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9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3514 字

「這個月,我準備辭職了。」

病房的處置室裏只有我和遊子倆的時候,她這麼對我說道。

「……本來是打算幹到年底的。結果……因爲寶寶的事醫生讓我不要工作了。這麼突然,真的很抱歉。」

沒事,還是注意身體更重要,我如此說道。雖然很突然,但也是很要緊的事,只是稍微有點寂寞,我這麼想到,但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好。當我問她年假消化和交接之類的都沒問題嗎的時候,遊子苦笑着回答說,患者的病歷都寫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護士長應該會幫她處理好。

「所以,那個。」

「嗯?」

「辭職之前,我想和篠井小姐兩個人,一起喫個飯。」

「和我,就我們倆?」

我有些驚訝,向遊子反問道。

「是。不行嗎?」

遊子有些緊張地看着我。我一邊收拾着手裏的膿盆,一邊思考着,她現在爲什麼要這麼說。

第一年,指導還是新人的她的人是我。

老實說,護士長讓我來擔當指導者時,我還覺得有些麻煩。然而遊子是個機靈的孩子,也許是因爲她總是認真記筆記,所以我記得我也沒花費多少心思。她爲人開朗,思維清晰,對患者也好。我想她應該會成爲一個好護士的,我也很高興能看到這樣的孩子。而她卻比我要更先離開,果然還是會覺得有些寂寞。

「可以啊。待會兒LINE上聯繫。」

我如此回答道。

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說了聲知道了,便離開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感到一陣傷感。

掛在精神科少見的連衣裙式制服上的手消瓶,隨着她的運動無所事事地搖晃着。

我和遊子最有一次單獨喫飯是……我開始想到,不,不是。我的腦海中的畫面開始變化。

讓我感傷的原因是另外一段記憶。

遊子曾經在我家留宿過一次。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單獨見面。

那天下班的時候,我陪她留下加班,我用着她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抬頭望向病歷庫牆上的電子鐘。然後發現已經浪費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了,於是我對她說,差不多該走了。

果然秋末的房間還是有點冷。我站起身,拿起牆上的空調遙控,打開了暖氣。我瞟了一眼窗外,天空濛上了一層薄薄的雲,月亮和星星都看不見。遠處的路燈散發着模糊的光芒,有一種寂寞的感覺。

「真的嗎?……那個,不好意思。非常感謝您,但打擾您真的沒關係嗎?」

遊子用着迷糊的聲音說道。

「那倒也不必。剛剛那個是失敗的版本,也可以用成功的版本。感謝患者讓自己得到了這樣的成長,差不多這種感覺。先想好結論,然後就很容易抓住頭緒了,不是嗎?」

「如果我覺得打擾一開始就不會說了。」

「要不換個氛圍?我一個人住所以,嗯——,在我家繼續也行。」

「也是。呃……我是不是應該重新選擇患者?」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那就以今天解決爲目標,乾脆利落地完成吧。」

「而且,指導者本來是應該對新人總結出來的東西提出建議的,而不是來教你這些小聰明的。」

「……你覺得,教育部的大佬們,對第一年的新員工的報告會有什麼要求?」

「可是,根本還沒寫完……提交期限也快到了。」

她說道,嘴角露出曖昧的笑容。

「篠井小姐,您有,戀人嗎?」

我看了一眼時鐘,已經是轉鍾兩點多了。公交車和電車都早就沒了。連出租車都不知道能不能攔到。我是第一次叫同事來自己家,也是第一次和同事喝酒喝到這個時候,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如此說道,遊子大概是以爲我在開玩笑,笨拙地笑了起來。

「我也休息。不然也不會陪你了。」

從一開始遊子就不是會讓我有想法的女孩子。而且她不是這一邊的人,我也聽說她有男朋友。更重要的是,我對她從沒有產生過慾望。

「畢竟這是歪路子。」

「……篠井小姐」

「要把外套脫掉嗎?」

就這樣開始的寫報告作戰,在完成了一定的目標後,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酒會了。稍微休息一下,喝點酒吧。我真不該對她說這話的。

她淺色的外套在秋末的現在看上去有些冷,而重新塗的口紅與上班時用的不同,是流行色。

不過,雖然我是蕾絲,但請不要誤會。對於帶一個後輩的女孩子來我家,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完全沒有別的意思。

「那個,我明天休息。篠井小姐……您要上班嗎?」

護士中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酒量好的都很多。我上一家醫院的主任就是,連着開了三瓶葡萄酒都很清醒。當然,喝不了酒的人也是完全不能喝的。

