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6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2681 字
她說她在看電視。
當然,因爲她看不到畫面,所以信息是以聲音的形式傳遞給她。
是在傍晚的新聞中,一位來自沖繩的退役拳擊手造訪當地草莓園的鏡頭。她看了那個節目……只是面對着播放着的畫面……聽他說着說着,我有些想喫草莓了,也算合情合理吧。應該不會被雪責怪。
LINE上還說,她想去摘草莓,可是沒有人能帶她去,我看到這些,便心生掛念,於是馬上拋出邀請,可以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覺得因爲她的丈夫不能帶她去而覺得慶幸的自己有些無情。
她說,不是電視上那個草莓園也可以,於是我馬上打開電腦搜索附近農場。發現一個雖然離車站有些遠,但面積很大,輪椅也可以進入的地方,即使是雪應該也不會有影響。我這麼想到,然後合計了我們倆的情況,決定就去這個草莓園。好在也有直達的巴士。
我告訴她,我已經預約好了,她回了我一句,她很高興。我也很高興,於是在LINE裏輸入,我很期待。這樣健全的約會,我究竟有多久沒有過了呢?
自那之後,我就數着手指頭等着這一天。去摘草莓的當天,陽光暖洋洋的,但風卻很冷。
我們在車站碰頭,然後乘上了巴士。雪穿着一件水獺色的外套,脖子上圍着一條白色的圍巾。看着真暖和,我如此調侃道,雪帶着笑容回答,的確暖和。
到了草莓園,雪用左手抓住我的胳膊,笑着說。
「真期待啊。」
「嗯,我也是。」
我回答到。這裏似乎是利用了地區垃圾處理場的廢熱,附近有一座大樓,高高的煙囪裏冒着淡淡的煙。
我望向塑料大棚裏面,前臺已經排起了長龍。或許是因爲長假的關係吧,帶着孩子過來的家庭非常顯眼。我告訴前臺,我已經預約過了,然後買了票。接待員問我,要不要買些煉乳,我便也買了一些。
一開始是種草莓的農民講解如何採摘。要用中指和無名指夾住草莓的莖,再用手掌包住草莓往前拉,諸如此類。我瞥了一眼旁邊,雪一臉認真地點着頭,我不禁笑了起來。
「知道怎麼摘了嗎?」
「還不是太明白。」
雪有些難爲情,看着比我高一點點的地方。
「還有,他說不要摘還沒有顏色的白色草莓。……要是摘錯了,他們會生氣嗎?」
「我覺得應該不會吧。」
我如此說道。
「嗯。」
「……這個架子上的草莓,上面說成熟的有桃子的香味。」
雪閉上眼睛,品味着草莓的味道。她的嘴脣有些溼潤,睫毛微微顫抖,連眼角都有些泛紅了。
雪說完,輕輕把頭撞在我的肩膀上。然後雪把導盲杖折了起來,收入包中。今天就請您一直當我的眼睛了,雪說道。當然,我一開始也就是這麼打算的。
「我的眼睛看不見……什麼都得摸一摸才知道,所以,手必須好好消毒。比起看得見的人,不管怎麼樣,都必然……會接觸很多地方。」
我問道。
「那個,有沒有給殘疾人的折扣?」
只是看着她那陶醉的表情,就能明白她的感受。我感覺我的嘴裏都有了草莓的味道,就好像有什麼相通了一樣。
「抱歉。我想起以前和父親一起摘草莓的事了。」
「真是一個好父親。」
「沒關係。我會一直在你旁邊的。我會告訴你看起來甜的草莓。不過……雪要是想自己選的話,我就不插手了。」
水生栽培的草莓架子,掛着鮮紅的果實,一直延伸到左右兩側。草莓,摘草莓,我有多少年沒做過了呢?大概……小時候父親帶我和姐姐去過一次後,就沒有了吧。那時我們競相貪喫,把肚子都喫疼了。
「我沒注意欸,不過大概沒有吧。……沒事。我會喫飽,好好回本的。」
雪低着頭說道。
「……海涅小姐?」
我們走得很慢,小孩子都超過了我們。
「當然。」
「這裏是公營的吧?公共場所裏看護人是免費……這裏是這樣的嗎?」
