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22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4528 字

「那是一家很小但精緻的餐館,和我事先在網上看到的照片一樣。內門前站了一個彷彿是……中世紀的法國貴族打扮的,漂亮的男人。他的五官也不像日本人,說不定是個混血兒。他說請出示門票,我在店門口一下子慌了手腳。沒想到,我居然會看一個男人看得入迷……。對方說,不用着急也沒有關係,我反而更加慌亂了。我把手伸進包裏,尋找着放票的錢包。我連傘都忘了收,只看見融化的雪水順着傘骨滴答滴答地流下。

我走進室內,發現裏面鋪滿了花。牆上也掛着許多花束。那時我還不知道,那個叫掛花(譯註:Swag,德語,指掛在牆上的花草裝飾)。那些花草散發着青澀的,像某種香辛料的刺鼻氣味。花的顏色也以藍色爲主。

還有一件事讓我喫驚。

那就是客人們的打扮。大家,怎麼說來着……應該叫哥特蘿莉吧。穿着那種黑色的,有好多好多輕飄飄的蕾絲的裙子。裙子還用裙撐撐得大大的。妝也化得很濃,感覺很奇妙。有些人還戴了美瞳,只有我看上去格格不入。

中央的舞臺上,放着一個樂譜架,對面還能看見一架三角鋼琴。由於被告知可以隨便坐,我就坐到了靠牆的一個不顯眼的座位上。桌上放着一張印着今天的演出順序的紙。我把它拿在手裏,目不轉睛地看着印刷在上面的她的照片。

她本人的身影還沒有出現。只是,從隔板的另一邊,時不時傳來小提琴調絃的聲音。我一聽到那個聲音,胸口就像是被揪住一樣痛。我不知道那疼痛是什麼引起的。是罪惡感嗎,還是別的什麼呢。就算是現在,我也還是不明白。我一邊自問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待在這裏,一邊蜷縮在雕刻精美的椅子上。

而她和一個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出現的時候,從兩種意義上,我感覺我的心臟都差點停止。一方面,是因爲她實在是太美麗了。她穿着一件像黑色長袍的,滿是褶皺的天鵝絨裙子,右手拿着一把糖果色的小提琴,而左手輕輕搭在男人的手臂上。畫了濃濃的紫色眼影的她,眼睛看上去比平時更大了,嘴脣的顏色也是近乎黑色的深紅。我從未見過,化着這樣的妝的她,帶着這樣的表情的她。我是第一次看到,她不用導盲杖走路的樣子,她被不是我的某個人牽着手走路的樣子。她是一位美麗的魔女。真真正正的魔女。然後,另一方面。那時我就在想,爲什麼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呢?明明我看過照片,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但直到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這個男人就是在車站偶然看到我們的那個男人。在檢票口的對面,一直看着我和她接吻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居然和她一起出現,我做夢也想不到。不,不對。我覺得那是噩夢。也許我只是在無意識地在拒絕認出那個男人的面孔。也許只是在拒絕那張,她和男人一起的照片吧。那個在交通事故中慣用手受傷的鋼琴家。那個她騙我說和她已經結了婚的男人。無論是照片,還是在車站相遇時的印象,都和那時完全不同。他就好像是魔女的隨從一樣。

那個男人似乎立刻就注意到了我。他看着我,眉毛一瞬間抽動了一下,然後他又看向扶着他的手臂的她的側顏。

她輕輕微笑着回應觀衆的掌聲。因爲她的眼睛看不見,她看不到我的我的身影。牆邊,都忘記了鼓掌的我,連臉都不敢轉過去。只有頭頂的花束在朝我散發着甜蜜的氣息。男人雖然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卻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把她帶到了臺上,然後離開了她身邊。他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稍微調整了一下高度。而她,就這樣站在舞臺中央,沐浴在燈光之下。然後,就像是打着節奏一般,她突然踏起了高跟鞋。男人也一言不發地奏起了和絃。

然後演奏就慢慢開始了。那是阿斯托爾·皮亞佐拉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冬』。我呆呆地眺望着用小提琴演奏手風琴部分的她。而鋼琴也發出了與之呼應的熱情的聲音,那是探戈。就像是男人與女人糾纏在一起一樣,激烈的音樂。那毫無疑問是阿根廷探戈。我這麼想着。我聽着他們的演奏,感覺被淹沒於其中,然後嫉妒得幾乎發狂。直到小提琴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服務員輕輕走了過來,放下一盤蘆筍做的開胃菜。而我機械般地用叉子和刀把菜切小,然後送入口中。但我卻完全不記得那是什麼味道的了。

