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12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2832 字

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父親做飯。

以前我一直以爲,他是個只會搗鼓機器,做飯完全不行的人。而現在這樣看着他,總覺得他的身影都有些不可思議。

我稍微挪了一下坐着的椅子,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桌上放着一籃橘子堆成的小山,據說是鄰居送的。冬日漸漸西下的夕陽,把橘子的顏色染得更加鮮豔。

我把右手手心翻向上面,曬在桌上的陽光之下。只有生命線和感情線深深地刻了出來,要是得了老年癡呆就討人厭了,我心裏想到。然而,除此之外也就沒什麼特別的了,只是一個普通女人的手。

廚房裏傳來了黃油烤焦的味道,非常香。

「上面放番茄醬行嗎?」

「什麼都行。」

我拿起一個橘子,用着沒有起伏的聲音這麼回答道。橘子被放在陽光之下,卻還是冰涼的。

父親讓我先把菜端出來放在桌上,於是我起身走向廚房。即使不願意也會發現,站在我身旁的父親頭髮稀疏了很多,白髮也變得越來越多了。這是沒有辦法回頭的,我的年紀也在越來越大,正在一步一步變成一個老太婆。

兩碗形狀很好,盛得也很漂亮的蛋包飯,配菜是煎炒蘆筍。父親至今還記得,這兩道菜都是我和姐姐喜歡喫的。每次這樣回到老家,這兩樣總歸是要上桌的。(譯註:日本這個蛋包飯,要把形狀做好,出鍋的時候不弄破,是要點技術的。)

「你的廚藝比以前更好了?」

「畢竟也打了這麼久光棍了。」

母親生下我們後就去世了,姐姐死後,我也離開了家,家裏就只剩下了父親。一直到小學,我記得我家都是喫買來的熟食和店裏的東西。而那之後姐姐就經常站在廚房裏了,而我基本上只是在旁邊看着。

很礙事,別過來。

我經常被姐姐這麼說,然後被趕出廚房。你笨手笨腳的。被菜刀切到手指就麻煩了。諸如此類。也的確,不用姐姐說,我也知道我沒姐姐能幹。

姐姐總是一個人站在廚房裏,哼着歌,做着飯。長大以後,我記得她也經常唱平原綾香的『風鈴草之戀』。(譯註:電視劇《風之花園》裏面的歌)

我從遠處看着姐姐時,經常會想。

明明是同樣的面孔,同樣的遺傳基因。

爲什麼姐姐和我,是如此不同呢?……是不同的吧?

我看着眼前的蛋包飯變得有些傷感,而父親好像並沒有注意到,只是儘量用着開朗的聲音說,趁着還沒涼快喫吧。

所以,這樣子無聊的對話,對我來說就像是贖罪一樣。是離開這個家的我,把父親一個人留在這個只剩逝者的家裏的我,讓父親連孫子孫女的臉都看不到的我的贖罪。就像是把平時沒有說的話集中在一起一樣,每次我回到這個家,我總是,總是一直說個不停。

我下意識地循着父親的視線看去。父親溫柔的眼睛,正注視着母親和姐姐的遺像。看着已經不在世的兩人的照片,我感覺,彷彿她們纔是姐妹一樣。

不知爲何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就像你……還有你姐姐一樣。」

「……姐姐的摩托。我可以騎一下嗎?」

父親知道我的性取向。他知道我是一個只愛女人的女人。拖着和姐姐的不和,在葬禮結束之後,我也對父親出櫃了。姐姐過世,我們都沒法傳宗接代了,我沒法再繼續忍下去了。於是就向父親坦白了。哭得不成樣子的我一直說着對不起,對不起,而父親只是摸了摸亂糟糟的鬍子,然後嗯了一聲,再對我說,罷了,你們都是我的女兒,這是怎麼都不會改變的。

「是啊。」父親也回答道。

「嗜好之所以叫嗜好,就是因爲放不下啊。」

一瞬間,我想起那是姐姐生前喜歡的曲子。

說完,父親又接着苦笑着說,但保養還是沒落下的。

「嗯?」

我也把蛋包飯切成一口大小送進嘴裏。那是一如既往的,穩重的,父親的味道。

我小聲地回答道。

父親撫摸着自己的摩托車說道。

「像我一樣?」

「賣了不就好了。」

我打開父親車庫裏的燈,燈泡橙色的光線,朦朧地照亮了房間。兩臺摩托車、架子上擺放着地各種工具、陳舊的灰色沙發和立式的菸灰缸。還有褪色了的瑞凡·費尼克斯的電影海報,和一些其它不太清楚是什麼的雜物。

