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17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3946 字

「……之後我這邊事情有些繁雜,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暫時沒法見面了。」

在離車站檢票口不遠的地方,雪停下腳步說道。

「欸?這樣子嗎?」

「是,其實……我應該早一點告訴您的。對不起。」

當雪告訴我暫時無法見面的時候,不知爲何,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就是懷孕這兩個字。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能見面。

爲了在今天約會回來的路上給雪一個驚喜,我還準備了御堂彰彥的電影預售票……一想到這可能會白費,我的心情就突然變得沉重。而且——

如果雪真的懷孕了,接下來我該怎麼辦。這段關係,會就此結束嗎?我被這樣的不安折磨着,就連愉快的摘草莓……約會的回憶,都好像一瞬間崩潰了一樣。

「那個,是說……完全沒有時間見面,嗎?」

我嚥了一口唾液,卻只能發出乾巴巴的微弱聲音。就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一般,悲慘的聲音。

「是。因爲工作的原因,實在是沒辦法……真的很抱歉。」

雪低下了頭。

欸?工作……工作?

也就是說,並不是懷孕了……?

我鬆了一口氣,差點眼淚都流出來了。但是……雪懷上孩子的可能性並不是零。現在也好,以後也好,一直都是。我再一次意識到了這一點。

「雪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試圖掩飾着自己的不安,向她問道。失明的雪,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

雪的嘴角浮現出微笑。

「這個,海涅小姐會猜出來的吧?」

她如此說道。

「我來猜海涅小姐的真名。海涅小姐來猜我的工作。我們約好的。」

「當然不會。雪也不會忘記我吧?」

我回答到。

「我明天上白班,來露個臉的話倒是可以。」

流光溢彩的路燈和霓虹燈,將夜色染得明亮起來。從天上俯瞰地下的星星,俯視着人類微小的祈願和行爲……雖然這麼說,但真要從空中看這個城市的話,恐怕不止是微小的程度,只能看見氾濫的光芒濁流吧。對繁榮的渴望,這種居住在城市中的人們的願望真的算得上祈願嗎?……不,不對。就算這樣,也是一種明確的祈願。

說着,雪朝我走了一步。她那總是看着遠方的眼睛,望着比我稍高一點的地方,而不是看着我。我輕輕摟住她的肩膀。被車站吸入和吐出的人們,時不時地看着我們。

我如此一說,由香裏微微皺起了眉頭。

「櫻花,嗎。」

「銷夏小姐……下班了?」

離開店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這不是當然的嗎?

「……怎麼了?」

「剛剛的吻已經足夠了。」

我從大大的包裏取出圍巾,圍在脖子上。圍巾的末端在風中啪嗒啪嗒地飄舞着。圍巾拿出來後,包底還有沒用完的煉乳,就像離開了牙刷的牙膏一樣,漫無目的地滾動着。我盯着它看,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淒涼難過的感覺。

爲了打發時間,我來到車站附近的書店,買了以前就想看的『海炭市敘景』和『阿依努神謠集』。然後在書店附設的咖啡廳裏埋頭讀着文庫本,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想看就看吧,我如此想到。我用力把嘴脣貼了上去,把舌頭伸入雪的嘴中。我感覺到雪也在回應我,我也閉上了眼睛。有一種草莓的味道。很甜很甜的,草莓的味道。

我走到書店外,風變得更大更冷了。

我一回復,馬上就顯示了已讀。然後就收到了一個有些滑稽的表情,上面有個豎着大拇指的卡通人物在跳舞。

「對,是這樣的。」

我突然感到了一股視線,我和站在雪對面的車站檢票口的男人目光交匯。那是個快到中年,個子很高,背脊挺直的男人。男人停下了腳步,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和雪。

我苦笑着回答道,然後脫下防寒用品,在凳子上坐下。店裏開着暖氣,十分暖和。

消息只有這麼多。

「今天,我去摘草莓了。所以草莓喫得有點傷食了。」

「……話說,人很多吧,這裏。這是車站。」

雪的臉頰染上了一抹害羞的紅色,輕輕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我明白。」

我繼續走在掛着大風的夜晚的街道上,當我推開目的地的店子……「seals」的沉重木門時,頭上的小小鈴鐺叮噹作響。

鬆開嘴脣,雪害羞地說道。擁擠的人羣,車站的廣播,將我們包圍。

我又嘆了口氣,喝掉最後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起身離去。

我都忘記了,我說道。

我叫來車站的工作人員,請他幫忙護送雪。雪輕輕地揮了揮手,而我就站在那兒,直到她的身影淹沒在茫茫人海中。

只是,就算來得早,沒有客人先不說,連老闆銷夏小姐都不見蹤影,讓我感覺有些違和感。

櫻花。……直到櫻花盛開。

由香裏一臉不解。

「櫻花盛開之前,應該會有一些時間。在那之前……」

似乎還沒有一個客人來。

「沒。她出去買東西了。應該馬上就會回來。」

雪的嘴脣貼在我的嘴脣上。閉着眼睛的雪,長長的睫毛晃動着。

那個男人不知不覺中就消失了,不見蹤影。

說起來,我也好久沒去過「seals」了。平時都是爲了去搭訕,自從遇到雪之後,就漸漸不去了。由香裏有些寂寞……我想也不可能,但既然收到了聯絡就會想見面,這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去店裏露臉的話,也可能會遇到熟悉的酒友。最近大家的動向,我也有些好奇。

雪用左手捂着嘴,呵呵笑了起來。

「草莓味以外的雞尾酒吧。」

「今天你能來我的店嗎?」

我抬頭望着灰色的天空,因爲喫了很多草莓,肚子被水分弄得飽飽的,感覺有些喫不消。

話說回來……她的工作,難道和季節有關嗎?