『大家好。這次演出已經是第五次了。無論您是否是第一次來,請允許我再次介紹,我是橘美雪。大家能爲了我,還有他而共聚一堂,在此我獻上最誠摯的感謝。』

她臉頰有些發紅地說道。掌聲再次響起。男人也彈奏起輕快的短樂。

『今天的衣服呢……雖然有點不適合演奏,但打扮得像魔女一樣。大家也……雖然我沒法說我看見了,但我想肯定也都是非常棒的魔女裝扮吧。』

她繼續說着,會場中傳來一陣輕輕的,溫暖的笑聲。

『最近,我迷上了掛花。這個會場所有的花,都是我親手製作的。我熬夜做了三個晚上。大家回去的時候,我想送給各位一人一束,敬請期待。那麼,接下來是下一首曲子。』

她回頭一瞥,明明看不見,卻在和那個男人進行眼神交流。我看到這樣的景象,果然還是沒法不感到嫉妒。她舉起小提琴,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吊燈的照射下,靜靜地閃耀着光芒。她演奏的下一首曲子是拉赫瑪尼諾夫的前奏曲『鍾』。從輕柔的鋼琴聲開始,不知不覺中,她的小提琴奏出的高音,就像相互依偎一般,迎了進來。與剛纔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冬』不同,但是,還是那種相互交融的演奏,還是會讓人聯想到男女。不,也許,會那麼想只是因爲,我內心中的愧疚湧了出來吧。一開始我就知道她是人妻,然而。一旦看見眼前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樣子,我就無法忍受,如坐鍼氈一般。我一邊繼續看着她的身姿,一邊以機械一般的動作把食物送入嘴裏。我用指尖撕下面包,抹上已經變冷的黃油。刀叉從兩旁消失,換成了煎鱸魚,還有香草烤雞。可是,果然還是記不起味道了。是美味呢,還是寡淡呢,究竟是什麼樣的味道……等到她說下一首歌就是最後了的時候,我也喫完了甜點。他們最後演奏的是,聖桑的『死亡之舞』。

她用指尖彈着小提琴,緩緩地踏着地板。隨之而來的是激昂的鋼琴聲,一邊切入主旋律,一邊推進着曲子。我看着她,她的頭髮亂蓬蓬的,汗珠也在燈光下閃爍,她的手強有力地動着。我怎麼都想不到,那隻手,那些手指,曾觸碰過我。她的嘴角緊繃着,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我看着她,心想,啊,魔女,多麼美麗的魔女。整面牆上的藍色花束都在沙沙作響。如同打擊一般的鋼琴聲,還有毫不遜色的彷彿斬擊一般的小提琴聲。感情的旋律,在琴絃上跳躍,狂舞的黑色長袍,她用全身演奏着死亡之舞的樣子,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卻充滿了生命的活力,格外美麗。

演奏結束後,客人們紛紛起立,不遺餘力地鼓着掌。她漲紅的臉頰也染上了玫瑰色,從白色的妝容下浮現出來的顏色,就像杏子的顏色一樣。那就是杏色。

低着頭的她,身邊站着那個男人。男人從頭到尾一言未發。最後只是用左手輕輕摸了幾下右手的手背。這是一場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他有事故後遺症的演出。

她輕柔地把自己的左手搭在男人的右臂上。然後和出場時一樣,消失在了隔板後。但掌聲沒有停止,而我卻心不在焉,什麼都思考不了。直到節奏響起,他們再次登場,我才意識到那些掌聲代表安可的意思。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融化在空氣中,只剩下花朵的甘甜香氣。會場裏爆發出毫不吝嗇的熱烈掌聲。她把小提琴從肩上放下,然後低下了頭。男人站在她的旁邊,也同樣低下了頭。等到他們抬起頭時,男人開口說道。

『感謝大家熱烈的掌聲。爲了回應大家的安可,我想把這首歌送給大家。這是我自創的曲子,也許有人已經聽過好幾次了……但這是我最喜歡的曲子。那麼,就開始演奏了。……『獻給海豚的歌』,請各位欣賞。』

