在呼嘯的冷風中,抱着膝蓋縮成一小團,坐在我租的房子門前。
……雖說是一小團,但存在感還是挺足的。
一開始我沒都想到蹲在黑暗中的是個人類,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那蠕動,嚇了我一跳,但到我給志子的母親……也就是我父親年齡相仿的表姐……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最開始的驚嚇逐漸退去了,不知爲何,感覺怎樣都好了。
但不管怎麼說,昨天在卡拉OK的事情還纏繞着我,被志子一直盯着看,就彷彿有一種那時候的場景現在都還在被人偷看的感覺,讓我有些坐立不安。當然我們也沒有做到最後,我還沒到在卡拉OK的包間裏做那種恬不知恥的事的地步。然而,志子的視線讓我感受到的感覺,也許和害羞有點相似。
「阿姨。」
「……不是阿姨。」
「姐姐。」
「……嗯。」
「沒有不安是什麼意思?」
「再喝一點?」
「……爲什麼一年四季都有蘋果買呢,之類的吧。」
爲什麼她喜歡和我待在一起。
志子說道。
黑貓,我如此想到。
「志子呢,換了生理用品。」(譯註:這裏是志子自稱。)
「是什麼樣的人?」
她如此說道,然後露出十分,十分溫柔的笑容。
我覺得我也和別人一樣,會對未來感到不安,所以我不太懂志子的話。
爲什麼不跟着自己的母親,也不跟着我的雙胞胎姐姐,……而是跟着我呢?那時我覺得不可思議。
她喜歡音樂,唱歌唱得很好。她比我稍微高一點。她用着味道像末藥的香水。她有丈夫。但是,她也在和我交往。
志子她真的,就像一隻貓一樣。一隻柔韌,悠然自得,對自己感興趣的事之外都毫不關心,我無法理解的,美麗的野獸。這樣的人會親近我,讓我總感覺有些驕傲。
也許是風大的緣故,玻璃嘎啦嘎啦地響着。就像是冬天的小矮人用小手敲門一樣。而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
「當然了。我可是花季女中學生。」
……說起來。
我記得,那是在誰的葬禮上發生的事。我應該穿的是喪服。是父親那邊的叔父嗎?還是……是誰來着。我只知道他不是我母親那邊的親戚。然而……那時燒香的味道和蟬鳴聲我都還記得很清楚,而遺像上到底是誰,我卻完全不記得了。
這算什麼「所以」,完全搞不明白。我坐到志子身邊,摸了摸她那烏黑光亮的長髮,她就像是貓咪一樣眯起了眼睛。
「嗯……和姐姐有關的。什麼都可以。」
「啊,得給姐姐的姐姐上香。」
姐姐她……那時候,真的出席了葬禮嗎?
「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
「你能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嗎?」
「說話?」
我苦笑了一下,然後回答她,可惜手頭也沒什麼好說的。志子愣了一下,然後說戀愛八卦也行。就好像這些肯定有一樣。
以前,我問過志子。
「差不多吧。」
「眼睛是視覺的器官,同時也是視覺的障礙。」
「……這是,誰說的?」
「戀愛八卦啊……志子也有興趣?」
「你第一個想到的,真的是這個?」
「所以就過來了。」
「嗯。」
「幹嘛?」
「姐姐。」
「沒事的。姐姐的心中,沒有不安。」
志子是這麼說的。寺院後面的竹林中,蟬鳴彷彿下冰雹一般激烈,遮蔽了那個夏日的天空。而且沒有風,天氣酷暑難耐。
我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然後問道。
志子徐徐說道,然後下一秒就從我的手裏溜走了。隔壁傳來微弱的鈴聲,志子很快就回來了,(譯註:日本人在家裏上香之前要敲個東西)她又把頭伸了過來。我輕輕嘆了口氣,然後開始摸她的頭髮。
「我啊……現在,有喜歡的人了。」
我完全回想不到姐姐的身姿。就像是從記憶中遺漏了一樣。也許那時她已經因爲身體不適住院了。那時候的事情都很模糊,一去回想腦子就會變得很沉重。我有一種感覺,記憶的井蓋上,放了一塊永遠無法移開的重石。
……戀愛八卦。戀愛八卦,嗎。
「一個總是拿着柺杖走來走去的人。非常非常……漂亮的人。」
志子露出微笑,緊緊抱住我的手臂,還把額頭貼了過來。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也完全不明白爲什麼要問蘋果,也無法理解,但志子的體溫很冷,很舒服,所以我就想着,算了吧,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你知道導盲杖吧。你見過眼睛看不見的人拄着柺杖走路嗎?」
志子什麼都沒說,只是歪起了頭。
志子說道。
「就是這個。志子就是喜歡姐姐這種地方。」
不過,我喜歡的都是女孩子就是了。而且……現在我還沉迷於人妻。
「因爲我知道,姐姐心中沒有不安。」
我自己對雪的瞭解,又有多少呢?
「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志子在這種場合非常害羞,一直低着頭,不和任何人對上視線,就算叫她,她也幾乎不會回應。在那樣的情況下,志子只對我不可思議的親近。穿着私立小學校服的她,時時刻刻地跟在穿着黑色連衣裙的我身邊。
「姐姐買蘋果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什麼?」
「你覺得對嗎?」
花季女中學生這個詞聽着有些微妙的奇怪,我如此想到,但並沒有開她玩笑。因爲,我在志子這個年紀的時候,對戀愛和談戀愛本身,已經無法自拔了。
「還是和我說說話吧。」
志子雙手捧着馬克杯,呼呼地吹了幾下咖啡表面。杯子裏的咖啡搖晃着,泛起小小的褐色波紋。
「亨利 · 柏格森。」
不知不覺中,志子的馬克杯空了。我還以爲她是貓舌呢。(譯註:貓舌指怕燙)什麼時候喝完的。我陷入思考的時間,有那麼久嗎?