於是我們在塑料大棚入口附近的水龍頭洗了洗手。我把煉乳倒進一個有隔板的薄塑料容器中,用左手拉着。容器也可以裝一些垃圾,而放不進去的垃圾,就要扔到設置好的垃圾箱裏。
「是的。……能和海涅小姐一起來摘草莓真是太好了。」
「這個,怎麼樣?是紅的嗎?」
架子和架子之間的空間出乎意料地大,也難怪可以使用輪椅。我們並肩站着,一個接一個地品嚐着草莓。雪撫摸着葉片和草莓的指尖,蘊含着那時在植物園中看到過的同樣的溫柔。
「我的導盲杖是奇數次摺疊的,所以還好,如果是偶數次摺疊的,手柄就碰到與地板接觸的一端。那就不太衛生了。冬天我有些怕得流感……不小心就變得有些敏感了,不過都說,預防感染最重要的還是漱口和洗手。」
雪如此回答。
雪按照農民教的,用兩根手指夾住細枝,一口氣摘下了草莓,發出了「啪」的小小的悅耳聲音
雪小聲向我問道。
「先把手洗一洗嗎?」
雪用着比平時更大的力氣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說完,雪饒有興趣地停下腳步。她抓住我手臂的手稍微用了點力。
我輕輕點頭。
說完,雪的左手動了。
我在雪的耳邊輕聲說道。
空中有蜜蜂飛舞。
「能請您帶我嗎?」
「很紅哦。最底下都是紅的。」
最開始的一個,是雪自己選的。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確認着草莓的大小,溫柔地撫摸着草莓成熟的紅色表皮。她的表情就好像第一次觸碰嬰兒的臉頰……就像一個年輕的母親。
然而。
「……欺負人。」
「的確,嘴裏有桃子的香味。」
「要煉乳嗎?」
「談這些回憶就太浪費時間了。我們還是開喫吧。」(譯者:其實我就很不解,日本人摘草莓了直接喫的嗎,不用洗?)
雪有些難爲情地微微一笑。淡淡的灰色天空的另一邊,暗淡的太陽散發着朦朧的光芒。大概是因爲昨天的雨,到處都還有些泥濘。墊子……看起來挺結實的,應該是農用的吧……鋪在地面上,但一踩上去,地面軟綿綿的感覺就傳到了腳上。
「真的?」
草莓的架子上掛着說明牌,每排都種着不同的品種。每個架子上都掛滿了像鈴鐺一樣的鮮紅的草莓。仔細一看,有細長的草莓,小巧的草莓,又大又紅的草莓……每個架子上的都有點不同。就連葉子的形狀,看上去都有些區別。
我們在蜜蜂的引領下,走到了大棚的深處。
「是啊,我也覺得。」
「啊,我可以先」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還有跑步的急促聲。蜜蜂的嗡嗡聲,塑料大棚被風吹得搖擺的聲音。青草的味道,混雜一絲絲酸甜的味道飄入鼻腔。
雪有些擔心地拉了拉停下來的我的袖子。
我們走進塑料大棚,裏面很暖和,飄着泥土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草莓的味道。雪也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感受這些氣息。
「第一個就這麼喫吧。」
她輕輕地把自己的手從我的手臂上挪開,然後她的手指滑到我的手心。十指相扣,就好像……好像戀人一樣,緊緊握在一起。
說着,雪停下了腳步。
從果實的尖端開始,差不多一半消失在了嘴裏。雪慢慢地喫着草莓,一股甜甜的香氣頓時朝我飄來。那是新鮮水靈的生命的氣息。
我從不知道,原來草莓離開枝條的時候,會發出這種聲音嗎。
我一邊點頭,一邊想着,對雪來說,她的手指就是眼睛。我再次意識到這件事。
說起來,雪經常洗手,她也會用溼紙巾擦手。我還以爲她有點潔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