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5

我一邊喝着熬了熱梅乾汁的粥，一邊說：

「之前，我和同事約會了。」

我告訴花純。

而花純只是用眼神催促我繼續說。

「她說不定是潛在的女同性戀吧。不過，大概她一輩子都會是另一邊的人。她跟我說，她要結婚，準備辭職，所以在這之前想和我喫一頓飯。」

花純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一口氣喝光了她自己倒的啤酒。而我繼續說道。

「她說她懷孕了，要成爲她丈夫的人很溫柔，生活也很幸福，但是她不知道該就這樣結婚，所以有些不安。也許她只是擔心肚子裏的孩子的發育吧，所以才變得有些焦慮。當然，我跟她說這些都是產前焦慮。喫飯的時候，我們一直聊着。」

＊＊＊

但是，我總覺得，不是這樣的。遊子猶豫了一會兒，嘀咕着說道，然後又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我曾經喜歡篠井小姐……不，說不定現在也還喜歡。遊子繼續說着，臉頰有些抽搐。顯而易見，她十分十分緊張。

「自己是女同性戀什麼的，我一點都沒有意識到。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就覺得，我說不定喜歡 上這個人了。」

一個女人坦白她自己喜歡女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也有這樣的經驗。所以我很想告訴她，沒關係的。當然，如果對象不是我的話。

我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飯後的咖啡，然後悄無聲息地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我覺得，在離職之前，不說不行。」

她用那雙好像隨時掉下眼淚的眼睛盯着我。

「篠井小姐，您讓我住在您家那天的事，您還記得嗎？第一年的總結報告我沒寫完，您說可以在您家裏繼續寫。」

「我記得。」

說完，我輕輕笑了笑。

遊子似乎是鬆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安心的表情。但是。

『篠井小姐是蕾絲的傳聞，是真的嗎？』

……遊子她肯定想象不到吧，她不經意間的一句話，讓那一天的我受到了多大的傷害。想到這裏，我變得很難過。傷害了別人，自己卻不知道。

「那個，你能如實回答我嗎？」

「那時我覺得，如果您說yes，或許我也有機會。……非常抱歉。」

我能感受到輕輕地，深深吞了一口氣。她看着我的眼睛正在顫抖。

「雖然已經過世了，但我的母親並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所以，從小我就被說過很多閒話。也聽到過不少過分的話。還挺受傷，對一個孩子的心來說。而且。」

我沒有看遊子的反應，直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就這樣結完賬走出了店子。我一邊穿着取回來的大衣一邊快步走者。抬頭望去，發覺霓虹燈已被淚水打溼。街上的風吹得我臉頰發涼。

但是，那追逐着我的冰冷，就像是凝結在我體內寒氣一樣。無論我走到哪裏，我都無法擺脫，就如同長在心中的芥蒂一般。

「你要和男人結婚了。肚子裏還懷着重要的小寶寶。你要我怎麼做？」

「因爲我在各種意義上，都是真正的少數人。」

我說着站起身來，拿起賬單。然後輕輕地把臉湊到遊子的耳朵旁邊，低聲說道。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地吞下去，然後說道。

遊子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後她好像是看出了什麼，又靜靜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就像你說的那樣，我的確是同性戀。因爲這件事我被說過一些非常過分的話。還是被我的雙胞胎……親姐姐，說的。」

我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碟子上，這次發出了咔噠的聲響。

我開口道。

但更重要的是，她說她喜歡我，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管你是婚前憂慮，還是第一次懷孕的不安，我都不會說你的感情只是一種錯覺。而且。」

遊子回答說，不知道。

如果還是感受到什麼的話，那一定是同類人才能感受的東西了。突然擦肩而過的氣息，剎那間的視線，手與手接觸的一瞬間的感覺。有時候，就是這樣細枝末節的事情，會擾亂你的人生。

我的身心都變得冰冷，好想趕緊逃到什麼地方去。

「但是。」

我如此說道。

我開口說道。

真的嗎，她的眼神中透露着對我的懷疑。

我彷彿聽到，有人在遠處叫我，一直到我攔住了一輛行駛的的士。我一次都沒有回頭。

「而且，你也沒有我是女同的證據吧？」

「那天你說的話。……說我是蕾絲的傳聞，真的有嗎？」

遊子就像是被雷擊中一眼，用着微弱的聲音說，也是，都事到如今了。她已經做出了選擇。選擇了她現在的人生。到了今天，她卻又把事情拋給我。也太過自私任性了吧？

那個時候，我讓遊子在我家過夜的時候，我還以爲遊子時喝醉了所以睡着了……但說不定，其實她只是假裝睡着了。也許她醒着，只是心情複雜而感到焦慮吧。

「說到底，本來我就不會相信那些輕易問別人性取向的人。我自己也不會把這些……這些與自己根源相關的事情……公開地說出來。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也看着她的眼睛，繼續說，我不得不繼續說。

果然是這樣，我如此想到。但不知怎麼的，我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要說我是那種類型的話……雖然我也比較意外……但好像我被人認爲很受男人歡迎。事實上，現在和我同一個病房的美咲也這麼覺得，偶爾還會被她開玩笑。本來就不可能到處宣傳自己是同性戀，這種事情在職場得好好隱藏起來。

「非常抱歉，我撒謊了。」

一瞬間，我有些語塞。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雪直視着前方的側臉。

「我呢……女同是女同，但可是專攻人妻的。你要是對結婚生活感到厭倦了，渴望些什麼東西，而且還想要我，就聯絡我吧。我可以陪你。」

「飯很好喫。作爲餞別禮，我來付錢。也謝謝你說喜歡我。」

遊子看着我。

遊子沒有看我，小聲地說道。

我的語氣有些生氣。而且，我也同樣感到悲傷。不知不覺間，語氣就變強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