「不用了。」
「阿姨的……」
我想了想。但在說對不對之前,我還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某種隱喻嗎?還是說這是某種哲學真理?
「是說,眼睛能夠看見,也就意味着已經劃定了視野的界限……這樣子嗎?」
我如此說道,志子只是說了聲,然後呢,催我繼續說下去。
「可以看見的範圍是有限的。然而,世界在界限之外是一種延續的。只要我們用眼睛去看,就無法超越這個界限。所以眼睛也可以是規定了視野範圍的障礙。」
每個人都可以認爲自己視野的極限就是世界的極限。……我記得,這是叔本華說的。
志子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眼睛看不見的人,能夠超越這個界限嗎?眼睛看不見的人,能比眼睛看得見的人,看得更遠,更清楚嗎?」
聽完這些,感覺像是在做禪問答一樣。只是,眼睛看不見的人,能比眼睛看得見的人,看得更遠,更清楚嗎,志子的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志子你怎麼看?」
我如此問道,志子露出爲難的表情,回答說,如果她自己知道就不會問了。
那之後,我們一起去附近的家庭餐廳喫了晚飯。那是一個寒風凜冽而又星輝燦爛的夜晚。冬季大三角在頭頂熠熠生輝,仙后座和北極星也看得清清楚楚。然而當我仰望繁星閃爍的夜空時,不知道爲什麼,心裏好像突然被挖了個洞一樣,差點哭了出來。
也許是被志子察覺到了。回家的路上,志子一直牽着我的手。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孩子,我如此想到。志子的手冰涼乾燥,就像冬天一樣。……但又是溫暖的,牽着我的手。
「蛋包飯很好喫。」
志子用力搖着牽在一起的手說道。
「姐姐會做嗎?」
「蛋包飯?」
「嗯。」
「雞蛋呢。就像這樣……給它鋪開。」
「那,必須要練習了。爲了能做給喜歡的人喫。」
是啊,我苦笑着回答,然後,朦朧地想象着雪喫我親手做的菜的樣子。但也不外乎是想象雪在我的房間裏的情景。
因爲,現在怎麼還可能留着這些東西。她的東西我全部扔掉了。無論是什麼,全都扔掉了。我每週都必定會整理一次架子。
「肚子?」
騙人。只是碰巧一樣。這只是偶然,不可能有任何關係,也不可能是什麼命中註定,絕不可能是。
我的腦子很清楚。我很清楚可能的事和不可能的事的區別,我理性的聲音,清晰地對我如此說道。
但是。志子剛開始是這麼說的。
志子不明所以地俯視着我。……這種被俯視的感覺,在自尊心上是讓我有點痛苦的。
我嘆了一口氣,結果志子瞥了我一眼,露出一副就像是在說,你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的不可思議的表情。
生理期來了,換了衛生用品,所以來我家了。
「欸,啊?可是,那你爲什麼穿着制服?」
「今天是星期六,學校放假。明天是星期天,也放假。」
「志子喫太多了嗎?」
我的耳中流淌着志子的淋浴聲,一時半會兒,大腦一片空白。
所以……所以那是志子的東西。志子換的,新的衛生用品。所以在這裏的也是志子。
看起來是一樣的東西,一樣的情景,但不一樣。
志子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啞口無言。這麼說來,志子幾乎從不穿便服來拜訪我。隨後我又覺得,連明天是星期天都忘了的自己,像個傻瓜一樣。到了公寓後,我脫掉自己的外套,她也把學校指定的沉重的外套脫了下來。
……我的心,我的情感,否定了這一切,拒絕了這些合理的想法。
「不是。不是這個,你現在是生理期吧?」
「你今天要留下來過夜嗎?明天上學怎麼辦?」
「學生手冊上說,外出時必須穿制服。」
不對。
可是,可是。
「說起來,你肚子不痛嗎?」
我問她今天是生理期第幾天,她說是第二天。那麼出血量應該也比較大,雖然我算是比較輕的,但多少也會有些痛經吧。也許還會感覺,腰部周圍很沉重。要是長時間墊着衛生巾,也會覺得很悶。難道志子對這些痛苦和不舒服都沒有什麼感覺嗎?看着她歪着頭的樣子,我不禁如此想到。
我讓她先去使用浴室,我去給志子準備她以前留宿時放在這的內衣時,突然看見洗面臺架子上,放着一包不屬於我的衛生巾。薄薄的包裝紙上印刷着護翼的圖標。夜用。多日用。護翼標誌。看起來很眼熟,我買過幾次,但從來沒用過。(譯註:經壇友提醒,這個羽根つきの還真是護翼型的意思,漲知識了 。。)
……那是,已經離開了的她用的衛生巾。毫無疑問。不可能看錯。因爲每次她洗澡的時候,他都會在那個架子上,在同一個地方準備衛生巾。現在在浴室裏的是誰?我如此想到。想到這裏,一些苦澀的東西從胸口慢慢滲透出來,手指也漸漸麻木。(譯註:這裏是說女主的前任)
果然不出所料,志子說她都忘了這回事了,然後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