海神花。

銀普諾尼婭。(譯註:シルバープルニア,即Brunia stokoei,沒找到中文譯名,暫音譯。)

歐石南。

那是一首非常非常溫柔的曲子。但是,卻又是一首讓人心痛,悲傷的曲子。明明和我聽過的任何一首歌都不相似……不,那曲子,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很像肖邦的夜曲。我姐姐喜歡的曲子,夜曲第20號,升C小調。……鋼琴的聲音很小,只是支持着她的小提琴。就好像那就是他的工作一樣。

男人繼續說着。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好像和我沒有關係一樣,繼續說着。我閉上眼睛。然後,慢慢睜開眼,看着她的面孔。而浮現在她臉上的表情,我想,我肯定,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是……我很難用語言形容她的表情。真的很難。就算是現在,我也會夢見她,而她那時候的表情……是我無可救藥地……最喜歡的表情。音樂會結束後,我看見那個男人和工作人員……那個像中世紀貴族的男人……把牆上的掛花都取了下來,然後放在一個大大的豪華推車裏,運到了她面前。聚會結束後,她和觀衆握了手,然後給了每個人一束掛花。男人從推車中把花交給她,而她再交給客人們……。就這樣,輪到了我。我和那個男人四目相對。但男人什麼也沒有說,我也什麼都沒有說。我輕輕伸出手,男人一邊看着我的眼睛,一邊遞給她一束沒有包裝的花束。那是,這裏面唯一的紅色掛花。

我想起了姐姐。我沒法不想到她。我想起了和我有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身體,然後一起帶去了另一邊的姐姐。如果姐姐在這裏,聽見雪拉的小提琴,會作何感想呢,我不禁這麼想到。回過神來時,眼淚已經奪眶而出。我的感情一直處於麻木的狀態,但是當我聽到那首曲子的時候,我不行了。我內心中某種凝固的東西……或者說時沉睡在我體內的姐姐的殘渣,對這首曲子產生了反應。我的確有這種感覺。這時我就明白了。全部……全部都明白了。無論是曲子,還是曲子的標題所蘊含的意義,全部。

那是我第一次……不算隔着電話傳來的模糊聲音的話……聽到的男人的聲音,凜然,低沉,十分通透。幾乎要刺穿我的胸膛,我的心臟。我的眼睛就在那一刻變得看不見了。我至今都覺得。如果那段時間一直持續下去……說不定我也會變得和她一樣。

雖然現在掛在牆上的那束掛花已經變成乾花了,但她遞給我的時候……就那一會兒,我真的聞到了很香的味道。她把那束掛花靠近了她的臉頰,然後露出微笑說,這束掛花的香氣組合,是她最喜歡的。所以,因爲真的很喜歡,她只做了一束。然後她壓低聲音對我說,雖然是保密的,但這可是今天的頭彩。把臉湊過來的她,散發着汗味,還有我曾經聞過的香水味。掛花也散發出一種奇妙的花草組合的香氣。我什麼都沒有回答。如果我發出聲音,她一定會認出我。我這麼想到。而想到這裏,我連吸氣呼氣都覺得困難起來。我甚至感覺,只是呼氣的味道,她都會認出我。我慌忙低下頭,匆匆離去。那個美男子工作人員輕輕走了過來,把我拿着的掛花裹上了一層塑料膜,然後放進了一個大大的紙袋中。外面還在下雪,明明是春天,明明是櫻花飄落的季節,卻像要結冰一樣冷。我喘着氣,連呼吸都忘記了的我吐出的白色氣息,融化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很快就看不見了。我啞然失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只能壓低聲音,一直哭泣着。」

會場裏一下子熱鬧起來。而我卻眼前一黑。就如字面意思一樣,我什麼都看不見,我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她說我一開口就會變成後悔的話……所以我今天本來打算徹底做一個幕後支持的……。但果然我還是想親口向各位報告一下。

還有……薰衣草。

這次,我和她……和橘美雪小姐,正式登記了。』

『我讓她等了太長的時間,讓她很辛苦。自從我的慣用手在事故中受傷,包括漫長的康復期,我們一直互相支持。但是,我一直都沒法下定決心。』

棉毛水蘇。

『我想,一定是因爲我太軟弱了。即使她的眼睛有疾病,她也是我重要的人。直到現在,我纔再一次認識到這一點。從今往後,作爲夫妻,我們也會互相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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