父親打開了晶體管收音機。音樂節目開始小聲地播放起來。好像是FM的NHK臺,放着古典的……肖邦的輕快的華爾茲,彷彿在狹小的室內起舞一樣。演奏本身倒是不錯,但根本不符合車庫的氛圍。

「心裏的筆記上。」

啊,我希望他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請不要用那種看着逝者的眼神,回憶着姐姐的眼神,請求着亡妻的眼神,看着我。我承受不住那樣的眼神。我無法滿足哪怕一絲父親的思念。我只能讓他看見亡故的姐姐的一點點影子。我甚至都不能開父親的愛車。

父親給姐姐擦摩托車的時候,會想些什麼呢?會抱着難過或是後悔的念頭嗎?

……也許是肖邦的特輯吧,收音機裏播放的曲子,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夜曲。

「你知道嗎,就是因爲費心纔可愛啊。」

「VOLTY也是輛輕巧的好車。初學者用的。」

父親大概根本想不到我在想些什麼吧。他一副如無其事的表情,喫着配菜的蘆筍。

「我都沒怎麼騎了。」

我的身體一動,鞋底的細砂就嘩啦作響。我聞到車庫中獨有的那種灰塵和鏽跡的味道。毫無疑問,那是屬於父親的味道。

「爸爸。」

之後,父親也沒有再多問什麼。我想父親永遠不會知道,沒有被這樣那樣追究,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救贖,我又是多麼感激。

「你可以記在筆記上。」

正準備把切好的蘆筍送入嘴中的父親,停了手中的動作,看了我一眼。

……英年早逝的母親比姐姐在世的時間還要短,從外表上看,母親顯得更加年輕。她們看起來,比我和姐姐更像姐妹。

我默默地走進陰暗中,看見父親那輛黑色的英國製造的……叫什麼來着的……的摩托車,還有姐姐生前騎過的鈴木VOLTY,都被擦得乾乾淨淨的,靜靜地擺放在那兒。不僅是自己的愛車,就連姐姐留下的摩托,父親也從不落下保養。

想到父親父親腦海中浮現的果然是姐姐,我的心就隱隱作痛。

「摩托車呢?」

「我不寂寞。衣瑠和你姐姐,都在這兒呢。」(譯註:這裏母親的名字原文中是イル(iru),也不知道是不是簡稱,後面好像也沒再提過,我有點忘了,所以我就按常用用法翻譯成衣瑠。需要注意的是,母親的名字和兩姐妹的名字有一定聯繫,後續將會體現,是個線索。本文的標題,獻給月與海豚的歌,其中海豚的日語イルカ的前兩個發音和母親的名字是一樣的)

我突然想到,父親會給死去的姐姐發LINE嗎?但是,他不是會做這麼奇特的事情的人,我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是嗎。」我說道。

幹嘛呢,還耍帥,傻不傻,我們一邊鬥嘴一邊喫飯。滔滔不絕地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我又沒有大型的駕照。而且爸爸的摩托是踏板打火式吧?所以說,我肯定不行的。」

我用着有些沙啞的聲音問道。不知爲何,父親只是略微露出苦笑,點了點頭。

姐姐還沒有患病時,我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想考摩托的駕照。我不明白,但我偷偷地模仿了姐姐。我悄悄地去了和姐姐不同的駕校,除了上坡起步和變道遇到了點困難,其它的都順利完成了,但我並沒有去拿大型駕照的意願。

喫完飯,收拾好餐具後,我說去幫他修剪一下園子裏的樹木,然後來到了外面,父親也隨後而來。他拉起建在庭院一角的小車庫的百葉窗,向我招手。

父親突然說道。

我突然想到。

「說起來,你也有摩托車駕照吧。要騎的話我可以把我的愛車讓給你。」

「……一個人不寂寞嗎?」

「那還真是,含蓄的說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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