「要喝什麼酒?」

我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機,停了下來,給姐姐發了一條LINE。

電影是什麼時候上映呢?最後,我也沒能把帶來的票給她。希望不會浪費。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用手指揉了揉眼角。被『海炭市敘景』中坐着描繪的暗淡的鄉愁長時間浸染,我的腦袋都有些昏昏沉沉的了。這就是作者所見的故鄉,函館的街道嗎。……所謂敘景就是如此。

我想了又想,但什麼答案也沒有,便準備轉身離去。就在這時,我發覺包裏有什麼在震動。我想着是怎麼回事,在包中翻找,發現手機屏幕亮了,是由香裏發的LINE的通知。

我環顧着店內,由香裏先看到了我,對我說了一聲歡迎。

「好久不見。來得真早。」

「這個也,請不要忘記。」

雖然最後也沒能讀上『阿依努神謠集』,不過如果一開始就是讀這本書的話,或許我對北方的大地又會有不同的感想吧。

由香裏邊遞給我一條毛巾,邊解釋道。然後,她又拿出了用薄木板做成的菜單。

「不是說了我明天要上白班嗎」

她手中的導盲杖碰到鋪設着瓷磚的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平日裏的車站入口都是人滿爲患,但我確實聽到了那個聲音。我想,我是不會漏聽這個聲音的。

「不能見面的時候,您不會忘記我吧?」

她向我問道。

……由香裏給我發LINE,真是少見。

「約會?」

「對。」

「和誰。」

「和誰都無所謂吧?」

我朝她撇了一下嘴角,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在包裏翻找,拿出了煉乳的容器。

「這個給你。」

「煉乳?」

「嗯。」

「……都用了一半了。你也喫錯藥了吧。」

由香裏笑了。我也輕輕笑了出來。

「所以,你找我幹嘛?」

我問道。

「你上次來的時候,帶回去的人……你還記得嗎?」

「眼睛看不見的?」

我用着有些刻薄的語氣說道。說起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應該就是由香裏告訴花純的吧。

真是的……明明是蕾絲酒吧的店員,嘴吧卻這麼不牢靠。

「對,就是那個人。我一直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由香裏似乎沒注意道我話裏的刺,飛快地說道。

「今天,我終於想起來了。」

「等一下,欸?什麼意思?」

「喂,由香裏,你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多餘的話?」

只是,雪的伴侶也是有殘疾的音樂家嗎。總覺得這樣好像是對的,又好像哪裏不太合理。我沒有果然如此的感覺,也不覺得有什麼違和感。

由香裏也緩慢搖着頭。

……雪的確對音樂很有造詣,音感也好,唱歌也非常好聽……但是,但是。

我不由自主地咬起了拇指指甲。好像有草莓的味道……又好像沒有。

那是一張網絡照片,附在一篇寫因事故受傷的鋼琴家的文章上。照片上是一個帶着深色墨鏡的男人和穿着黑色禮服微笑着的……雪的身影。

由香裏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的目光劃過文字。

「啊,找到了。就是這個。」

我們都在一瞬間凝固,然後一起望向門口。

就當銷夏小姐和由香裏急忙準備留下我的時候,鈴鐺第三次響了起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啊啦,真稀奇。篠井小姐這麼早就來了。」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她遞過來的屏幕。

雪她……居然是職業小提琴家。

「雪?什麼嘛,居然用了愛稱,難道你今天約會的對象就是那位雪小姐?天吶,你的人設不是隻和人妻搞一夜情嗎?」

……前途無量卻因爲交通事故慣用手受傷的鋼琴家,巖井智也先生。支持着這樣的他的是,當時因爲舊疾而患上視覺障礙,同時也是小提琴家的橘美雪小姐。二人是N音大的同期生,以前就有着交情,因爲這次事故……。

她見過?見過雪?在哪裏?……不知爲何,我感到喉嚨變得乾渴,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背後騷動着。這種……這種討厭的焦躁感,到底是什麼?

「嗯。……稍等一下,我先去倒酒。」

由香裏瞥了我一眼,然後從牛仔褲的屁股兜裏拿出了手機,搗鼓着什麼。

但是她從沒有……。

我握住自己的雙手。

「當時,總覺得很奇怪。」

那是出去買東西的老闆,銷夏小姐。她把腰靠在木製的門板上,雙手提着兩個看上去很重的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

我的前女友。

推開沉重的木門,出現在店裏的是,椎名奏

我搖了搖頭。彷彿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想,那是我腦袋裏的螺絲掉落的聲音。

可是,……這種奇怪的時間點,知道雪的職業,我打心底感到後悔。音樂家……小提琴家?那算什麼。

騙人。我只能認爲這是騙人。

我不明白,我想不通。

還是說這是什麼玩笑?

「你有段時間沒來我們這兒了,都不知道你怎麼樣了。我很擔心你哦?」

「……銷夏小姐。」

「不用,待會兒再倒也行。那個,你說的真的是雪嗎?」

叮噹,門口的鈴鐺響了。

「欸?怎麼可能,我沒有啊。」

「怎麼了,你臉色蒼白,不舒服嗎?還是說就喝醉了?」

想起來了是什麼意思?

然後,我才發現我的手心已經滲出了汗水,趕緊用毛巾擦了擦。

我站起身了,付了錢準備離開。雖然沒喝多少,但是我已經沒有喝酒的心情了。

「喂,我說,你在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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