遊子用着要哭了的聲音說着。實在是十分可憐。然而,我這個時候的善心,在那之後反而讓我有些後悔。

真是的,說些什麼呢。可不能陪着醉鬼胡說八道。

遊子把咖啡一飲而盡。

而且,遊子比我想象中更不能喝酒也是我的失算。

「那今天,可以麻煩您陪我到最後嗎?」

房間的燈光在開始喝酒的時候酒調成了間接照明,整體的亮度調低了。帕斯卡·羅傑演奏的歡快又帶着一些詭異的鋼琴聲從音響裏輕輕地流淌出來。房間的燈光,還有自己喜歡的音樂,都是因爲難得和後輩喝上一杯,才調整了一下,這下說不定適得其反了。

「冷的話就告訴我,我去開暖氣。」

遊子有些垂頭喪氣地說道。

「這是當然。這都是大前提……但是你知道嗎,這些案例報告,也是一個故事。所以,去思考什麼人想去讀什麼,就非常重要了……你明白嗎?」

遊子用着像貓咪撒嬌一樣可愛的聲音嘟囔道。

「總而言之,只要寫一個教育部的人能夠接受的故事就行了。比如說……和這個患者的關係讓你有了一些磨難的經驗。回顧自己的護理過程時,覺得這裏不對那裏不對。某個護理理論家也說過這樣失敗的地方之類的。所以,下一年會利用這些經驗,努力工作……差不多像這樣。」

她問道。

「嗯。」

「好的。那個……剛剛那個問題。」

「是整理報告的能力,之類的嗎?還有,對,要在大家面前講話,所以還需要演講的技巧……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困了。」

我討厭長時間加班,更不用說在咖啡廳之類的地方談論患者的事情了,所以我只是在我的思維陷入閉塞之前,把她叫到我家來而已。只要注意,不要讓她看見姐姐的遺像就好了。

然而,我並沒有開玩笑。

我如此回答道。

「那我,可以嗎?」

現在的她耳朵都紅了,她用胳膊肘靠在桌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紅酒,我思索着該怎麼辦。今天已經沒法寫報告了,看着這樣的遊子,我在心中想到。

那一年所有的新員工都要在研討會上發表案例報告,但她的主題怎麼都定不下來,一直都沒什麼進展。只要抓住頭緒,剩下的就能流暢地寫出來了,我和她都是這麼覺得的,結果我們怎麼都抓不住頭緒。

遊子就是我認識的護士中,酒量最差的一個……總的來說就是屬於例外的女孩子。所以,是我節奏分配的失誤。

聽不見雨的聲音。

看見她這個樣子,我再次覺得,她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那是幾月份的事來着。我記得,是她入職第一年,秋天的時候……大概是十一月下旬吧。

「沒有。」

我一條條告訴遊子,她先睜大了眼睛,然後又半眯着眼睛,用着埋怨的聲音說,怎麼不早點告訴她。

我苦笑着看向遊子,如此說道。

「好像明白,好像又沒明白。」

遊子小聲說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後注意着不讓咖啡沾到,小心地脫掉了外套。垂在她針織衫胸口上的小小的寶石項鍊,在房間的燈光反射着光芒。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雨,窗戶外面掛上了細小的水滴。在遠處的路燈的照耀下,就像是睡神灑下的銀砂一樣,閃閃發光。

「不可以。」

我在她面前放下一杯咖啡,然後問道。遊子神色緊張,以不會失禮的程度,環顧着我的房間。

「你要睡地上也行,但先把妝卸了。我借你卸妝水。」

「不要。現在就想睡覺。」

「……不要說這種小孩子一樣的話。」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而遊子輕輕地把我的手推開了。

然後——

「篠井小姐是同性戀的傳聞,是真的嗎?」

她這麼問道。

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白天在病房休息室看到的關於政zhi家不當言論的電視新聞。應該是什麼聚會上。那位政zhi家毫不顧忌地說,我國是一個連綿不決的單民zuguo家,之類的。既不是比喻,也不是什麼反諷笑話。電視節目裏的學者……理所當然地……對他的言論做出了批評性的評論。

那時我一邊喫着便當,一邊呆呆地看着畫面。

我聽到遊子的發言時的感覺,和那時很相似。

「這可是性騷擾哦。」

我又說道。

「別說傻話了,要睡就早點睡。」

「您這是否定那個傳聞嗎?」

我沒有回答,一言不發。

之後遊子繼續嘰裏咕嚕說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直到她趴到桌子上開始呼呼大睡才 停下。

屋外繼續下着柔和的雨,非常,非常的安靜。揚聲器裏播放的音樂也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貝多芬的絃樂四重奏。收錄在iPod裏的宏大的音樂,讓時間變得平坦而緩慢。

我來回看着杯子剩下的葡萄酒和遊子的睡臉。

然後,我又想到了自己也是少數派這件事。我無法成爲萬事順遂的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無責任的發言,會傷害到他人的心。那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認爲自己是正確的,或者是絕大多數的一方,必然會產生錯誤。

我也知道,永遠不會顯示已讀。

我拿起手機,給姐姐發了一條略帶埋怨的LINE。

就像現在的我一樣,在橙色的光線照射下,沉入杯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